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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8 22:19:40

1 两招魂大单

“娘,京城最大的冤大头让咱逮着了!”

苏小满怀里抱着一张百两银票,撞开帘子冲进来,鞋底差点蹭翻旁的算命幡。

苏照月坐在长条板凳上,正给桌上的王八看相。

她捏着一枚缺角铜钱,绕着石雕转了半晌,摇头叹气。

“活不过今晚。”

对面的摊主一把护住石雕,脖子上的筋跳了两下。

“这是我家祖传的摆件!”

“难怪摸不着活气。”

苏照月把石雕推回去,袖口顺势压住摊主先前放在桌上的掌眼钱。

“五两,落卦不退。”

这东西的纹路都盘出油光了,真能活,今晚京城的城墙都得连夜长腿逃走。

苏小满把碎银扫进布袋,又将百两银票拍在桌上。

“城西裴府。”

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顺手舔掉指尖沾着的糖稀。

“请人招魂。”

苏照月没碰银票。

“谁的魂?”

“府里那位权爷的亡妻。”

铜钱在她指间转了半圈,落在桌面上。

权贵,亡妻,还舍得花钱。

苏照月终于抬眼。

“这张是定金?”

“只要亡妻肯现身……”苏小满竖起一根手指,“再给一千两。”

板凳腿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苏照月已经卷起卦布。

“收摊。”

2 亡妻竟是自己

当晚,裴府。

苏照月戴着斑驳的青铜面具,牵着刚吃完糖葫芦的苏小满,跨进灵堂。

白烛摆了满地,穿堂风从门缝钻进来,火苗齐齐偏向一边。

正中央供着一块紫檀木牌位。

爱妻苏照月之灵位。

苏照月停在门槛里,脚尖迟迟没有落下。

苏小满从她腿旁探出脑袋。

“娘,这个死人跟你同名。”

“闭嘴。”

“生辰也一样。”

苏照月牙根发紧。

“重名重姓,八字相同。京城这么大,总能凑出几个。”

“祭文上还写她爱吃糖炒栗子。”

苏照月抬手压住眼皮,转身揪住苏小满的后领。

“这家的鬼太凶,一千两镇不住。回去睡觉。”

她刚迈出一步,两扇门便在身后合上。

风卷起地上的纸钱,几张黄纸擦过裙角,掉进火盆。

屏风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法事还没开始,大师要去哪里?”

黑色衣摆绕过屏风。

男人束着玉冠,右手搭在腰间,拇指反复摩挲剑鞘上的旧痕。

他的目光落在面具上,没有挪开。

苏照月攥着苏小满后领的手松了半寸。

六年前,她在乱葬岗埋下一柄断剑,蹲在坟前烧了三年纸。第四年,香烛铺的老板堵了她两条街,她到现在还欠人家十二两。

如今裴砚辞站在火盆旁,衣冠齐整,头发也一根没少。

活的。

还瞧着比六年前值钱。

裴砚辞看着面具后露出的那双眼睛,手指在剑鞘上停了一下。

苏照月拨了拨三清铃。

“裴大人要招谁?”

“亡妻。”

“怎么死的?”

“水灾。”

“尸首呢?”

“烧了。”

“你亲眼看见她断气了?”

裴砚辞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向她左耳。面具的系带贴在耳后,正好挡住那颗小痣。

苏照月抬手扶正面具。

“连尸首都没认清,就急着给人立牌位。裴大人这场丧事,办得够省心。”

裴砚辞的拇指重新磨过剑鞘上的旧痕。

“她若活着,六年为何不回?”

“你问我?”

苏照月拨乱桌上的纸钱,捡起半截残烛丢进火盆。

火苗窜高,照出她面具下收紧的唇角。

“兴许她在别处也给你立了碑,逢年过节烧两张纸。烧到第四年,手头紧,就停了。”

裴砚辞盯着她。

苏照月退了半步,鞋跟抵住法桌。

桌布底下,苏小满正蹲着抠木头茬子。

桌布忽然被人掀开一角。

一个穿白色小袄的姑娘钻了进来,怀里还抱着一碟没吃完的点心。

两双眼睛在昏暗的桌底撞上。

姑娘先把点心往身后藏了藏。

“你是谁?”

苏小满盯着她看了片刻,也抬手捂住自己的糖袋。

“这是我先躲的地方。”

“裴知雪。”

“苏小满。”

两人同时摸了摸自己的脸。

苏小满又往前凑了半尺,鼻尖差点碰到她。

“你怎么长得跟我一样?”

裴知雪看了看他嘴角的糖渣。

“你比我脏。”

“胡说,我娘说这是福气。”

“你娘骗你的。”

“你爹才骗你。”

裴知雪攥紧点心碟,正要开口,头顶的桌案忽然晃了一下。

桌外,裴砚辞已经扣住苏照月的手腕。

另一只手探向她脑后的系带。

苏照月肩背一僵,抽出袖中符纸,抬手拍在他额头上。

啪!

“恶鬼退散!”

裴砚辞没有躲。

明黄符纸垂在他眉间,遮住半张脸。他的手仍扣着她的腕,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袖传过来。

苏照月的指尖缩了一下。

“苏照月。”

三清铃撞上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苏照月盯着他额前的符纸,隔了片刻才开口。

“大人认错人了。”

“是么。”

裴砚辞松开她的手腕,捏住符纸一角,将它揭下来。

烛火照亮符纸背面。

劣质朱砂晕开一团,勉强能认出一只四脚朝天的王八。

六年前,她每回骂完他,都会补上这么一只。

裴砚辞把符纸攥进掌心,纸角从指缝里支出来。

他张了张嘴,第一遍没有发出声音。

苏照月低头去收桌上的铜钱,抓了两次,铜钱还在桌面上打转。

裴砚辞向前半步,挡住她面前的烛光。

“连这只破王八的画法都没变……”

他将那张符纸一点点揉皱。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我不是苏照月。”

苏照月说完,顺手将供桌上的一碟栗子揣进袖中。

裴砚辞看着她鼓起的袖口。

“她也爱偷供品。”

“供桌上又没人吃,放坏了多可惜。”

“她被抓住以后,也这么说。”

苏照月扶正面具,又把系带往耳后压了压。

“裴大人逮着活人便认亡妻,还是请个郎中瞧瞧吧。脑子这东西,拖久了不好治。”

抬脚便走。

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拔刀声。

数把长刀横在门前,烛火沿着刀刃晃过,照出一片冷光。

苏小满从桌下钻出来,一头抱住她的腿。

“娘,别怕,我替你收尸。”

苏照月低头看他。

“这时候不用这么孝顺。”

裴砚辞的手仍搭在剑鞘上,目光却越过她,落在苏小满脸上。

孩子约莫六岁,眉眼随了苏照月,鼻梁和紧抿的薄唇却与他极近。

他的拇指在剑鞘旧痕上压了两回。

苏照月侧过身,将儿子挡在背后。

“看什么?”

“他多大?”

“十岁。”

苏小满从她腰后探出脑袋。

“娘,我什么时候长了四岁?”

