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张毅是被冻醒的。
土炕冰凉,后腰硌着一块没铺平的席子边角。他本能地翻身,胳膊肘撞上墙——疼得钻心。睁眼,房梁上吊着一盏十五瓦灯泡,发黄的光晕里,有只壁虎正趴在电线盒旁边吃蚊子。墙角糊着半面报纸,日期是1980年3月17日,头版标题是“全国农村工作会议在京召开”。
张毅愣愣地看那日期看了半天。他明明记得,自己上一秒还在省城医院的病床上躺着,肝癌晚期,四十二岁。苏婉带着两个孩子来看他,病房门口跟王强递了个眼神,他当时还纳闷,弟妹跟姐夫有什么可挤眉弄眼的。后来护士换药,说漏了嘴:“张先生,您两个孩子血型跟您对不上啊,一个AB一个O,您这B型血……”
他花了半分钟想明白,又花了半个月查清楚。儿子张耀祖,女儿张招娣,亲爹都是王强。苏婉嫁他,只图知青返城指标——可惜后来政策变了,没返成,她干脆留下来跟王强里应外合,拿张毅当免费饭票。整整二十年。
“操。”
张毅坐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红纸。低头一看,订婚书。墨迹还没干透,“张毅苏婉永结同心”八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底下压着半盒大前门——苏婉她爹收的彩礼。
他手一紧,红纸揉成团砸在地上。
门帘子一掀,进来个穿劳动布工装的年轻人,手里端着搪瓷缸:“哎哟张毅,你咋还躺着?苏婉在外头等你赶集呢,人家新扯了的确良布,要做订婚衣裳——”
说话的是刘建军,同批知青,前世后来成了王强的狗腿子,帮苏婉打掩护的就有他一个。张毅盯着他看了两秒,想起来这人三年后因为偷公社拖拉机柴油被抓了典型,在全县游街。
“不去了。”张毅下炕穿鞋,趿拉着走到门口,又回头,“建军,你跟苏婉说一声,这婚我退了。”
刘建军搪瓷缸差点脱手:“你说啥?”
“退婚。”张毅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团红纸,展开拍了拍灰,“订婚书我没签字,不作数。她送我那手帕回头还她。”
院子外头传来清脆的笑声,苏婉穿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编成两根麻花辫,辫梢系了红头绳,正跟隔壁王大娘说话,余光往张毅这屋瞟。见张毅出来,她抿嘴一笑:“毅哥,走啊,集上新到了上海产的雪花膏,你给我买一瓶呗。”
张毅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是她爹送的那盒大前门。他抽了两口,烟呛,咳得眼睛发酸,但硬是没挪窝。
“苏婉,过来。”
苏婉脚步轻快地凑近:“咋了?”
“订婚这事拉倒吧。”张毅吐了口烟,“我不耽误你。”
苏婉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眼圈一红,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纳鞋底的、劈柴的、喂鸡的几个老娘们都能听见:“毅哥,你是不是嫌弃我?我哪做得不好你跟我说,别这样……咱都订婚了,你让我咋见人……”
刘建军在旁边急得搓手:“张毅你抽什么风?苏婉多好一姑娘——”
“好姑娘?”张毅笑了一声,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框上,“苏婉,你上周三晚上去河边干啥了?王强那件军大衣挺暖和吧?”
这话是蒙的。前世苏婉跟王强真正勾搭上是婚后第三年,但张毅记得苏婉有件军大衣,王强送的,后来一直压箱底舍不得穿。他赌的就是这会儿两人已经暗地里递过秋波。
苏婉脸色“刷”地白了。虽然天黑路远没几个人瞧见,但她心虚,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说出句整话。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劈柴的斧子悬在半空,喂鸡的瓢歪在一边。王大娘干笑两声打圆场:“哎呀年轻人拌嘴……”
“没拌嘴。”张毅把红纸团往苏婉脚前一扔,“婚退了。你回去告诉你爹,那半盒烟算我请他的,不用退。”
说完转身进屋,把门帘子放下来。
外头苏婉终于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哭了两声,被刘建军半劝半拽地拉走了。张毅坐在炕沿上,两只手还微微发抖——气的。想到前世二十年,苏婉一边花他的工资给王强买烟酒,一边让俩孩子管王强叫“干爹”,他就恨不得冲出去再骂两句。但他忍住了。
退婚只是第一步。
他翻出枕头底下的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开始写。前世县里第一个万元户是83年搞大棚蔬菜的老赵,他记得老赵头三年赔得裤子都快当了,后来靠种反季节黄瓜发家。张毅不种黄瓜——他没那个本钱。但他记得清楚,80年夏天省城外贸公司满世界收柳编筐,一个筐给八毛,村里人编了当柴火烧。
还有沈微。
想到这个名字,张毅笔尖顿了一下。前世沈微嫁到邻村,男人是个酒鬼,三天两头打得她鼻青脸肿。张毅那会儿自己日子过得窝囊,有回在集上碰见她摆摊卖鞋垫,想打招呼又没好意思。后来听说她喝敌敌畏走了,才二十六。
张毅记得,1969年刚下乡那会儿,沈微给他送过两回窝头。她自个儿家里也穷,那窝头是豆渣掺榆钱蒸的,剌嗓子。但张毅那会儿饿得吃树皮,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他撕掉第一张纸,重新写:明天,找沈微。
第二天清早,张毅拎着从自留地拔的两棵白菜,往村东头沈微家走。路过知青点门口,几个女知青正围着苏婉说话。苏婉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见张毅过来,故意扬声:“有些人啊,翻脸比翻书还快,当初追人家的时候什么好话都说得出口……”
张毅头都没偏,径直过去了。
沈微家在村东头最边上,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豁了个大口子。她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张毅,愣了一下。
沈微长得不算多好看,圆脸盘,皮肤倒是白净,头发随便拿皮筋扎了个马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肘弯处补了块灰布补丁,针脚密得像缝纫机踩的。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瓢谷糠:“张毅?你咋来了……”
“沈微,你家屋顶漏不漏?我帮你看看。”
沈微更懵了:“啥?”
“我昨天跟苏婉退婚了,你知道吧?”张毅把白菜搁在磨盘上,“我知道你知道。全村都知道了。”
沈微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又摇头:“你退婚跟我……”
“我退婚是想腾个位置。”张毅蹲下来,帮她把跑出鸡圈的芦花鸡撵回去,“你看我行不?咱俩处对象。”
沈微手里那半瓢谷糠直接扣自己脚面上了。鸡扑棱着翅膀冲过来啄,她一边跺脚一边瞪张毅:“你疯了吧?昨天刚退婚今天来找我,传出去人家说我——”
“说你什么?说你捡了苏婉不要的?”张毅乐了,“那正好,她不要的可是个能干人。沈微,我脑子活,能让你过好日子。以后顿顿白面馒头管够。”
沈微的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属猴的吧?说风就是雨!”
“我属牛的,实诚。”张毅把另一棵白菜也搬下来,“你要不信,先处处看。我明天去公社领柳条编筐,一个筐能卖八毛,你手巧,编得肯定比我快。”
沈微没应声,但也没拿扫帚赶他。她把地上的谷糠扫成一堆,小声嘟囔:“我爹得先看看你人咋样……”
“行,我明天割二斤肉来。”
“谁要你肉!”
张毅走出沈家院子时,太阳刚爬到树梢。路过村口代销点,碰见王强正跟几个知青吹牛,说自己在省城有门路,倒腾手表票一天挣五块。张毅朝他点了下头:“王知青,手表票生意带带我呗。”
王强噎了一下,随即打个哈哈:“小本买卖,小本买卖。”
张毅没再多说,走了。他心里门清:王强倒腾的全是假票,半个月后就得让人堵上门。
不急。一个一个来。
2.
张毅割肉的事还没落实,苏婉她爹先找上门了。
第二天晌午,张毅正蹲在知青点门口磨镰刀,远远看见苏婉她爹苏老栓推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绑了半扇排骨,车把上挂着两瓶二锅头。苏老栓在村里算有头有脸的,早年在公社食堂掌过勺,后来回家种地,但派头一直没放下,走路背着手,看人先眯眼。
“张毅!”苏老栓把自行车一支,嗓门亮得跟食堂开饭敲铁勺似的,“你小子翅膀硬了啊?退婚?你爹妈知道不?”
张毅站起来,镰刀在手里没放:“叔,进屋说。”
“就在这儿说!”苏老栓一屁股坐在磨盘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我闺女哪点配不上你?你一个城里来的知青,要房没房要地没地,我们家苏婉不嫌你穷,你倒先蹬人了?传出去我老苏家脸往哪儿搁?”
旁边几个知青探头探脑,刘建军端着碗从食堂出来,假装扒拉饭,耳朵支棱得老高。
张毅把镰刀靠在墙根,拍拍手上的铁锈:“叔,排骨拿回去。婚退了,东西我不留。”
“你——”苏老栓站起来,烟袋锅子差点戳张毅鼻子上,“你总得给个说法!”
“说法有。”张毅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订婚书,展开铺在磨盘上,“叔你看,这上头写的是‘张毅苏婉永结同心’,落款日期3月20号。可3月19号晚上,苏婉跟王强在河边待了俩钟头,王强把军大衣脱给她披着。叔,你闺女跟我订婚前一天晚上跟别的男人钻河堤,这事你怎么说?”
苏老栓的烟袋锅子“当”一声磕在磨盘沿上。
刘建军碗里的粥洒了半碗。
“你、你听谁胡咧咧……”苏老栓嘴唇哆嗦,底气明显泄了。
“我亲眼看见的。”张毅面不改色。他没看见,但他知道苏婉不敢对质。前世苏婉跟王强的事,婚后第三年才露馅,但苗头在订婚前后就有了——王强那件军大衣,苏婉结婚那天还穿在身上,后来“不小心”落在王强宿舍。张毅当时没多想,现在串起来,明白得透透的。
苏老栓脸上挂不住,但又舍不得那扇排骨——他这辈子最恨吃亏。正僵着,苏婉从巷子口跑过来,后头跟着王强。苏婉眼睛红红的,看样哭了一宿,但头发梳得利利索索,还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
“爹!”苏婉挤到前头,拽住苏老栓的胳膊,“你别听人挑拨,我跟王强同志就是碰巧遇上,他、他给我讲了讲省城招工的事……”
“对!”王强往前跨一步,挺直腰板,那件军大衣果然穿在身上,“张毅同志,你思想觉悟有问题啊。我跟苏婉同志是纯洁的革命同志关系,你捕风捉影、恶意中伤,破坏我们知青内部团结——”
“王知青。”张毅打断他,“你军大衣左边兜里有一封苏婉写的信,敢掏出来念不?”