“闭嘴,你显老。”

裴砚辞抬了一下手,门前的刀又向中间合拢半尺。

“面具摘下,你们便能走。”

苏照月从袖中抽出三张爆火符,夹在指间。

“裴大人,强留良家妇女,容易断子绝孙。”

桌布动了一下。

裴知雪抱着点心碟,从供桌下钻了出来。

“爹爹已经有我,不算断子绝孙。”

苏照月转过头。

夹在指间的一张符纸松脱,打着旋落在地上。

小姑娘穿着白色小袄,脸上没多少血色。她脖子上挂着半块鱼形玉锁,红绳已经磨出了毛边。

苏照月的袖口里,也藏着半块。

那是她怀孕时亲手刻下的一对鱼形玉锁。一块刻着“长”一块刻着“乐”,两块玉合在一起,鱼尾之间会拼出一个“安”字。

她的女儿出生时没了气息。

稳婆说,孩子在水里泡得太久,救不活了。

苏照月当时浑身脱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听见房门开合的声音。

那个孩子,她一眼都没有见过。

她盯着裴知雪衣领间露出的玉锁,胸口越收越紧。墙外的诵经声传进灵堂,字句混在一起,听不清内容。

裴知雪顺着她的目光低下头,立马将玉锁塞回衣领。

“这是我娘的。”

苏照月垂在身侧的手收紧。

“你娘是谁?”

“苏照月。”

纸灰落在她肩头,沿着衣料滚到脚边。

她没有抬手去拂。

裴砚辞将裴知雪拉到身旁,宽大的衣袖遮住孩子半边身子。

“摘下面具,我便告诉你她是谁。”

苏照月嘴角原本撑着的弧度一点点压平。

“那就不必了。法事取消。”

裴砚辞扫过她装着栗子的袖口。

“定金呢?”

“你们裴府请的是招魂,我本人都来了,还招什么魂?”

话音落下,她捏着符纸的手停在半空。

火盆里突然爆开一粒火星。

裴砚辞抬起眼。

苏照月转身一把捞起苏小满,将剩下的爆火符全扔进烛台。

火焰猛然腾起,白烟顷刻灌满灵堂。

“咳咳……娘,窗户在那边!”

“我看见了,不用喊!”

“你跑反了!”

苏照月脚下一转,扛着他撞开窗子,母子俩翻了出去。

护卫冲进烟里,脚下踩碎两只供碟。

裴知雪弯腰捡起一张纸。

那是从苏小满怀里掉出来的。

纸上画着一家三口。

一个戴面具的女人,一个咧嘴笑的男孩,还有一个被画成牌位的男人。

牌位上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

亡父裴狗。

裴知雪看了片刻,将画递到父亲面前。

“爹,他好像姓裴。”

裴砚辞接过画纸。

纸上的男孩鼻梁挺直,嘴角向下撇着,与方才躲在苏照月身后的孩子几乎没有差别。

他把纸边压在掌下。

护卫穿过白烟赶来,衣摆还带着火星。

“大人,人已经翻过后墙了。”

裴砚辞折起画纸,收入怀中。

“去追。”

“抓回来?”

“刀收起来。”

护卫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已经越过满地狼藉,径直走到窗边。

“不许伤他们。”

3 双玉锁认亲

客栈楼下,阵阵马蹄声擦过长街。

苏照月合上窗,落了门闩,又把桌子推过去抵住门,这才从衣领里取出自己的半块鱼形玉锁。

苏小满趴到桌边,伸长脖子看她掌心。

“娘,那个裴知雪为什么跟我长得这么像?”

“因为你们都长得不太聪明。”

“她比我白。”

“她不爱在泥里滚。”

苏小满低头拍了拍衣摆,灰尘顿时扬了起来。

“她脖子上的东西,和你这个一样。”

苏照月没有回答。

她翻过玉锁,指腹擦过背面的刻痕。

因为经常抚摸的缘故,那个“长”字摩擦的快要看不清。

另一块玉锁的背面,是她当年亲手刻下的“乐”字。

长乐。

她一直以为,那块玉锁已经跟着女儿沉进了水底。

苏小满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玉锁,她便合拢掌心,将那块玉锁攥紧。

“娘,你抓疼自己了。”

苏照月松开手,掌心已经压出几道红痕。

苏小满抬头看着她发白的脸,声音也低了下来。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凶巴巴的裴大人?”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哭?”

苏照月抬手碰了一下眼角。

指尖沾了水。

楼下传来店小二招呼客人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仍亮着灯火的裴府。

“风吹的。”

苏小满把手伸出去晃了晃。

“娘,外头没风。”

天刚亮,客栈的正门便堵了人。

苏照月从窗缝里瞧了一眼,转身拎起包袱。她领着苏小满绕去后院,掀开了墙根的破竹筐。

“娘,这不是狗洞吗?”

“能出去的就是好洞。快,别挑。”

苏小满先钻过去,蹲在外头接包袱。轮到苏照月,肩膀过去了,腰却卡住了。

她往前挪,没动;往后退,衣带又挂上了砖角。

“娘,要不咱们还是走正门吧?”

“正门不适合高人。”

苏小满伸出小手,试着拉她。

“可你的屁股卡住了。”

“再说,就把你留给裴狗抵债。”

话音未落,墙外响起脚步声。

眼前多了一双黑靴。

苏照月先看靴子,再看衣摆,最后才肯抬头。裴砚辞站在墙外,臂弯搭着披风,连衣角都干干净净。

“高人?”

她趴着没动,手指悄悄松开了砖缝。

“巧了,裴大人也来钻洞?”

“本官来接人。”

裴砚辞俯身握住她的手腕。她还没来得及推辞,他已扶住她的肩,将人拉了出来。

衣带擦过砖角,嗤地断了一截。

苏小满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放开我娘!我们又不欠你的钱。”

裴砚辞松了手,却没挪开脚。

“你爹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出门办事,叫雷劈了。”

苏照月抬眼望天,没有接话。

裴砚辞原本要递披风的手停了停。

“这些也是你教的?”

“孩子……天赋好。”

她牵着儿子往旁边挪。裴砚辞没有追,只把披风交给侍卫。

“知雪醒来就在找你们,早饭也不肯好好吃。”

苏照月脚下一顿,鞋底蹭落一块泥。

裴砚辞的声音放低了些。

“府门不锁。事情没查清前,你们别出城。”

“我若不去呢?”

“也可以站在这里,等掌柜来问,后院的狗洞是谁挖的。”

苏照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守在巷口的人,伸手夺过披风,裹住儿子沾泥的衣裳。

“走,先吃他的。吃完把知雪的事问清楚。”

裴砚辞转身时,嘴角动了一下。

苏小满扯住她的袖口。

“娘,咱们这算自投罗网吗?”

“闭嘴。至少裴府的早饭比客栈好。”

裴砚辞没有回头,袖口却绷出一道褶。

到了饭厅,糖糕、栗子酥、蟹黄包摆了一桌,都是她从前爱吃的。

苏照月避开那些碟子,端起白粥,舀了一大口。

裴砚辞放下筷子。

“你从前说,死也不喝没味道的粥。”

“人会变。”

她咽得太急,险些呛住,顺手拿过他面前的茶喝了几口。

茶盏搁回去时,她瞥见杯沿的水痕,手顿住了。

拿顺手了。

裴砚辞没换杯子,她也只当没看见,夹起蟹黄包,放进对面的小碗里。

“知雪,吃这个。”

小姑娘刚抬起筷子,裴砚辞便拦住了。

“她不能吃蟹,吃了会起疹子。”

苏照月的筷尖磕在碗沿。

她看着孩子露在袖外的手腕,隔了片刻,才把包子夹回来。

“那就别吃……换糖糕吧。”

这回,她先看了裴砚辞一眼。

他点头,她才把糖糕放下。

苏小满咽下嘴里的包子,赶紧举手。

“我能吃,我不起疹子。”

裴砚辞把牛乳推过去。

“没人跟你抢,慢些吃。”

苏小满捧住碗,又往母亲身边挪了挪。

“无事献殷勤。我娘说了,长得好看的男人最会骗人。”

“那你爹好看吗?”

孩子想了想。

“牌位挺好看。”

裴砚辞手里的筷子咔嚓断了。

苏照月把脸埋向粥碗,忍了又忍,肩膀还是抖起来。

饭后,裴知雪先出了饭厅。

苏照月还没寻着离府的由头,便看见小姑娘蹲在廊下画东西。

树枝划过砖缝,总被卡住,她便用手拨开细沙。

苏照月走过去,蹲到她身边。

“这符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画来做什么?”

裴知雪把最后一道补上,才抬头。

“让死人回来。”

苏照月伸出去的手停了停,转而替她拂掉袖口的沙。

“你想让谁回来?”

“我娘。”

小姑娘朝饭厅看了一眼。

“爹爹也想。他每年都去河边,坐一整夜。”

苏照月没有接话。

从前约好见面,她迟到片刻,裴砚辞便要追问去了哪里。她嫌他催得烦,他便站在门外等。

孩子手里的树枝掉了。

苏照月弯腰捡起树枝,攥在手里,迟迟没有递回去。

“你真不是我娘吗?”

苏照月张开嘴,那个“不”字抵在齿间,怎么也吐不出来。

裴知雪低头解开颈后的绳结。

苏照月伸手托住她的玉锁,俯身时,领口也滑出半块玉,轻轻碰上了孩子的手背。

她立马按住,却已经晚了。

小姑娘低头看看掌心,又看向她的领口,把自己的半块递近了些。

“那你为什么也有这个?”

苏照月松开按着领口的手,将玉锁取了下来。

“去屋里,娘……”

她看了裴知雪一眼,改口道。

“我给你看。”

裴知雪抓住她的衣袖,没有纠正那个称呼。

苏照月牵着她进屋,将两块玉锁摆在桌上。

背面分别刻着“长”和“乐”。鱼首与鱼尾合拢,接缝处拼出一个“安”字。

裴砚辞跟进来,脚步停在桌边。

苏照月没有看他,仍用手指抵着玉锁。

“知雪这块,是从哪里来的?”

“六年前,青州洪灾。”

裴砚辞伸手扶住即将错开的鱼尾。

“赈灾途中遇上山洪。我醒来时,人已经在下游的渔村,她就在我身边。”

他看着女儿轻声说道。

“她裹着你缝的襁褓,布角上的莲花少了一瓣。”

苏照月的指腹停住。

那一针扎偏了,她嫌拆线麻烦,说等孩子出生再补,后来便没顾上。

“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还……”

苏照月说不下去,抬头看向裴砚辞。

“活着。村里人说,刚救下她时,她身上凉,哭声也弱。他们替她换了干布,抱着暖了许久,她才缓过来。”

苏照月伸手去碰女儿,到了肩边,却停了下来。

裴知雪往前挪了挪,把肩膀抵进她掌心。

她的手终于落稳,顺着孩子的肩头轻轻摸了摸,才转头问裴砚辞。

“那你为什么以为我死了?”

“官府张贴了死亡文书。我去认过尸,脸已经辨不清了,但是手上戴着你的镯子。”

苏照月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

两块玉锁被震开,她赶紧伸手按住。

“我的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裴砚辞看向她。

“你当时在哪里?”

“我当时被救到一件破房里,有人帮我接生了孩子,当时我烧的迷迷糊糊,只记得生了一个孩子,但是接生的人说已经死了,让我全力生另一个,她让我摸过一只手。凉的,我捂了好久,都没有热。”

“你那时候还发着热?”

苏照月点头。

“后来有人送来你的断剑和血衣,说赈灾的人都没了。”

她停了一下,才接着说。

“我不信,每天都去看看官府张贴的死亡文书,还去河边找,直到看到了你的名字,见到了带着你玉佩的尸体。”

“你的玉佩,我的镯子,怎么都到了别人身上?”

“我查过,没查出结果。”

裴砚辞将茶盏挪开。

“告诉你女儿没救回来的那个人能找到吗?”

苏照月摇摇头,“找不到了,她也在死亡名单里。”

袖口被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头,看见裴知雪握住自己的一根手指。

小姑娘等了等,又添上一根。

苏照月反手托住她的手,掌心那道浅浅的弯月形胎记露了出来。

刚出生时,那个人还说,姐姐手里托着月亮,应该是个有福气的才对,可惜了。

她用拇指碰了碰,指腹贴着那道胎记,舍不得挪开。

裴知雪抬手擦眼睛,袖口滑下,露出臂内一颗红痣。

苏照月替她擦脸的手停在半空。

“这里,也一直都有吗?”

“我把她带回来时就有。”

裴砚辞答完,苏照月才替孩子拉好袖子。

她蹲下身,扶着女儿的肩,想把人看清楚些。

裴知雪站着没动,任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真的是我娘吗?”

苏照月张了张嘴,先伸手抱住了她。

“是,娘在这儿。”

孩子起初没有抬手,过了片刻,才抓住她肩后的衣裳。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

苏照月的下巴抵着女儿的头发,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怀里的肩膀缩了一下,她立马松开些。

“娘没有不要你。娘不知道你还活着,娘当时……”

她停住,把孩子贴在脸边的碎发拨开。

“是娘没找到你。”

裴知雪抬手,擦掉落在自己脸上的泪。

“那你还走吗?”

苏照月握住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娘不丢下你。”

背后的衣裳被攥得更紧,孩子把脸埋进她颈侧,隔了片刻,才叫出声。

“娘。”

“哎。”

苏照月抱着她,应完又低头看了一眼。

苏小满把凳子推到母亲腿边,扶住椅背。

“坐着抱吧,她又不跑。”

裴知雪从母亲肩上抬起头。

“我不跑。”

4 家口团圆

苏照月腾出手去牵儿子,还没坐稳,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姑娘,到时间写字了。”

一个婆子停在门边。看清屋里的情形,她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苏照月抬起头,目光停在她脸上。

婆子垂下眼,往旁边让了让。

“既然大人在,奴婢晚些再来。”

“站住。”

苏照月将女儿放到凳子上,仍握着孩子的手。

“你抬起头来。”

婆子没动,直到裴砚辞看过去,才慢慢抬脸。

苏照月扶住桌沿。

“青州发洪水的时候,你来过我住的地方。”

“过去这么多年,奴婢记不清了。”

“我记得你。那时我烧得厉害,你进来问过话。”

婆子的手缩进袖中。

“灾民那么多,奴婢实在……”

苏照月没有接话,转头问裴砚辞。

“知雪当年的襁褓,还留着吗?”