王强手本能地往兜里一捂,随即又松开:“胡扯!你——”
“你这么紧张干啥?”张毅乐了,“我就随口一说。”
周围看热闹的人哄一声笑开了。王强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张了两下,硬是没憋出话来。苏婉急得拽他袖子:“王强你倒是说话啊!”
这一拽,明眼人全看明白了。
苏老栓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跺脚:“婉儿,回家!”
“爹!”苏婉不走,转过来拽张毅胳膊,眼泪说来就来,“毅哥,我错了,我昨天就是一时糊涂,王强他老缠着我,我不该心软……咱俩订婚是两厢情愿的,你别听外头人瞎说——”
张毅把手抽出来,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碎花手帕,塞回苏婉手里:“这个还你。当初你绣了三天,我挺感动。现在看,你那三天怕是绣了俩吧?另一块给了谁你心里清楚。”
苏婉攥着手帕,脸白得跟纸似的。这手帕是她同时绣的,一块给张毅,一块给王强,连花样都没换。
“留着给下家吧。”张毅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叔,排骨带走,我不留。你要是实在气不过,回去打二两酒喝,算我的。”
苏老栓站那儿半天,最后一跺脚,把排骨从后座上解下来往地上一搁:“酒你自个儿留着喝!”推着自行车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那两瓶二锅头拎走了,排骨没拿。
苏婉哇一声哭出来,王强在旁边拍她肩膀:“苏婉同志别难过,这种没觉悟的人不值得……”张毅扭头进了屋,把门帘子一放。
外头苏婉的哭声、王强的劝声、刘建军打圆场的声音混成一锅粥,张毅坐在炕沿上揉太阳穴。他前世要是这么硬气,也不至于窝囊二十年。不过现在他明白了,人善被人欺,该掀桌时就掀桌。
下午,沈微她爹沈大柱来了。老爷子六十出头,黑瘦黑瘦的,背有点驼,手里攥着根旱烟杆,进门先打量了张毅一圈,看得张毅后背发毛。
“你就是张毅?”沈大柱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听说你上午把苏老栓怼得排骨都没拿走?”
“叔,那是他自个儿落下的。”
“嗯。”沈大柱点着头,又打量了一遍,“我闺女说你明天来割肉?”
“割,二斤起步,您要嫌少我割三斤。”
沈大柱嗤了一声:“肉不肉的另说。我问你,你退了苏婉,转头找我闺女,是真看上她了还是跟她置气?”
张毅想了想,认真道:“叔,我要是跟苏婉置气,犯不着搭上一辈子。沈微心善,手巧,过日子是把好手。我张毅别的不敢吹,以后饿不着她。”
沈大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站起来:“明天来吃饭。肉不用割三斤,二斤就行,别打肿脸充胖子。”
老爷子走的时候,顺手把苏老栓落下的那扇排骨提溜走了,说是“放着也坏了,浪费”。
张毅目送沈大柱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踏实了半截。这老爷子看着面冷,其实比苏老栓实在多了。
正想着,刘建军凑过来,压低嗓子:“张毅,你上午说的军大衣里那封信……真的假的?”
张毅瞥他一眼:“你猜。”
刘建军挠挠头,走了。张毅知道,不出三天,“王强兜里有苏婉的情书”这条消息就得传遍全公社。
他得赶在王强狗急跳墙之前,把柳编筐的事跑通。
3.
张毅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去公社供销社割肉。售货员老周跟他熟——张毅在知青点管过半年伙食,每月都来报账,虽然穷,但不赊不欠。
“二斤,要五花。”张毅递过钱和肉票。
老周割肉的时候压着嗓子问:“听说你跟苏老栓家闺女黄了?又跟沈大柱家丫头看对了眼?”
张毅把肉拎过来看了看肥膘厚度,挺满意:“周叔,您这消息比公社广播还快。”
“嗨,昨儿苏老栓来打酒,骂了你半个钟头。”老周找完零钱,又添了句,“沈大柱那人实在,他闺女也是个好的。你好好待人家。”
张毅拎着肉往沈微家走,路过村口井台,几个洗衣裳的妇女齐刷刷抬头看他,跟看耍猴似的。他大大方方跟人打招呼,倒把那几个妇女整不会了,低头搓衣服假装没看见。
沈微家院子里,沈大柱正蹲着修锄头。看见张毅手里的五花肉,老爷子嘴角抽了一下,嘴上还硬:“来就来,还真割肉。”
“您昨儿说二斤就行,我听话。”
沈大柱哼了一声,冲屋里喊:“微啊,别躲了,出来烧火!”
沈微从屋里蹭出来,手里攥着半瓢玉米面,脸上表情跟头回见生人似的,眼珠子不知道往哪儿放。张毅把肉递过去:“会做红烧肉不?”
“谁家红烧肉用五花啊,肥得腻人……”沈微嘟囔着接过去,刀在砧板上当当当切了半个钟头,切得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张毅蹲在灶前帮她烧火,两人半天没说话。
沈大柱在外头修锄头,耳朵贴着窗户根听了半天,没听见动静,急得咳嗽了一声。
沈微拿锅铲的手一顿,终于开口:“哎,你昨天说编柳筐的事,我打听了,公社收购站确实收,一个八毛。但得是细柳条,河滩上那种不行,得去北沟砍。”
“北沟远不?”
“十里地吧。我爹有辆架子车。”
张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那明天我拉车,你带路。”
沈微斜他一眼:“谁答应跟你去了?”
“那不去了,肉我自己吃完。”
“你敢!”沈微一锅铲差点敲他脑袋上,随即反应过来这动作太亲昵,脸一红,转过头假装看锅,“……我去跟我爹说。”
这顿饭吃得还算融洽。沈大柱喝了二两张毅带来的二锅头——就是苏老栓嫌丢人没拿走那两瓶,张毅没花自己钱——话匣子打开了,从59年饿肚子讲到包产到户,张毅踏实听着,时不时接两句实在话。沈大柱喝到第三杯,拍了拍张毅肩膀:“行,你比你那俩前任强。”
“啥俩前任?”
“苏老栓之前把闺女许过两户,一个嫌他家要彩礼多吹了,一个嫌苏婉身子骨太单薄没要。你倒好,自己送上门又自己退回去,全村独一份。”
张毅干笑两声。这事他前世还真不知道。
饭后沈微去洗碗,张毅蹲院子里帮她劈柴。沈大柱把锄头修好了,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明天去北沟,别光顾着砍柳条。河滩往北二里地有个水湾子,里头有野鱼,你抓几条回来,微丫头爱吃。”
“好嘞。”
“还有——”沈大柱把锄头往墙边一靠,声音低了八度,“你跟苏婉那事,外头传得难听着呢。王强跟人说你‘那方面不行’才退的婚。”
张毅斧头劈歪了,差点剁脚面上。
“我不跟他们扯这个。”他深吸一口气,“叔,我要真不行,以后您抱不上外孙,您拿锄头刨我。”
沈大柱被他这话噎得直瞪眼,憋了半天,扭头冲屋里喊:“微啊!再给他盛碗饭!”
第二天一早,张毅拉着架子车,沈微扛着镰刀,两人往北沟走。路上碰见刘建军骑自行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纸箱子,说是帮王强往公社送“省城捎来的好东西”。
“啥好东西?”张毅随口问。
“手表票!还有几双尼龙袜。”刘建军压低声音,“王强说这批货一走,能挣这个数——”他比了个巴掌。
张毅没接话。尼龙袜是真的,手表票百分百假的。王强这胆子也是没边了,才1980年就敢倒腾假票证。前世他后来栽在投机倒把上,判了七年。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刘建军走后,沈微一边走一边拽柳条:“你刚才咋不劝劝建军?他跟王强屁股后头转,迟早吃亏。”
“劝了听吗?”张毅把架子车往路边靠了靠,让过一辆拖拉机,“得等他自己栽了跟头,知道疼了,才知道谁是为他好。”
沈微想了想:“那你当初咋知道苏婉跟王强有事?你跟我说实话,别打马虎眼。”
张毅沉默了几步路。他总不能说“我死过一次,上辈子你们俩都挺惨”。他蹲下来捆柳条,边捆边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跟苏婉结婚二十年,孩子生了一堆,没一个像我的。醒来觉得不对劲,多了个心眼。”
“就这?”
“就这。我信我自个儿的直觉。”
沈微看了他半天,噗嗤笑了:“你这人,看着闷,一肚子鬼主意。”
“那你跟不跟我处?”
“看你抓的鱼够不够大。”
北沟的水湾子水不深,但野鱼多。张毅脱了鞋蹚进去,摸了两条鲫鱼一条草鱼,又用柳条穿了条泥鳅。沈微蹲岸边洗镰刀,看他撅着屁股在泥里摸鱼,笑得直不起腰:“你瞅你那样,跟泥鳅摔跤呢!”
张毅甩了甩手上的泥,故意往她那边甩水:“下来啊,有本事你下来摸。”
“我才不——啊!”沈微被溅了一裤腿泥点子,抄起柳条就要抽他。张毅举着鱼往岸上跑,两人跟小孩似的追了半条河滩。
回村的路上,架子车装了满满一车柳条,沈微坐车斗上,脚悬着晃。张毅在前面拉车,走一段回头看她一眼,走一段又看一眼。沈微被他看毛了:“你老看我干啥?”
“我瞅瞅我对象,不行?”
“谁是你对象!”沈微嘴上凶,耳朵尖红得跟擦胭脂似的。
快到村口,张毅远远看见王强站代销点门口,正跟刘建军眉飞色舞地数钱。苏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两双尼龙袜,脸上挺得意。看见张毅拉着柳条车、沈微坐在上头有说有笑地过来,苏婉手里袜子差点掉地上。
张毅冲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沈微从车上跳下来,主动帮张毅推车后沿,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嗓门不大不小:“毅哥,明天还去北沟不?那水湾子里还有好多鱼呢。”
张毅忍着笑:“去,你想吃我天天去抓。”
身后苏婉跺脚的声音清清楚楚。王强数钱的手停了半拍,脸上的得意收了收。
张毅心里有数:王强卖假票的钱,快捂不住了。
4.