“留着。”

“上头那朵莲花,我记得已经绣齐了。”

“哪里绣齐了,奴婢给她包的时候,还缺着一瓣——”

婆子猛然闭上嘴。

苏照月松开女儿的手,站了起来。

“你给她包过?”

“年头久了,奴婢记岔了。”

婆子向后退,脚跟碰到门槛,急忙扶住门框。

裴砚辞已经挡住门口。

苏照月走到她面前。

“你既然给她包过,就该知道她去了哪里。”

婆子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苏照月没有移开视线。

“你给她包好以后,把她抱去哪儿了?”

“我把她放到了大人身边。”

苏照月扶着桌沿的手收拢,指甲刮过木头。

“你再说一遍。”

“奴婢当时也以为姑娘没了气,想着……至少让大人见孩子一面。”

“所以你拿了我的襁褓,把她抱去了下游?”

“是。可奴婢找到大人时,大人也昏着。我把姑娘放到他胳膊边,腾手去拧湿帕子,她才哭了一声。”

裴砚辞搭在剑鞘上的手垂了下来。

“我那时没有醒。”

“您昏了两日。那声轻得很,奴婢起初还当听错了。渔村的婶子探了姑娘的鼻息,叫人烧水,又抱着捂了整夜。”

苏照月抬手抵住嘴唇,回头去看女儿。

裴知雪仍坐在凳子上,两只脚并着,见她望来,便伸出手。

苏照月握住,掌心贴了片刻,才转过头。

“后来呢?”

“安顿好大人与姑娘,奴婢便赶回去找您。可那片屋子又塌了一回,水把路全截断了。”

婆子后背抵着门框,双手搓了几下。

“奴婢找了两日,最后在官府的死亡名册上找到了您的名字,还看到了戴着您手镯的尸体。”

“方才为什么不认我?”

“奴婢没留一句话就抱走了姑娘,见您还活着,实在没敢开口。”

婆子又道:“大人清醒些便四处找您,府里来人催了三次,要奴婢将大人和姑娘带回京。”

“谁催的?”

拐杖越过门槛,在地砖上点了一记。

“我。”

老夫人立在廊下,目光从苏照月脸上移到裴知雪身上,抬手让婆子退到一旁。

苏照月站直了些。

“叔祖母,安康。”

“我派胡妈妈去青州,本是要把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押回来。”

“叔祖母。”

“你闭嘴。”

老夫人用拐杖碰了碰裴砚辞的鞋尖。

“去青州前便把名下宅院折成银子,要与你找个临街铺面。如今人回来了,是不是又想不要这家业了?”

苏照月转头看向裴砚辞。

“什么铺子?”

“前头挂幡算命,后院住人,连桌椅和香炉花多少银子都写好了。”老夫人瞥他一眼。

裴砚辞没有接话。

苏照月看着他,手指在女儿掌心里蜷了一下。

“你不是说,要把我的破幡扔进灶里?”

“幡子太旧。”

“所以你买了新的?”

“定了三面。”

“一间铺子挂三面,你准备招魂?”

“你说过,阵仗大些,旁人才肯掏钱。”

老夫人的拐杖又敲了一记。

“那时孩子才救回来,他腰上的伤口却裂了三次。认过尸还不肯走,非要沿河再找,我才让人把他绑回来。”

苏照月的目光落到裴砚辞腰间,停了停。

裴砚辞将碰歪的凳子扶正,推到她身侧。

“坐吧。”

她没坐,衣角先被扯了两下。

“娘。”

苏小满仰着脸,另一只手指着裴砚辞。

“他卖了宅子,还有地方住吗?”

“你问这个做什么?”

“先问清楚,咱家可没钱再养一个。”

裴砚辞走到他面前,屈膝蹲下。

“还有。”

裴砚辞从怀里取出那张折好的画,在膝上展开。

苏小满探头一看,伸手便去拿。

“这个怎么还在你这儿?”

裴砚辞没有松手,指腹停在画上的牌位边。

“你画的?”

“是啊。”苏小满扯了扯纸角。

纸角皱了,裴砚辞松开手。

孩子将画往怀里一塞,又凑近看他的脸,从眉毛看到鼻梁。

“所以,我和知雪一个娘,也一个爹?”

“是。”

苏小满回头望向母亲。

苏照月替他抻平卷起的领口。

“是你爹。”

他转回去,朝裴砚辞摊开手。

“那你先还钱。”

裴砚辞看着面前的小手。

“什么钱?”

“纸钱!年年给你烧,我跟娘蹲在河边折半宿,你活着又花不着。”

苏照月别过脸,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裴砚辞取下腰间的钱袋,放进孩子掌心。

“还你。”

钱袋坠得苏小满手腕往下一落,他赶紧添上另一只手,打开袋口瞧了瞧。

“娘,你看!”

“看见了,嘴合上。”

苏小满抱着钱袋,将袋口拧紧,又往母亲身边挪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

裴砚辞仍蹲着,等他说。

“你认我,也得认我娘。不能把我留这儿,让她一个人回去。”

苏照月按在他肩头的手停住。

裴砚辞抬眼看她,她垂下眼,替儿子把肩上的衣褶抚平。

“不会。”

裴砚辞伸出手,却没有直接抱他。

“你娘想住哪里,我们再商量。”

苏小满看了看那只手,把钱袋递给母亲。

“娘,收好。”

他往前跨了一步,胳膊搭上裴砚辞的肩,自己先凑了过去。

裴砚辞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才托住他的背。

孩子的下巴磕上肩头,他抬手垫住,又将人往怀里拢了些。

苏小满扯了扯他肩上的衣料。

“你真是我爹?”

“是。”

“那我以前骂你的话呢?”

“不算。”

“以后呢?”

苏照月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他的后脑。

“你还想得挺远。”

苏小满缩了缩脖子,随即把脸转回来。

“爹!”

裴砚辞托着他的手臂收紧,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

“哎。”

苏小满趴在他肩上,伸手够到母亲肩膀。

“先说好,钱袋不往回要。”

“不往回要。”

裴知雪从凳子上下来,走到他身边。

“我的爹,也分你一半了。”

苏小满低头看她,又看向母亲手里的钱袋。

“那银子也分你一半。”

苏照月留在了裴府。

对外,她只说自己刚认回女儿,总要亲自照料一段日子。

苏小满却不信。

“娘,你不是为了我爹?”

“不是。”

“真的不是?”

“真的不是。”

苏小满盯着她看了片刻,把手里的笔放下。

“娘,你解释得越多,越像心虚。”

苏照月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闭嘴,写字。”

“我已经写了两页。”

“那就再写两页。”

“你们做道士的,也要练字吗?”

“当然。”

“那我能不能学画符?”

“先把字写端正。”

苏小满低头看着面前的字帖,笔尖在砚台边碰了两下,迟迟没有落下。

裴知雪坐在他旁边,已经写完了三页字。

她的笔墨摆得整整齐齐,桌角还放着一碟桂花糕。

糕点切得大小相同,盘子里只剩两块。

裴知雪的手指慢慢伸向其中一块。

管事赶忙出声:“姑娘。”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碰了碰糕点边缘,很快又收了回去。

苏照月看见这一幕,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爹管得倒细。”

裴知雪抿了抿唇,把那块桂花糕推到苏照月面前。

“娘吃。”

“你不喜欢?”

“喜欢。”

她低头看着糕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起。

“爹爹说,喜欢的东西也不能一次吃完。”

苏照月拿起桂花糕,掰成两半。

“他说得对。”

她将剩下的半块递回去。

“但娘允许你再吃半块。”

裴知雪抬起眼,刚伸手接过,门外便传来裴砚辞的声音。

“半块也不行。”

他走进屋,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

裴知雪立刻坐直,低头继续写字。

苏照月看了看她,又看向裴砚辞。

“她吃块点心,你也要管?”

“她吃多了,晚饭会少用。”

“少用便少用。”

“夜里会饿。”

裴砚辞打开食盒,里面放着温热的山药粥和两样小菜。

“厨房送来的。他们俩今日写字久了,先吃些。”

裴知雪抬头道:“爹爹每天都会让人看着时辰送饭。”

苏照月转头问她:“衣裳呢?”

“换季前就做好了。”

“功课呢?”

“先生每日来两个时辰,爹爹还教我看账本。”

“府里有人欺负你吗?”

裴知雪摇头。

“没有。爹爹说,谁敢怠慢我,就把谁换掉。”

裴砚辞抬眼。

“我没有这样说。”

裴知雪想了想。

“意思也差不多吧。”

苏照月没有再问。

她看着女儿额前垂下来的碎发,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裴砚辞把女儿的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妥当,连饭点和功课都没有漏下。

苏照月的指尖从女儿耳边落到发尾,停了片刻。

“以后娘也管你。好不好。”

裴知雪仰起脸。

“管什么?”

“管你冷不冷,困不困,想不想吃桂花糕。”

裴砚辞道:“这些事府里有人管。”

“那我管得更细。”

“你会把她惯坏。”

“她有你管规矩,坏不了。”

裴知雪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伸手抓住苏照月的衣袖。

“那娘管我吃半块桂花糕。”

“好。”

裴砚辞看着她们,没再反对,只把食盒里的小碗拿出来。

苏照月拿起木梳,替裴知雪重新梳头。

孩子的头发又细又软,发间别着一枚小小的玉簪。

苏照月的手指碰到玉簪,停了一下。

“你爹送的?”

“嗯。”

“好看。”

苏照月替她整理好衣领,又把袖口的褶皱抚平。

这些事,丫鬟也能做。

可她不想再错过女儿穿衣、吃饭和长大的每一天。

另一边,苏小满已经又写了一页。

裴砚辞过去看了一眼。

“字写得太散。”

苏小满马上用胳膊护住。

“我娘说我写得很好。”

“你娘哄你。”

裴砚辞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腕要稳,落笔不要急。”

苏小满看看他的字,又看看自己的字。

“你教我?”

“你愿意学便教。”

“学了有什么好处?”

“以后算命,不容易被人骗。”

苏小满想了想,把字帖推过去。

“那你先教我。”

苏照月道:“先把这一页写完。”

“娘,我已经有爹了,为什么还要听你的?”

“你爹教你本事,我管你挨不挨罚。”

苏小满又看向裴砚辞。

“爹,你管不管?”

“听你娘的。”

苏小满捂住胸口,往后一仰。

“你们两个怎么就开始合伙了。”

晚饭的时候,裴府的饭菜仍按裴砚辞定下的规矩来。

裴知雪的鸡蛋羹放在她手边,清蒸鱼已经挑去了鱼刺。

苏照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鸡蛋羹,送到女儿嘴边。

裴知雪看了看她,又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道:“娘喂你便吃。”

裴知雪张开嘴。

苏照月又舀了一勺。

“慢些,别烫着。”

“她自己会吃。”

“她自己吃,和我喂她不冲突。”

“她已经不是三岁孩子了。”

“可她是我女儿。”

裴砚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裴知雪终于笑了。

饭后,裴砚辞先去了前院。

苏照月带着两个孩子回到屋里,替裴知雪把沾在袖口的汤汁擦干,又催苏小满把没写完的字补上。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砚辞站在门口,看了屋里一眼,才推门走进来。

苏小满抬头问:“爹,你明日还来检查字帖吗?”

苏小满趴在桌边,眼皮快要合上了,手里还攥着笔。

裴砚辞抽走他的字帖,翻了两页。

“来。”

苏小满抬头看他。

“你每日都来?”

“若你肯写。”

苏小满握紧笔杆,坐直了些。

“那我写。”

苏照月把他从椅子上拎起来。

“先去睡。”

苏小满抱住她的胳膊,脚尖拖着地走了两步。

“我已经认了爹,家里怎么还是你说了算?”

“因为你爹也听我的。”

苏照月的手指停在孩子后领上。

裴砚辞翻字帖的动作也停了,抬眼看她。

苏照月迎上他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解释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们已经分开六年。她不清楚他如今的习惯,他也未必还记得她从前说话的分寸。

裴知雪坐在床边,认真地点头。

“爹爹的确听娘的。”

“你看,姐姐也这么说。”苏小满立马接道。

苏照月抬手按住他的脑袋。

“你们两个先睡,别替大人安排事。”

裴知雪下了床,牵住苏小满的手。

苏小满还想说话,已经被她拉进了里屋。

房门合上,屋里只剩烛火轻响。

苏照月转过身,裴砚辞仍站在桌边,手指压着那本字帖。

5 青州查旧案

“你怎么还不走?”

“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苏照月看了眼里屋。裴砚辞合上字帖。

“回青州。”

这三个字隔了六年又落进耳中,青州的洪水也跟着涌回记忆。她闭了闭眼,指腹在桌沿蹭过。

“回去做什么?”

“查官府卷宗。”

裴砚辞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写着出发的日子和路程,其余地方都空着。

“当年你我看到的死亡文书,都是官府贴出来供人查看的。灾后死伤太多,衙役每天都在添名字。最早的底册和后来誊写的,应当还收在青州府衙。”

苏照月拉开椅子坐下,没有碰那张纸。

她记得那面墙。墙根满是泥,榜文湿了半边,许多人挤在那里找名字。她每天都去看,直到第三天才在榜上看见裴砚辞的名字。

“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府里的事能交代下去。我会先递公文,让青州府衙找出六年前的卷宗。我们到了就能查。”

苏照月瞥了他一眼。

“裴大人如今办事,倒比从前周全。”

“从前也周全。”

“从前是谁带着伤跳进河里,险些连命都没了?”