苏婉的嘴比张毅预想的还快。
退婚才五天,半个公社都传遍了:张毅穷疯了,苏婉不要他,他转头就勾搭沈大柱家的老姑娘,图人家那三间土坯房。传到后来变了味,说沈微嫁不出去,捡了苏婉扔的破落户,两人凑一块正好一对穷鬼。
沈微去井台打水,隔壁赵婶子拉着她胳膊:“微啊,你可得想清楚,张毅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跟他喝西北风?”
沈微把水桶往地上一墩:“赵婶,您家去年借我那半袋玉米面,啥时候还?”
赵婶脸一僵,讪讪走了。
张毅听说这事的时候正编筐。他手笨,柳条在手里跟活蛇似的,编了拆拆了编,半天弄出个歪歪扭扭的底儿。沈微坐对面,十根手指翻飞,柳条服服帖帖,半个钟头一个圆筐成型,口沿收得利利落落。
“苏婉说我穷疯了才娶你。”张毅把歪筐扔一边。
“那你疯没疯?”
“疯了。疯得厉害。”张毅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柳皮,“明天去公社,领证。”
沈微手一抖,柳条戳进指甲缝里,疼得嘶了一声:“明天?我爹还没——”
“你爹那头我去说。你就说去不去吧。”
沈微低头把戳进指甲的柳皮拔出来,搁嘴里嘬了一下,半天吭出一句:“去就去。谁怕谁。”
张毅去沈家提这事的时候,沈大柱正蹲门槛上喝粥。听完把碗往地上一搁:“明天领证?你当是去供销社买盐呢?说领就领?”
“叔,苏婉满世界嚷嚷沈微捡破烂,我再不领证,沈微这名声就让她糟践完了。领了证,谁再嚼舌头,我直接拿结婚证拍她脸上。”
沈大柱闷头想了半天,扭头冲屋里喊:“微啊,把你娘留下的那对银耳环找出来。明天戴上。”
沈微在屋里应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第二天是3月28号,农历二月十二,黄历上写“宜嫁娶”。张毅跟隔壁知青借了辆二八大杠,擦得锃亮,车把上缠了红布条。沈微穿了件半新的红格子外套,耳朵上坠着银耳环,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用黑网兜罩着。两人骑一辆车往公社走,沈微坐后座,手攥着车座下的弹簧,离张毅的腰有两寸远。
张毅蹬了两步,腾出一只手往后一捞,攥住她手腕按在自己腰上:“攥紧了,掉下去我可不捡。”
沈微手一哆嗦,到底没抽回来。
公社民政干事老钱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瞅了他俩半天:“自愿的?”
“自愿。”张毅说。
“自愿。”沈微声音跟蚊子叫似的。
老钱拿钢笔在登记簿上写了两人的名字,大红戳子一盖,递过来两张结婚证。张毅接过来看了又看,沈微那张被他顺手揣自己兜里了。
“哎,我的——”
“我替你保管,你毛手毛脚再丢了。”
沈微翻了个白眼,没再争。
回村的路上,张毅拐到公社食品站,割了五斤五花肉,又打了两斤散酒。沈微在后头算账:“五斤肉加酒,花了两块七,你兜里还剩多少?”
“剩八毛。”
“那你还得买烟给帮忙做饭的——”
“不买烟。我昨儿跟刘建军说了,他帮灶,管饱就行。他馋肉。”
沈微在后头笑了一声,拿额头抵了下他后背:“你可真会算计。”
张毅家院子里支了两张借来的圆桌面,碗筷是各家各户凑的,长的短的不一般齐。沈大柱把自家的大铁锅扛来了,炖了满满一锅红烧肉,油汪汪的,土豆块吸饱了汤汁,拿筷子一夹就碎。村里来了二十来号人,坐了三桌,小孩蹲门槛上啃骨头,大人划拳喝酒,跟过年似的。
苏婉没来。王强也没来。刘建军倒是来了,坐灶前一边烧火一边吃,吃得满嘴油光:“张毅,这肉真香,你以后再有这好事还叫我。”
张毅举着搪瓷缸跟他碰了一下:“你少吃两块,回头给我把院墙补了。”
“补!明天就补!”
沈大柱喝到脸通红,拿筷子敲碗沿:“我闺女嫁给你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
“叔您放心,我穷得就剩对她好了。”
沈大柱被他这话噎得笑出来,差点把假牙喷了。
晚上人都散了,沈微蹲在灶前刷碗,张毅在旁边归置剩菜。锅底还剩两块肉,他夹了一块塞沈微嘴里,沈微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你自个儿咋不吃?”
“我吃过了。这块肥的给你。”
沈微嚼着肉,突然眼圈红了。张毅吓一跳:“咋了?肉不烂?”
“烂。”沈微拿手背蹭了下眼睛,“就是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张毅蹲下来,跟她平视:“沈微,我跟你交个底。我脑子活,能让你过好日子。柳编筐只是头一步,后头我还有别的打算。但有一条你得记住——以后苏婉也好,王强也好,再找你茬,你只管怼回去。嗓门有多大就多大,天塌了我扛。”
沈微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睛里还汪着泪,嘴角先翘起来了:“行,我嗓门大,替你骂架不亏。不过你那个筐编得也太丑了,明天重编。”
“遵命。”
当天夜里,张毅躺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微睡里头,拿被角蒙着头,也不知道睡没睡着。张毅瞪着房梁想了半夜:柳条筐只是零花,真要挣钱,得往县城跑。他记得前世外贸公司在县招待所设过临时收购点,专门收柳编制品出口日本。时间大概就是这几天,他得抓紧。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轻手轻脚穿衣服。沈微翻了个身,迷糊着问:“这么早?”
“去县城。中午回来给你带烧饼。”
“带俩。饿。”
张毅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他先去叫刘建军,门拍得咣咣响。刘建军披着衣服出来:“干啥呀天还没亮——”
“你上回说王强那手表票,买主找上门了没?”
刘建军清醒了:“今儿下午来取货,咋了?”
“你听我一句。下午别在村里待着,去你姑家躲躲。”
“为啥?”
“王强那手表票是假的。人家发现是假的,能饶得了你?你是他的跟班,不找你找谁?”
刘建军脸刷地白了。
张毅拍拍他肩膀:“信不信由你。我今儿去县城办正事,你要想明白就来找我。”
说完蹬上自行车出了村。
5.
张毅骑到县城边上的时候,太阳刚爬到供销大楼楼顶。外贸公司的临时收购点设在县招待所后头一排平房里,门口歪脖子槐树上挂了块白布牌子,上面拿红漆刷了四个字:柳编收购。
屋里就一张三屉桌,后头坐了个戴眼镜的瘦高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一件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张毅进去的时候,他正拿卡尺量一个柳编筐的条宽,嘴里念叨:“零点八……零点七……这个凑合。”
张毅把自个儿编的歪筐搁桌上:“同志,您看这个行不?”
那人抬头瞟了一眼,卡尺往桌上一拍:“你这筐底编歪了,左右不对称,收不了。”
“我知道歪。我媳妇编的那个正,今天没带来,先拿这个问个事。”张毅不慌不忙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撕下的一页纸,上头画了个草图,“同志,你们收不收带盖的提篮?盖子上能编花样那种,方底圆口,两边加麻绳提手。”
瘦高男人来了点兴致:“你懂行啊?”
“懂谈不上。就是寻思,光编筐一个卖八毛,利润太薄。要是能编带盖的、带花样的,城里人拿去装饭盒、装鸡蛋、拎着走亲戚,比光秃秃一个筐好看。出口的话,日本那边管这个叫‘花笼’,装茶具用的,一个能卖多少钱您比我清楚。”
瘦高男人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突然笑了:“你叫什么?”
“张毅。红旗公社三大队的。”
“坐。”那人从抽屉里摸出盒大前门,递了一根,“我叫陈胜利,外贸公司工艺品科跑外的。你说那个花笼,我们确实收,但要求高——柳条得匀,剥皮得净,编工得细。你媳妇手艺怎么样?”
“给您看样品。明天带来。”
“行。不过丑话说前头,样品不合格,我一个字不多说。”
张毅点头:“还有一个事。我听说你们收野兔毛?”
陈胜利一愣:“收是收,但量不大,做毛笔和化妆刷用的。你有?”
“村里后山兔子多的是,往年猎户打了吃肉,皮毛随手扔了或者沤肥。您这边什么价?”
“统货一斤三块五,挑过毛针和绒毛分开的,一斤五块。”
张毅心里飞快算了一笔账:后山野兔少说几百只,猎户打一只兔子卖肉得一块多,皮毛白扔。他要是按一毛一张收毛皮,回来自己晒、自己撕毛、自己分拣,一斤统货能攒二十来张皮,成本两块多,卖三块五,净赚一块多。一天收五十张皮就是两块五的利。听着不多,但这是白捡的钱,而且不占人工。
“陈同志,野兔毛我明天也带样品来。”
“行。你这个人有意思。”陈胜利把烟屁股摁灭在搪瓷缸里,“明天上午十点前,我等你。”
张毅从招待所出来,拐去供销社买了两个烧饼,又打了半斤猪头肉用油纸包了,蹬车往回赶。到村口的时候正好晌午,沈微蹲院子里拿碎布头拼东西,见他回来站起来拍拍手:“烧饼呢?”
“这儿。”张毅把烧饼递过去,又把猪头肉搁磨盘上,“沈微,你把你编得最好的那个筐找出来,明儿跟我去县城。”
“干啥?”
“见大主顾。你这手艺,一个卖八毛亏了,咱们得往上抬价。”
沈微咬了口烧饼,腮帮子鼓着:“你说抬就抬?人家凭啥听你的。”
“凭你编得好。你那个筐我看了,收口又匀又紧,条宽跟量过似的。陈胜利那人眼睛毒,好货差货一眼能分出来。你信我。”
沈微没说话,进屋里把她最得意的那个圆筐翻出来,又找了块湿布把筐里外擦了一遍,搁在阴凉地儿晾着。张毅蹲旁边看,筐底正中拿染了红的柳条编了朵五瓣花,那是沈微自个儿琢磨的,说光秃秃的不好看。
“这个花样,明天陈胜利要是不拍桌子叫好,我跟你姓。”
“你本来就得跟我姓。”沈微白他一眼。
第二天两人骑一辆车去的县城,筐用麻绳绑在后座上,沈微坐前头大梁上,一路颠得屁股疼。到了招待所后头,陈胜利正跟一个穿军绿挎包的人在说话,见张毅来了,招招手:“进来。”
沈微把筐往桌上一搁,陈胜利低头一看,先拿手摸了一圈收口,又翻过来看底,拿卡尺量了几根条,最后盯着那朵红花看了五秒钟。
“这花样谁想的?”