“是谁挺着肚子爬上屋顶,还说自己会观水势?”

“我本来就会。”

“你选的那间屋先塌了。”

“那是屋子不结实,和我的本事有什么关系?”

裴砚辞看着她,没有争辩。

苏照月等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拧起。

“你怎么不说了?”

“你说得对。”

“你以前可不会认得这么快。”

“以前认得慢,最后还是要听你的。”

苏照月张了张嘴。这人还是会拿话堵她。

偏偏语气没变,连说完后等她反驳的样子也没变。

苏照月把声音压低:“那孩子们呢?知雪没走过远路吧,小满坐半日车就要闹的。”

里屋传来一声木板轻响。

苏照月转头看去,房门仍关着。

裴砚辞略作思量,说:“那便都带上吧。”

“路上吃什么?”

“我让人准备。”

“知雪的课业呢?”

“请假几天无妨。”

“小满闲不住,半路跑丢了呢?”

“多带人看着。”

苏照月盯着他。

“裴砚辞,你是不是只会用人和银子?”

“有用便用。”

“那你还跟我商量什么?你都定好了。”

“你若不去,我不会走。”

苏照月垂下眼,指尖在桌沿停了停。

烛芯烧长了,火光晃了两下。裴砚辞拿起银剪,剪去多余的烛芯,又坐到她对面。

苏照月看着他把银剪放回桌上。他没有催她,只把那张行程纸推近了些。

她捏住纸。

“我没说不去。”

“好。”

“你别答应得这么快。我还有条件。”

“你说。”

“到了青州,查卷宗的事听我的。你不能仗着官大,把六年前碰过卷宗的衙役全抓来问话。”

“我只看卷宗。”

“也不许封府衙。”

“可以。”

“更不能让人把那面墙拆了搬回来。”

裴砚辞停了一下。

“我不会。”

“你停什么?”

“在想你为何会觉得我要拆墙。”

“你给我定了三面幡子,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幡子是给你用的。”

“我一只手只能举一面。”

“另外两面挂在铺子外。”

话题绕回铺子,苏照月把纸翻了个面。

“说青州,别说铺子。”

裴砚辞拿笔,在纸背写下两个孩子要带的东西。苏照月看了几眼,从他手里抽走笔,划掉两样,又添了几件衣裳。

“知雪夜里怕不怕换地方?”

“第一夜会睡不稳。”

“那我陪她。”

“好。”

“小满归你。他睡觉踢人,还抢被子。”

“你带了他六年。”

“所以轮到你了。”

裴砚辞在苏小满的名字后面写上“爱踢人,会抢被子”。

苏照月看着那字,嘴角扬了扬,又拿笔点了点他的名字。

“车上也归你管。别以为给他一个钱袋,他就会听话。”

裴砚辞把笔搁下。

“记着了。”

苏照月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六年前那份死亡榜文,究竟是怎样写成的,他们要亲自查清。

三日后,马车出了京城。

苏小满从启程起便趴在窗边,一路问了十几次青州还有多远。裴知雪坐得端正,每次都替裴砚辞回答。

“还有两日。”

“方才也是两日。”

“方才是两日零一个时辰。”

“姐姐,你这样说,显得路更远了。”

裴知雪把水囊递给他。

“喝水,少说话。”

苏小满接过水囊,转头找苏照月。

“娘,姐姐管我。”

“她比你先出生,自然能管你。”

“早多久?”

当年的青州灾害,她在破房里发着高烧生了他俩,姐姐先抱出来,却没有哭声,替她接生的人摸过她的鼻息,直说孩子没了。后来屋里又响起一阵哭声,苏照月那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更记不清两人究竟隔了多久。

裴砚辞道:“知雪先出生。”

苏小满掰着手指算了算。

“那她凭什么当姐姐?”

裴知雪道:“因为我先出来了。”

“那我下次早起半刻钟,能不能当哥哥?”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笨。”

苏小满抱着水囊,转向裴砚辞。

“爹,她骂我。”

“她说得不算错。”

“你们裴家是不是只疼女的”

苏照月抬手把他拽回来。

“别闹。你再晃,马车都要散了。”

一路上,两个孩子拌嘴不断,苏照月没顾上细想旧事。直到青州城门出现在前方,她才慢慢坐直。

城墙修过了,城门也换了新的。六年前被水冲倒的屋舍早已不见,街边全是来往的人。

她掀着帘子的手没有放下。

这里与记忆里不同,却又处处都能对上。她认得那座桥,也认得远处官衙的屋顶。

裴砚辞伸手,将帘子压低了一些。

“先去官衙。”

“我没怕。”

“我没说你怕。”

“那你挡什么?”

“风大。”

苏照月把帘子重新掀开。

“我吹吹风。”

裴砚辞没再拦,只把两个孩子往里侧挪了挪。

官衙里留存的灾年旧档堆满了半间库房。管事提前送了文书,守库的人已经把相关年份的名册抬了出来。

苏照月翻开第一册,指尖从一行行名字间掠过。那一年死的人太多,每一页都盖着官印,有些名字后面标着寻得尸身,有些只写失踪。墨迹深浅不一,都是出自不同的人手。

苏小满踮脚看了一眼。

“这么多?”

“别碰。”裴砚辞将册子挪远,“纸旧了。”

裴知雪站在苏照月身边,小手牵住她的袖口。

“娘,我们一起找。”

苏照月垂眼,握住女儿的手。

“好。”

四个人分开查找。苏小满不识多少字,只负责看画在页边的村落标记。裴知雪跟着裴砚辞,逐页核对日期。

翻到第三册时,苏照月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苏照月,青州人士,洪灾身亡,尸身寻于下游。

她的指尖按在“身亡”二字旁,停了下来。

裴砚辞走到她身侧。

“是这份?”

“是。”

“尸身所佩何物?”

苏照月往后翻了一页。

名册后夹着当时的验录单。纸上写得潦草,记着尸身旁有银镯一只,依照邻人所述,认作苏照月。

“我的镯子。”她道,“洪水冲来时被木板挂走了。”

裴砚辞接过验录单,继续往下看。

苏照月却在最末发现了一行小字。

“随身物件并非都从尸身上取下。”

守库的人听见,走近解释:“那年尸身太多,水又反复涨。先发现的东西全堆在岸边,后来才按地方归到最近的尸身上。应当就是那时放错了。”

裴砚辞翻页的手停了。

“没有逐件核对?”

“当时人手不够。抄录死亡文书的也有许多人,每人分几页,盖印后送往各村。”

苏照月立即问:“后来可曾复核?”

“灾后都查过。活着回来的人,要从死亡名册上去掉。”

“改过的名册在哪里?”