“我媳妇。”张毅往旁边让了让。
陈胜利看了看沈微,又看了看筐,从抽屉里摸出个本子翻了翻:“这种带花样的,出口价一个一块二。你们能编多少?”
张毅心里算了一下:村里会编筐的妇女有十几个,柳条满河滩都是,一天一人编两个,一个月就是七八百个,一块二一个,毛收入将近一千块。刨去柳条钱、人工钱,一个月净落三四百。
“一个月先供两百个,稳定了再加量。”张毅没把话说满。
“行。样品留下,这批先按一块二收。下周送一百个来。”陈胜利又看了看沈微,“你媳妇要是愿意,回头来教教我们收购点的人,这花样怎么编,算技术指导,一天给两块钱。”
沈微嘴快:“教人一天两块?那我天天来。”
陈胜利乐了:“你倒是实在。行,就这么定。”
出了门沈微还跟做梦似的:“真给一块二啊?我编一天能出俩,那就是两块四?一个月就是……”
“七十多块。”张毅替她算完了,“比你爹挣得多。”
沈微站马路牙子上愣了半天,突然拿手捂住脸。张毅凑过去一看,眼圈又红了。
“咋了又?”
“没咋。就是想起前年,我攒了三个月鸡蛋卖,才攒了五块钱,去供销社扯布想做条裤子,结果钱不够让人撵出来了。”沈微拿袖子蹭了把脸,“你咋不早来?”
张毅被她这话逗笑了:“我早来你也不能嫁我啊。那会儿我比你还穷。”
“那倒也是。”沈微吸了吸鼻子,“走,割肉去。今儿高兴,我请你吃烧鸡。”
“你请我?拿啥请?”
“拿你刚挣的钱。”
张毅气得直摇头,到底还是拐到食品站买了只烧鸡。两人坐路边树荫底下撕着吃,沈微把鸡腿都塞给张毅,自己啃翅膀,啃得满嘴油光。
回村路上,张毅跟沈微商量:“我那筐编得不行,以后主力靠你。村里会编筐的妇女你摸个底,愿意来的每天给八毛工钱,中午管一顿饭。咱把产量提上去。”
“八毛是不是少了点?人家编一天呢。”
“管饭,料我出,她们光出手艺。而且刚开始,后面量大了再加。”
沈微想了想:“行。我去说。她们信我。”
走到半道碰见刘建军蹲路边树底下,抱着脑袋,脸上一道血印子。张毅刹住车:“咋了?”
刘建军抬起头,哭丧着脸:“张毅你救救我。下午那买手表票的来了,要了十五张,回去一验全是假的。人带了俩兄弟追到村里,把我堵墙角扇了我两巴掌,说明天带人来砸王强的屋,见谁打谁……”
张毅叹了口气:“我早上让你躲你姑家去,你咋没去?”
“我寻思王强能扛……”
“王强人呢?”
“……下午就没见着。”
张毅看了沈微一眼。沈微撇嘴:“这王强,惹事的时候满嘴跑火车,出事比兔子跑得还快。”
张毅从兜里掏出刚卖筐挣的二十块钱,想了想又塞回去,抽了五块给刘建军:“你今晚去你姑家睡,明天天亮了再回来。那帮人来了找不到王强,顶多骂两句,不至于砸东西。王强要是回来,你告诉他——那批假票的事,赶紧去公社派出所自首,把上家供出来,争取从轻。要是等人家把他揪出来,那就不是巴掌的事了。”
刘建军攥着钱,嘴皮子哆嗦:“自首?那、那不得蹲局子?”
“他这一百多张假票,够判三年的。自首加供出上家,兴许能少蹲点。你跟他说明白,反正我话搁这儿了,他听不听随他。”
刘建军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微看着他的背影:“你咋啥都知道?连他卖多少张都门儿清。”
“刘建军那嘴,三杯酒下肚连他几岁尿床都往外抖。王强让他往公社送了几趟货,他自己说的。”
沈微盯着他看了半天:“张毅,你是不是背地里算着什么账呢?”
“算着怎么让你顿顿吃烧鸡。”张毅蹬上车,“走,回家。明天还有一百个筐要编。”
当天晚上,沈微找了三户关系好的媳妇来家里,把编筐的要求一说,工钱一开,三个人当场把柳条领走了。张毅在炕上翻笔记本,记了一笔:柳条不用买,河滩上砍;工钱八毛一个,卖一块二,净赚四毛;一天出六个,两块四;一个月七十多。加上野兔毛的进项,这个月挣够一百块没问题。
他把本子合上,躺平了盯着房梁。前世这时候他还在为苏婉一句“毅哥你真好”傻乐呢,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五,自己留八块五,剩下全交给她。苏婉拿那钱给王强买烟、买酒、买的确良衬衫。张毅穿了三年的破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他翻了个身,沈微在里侧睡得沉,一只胳膊搭他肚子上。张毅把她胳膊塞回被子里,心说这辈子钱得攥在自己人手里。
6.
王强是三天后回来的。
那帮要账的堵了苏婉家门两回,头一回苏老栓挡在门口说王强没回来,人走了;第二回苏老栓没在,苏婉抱着门框哭,说自个儿也是受害者,王强骗她钱骗她人,她比谁都冤。领头的汉子拿脚踹了两下院门,骂了几句难听的,到底没砸东西,走了。
王强回来那天傍晚,趁着天黑溜进苏婉家院子,灰头土脸,军大衣的扣子掉了两颗,头发上沾着草屑子,看样子在谁家柴垛里窝了两宿。苏婉正在灶上熬粥,见他进来,抄起锅铲就抡:“你还有脸回来!你跑哪儿去了!人家要卸你胳膊你知不知道!”
王强一边躲一边叫唤:“我上县里搬救兵去了!那批货的上家我找着了,人家答应退钱——”
“钱呢?”
“……人家手头紧,宽限几天。”
苏婉锅铲往锅沿上一磕,咣当一声:“王强,你跟我说实话,那批手表票到底怎么回事?”
王强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失误,纯属失误。上家拍胸脯跟我保证是真的,我哪知道……”
“你拍胸脯跟我保证能挣大钱,我才把压箱底的八十块给你!”苏婉声音尖得惊飞了院子里树上的麻雀,“那是我攒了两年攒下的嫁妆钱!”
王强凑上去搂她肩膀:“婉儿,你别急。我王强什么脑子你还不知道?给我半个月,我准翻本。我认识县供销社一个采购员,人家手里有批缝纫机指标,咱倒一手就是两百块的利——”
苏婉把他的手甩开:“你哪回不说翻本?上回倒腾电子表,赔了三十;上上回倒腾尼龙袜,本钱都没回来。王强,你那些‘门路’哪一个是真的?”
王强脸挂不住了,声音也高了:“苏婉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王强好歹是知青,脑子活泛,早晚能挣着钱。你跟着我亏不了——”
“我跟你订婚才半个月,我爹骂了我三回,村里人见我指指点点,现在要账的都堵上门了,这叫亏不了?”
两人在屋里吵,隔壁赵婶端着碗蹲墙根底下听了个全乎,第二天早饭工夫就传遍了半个村子。
张毅听说这事的时候正跟沈微在院子里理柳条。沈微拿胳膊肘碰他:“哎,听说了吗?王强回来了,苏婉差点拿锅铲把他脑袋开了瓢。”
“开了没?”
“没。王强嘴皮子利索,三哄两哄又给哄住了。”
张毅摇摇头没接话。前世王强也是这套路,嘴上一套一套的,真干起来啥啥不行。苏婉跟他过了二十年,到后来家里米缸空了还得靠张毅接济。王强永远在“下笔大买卖”的路上,那笔大买卖永远在“下个月”。
沈微见他不说话,又问:“你说苏婉图他啥?”
“图他嘴甜呗。”张毅把柳条捆好,“苏婉这人,得有人天天哄着捧着。我前世——我梦见我那回,话少,不会哄人,她嫌我闷。王强一天能说八句‘婉儿你真俊’,苏婉就吃这套。”
“那你咋不学着说两句?”
张毅斜她一眼:“我媳妇俊。”
沈微把手里的柳条扔他脑袋上:“少来!干活!”
苏婉跟王强领证是四月初八。没办酒,没放炮,苏老栓气得没去公社,苏婉自个儿跟王强走了一趟,回来拎了两斤喜糖挨家挨户散。散到张毅家门口的时候,沈微正在院子里晾柳条。苏婉隔着篱笆递了一包糖:“沈微,吃喜糖。”
沈微接过来:“恭喜啊。王知青人聪明,以后肯定有出息。”
这话听着客气,但沈微说完就低头继续干活了,连句“进来坐”都没有。苏婉站篱笆外头,欲言又止地往院子里瞅了一圈——张毅不在,但院里码着整整齐齐的柳条捆,墙角晾着编好的花篮,磨盘上搁着半扇排骨,屋檐底下挂着两串干红辣椒。日子过得好不好,看院子就知道。
苏婉手里的糖袋子攥得窸窸窣窣响,到底没忍住:“沈微,张毅呢?”
“去县里送货了。”
“送啥货?”
“柳编。外贸公司收了出口的,一个一块二。”
苏婉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一个月能挣不少吧?”
沈微抬头冲她笑了笑:“够吃够花。你家王强那买卖也该起来了?”
苏婉脸色变了变,说了句“我还有事”就走了。
沈微在背后撇嘴,小声嘟囔:“自己选的路,酸啥酸。”
张毅从县里回来那天,骑了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个纸箱子,里头装着给沈微买的的确良衬衫、一双塑料凉鞋,还有二斤桃酥。沈微正在院门口跟赵婶说话,见张毅过来,赵婶眼睛先亮了:“哟,飞鸽的!得一百多块吧?”
“一百六,攒了俩月。”张毅把车支好,纸箱子递给沈微。
赵婶围着自行车转了两圈,啧啧出声:“张毅你可真行,才几个月工夫,自行车都骑上了。我家那口子挣一年工分也攒不下一辆。”
沈微抱着纸箱子,脸上绷着,嘴角却翘得压不住:“你瞎花钱干啥,又不是没得穿。”
“你身上那褂子都洗得透光了,当我看不见呢?”张毅把车锁好,“明儿赶集你穿上新衣裳,我驮你去。”
赵婶啧啧着走了,不出半个钟头全村都知道张毅给沈微买了的确良衬衫和飞鸽自行车。
赶集那天是四月十五,张毅驮着沈微往公社走,沈微穿了新衬衫,头发拿红绸带扎了个高马尾,坐在后座上手扶着张毅的腰,路过代销点的时候故意扬起下巴。苏婉正蹲在代销点门口挑处理的花布头,听见自行车铃响抬头一看,手里布头差点扯烂了。
张毅跟她点了个头就过去了。沈微在后座上扭了下腰:“骑慢点。”
“干啥?”