守库的人指向更里面的木架。

“复核册不在这一处。”

裴砚辞先找到了自己的验录单。

纸上记着尸身腰间发现玉佩,衣着与年纪相符,因而录作裴砚辞。

她和裴砚辞各自留下的信物,都落在了别人的尸身旁。

苏照月盯着两张验录单,手里的纸边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六年来,她查过尸身去向,也猜过玉佩为何会落到别处,却从没想过要回头查那份盖了官印的死亡文书。

裴砚辞将她手中的验录单抽走。

“先找复核册。”

“你早些想到就好了。”

“是。”

他答得太快,苏照月抬头看他。

裴砚辞把两张验录单叠好,声音低了些。

“是我没查清。”

“我也没查。”

“你那时带着小满。”

“你那时也带着知雪。”

两人隔着堆满旧纸的桌案,谁都没再说下去。

苏小满忽然从木架后探出头。

“娘,我找到你的名字了。”

苏照月快步过去。

他抱着一本厚册子,书页正摊在复核那年。苏照月的名字被墨线划去,旁边写着一句:查访未得尸身,原验物件有误,撤销死亡记录。

再往下两行,是裴砚辞。

同样被划去了。

苏照月的手撑住木架,木屑扎进掌心,她没有松开。

“真的改了。”

裴砚辞站在她身后,呼吸停了一瞬。

“既然改了,便该有新文书。”

守库的人翻了翻册尾。

“这里记着下发日期。两份都派了小吏送往家中。”

苏照月转过脸。

“送到了吗?”

守库的人盯着册尾那个极小的标记,伸手擦去上面的灰。

“没有,这个标记是退回。”

裴砚辞问:“退回的文书放在哪里?”

守库的人指向紧锁的最里间。

“六年前的退件,全在里面。”

守库的人找来工具,折腾了许久才把锁打开。门一推,灰尘便落了下来。

裴砚辞抬袖挡在两个孩子面前。

“你们在外面等。”

苏小满从他腿下钻出半个脑袋。

“我找到过娘的名字。”

“里面的架子不稳。”

“我很轻。”

“被砸到也一样疼。”

裴知雪扯住弟弟的衣角。

“听爹爹的。”

苏小满退回来,小声嘀咕:“你只比我早出生而已。”

“也是姐姐。”

苏照月正要进去,裴砚辞已经先跨过门槛。他抬手晃了晃最近的木架,确认没有松动,才让她跟上。

“你也把我当孩子?”

“你比他们更容易乱碰。”

“裴砚辞,我给你一次重说的机会。”

“我走前面,你看着。”

她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争。

退回的文书按年份装在木箱中,每一箱外都贴着地方。六年前青州受灾的村落太多,光是退件便装了七只箱子。

苏照月看着那排箱子,心口发闷。

若两张新文书真的躺在这里,那六年的错过便有了最简单的答案。

没有谁存心瞒着他们。

文书送出去时,裴砚辞已经被强行带回京城。她的家被洪水冲毁,邻里四散,小吏找不到人,只能按规矩退回。

他们都活着,官府也曾改正错误。只是那两张纸,谁都没能收到。

“这箱。”裴砚辞道。

箱外写着她原来居住的村落。

箱盖打开,里面是一捆捆封好的旧文书。裴砚辞拆封,苏照月核对姓名。找了半个时辰,仍没有结果。

苏小满在外面坐不住了。

“娘,找到了吗?”

“没有。”

“是不是放错箱了?”

苏照月手上的动作一停。

放错物件,能认错尸身。退件自然也可能放错地方。

她立即站起来。

“把另外六箱也开了。”

守库的人迟疑道:“那些不是这个村的。”

裴砚辞已经走向第二只箱子。

“全查。”

第二箱没有。

第三箱也没有。

日头偏西,库房里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苏照月的指尖沾满灰,几次摸到相同的封皮,胸口的闷意越来越重。

也许文书在送去的路上丢了。

也许早被水泡烂了。

名册上的退回标记,未必代表东西真的收入库房。

她没把这些话说出来。走到这里,已经知道死亡记录确实被撤销,也知道彼此为什么会认错尸身。可她仍想亲眼看见那两张文书。

她想知道,六年前是不是真的有人写下,他们都还活着。

第四只箱子翻到一半,裴砚辞忽然把一只信封放到她面前。

“苏照月。”

她抬起头。

信封上的字已经模糊,名字却还能认出。下方写着原址被毁、查无住处,退回存档。

她伸手去接,拿了两次才拿稳。

“打开。”

“你来。”

“我手上有灰。”

裴砚辞看了看她沾灰的指尖,没有戳破。他拆开封口,将里面的文书展开。

官印压在纸尾。

上面写明原死亡记录有误,尸身身份无法核实,苏照月并未确认身亡,即日起撤销旧文书。

苏照月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纸上的字开始发散。她眨了几下眼,伸手压住文书边缘。

“原来我没死。”

“嗯。”

“六年前,他们就知道我没死。”

“嗯。”

“可你不知道。”

裴砚辞没有答。

她抬起头,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握住文书的手背绷起几道筋。

苏照月想笑他,嘴角才抬起一点,眼前却彻底看不清了。她低下头,水珠砸在官印旁,很快洇开一小块深色。

“别弄坏了。”她说。

裴砚辞把文书移开,另一只手覆到她后颈,将她拉近。

她的额头撞上他肩侧,没有挣开。

库房外,苏小满还在问是不是找到了。裴知雪拉住他,两个孩子都没进来。

苏照月攥住裴砚辞腰间的衣料,呼吸断了几次。她没有出声,只把脸埋得更深。

这些年烧过的纸钱、立过的牌位、逢年过节摆上的酒,全落在这张迟到的文书上。

裴砚辞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也没动。

许久,她才松开手。

“你的还没找到。”

“继续找。”

苏照月用袖口擦过脸,转身去翻剩下的文书。

裴砚辞的退件藏在最后一只箱子的底部。送件记录写得清楚,小吏先送到青州旧居,得知人已经被家中带走,又转送京城。可裴砚辞当时卖掉了府邸,又被老夫人带回祖宅,文书来回转送,最后退入库房。

苏照月拿着那张存单,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见没有?不是我克夫。”

裴砚辞接过存单。

“我没说过你克夫。”

“你府里的人说过。”

“谁?”

“六年前说的,我哪里记得。”

“那就不算。”

“怎么不算?”

“没有人名,无法追究。”

苏照月被堵得没话,转身招呼两个孩子进来。

6 算命馆开张啦

裴知雪先跑到她面前。

“娘,找到你了吗?”

“找到了。”

“爹爹呢?”

“也找到了。”

苏小满看看两张文书,又看看父母。

“所以你们都没死?”

“从来没死。”苏照月道。

“那我烧的钱还能要回来吗?”

裴砚辞把存单卷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不能。”

“凭什么?”

“你娘收了我的招魂定钱。”

“那是两回事。”

“都算在她账上。”

苏照月立马把儿子拉到身后。

“欺负孩子算什么本事?”

“那我同你算。”

“怎么算?”

裴砚辞将两张新文书一并交给守库的人,请人重新誊抄留档,再把原件收好。

他做完这些,才看向她。

“回京以后,你住哪里?”