“显摆。”
张毅差点笑出声,故意把车铃拨得叮当响,慢悠悠从苏婉面前蹬过去。沈微跟苏婉摆了下手:“苏婉,赶集去啊?”
苏婉站起来,把花布头往筐里一塞:“不去了。家里有事。”
张毅骑过去之后,沈微在后头小声说:“她脸都绿了。”
“你故意的吧?”
“我故意的。”沈微理直气壮,“上回她散喜糖专门绕咱家来,不就是想看咱日子过得咋样?我让她看个够。”
张毅蹬着车,心想这媳妇娶得真值。
当天晚上,苏婉家锅碗瓢盆响到半夜。隔壁赵婶趴墙根听了一耳朵,第二天逢人就说:苏婉骂王强没本事,人家张毅自行车都骑上了,你还天天躺炕上吹牛;王强说张毅那钱不定怎么来的呢,苏婉就哭了,说当初瞎了眼,要不是你王强捣鬼,现在坐自行车后座的就是我。
赵婶讲得绘声绘色,连王强摔了个搪瓷盆都描述得有声有色。村里人当笑话听,只有刘建军听完没吭声。他这几天在张毅那儿帮忙搬柳条,每天挣一块钱,中午管顿饭,吃得踏实睡得也踏实。张毅问他王强那事咋样了,刘建军说王强托人去县里找上家要钱,人家把他轰出来了,说再敢上门就打断腿。
“那他打算咋办?”张毅问。
“他跟我说马上要搞个大买卖,让我跟他干。”刘建军挠头,“我没应。张毅,我跟你干,行不?”
张毅拍了拍他肩膀:“行。明天去北沟砍柳条,你带路。”
7.
王强盯上张毅的花篮生意,是从赵婶嘴里漏出去的那句话开始的。
那天赵婶在井台上跟人唠嗑,说张毅家一个花篮卖一块二,沈微一天能编四个,光她一个人一个月就挣一百多块。王强蹲旁边洗萝卜,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萝卜洗完了还蹲着,把赵婶的话一个字不落地听进去了。
回去就跟苏婉商量:“咱也编花篮。柳条河滩上有的是,我手也不笨,你手也巧,咱俩一天出四个,一个月就是一百多。”
苏婉正在灶上热剩饭,铁勺敲得锅底当当响:“当初人家张毅编筐的时候,你笑话人家‘土里刨食没出息’。现在看人家挣钱了,你又眼红了?”
“这叫眼红?这叫顺应形势!”王强从兜里掏出个花篮——也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张毅作坊里那种带红花的款式,连花样都没改,“你看这个,我拆了研究过了,就那么几根柳条绕来绕去,能有多难?我王强好歹高中毕业,几何学过,编个筐能比解方程难?”
苏婉瞅了一眼那花篮,犹豫了。上回倒腾手表票赔了八十,她手头就剩二十来块钱,再折腾一回,真揭不开锅了。但王强那嘴跟抹了蜜似的,一晚上没让她消停,又是捏肩又是发誓,说这回准保靠谱,还说他研究过了,张毅那花篮卖给外贸公司一块二,他卖八毛,肯定抢光。
苏婉到底没扛住。
王强第二天就扛着镰刀去北沟砍柳条,砍了一上午,拉了半架子车回来。沈微路过看见了,回来跟张毅说:“王强也在砍柳条。”
张毅正给花篮上麻绳提手,手都没停:“让他砍。柳条又不是咱家的。”
“你不怕他抢生意?”
“抢得了是他的本事。”
王强编了三天,出了二十个花篮。他手确实不算笨,东西能编出来,就是糙——条宽不匀,收口松垮,那朵红花拿染了色的柳条硬戳进去的,歪歪扭扭跟长了个瘤子似的。苏婉看着直皱眉:“这能卖出去?”
“你不懂。乡下人买东西图便宜不图好看,我这八毛一个,张毅一块二,傻子都知道买谁的。”
王强把二十个花篮拉到公社集市上摆摊,旁边竖块纸板,上书“出口转内销花篮,八毛一个,比某人的便宜四毛”。赶集的人围上来看,有认得张毅那款的,拿手里一比:“你这咋这么轻?提手一拽就变形了。”
“轻了省劲!背着不沉!”王强舌灿莲花,“再说了,一样用,省四毛钱能买半斤盐呢。”
当天卖了十二个。王强攥着九块六毛钱,回来路上买了一斤猪头肉、半斤花生米,跟苏婉说:“看见没?开门红!照这个势头,一个月挣六十打不住。”
苏婉把钱数了两遍,难得露了个笑脸。
但好景没撑过五天。先是买主找回来,说花篮装了几个鸡蛋,提手断了,鸡蛋碎了一地,差点没让人家摔沟里。接着又有人来说,那染色的红花掉色,碰一下就染一手红,洗都洗不掉。王强赔了两块钱了事,回头又编了三十个,这回把提手加粗了,但收口还是松,装点重东西就散架。
苏婉让他再改改,王强不乐意了:“改什么改?一分钱一分货,八毛的东西你还想要一块二的品质?做梦呢。”
苏婉气得把钱匣子摔他跟前:“那你倒是卖出去啊!这三十个堆院里三天了,八毛也没人要!”
两人正吵着,刘建军从张毅作坊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花篮往家走。王强叫住他:“建军!过来看看我这花篮,给你便宜点,七毛。”
刘建军看了看:“王强,你这收口不行啊。张毅家那个我拿来装酒瓶子都不散,你这个我光拿手一捏就变形了。”
王强脸上挂不住:“张毅给你多少钱让你替他说话?”
“谁替我说话了?”刘建军也火了,“你自己看看,张毅那花篮底上垫了双层柳条,你这就单层,能结实才怪。人家把花样也改了,红柳条掺在里头编成图案,你拿颜料往上抹,不掉色才怪。”
王强没话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懂什么?我这叫节约成本、薄利多销!”
刘建军懒得跟他掰扯,走了。王强回头就干了件浑事——他跑去公社集市上,当着赶集的人面嚷嚷,说张毅那花篮的花样是“剽窃知青创意”,原版是王强想出来的,张毅偷了他的点子卖给外贸公司,还添油加醋说张毅跟外贸公司的人“关系不一般”才拿到的合同。
赶集的人当笑话听,但这笑话传来传去,传到张毅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走了样——变成张毅偷王强的花样、靠沈微跟外贸公司的人“套近乎”才签的合同。
沈微先听见的。赵婶来家借簸箕,嘴快说了:“微啊,外头传你家张毅那合同来得不正,是真的假的?”
沈微把簸箕往赵婶手里一塞:“赵婶,您上回说我家鸡跑您菜园子里吃了两颗白菜,我赔了您五毛钱。那两颗白菜您到底吃了没?”
赵婶讪讪:“吃了吃了……”
“吃了您还说我家闲话?簸箕用完赶紧还,我家鸡还等着喂呢。”
赵婶走了以后,沈微气得蹲院里拔了半畦草。张毅回来见她脸黑着,问清缘由,笑了:“王强说花样是他想的?他连红花往哪头戳都没整明白。”
“你就知道笑!人家往你身上泼脏水呢!”
张毅蹲下来帮她拔草:“沈微,你说咱那花篮卖得好,靠的是啥?”
“我手巧。”
“对,还有柳条选得精、编工细。王强想学,得先把手上功夫练好。他练不好怎么办?就只能靠嘴。靠嘴不要紧,关键是买货的人信不信他的嘴。你等着瞧,他那批破花篮卖不动,买过他货的人回头还得找咱买。”
沈微将信将疑。但张毅当天下午就骑车去了县百货公司,找采购科长老郑聊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车后座绑了个纸箱子,里头装的是老郑给的样品——城里时兴的带拉链隔层书包,帆布面料的,让张毅回去研究能不能用柳编工艺做外壳。
张毅跟沈微熬了两个晚上,沈微编外壳,张毅拆书包研究拉链和隔层,最后拿柳条编了个方方正正的提包,里头缝了层蓝布内衬,加了两条拉链隔层,外面拿红柳条编了“毅微”两个字当招牌。沈微拎着看了又看:“这能行?花里胡哨的。”
“这叫升级款。城里人买东西,要好看还要好用。王强只会仿老款压价,咱出新款让他仿都仿不过来。”
老郑看了样品,当场拍板签了独家供货合同——每月三百个带拉链的柳编提包,单价两块五。张毅把合同揣兜里回来,路上给沈微买了串糖葫芦。
消息传出去以后,王强傻眼了。他那三十个花篮还堆院里,又听说张毅拿了新合同,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苏婉这回连骂都懒得骂了,抱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撂下话:“王强,你要么把欠我的钱还上,要么把婚离了。两条路你选一条。”
王强蹲在空了一半的院子里抽了半宿烟,第二天一早就跑了——说是去县里找上家要账,其实是躲债主。苏婉下午回来拿衣裳,见锅冷灶凉,王强连铺盖卷都带走了,气得把锅盖摔得咣当响。
赵婶趴墙根听了个全乎,转头就满村广播:“王强跑了!苏婉把锅盖都摔了!”
张毅在院子里听见了,继续编他的提包拉链,头都没抬。沈微拿胳膊肘碰碰他:“你说王强能跑哪儿去?”
“跑不远。他那上家欠他钱是假的,他欠人家钱才是真的。过两天债主追过来,他还得回来。”
沈微叹了口气:“苏婉也够倒霉的。”
张毅手上不停:“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她嫌我闷、嫌我不会说好听的,非要跟王强。王强嘴甜,甜了没俩月,甜出啥来了?一屁股债。”
沈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哎,你嘴也不甜啊。我咋跟了你?”
张毅抬头看她:“你嘴也不甜。咱俩扯平了。”
沈微拿柳条抽他肩膀:“谁跟你扯平!我手巧,你嘴笨,正好互补!”
两人在院子里笑成一团。院墙外头,赵婶正跟人嘀咕:“这两口子,穷乐呵啥呢?”
8.
王强是被两个穿劳动布工装的汉子押回来的。
那天清早张毅正蹲院里给柳条过水,听见巷子口一阵吵嚷。刘建军跑进来通风报信:“王强让人逮回来了!就上回要账那俩,在邻县汽车站把他堵住的,连铺盖卷都没收了抵债。”
张毅擦了把手出去看。王强耷拉着脑袋走在前头,后头跟着的两个汉子一脸横肉,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根自行车链条,走两步往手心里拍一下,啪啪响。苏婉从娘家赶回来,抱着孩子站门口,看见这架势脸都绿了。
“王强!你欠人家多少钱?”苏婉声音发颤。
“没多少……一百二。”
“上回不是说八十吗?”
“那、那是本钱,利息滚了滚……”
两个汉子把王强往院里一推:“三天之内把钱凑齐,凑不齐咱就上公社说理去。卖假票证的事捅出来,你自己掂量。”说完走了,临走还顺了王强院里那半袋花生当“跑腿费”。
王强蹲在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苏婉这回没哭,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转身回屋收拾了个包袱,抱着孩子又走了。临出门撂下一句:“王强,离婚。你欠的钱跟我没关系,我嫁过来之前的嫁妆你都得给我吐出来。”
王强这才慌了,追出去拽苏婉胳膊:“婉儿!婉儿你别走!我马上就有钱了——”
“你哪回不说马上?你上回说马上,我那八十块没了;上上回说马上,我缝纫机让你卖了。王强,我嫁给你三个月,浑身上下就剩这身衣裳是自个儿的了。”
苏婉甩开他走了。王强杵在巷子口,半天没动弹。
张毅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回屋跟沈微说:“时候到了。”
“啥时候?”
“打脸的时候。你去把赵婶、王大娘、还有东头李老栓媳妇都叫来,就说下午外贸公司老郑来村里看作坊,让她们来帮帮忙,管晚饭。”
沈微抿嘴一乐:“你是要当众——”
“他不是说我合同来得不干净吗?那就让老郑亲自来说。”
沈微办事利索,中午饭前就把话传到了。赵婶第一个响应:“管饭?啥饭?”
“红烧肉炖粉条。”
“我去我去!几点?”
下午两点,老郑那辆北京吉普准时开进村。张毅特意把“验货现场”摆在村口大槐树底下,一张借来的八仙桌,上头摆着张毅作坊的花篮、提包,旁边另摆一堆王强那批退货书包。村里老少爷们围了个水泄不通,赵婶端着一簸箕瓜子挤在最前头,瓜子皮磕得咔咔响。
老郑从车上下来,先跟张毅握了手,然后扫了一圈人:“都来了?行,那我老郑今天就当着大家面说说清楚。”
他先拿起张毅的花篮,往桌上咣咣磕了两下:“外贸出口标准,柳编承重不低于五斤。这个花篮装十斤土豆拎着走二里地不带散架的。”又拿起王强的书包,两手一扯提手,刺啦一声裂开半截,“这个,装两本书带子就断。你们说,我是收好的还是收次的?”
赵婶嗑着瓜子接话:“那肯定是收好的嘛!”
老郑又拿起张毅的提包,拉开拉链翻出里头蓝布内衬:“双层隔层,拉链是铜的,外头柳条编了字,出口日本一个卖两块五。王强这批书包,我收的话一个给两毛,还得拆了当废布卖。你们说,我给张毅的合同,用得着谁跟谁‘走得近’吗?”
人群里哄一声笑开了。王大娘拿胳膊肘杵赵婶:“我就说嘛,张毅那媳妇手巧是出了名的,人家凭手艺吃饭。”
王强本来缩在人群后头,被刘建军一把搡到前头:“王强,你上回说张毅偷你花样,你当着郑科长面再说一遍呗?”
王强脸涨得通红,嘴皮子哆嗦:“我、我就是那么一说……”
老郑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一说?你那一说,害得我让县里叫去问了两回话!我郑大胖子干采购二十年,头一回让人说靠女同志吃饭——王强你给句痛快话,那话是你编的不?”
王强张着嘴说不出整话。苏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抱着孩子挤进人群,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往桌上一拍:“郑科长您给评评理!这是他给我写的欠条,拿我嫁妆钱进货,货砸了赖我头上,还说赚了钱就娶我——合着他娶我是笔买卖!”
老郑展开欠条念出声:“今欠苏婉贰佰元整,用于进货翻本,赚了钱立马娶你,亏了算你的。”念完把欠条举起来转了一圈,“大家都看看,白纸黑字,王强自个儿写的。我说王知青,你娶媳妇是空手套白狼啊?”
人群炸了锅。赵婶笑得瓜子皮喷出去老远:“我的个乖乖,王知青你这算盘打得比公社会计还精!”王大娘拍着大腿:“怪不得当初张毅退婚他那么积极,合着是捡现成的啊!”刘建军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王强你那军大衣兜里苏婉的信,现在还在不在了?”
王强脸上挂不住,想往人群外头钻,被苏婉一把拽住:“跑什么跑?欠我的钱啥时候还?我嫁妆钱加利息,一百五十块,你今天给个准话!”
“我、我下个月——”
“你哪个下个月?你上个月说这个月,这个月说下个月,你王强嘴里有准话没有?”
老郑懒得看他俩扯皮,转头跟张毅说:“下个月订单加到五百个花篮、三百个提包。你媳妇那花样能不能再出几款新的?日本客户要带生肖的,你会画不?”
张毅还没接话,沈微从人群里挤出来:“会!我回去就琢磨!”
老郑乐了:“行,你这媳妇娶得值。”说完压低嗓门——但他那嗓门压了跟没压一样——“外贸的老陈说了,明年开春带你那野兔毛样品去广州交易会,你好好弄。”
这话一出,人群里彻底沸腾了。赵婶当场拽住沈微胳膊:“微啊!下回领柳条的时候给我留五十根!我也编!”王大娘不甘落后:“给我也留三十根!我手笨,编慢点没事吧?”
张毅笑着应下来,转头看见王强还杵在那儿挨苏婉的骂。苏婉越骂越来劲,从嫁妆钱骂到王强骗她感情,从骗她感情骂到他脚上那双皮鞋还是拿她钱买的。王强实在扛不住了,把脚上皮鞋一脱往地上一扔:“还你还你!”光脚跑了。
苏婉拎着皮鞋愣了愣,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赵婶嗑着瓜子劝:“苏婉别嚎了,当初张毅多好一人你不要,非跟王强。现在知道谁实在了吧?”
苏婉抬头看了张毅一眼,张毅正跟老郑聊订单的事,压根没往她这边看。沈微端了碗水过来递给她:“苏婉,喝口水。日子还长,哭完了想想往后咋过。”
苏婉接过碗,眼泪掉碗里,到底没再说啥。
当天晚上村里好几家媳妇来找沈微领柳条,沈微拿个本子挨个记名字、记数量,忙到十点多才吃饭。张毅把剩的红烧肉给她热了热,沈微一边扒饭一边说:“哎,你说苏婉能改不?”
“够呛。她那性子,得有人天天捧着。王强要是真能改,太阳打西边出来。”
“那她老这么闹也不是事。”
张毅夹了块肉搁她碗里:“你管她呢。你把手头这五十根柳条编完,下礼拜我带你上县里,老郑说要跟你签技术指导的合同,一个月给二十块。”
沈微差点噎着:“真的假的?”
“老郑那人,说一不二。”
沈微把碗一搁,站起来就要去理柳条。张毅把她拽回来:“先把饭吃完。肉都凉了。”
“我高兴,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不吃,我明天跟你爹说你饿瘦了,你看他拿不拿锄头刨我。”
沈微老老实实坐下把饭扒完了。
9.
转过年的秋天,张毅家起了新瓦房。
三间正屋带一间厨房,青砖到顶,玻璃窗户,屋里拉了电线,十五瓦的灯泡一拉开关就亮,比煤油灯强了不止十倍。搬进去那天沈大柱扛了半扇猪肉来,喝到脸通红,拍着张毅肩膀说:“我当初没看走眼。”沈微在旁边撇嘴:“爹,你当初还嫌人家打肿脸充胖子呢。”沈大柱假装没听见,又倒了一杯。
张毅的作坊也从自家院子搬到了村东头三间打通的大屋里,妇女工从最初的三个人扩到了二十多个,一个月出花篮八百个、提包五百个,还接了外贸公司一个新单子——柳编收纳箱,带盖的,出口西德。沈微管花样和质检,张毅跑外销,刘建军当库管,连赵婶都领了份活儿,专门负责给柳条去皮,一天挣八毛,干得热火朝天。
沈微的肚子九个月了,走路跟抱了个西瓜似的,张毅不让她再去作坊盯着,她就在家编些零碎活儿,手不闲着。张毅每天早起给她冲一碗鸡蛋水,搁一勺红糖,端到炕头上看着她喝完了才出门。
日子正过得顺溜,苏婉回来了。
那天傍晚张毅从县里送完货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蹲着个人,怀里搂着个孩子,脚边搁着个帆布包。走近了一看,苏婉,瘦了一圈,颧骨支出来,头发拿块蓝布包着,身上穿件半旧的灰褂子,孩子缩在她怀里打瞌睡,两岁左右,虎头虎脑的,眉眼有几分像王强。
张毅把自行车支好,没急着进门:“苏婉?你咋来了?”
苏婉站起来,把孩子往他跟前推了推:“张毅……这是耀祖,两岁了。王强跑了快一年了,一分钱没往回寄,我爹那边也容不下我,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张毅瞅了瞅那孩子。前世他养了二十年的“长子”,就是这张脸。那时候他当亲儿子疼,攒了半年工资给买小自行车,结果王强一来就骑走了。张毅蹲下来,跟孩子平视:“耀祖?认识我吗?”
孩子往苏婉腿后头躲。
张毅站起来,对苏婉说:“你找我有啥打算,直说。”
苏婉嘴张了张,眼泪先下来了:“张毅,我知道当初是我对不住你。王强他骗了我,他说他能带我回城,说他有门路,结果他就是个骗子……这孩子不能没爹,我打听了,沈微也快生了,你家里不缺这一口吃的,能不能让耀祖先在你家待着,我去县里找活儿干,挣了钱就来接——”
“苏婉。”张毅打断她,“这孩子是谁的种,你心里没数?”
苏婉噎住了。
“王强的孩子,你往我这儿送?”张毅靠在门框上,没让她进门,“我当初退婚的时候就跟你说清楚了,咱俩两清。你非跟王强,那是你自己选的。现在王强跑了,你养不起孩子了,想起来找我了?”