苏照月的视线落到两个孩子身上。

裴知雪攥着她的袖口,苏小满抱着她的腿,谁都没有松手。她看着两个孩子,许久没有开口。

“先回去再说。”

裴砚辞点头。

“好,回京再说。”

苏照月刚松了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叔祖母正在等你的答案。”

苏照月回京后才明白,老夫人等的不是她住不住裴府,而是裴砚辞会不会又跟她跑了。

马车刚停稳,拐杖便在门前石阶上敲了一记。

“青州查清了?”

裴砚辞道:“查清了。”

“还走吗?”

老夫人问的是苏照月,目光却落在裴砚辞身上。

苏照月下车,看着她:“叔祖母是问我,还是问他?”

“你若走,他会不跟?”

“那得问他。”

裴砚辞扶住裴知雪,又把想从车辕上往下跳的苏小满拎到地上。

“我不走。”

老夫人的拐杖停住。

裴砚辞把从青州带回的文书交给管事,语气平稳:“朝中事务未了,裴家根基也在京城。既然我当初接手了,我便不会放下。”

老夫人刚要松口气,他又道:“她若想去别处,我陪她住些时日,再回来。”

拐杖重重敲在石阶上。

“你这叫不走?”

“会回来。”

“当年你连宅院都卖了。哪里像是要回来的样子。”

苏小满仰头插话:“宅院卖了,还剩几座?”

老夫人瞪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看看够不够我爹再卖一次。”

苏照月抬手捂住他的嘴。

“不会说话就少说。”

苏小满扒开她的手:“娘,你不是说要开算命馆吗?开馆要银子。”

老夫人看向裴砚辞。

“你又要给她买铺子?”

“已经买过了。”

门前静了下来。

苏照月看向他:“什么时候?”

“六年前。”

裴砚辞从管事手里接过木匣,取出地契。

“临街铺面,前后两进。即便没想过会开张,但是这些年一直有人照看。”

苏照月接过地契,认出上面的日期,指腹压住纸角。

老夫人伸手要拿:“给我看看。”

裴砚辞把地契往苏照月手里又推了一寸。

“已经是她的。”

“她若拿去卖了呢?”

“随她。”

“她若关了铺子,明日便出京呢?”

“我问她何时回来。”

“她若不回来?”

裴砚辞没有立即作答。

苏照月捏着地契,指尖一点点收紧。裴砚辞只看着她。

“那我等。”

老夫人抬起拐杖,苏照月先一步挡在中间。

“别打。朝中少一个权臣没什么,两个孩子少一个爹,才是真亏。”

裴砚辞问:“所以你不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

“在青州,你没回答。”

“那是库房灰大,我不想说话。”

“你说了很多。”

“裴砚辞。”

“我在。”

苏照月抬起的手停了停,最后夺过他手里的木匣。

“铺子归我,怎么开也归我管。”

“嗯。”

“赚的银子也归我。”

“嗯。”

老夫人冷声道:“赔了不补。”

苏照月转向她:“叔祖母,我的卦很准,不会赔。”

“当初连他死没死都算不出,还敢说准?”

苏照月的手指停在匣沿。

苏小满往裴知雪身边挪了挪:“姐姐,娘遇到对手了。”

裴知雪小声道:“别说,娘听得见。”

老夫人转身进府,走出几步又停下。

“既然回来了,晚饭别迟了。孩子赶了几日路,要早些歇息。”

苏照月看着她的背影:“叔祖母这是承认我了?”

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砚辞再卖宅子。”

三日后,算命馆开门。

裴砚辞定的三面新幡全送到了铺子里。一面写着测字问卦,一面写着驱邪招魂,最大的一面上足足写了八个字。

苏照月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谁写的?”

裴砚辞道:“我。”

“字不错。”

“那就都挂上。”

“不行。”

“为何?”

“这么大的字挂三面,整条街都晓得我是神棍。”

苏小满蹲在门槛边摆铜钱,闻言抬头。

“娘,整条街早晚都会知道。”

“闭嘴。”

裴知雪抱着装签子的竹筒走出来。

“娘,放在哪里?”

“桌上。你别碰里面的签,都是我昨晚现编的。”

裴砚辞看向她:“现编?”

“开门做生意,总要有些准备。”

“卦也能编?”

“话不能这么说。签文写得宽一些,怎么解都行。”

苏小满跟着道:“我早说娘是招摇撞骗。”

苏照月捡起一支签朝他扔去。

苏小满偏头躲开,撞到裴知雪。裴知雪扶稳签筒,用手里的签敲了敲弟弟的脑袋。

“别闹。”

“姐姐,你怎么也学爹打我?”

“因为你该打。”

裴砚辞把最大的幡展开,准备挂到门边。

苏照月一把按住。

“说了不挂三面。”

“阵仗大些,旁人才肯掏钱。”

“我当年随口说的,你记六年?”

“记得。”

苏照月按着幡子的手慢慢松开。她低头卷起另外两面幡。

“这两面收起来。”

“为何?”

“留着以后换。”

“以后是多久?”

“破了再说。”

“我定了三面。”

“铺子归谁?”

“你。”

“那听谁的?”

裴砚辞看了她片刻,将最大的那面递过去。

“听你的。”

苏照月没接,反而拿过写着测字问卦的幡子。裴砚辞站上木梯,她在下面扶着。两个孩子一个递绳,一个指位置,为了该挂左边还是右边争了半天。

老夫人的马车停在街口,没有靠近。车帘掀开一点,又很快放下。片刻后,管事送来一只匣子,说是贺开张的铜钱。

苏照月打开数了数。

“不多不少,正好九十九文。”

裴砚辞从梯子上下来。

“她怕给多了,你拿去跑路。”

“九十九文也够买干粮。”

裴知雪抓住苏照月的手:“娘,你不跑了吧?”

苏照月低下头。女儿仰着脸,苏小满也停下摆铜钱,悄悄竖起耳朵。

她一手牵住一个。

“不跑了。”

“铺子在这里,你爹在这里,你们也在这里,我能去哪儿?”

裴砚辞站在她身侧,衣袖碰到她的手臂,没有移开。

“后院还缺什么?”

“缺一张大床。”苏小满抢着道,“我和娘以前都睡一间。”

裴砚辞道:“你有自己的屋子。”

“我不习惯。”

“住几日就习惯了。”

“那娘住哪间?”

苏照月低头去收桌上的铜钱。

“我住后院。”

“爹呢?”

“回裴府。”

裴砚辞拿走她刚收好的钱匣。

“我也住后院。”

“谁答应了?”

“铺子是我买的。”

“地契上是我的名字。”

“那我交房钱。”

“一日一两。”

“可以。”

“一个月起交。”

裴砚辞取出银票,放在柜台上。

苏照月盯着银票,话又被堵了回去。

苏小满趴在柜台边笑,裴知雪抿着嘴,肩膀轻轻动了两下。

苏照月把银票收进袖中,推开铺门。裴砚辞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内,三个人都看着她。

她抬手指向门外:“只挂一幅。”

裴砚辞把另外两面幡搁到柜台后。

“听你的。”

门前的幡子迎风一展,写着“测字问卦”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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