苏婉拽着张毅的袖子:“你就当可怜可怜孩子——”
“孩子可怜,大人呢?”张毅把袖子抽出来,“苏婉,你当初满村说我‘穷疯了才娶沈微’,说我那合同来得不正,说我媳妇跟人‘走得近’。这些话是不是你说的?”
苏婉嘴唇哆嗦,说不出整话。
“王强造谣我,你在旁边帮腔。赵婶传闲话,你添油加醋。现在王强跑了,你日子过不下去了,又想起我张毅实在了?”张毅声音不高,但一句赶一句,“苏婉,我这儿不是善堂,你走吧。”
正僵着,院门从里头开了。沈微挺着大肚子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把碗往苏婉手里一搁:“喝了。抱着孩子走这么远,嘴唇都白了。”
苏婉端着碗,眼泪啪嗒啪嗒往里掉。
沈微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进孩子小褂兜里:“给孩子买点吃的。苏婉,我就说一句——王强欠你的,你去县里找公社妇女主任,能起诉离婚,让他出抚养费。你带着孩子来堵我家门没用,张毅当初被你伤成啥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家狗认生,你以后别来了。”
苏婉端着碗愣了半天,把红糖水喝了,碗搁门槛上,抱着孩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微已经扶着腰回屋了,张毅把院门掩上,插了门闩。
沈微坐炕沿上,半天没说话。张毅凑过去:“咋了?心软了?”
“没有。”沈微低头摸着肚子,“我就是想,她要不是当初那么作,现在坐这屋里喝红糖水的就是她。”
“所以你同情她?”
“我同情她个屁。”沈微抬头,眼睛亮亮的,“我就是觉得我命好。当初你来找我,我要是跟我爹一样死要面子不答应,现在蹲门口哭的就是我。”
张毅乐了,蹲下来把耳朵贴她肚子上:“闺女踢你没?”
“你咋知道是闺女?”
“我梦见她跟我招手了,长得跟你一个模子。”
沈微拿枕头砸他:“万一是儿子呢?”
“儿子也行。儿子像我,皮实,好养活。”
两人正闹着,外头刘建军跑来拍门:“张毅!王强回来了!在村口小卖部跟人打起来了,说苏婉偷了他钱跑了——”
张毅和沈微对看了一眼。
沈微说:“你去看热闹不?”
“去。你老实在家待着。”
“我也去。我大着肚子,他不敢动我。”
张毅拿她没辙,扶着她慢慢往村口走。到了小卖部门口,王强正跟小卖部老孙头撕扯,说老孙头“窝藏苏婉”,老孙头拿扫帚疙瘩敲他脑袋:“你媳妇来买包盐你都盯不住,赖我?滚犊子!”王强脸上好几道血印子,衣裳扯了个口子,看样子这段日子过得也不咋地。
看见张毅扶着沈微过来,王强眼睛红了:“张毅!苏婉是不是找你去了?她把我那二百块钱卷走了——”
张毅站定了:“她刚走。带着孩子,往公社方向去了。你要追赶紧追,顺便把你那离婚手续办了,人家妇女主任等着你呢。”
王强愣住:“离婚?谁说要离婚?”
“苏婉说的。你欠她一百五,欠上家一百二,欠小卖部老孙头八块钱烟钱。”张毅一样一样给他数,“王强,你在村里待不下去了。我要是你,趁天没黑赶紧走,省得债主堵门。”
王强嘴硬:“我王强堂堂知青——”
“你堂堂知青连双鞋都混没了?”赵婶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手里攥着把瓜子,“上回光脚跑的,这回鞋倒是穿上了,哪儿顺的?”
人群哄笑。王强脸上挂不住,又不敢跟张毅动手——刘建军在旁边站着呢,后头还跟了五六个作坊里的媳妇,个个手里攥着柳条,虎视眈眈。王强跺了跺脚,往村外跑了,跑了两步鞋掉了一只,回头捡起来拎着跑,背影跟丧家犬似的。
沈微叹了口气:“你说他跑啥呢?越跑越穷。”
张毅扶着她往回走:“不跑咋办?留下来让人笑话?王强这人,面子比天大,里子早烂透了。”
“那苏婉呢?真去公社了?”
“八成去了。她那人,被逼到墙角了才肯动弹。王强要是不回来追,她这婚就离成了。”
沈微沉默了一会儿:“离了也好。带着孩子好好过,总比跟着王强强。”
张毅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大度。”
“我大度啥?我就是觉得,她要是早两年明白这道理,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
张毅没接话。两人走到家门口,沈微突然站住了,皱着眉:“张毅。”
“咋了?”
“我肚子疼。好像……要生了。”
张毅脸刷地白了。
10.
沈微那一嗓子“要生了”,把张毅吓得腿肚子转筋。
他手忙脚乱把沈微扶上自行车后座,又想起来架子车更稳当,转身去推车,结果撞翻了门口鸡食盆子,芦花鸡扑棱着翅膀骂了他半天。沈大柱从隔壁跑过来一看这架势,扭头就去喊接生婆。赵婶端着一盆热水往这边赶,半道上还摔了一跤,热水洒了半盆,爬起来接着跑。
折腾到后半夜,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屋里传出来。张毅蹲在院子里拿拳头捶了好几下地,站起来腿都麻了。接生婆掀帘子出来报喜:“闺女!六斤二两,头发黑得跟墨似的!”
张毅冲进去看沈微。沈微满头汗,头发贴在脸上,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小丫头,见他进来咧嘴一笑:“瞅啥瞅,你闺女,随你,单眼皮。”
张毅蹲炕沿边上,拿手指头碰了碰小丫头的手,被一把攥住了。他嘴笨,憋了半天说了句:“像你,好看。”
沈微拿脚踹他:“我闺女刚生下来你就拍马屁。”
沈大柱在外头听见是外孙女,高兴得把预备给外孙的小木枪改成了拨浪鼓,叮叮咚咚摇了一宿。赵婶第二天逢人就说:“张毅家那闺女,生下来就会笑,跟沈微一个模子刻的!”
张毅给闺女取名张微甜。沈微嫌土,张毅说“甜甜蜜蜜,日子好过”,沈微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反对。
日子刚消停了没几天,出事了。
那天后半夜,张毅被狗叫吵醒。沈微养的那条大黄狗拴在作坊院门口,平时见人就摇尾巴,这会儿狂吠不止。张毅披衣裳起来,拎了手电往外走,远远看见作坊窗户底下蹲着个人影,正拿撬棍别窗户上的锁扣。
张毅没急着上前,先绕到侧面瞅了一眼。那人影歪着身子使了半天劲,锁扣纹丝没动,倒是撬棍脱了手,咣当一声砸脚面上,疼得龇牙咧嘴骂了句脏话。
就这一声,张毅认出来了——王强。
“王强,别费劲了。那锁我换成了里外双保险的,撬棍别不开。”
王强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回头见是张毅,爬起来就想跑。大黄狗猛蹿出去,一口叼住他裤腿,脑袋甩得跟拨浪鼓似的,王强连滚带爬被拽回来,裤子撕了半条,小腿上两道红印子。
“别、别让狗咬我!”王强瘫在地上举着手。
张毅把狗喝住,拿手电照了照窗户——锁扣旁边给别出好几道划痕,但确实没撬开。他又看了看王强脚边那根撬棍,上面缠了块布条,怕出声。
“偷东西来了?”
“我、我就是想借点钱花花……”
“借钱你撬我窗户?撬棍都带了叫借钱?”张毅蹲下来,“王强,你跑出去这俩月干啥了?”
王强不吭声。刘建军也被吵醒了,从隔壁披衣裳跑过来,一看这架势什么都明白了:“我说昨儿下晌看见他在村口转悠呢,合着踩点来了。”
张毅让刘建军去叫治保主任。王强慌了,抱着张毅的腿:“张毅你高抬贵手!我要是再被抓住,那就得进去蹲着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上有老我信,下有小你管过吗?苏婉带着耀祖去公社告你,你连庭都没出。孩子抚养费你给过一分没有?”
王强嘴皮子哆嗦:“我那不是没挣着钱嘛……”
“没挣着钱你买烟抽?刘建军说你前天在公社小卖部赊了包大前门,八毛钱,现在还没还呢。”
治保主任老钱来得快,手电筒一照,看见王强半条裤腿没了、小腿带伤、撬棍扔在地上,二话没说就要往公社送。王强这回彻底软了,扑通跪地上:“钱主任!张毅!我错了!我真错了!给我个机会,让我干啥都行——”
张毅想了想,跟老钱说:“钱主任,先别送公社。让他写个东西,写完再说。”
他从屋里翻出纸笔拍在王强面前:“写。第一,你跟苏婉怎么回事,从订婚到生耀祖,一五一十写清楚。第二,你那批假票证上家是谁、经手多少人、卖了多少钱,全写。第三,你造谣我媳妇跟外贸公司老郑的事,也写明白。”
王强捏着笔:“写、写完了能放我走?”
“写完看情况。要是跟事实对得上,我让钱主任从轻发落。要是有一句瞎话——”张毅指了指大黄狗,“它今晚加餐。”
王强抖着手写了两个钟头,写了满满三页纸。写完签字按手印,老钱审了一遍,确认跟公社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张毅把三页纸拿过来,第二天一早骑车去公社复印了十份,回来贴了村口小卖部墙上、代销点门口、大队部公告栏,还有一份特意贴在了苏老栓家院门口的槐树上。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王强承认当初跟苏婉订婚前就在一块了,耀祖是他的种;承认那批手表票是假的,上家是邻县的赵老六,他自己抽了三成利;承认造谣张毅的合同是“靠沈微跟老郑套近乎”弄来的,纯属瞎编,原因是“看张毅挣钱心里不痛快”。
村里人围着看了一上午。赵婶念了两遍,念到“看张毅挣钱心里不痛快”那行的时候笑得假牙差点喷出来:“我的个乖乖,王知青你可真直白!”
苏婉是第三天看到那张纸的。她从娘家借了辆板车来拉她剩下的嫁妆——一台缝纫机、两床被子、一口箱子。路过村口看见一堆人围着,凑过去一看,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她抱着耀祖站在公告栏前头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那页纸揭下来叠好揣兜里,转身把板车上的嫁妆又拉回去了。
苏老栓后来跟人说,苏婉回去就把缝纫机卖了,换了辆二手三轮车,在公社集市上支了个摊儿卖小孩衣裳。耀祖搁旁边筐里坐着,她一边卖货一边带孩子。王强托人去说情想见孩子一面,苏婉回了一句话:“等他先把欠我那一百五还清了再说。”
这话传到张毅耳朵里的时候,他正抱着微甜在院里晒太阳。沈微坐旁边编柳条,听了直摇头:“苏婉这回倒是硬气了。”
“被逼到份上了呗。”张毅拿手指头逗闺女的下巴,“人得先自己立起来,别人才能看得起你。”
沈微停下手里的活儿:“哎,王强呢?公社咋处理的?”
“假票证的事,因为他主动交代还供出了上家,从轻发落,罚了款,蹲了半个月教育班。出来以后据说去县里工地搬砖了。”
“搬砖?他搬得动吗?”
“搬不动也得搬。不搬连饭都吃不上,谁还管他饭?”
沈微叹了口气,继续编柳条。微甜在张毅怀里睡着了,小嘴嘬着手指头,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11.
微甜满月那天,张毅在院里摆了两桌,请了沈大柱、刘建军、赵婶,还有作坊里几个干活最麻利的媳妇。沈微出了月子,气色养得红润,抱着微甜在桌边转了一圈,小丫头睁着黑豆似的眼睛东张西望,谁逗都咧嘴,赵婶稀罕得不行:“这孩子爱笑,将来是个有福气的。”
张毅给闺女办满月没大操大办,倒是把作坊的账算了算。柳编厂挂靠在公社综合厂名下,交管理费,但人财物全是自己的。一年下来净利攒了三千多块,给村里交了一笔钱修了段土路,从村口通到公社大路,下雨天不用再踩一脚泥。大队长老周在广播里念了三天表扬信,说张毅是“先富带后富的典型”,张毅听完跟沈微说:“老周这人,给根烟能夸你半小时。”
转过年开春,张毅又干了件大事——从县供电局批了电线杆子,给村里拉了电。原先村里就大队部和代销点有电,其他人家晚上还点煤油灯。张毅掏了一千二,电杆电线加人工,从村东头拉到西头,装了二十盏路灯,用的是十五瓦灯泡,黄黄的光,天一擦黑就亮。头一晚灯亮的时候,半村的小孩在路灯底下追着影子跑,赵婶站灯底下纳鞋底,纳了两针抬头看看灯泡,跟旁边人说:“这玩意比月亮亮。”
沈微出了月子就闲不住,把微甜往沈大柱怀里一搁,又回作坊盯花样去了。张毅接了个外贸新单子,日本客户要生肖系列的柳编挂件,十二个属相一样不能少。沈微琢磨了三天,拿染了色的细柳条编了只小老鼠,耳朵拿红柳皮贴的,尾巴拿细麻线拧的,活灵活现。张毅送样去县里,老郑看了二话没说签了合同,一个挂件给八毛,先要两千个。
活儿一多,人手就不够了。张毅把招工告示贴到隔壁三个大队,来的妇女先培训三天,沈微手把手教,合格的领料回家做,按件计酬。到秋天的时候,作坊加上散工一共三十来号人,张毅专门腾了间屋当库房,刘建军管进出料,赵婶管质检,沈大柱管晌午那顿大锅饭。老爷子把食堂那一套拾起来了,红烧肉炖土豆做得油汪汪的,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干活格外卖力。
那年冬天,沈微又怀上了。张毅问她想要啥,沈微说:“想要个儿子,凑个好字。”张毅嘴上说“闺女也一样”,心里其实也盼着个小子,倒不是重男轻女,就是觉得家里有个男孩,将来沈微在村里吵架的时候能多个人帮腔。
转过年夏天生的,还真是个儿子,七斤整,嗓门大得接生婆说“跟吹号似的”。张毅取名张毅诚,随他姓,诚实的诚。沈微笑他:“你自己起的这名,自己做到了没?”张毅说:“我哪句不诚实?”沈微拿指头戳他脑门:“上回赵婶问咱一个月挣多少,你说‘刚够吃饭’,那叫诚实?”张毅嘿嘿笑。
毅诚满月的时候,微甜已经会满地跑了,揪着弟弟的襁褓角不肯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叫“弟弟、弟弟”。沈大柱一手抱一个,笑得假牙差点喷出来:“这俩孩子,一个随爹一个随妈,将来一个能说一个能干,绝了。”
就在这时候,苏婉要走了。
消息是赵婶传来的。苏婉在公社集市上摆了快一年摊,卖小孩衣裳,攒了点钱,有人给她说了一门亲,男方是外省的,在镇上开饭馆,死了老婆,带个五岁的闺女。苏婉去相了一回,回来就把摊子收了,缝纫机卖了,房子退了,带着耀祖准备走。
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张毅去公社拉化肥,在汽车站碰上了。苏婉拎着两个大帆布包,耀祖背着小书包站在旁边,苏婉正跟司机讲价钱,要把俩包都塞行李厢里。张毅把化肥袋子往车斗里搁好,转头看见她,点了下头。
苏婉愣了一下,叫了声“张毅”,声音不大。
张毅走过去:“听说你要走了?”
“嗯。嫁到外省去,明天办酒。”苏婉把帆布包带子紧了紧,“他对我还行,对耀祖也还行。”
“那就好。”
两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耀祖在旁边仰着头看张毅,这小孩长得像王强,但眉眼温和些,没王强那股油滑劲。张毅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两块糖——本来是给微甜买的——搁耀祖手里:“路上吃。”
耀祖看了看苏婉,苏婉点了下头,孩子才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叔”。
汽车来了。苏婉拎起包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站在张毅跟前,手攥着包带子,嘴唇动了好几下。
“张毅,当初要是……”
“苏婉。”张毅打断她,从裤兜里掏出十块钱,塞进她手里,“路费。到那边好好过,以后别打听我家地址了。”
苏婉攥着那张票子,站那儿愣了好几秒,眼圈红了,到底没掉下泪来。她点了点头,拎着包拽着耀祖上了车。汽车突突突开走了,扬起一路黄灰。张毅拍了拍身上的土,蹬上三轮车往村里赶。
到家的时候沈微正蹲院里给毅诚洗尿布,微甜在旁边拿小棍戳蚂蚁窝。张毅把化肥卸下来,洗了把手,蹲沈微旁边帮她把尿布拧干晾上。
“碰见苏婉了。”
“嗯。”沈微手上不停,“走了?”
“走了。嫁外省去。”
“走了也好。她在这儿也没啥念想。”沈微把最后一块尿布搭在绳上,站起来捶了捶腰,“哎,你给了多少?”
“啥给了多少?”
“少装。你兜里那十块钱我数过的,回来没了。”
张毅干笑:“给了十块。”
沈微斜他一眼:“行。给就给吧,就当给孩子买糖了。”说完进屋做饭去了。
张毅蹲在院子里,微甜跑过来往他腿上爬,他单手把闺女捞起来架肩膀上坐着,小丫头揪着他耳朵喊“驾”。毅诚在屋里哇一声哭了,沈微在灶上喊:“张毅!你儿子拉了!”
“来了来了。”张毅扛着微甜往屋里走,夕阳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路灯还没亮,但厨房的灯已经开了,黄的,十五瓦,照着沈微系围裙的背影。
12.
五年后的春天,张毅去市里开表彰会。
通知是县里转下来的,说市乡镇企业局评了一批“农村致富带头人”,红旗公社报了张毅的名,材料转上去批了,让本人去市里参加表彰大会,上台领奖,还得发言。张毅拿着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跟沈微说:“不去行不行?我嘴笨,上台哆嗦。”
沈微正给毅诚系鞋带,头都没抬:“哆嗦也得去。你上回跟老郑喝酒吹牛,说自个儿‘全县柳编第一人’,那会儿咋不哆嗦?”
“那是喝多了。”
“那就喝二两再去。”
张毅被她噎得没话说,老老实实把发言稿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跟公社总结报告似的,满篇“狠抓落实、大力发展”,沈微看完拿红笔划了个大叉:“你给谁念呢?台下坐的都是庄稼人出身,你整这词儿人家听得懂?”
第二遍改成大白话,讲了讲柳条怎么收、花篮怎么编、外贸订单怎么跑,沈微看完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最后加一句——感谢你媳妇。”
“发言稿里加这个?”
“加。你不加我不让你去。”
张毅加了。第三遍定稿,沈微亲自拿钢笔誊在信纸上,字迹工工整整,末尾还画了个小柳条花篮当装饰。
表彰会那天是四月十八,市招待所礼堂坐了两百来号人,红绸子横幅拉了两条,台上摆着一溜暖水瓶和搪瓷缸。张毅穿了件新做的灰中山装,兜里揣着发言稿,手心全是汗。前头几个发言的,有养猪大户、有蔬菜大王、有搞砖窑的,个个嗓门洪亮,轮到他上台的时候,腿肚子还真哆嗦了一下。
他站到话筒前,低头看了一眼发言稿,又抬头看了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沈微正抱着毅诚,微甜坐她旁边嗑瓜子,娘仨齐刷刷看着他。沈微冲他比了个口型——“念”。
张毅深吸一口气,念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叫张毅,红旗公社三大队的,搞柳编的。五年前我刚退婚那会儿,全村都嫌我穷,就我媳妇沈微敢嫁。那会儿我家穷得叮当响,结婚摆酒那五斤五花肉还是赊的。”
台下哄一声笑了。张毅等笑声落下去,接着念。
“这几年我跟我媳妇俩人,一个编筐一个跑外销,从一天挣八毛钱干起,到现在作坊三十多号人、一年出两万个花篮提包,靠的是啥?一是手不懒,二是脑子活。外贸公司要啥样咱就编啥样,日本客户要生肖挂件,我媳妇琢磨了三天,编了十二个属相,人家二话没说签了合同。去年一年,我们作坊净挣了这个数——”他伸出一个巴掌,“五千块。给村里修了路、拉了电灯,剩下的全在我媳妇手里攥着。”
台下又笑。张毅把发言稿翻到最后一页,顿了一下。
“最后说一句。我张毅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五年前那天早上,拎着两棵白菜去找我媳妇。沈微,谢谢你。”
台下掌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口哨。张毅往第三排看了一眼,沈微拿手捂着脸,耳朵根都红了。微甜站起来拍巴掌,毅诚坐在沈微腿上跟着瞎鼓掌。
散会以后,张毅在招待所门口追上沈微娘仨。微甜扑过来抱他腿:“爹,你上台的时候腿抖了!我看见了!”
“没抖,那是地不平。”
“就抖了!我跟我妈都看见了!”
沈微一手抱着毅诚,一手从兜里掏了把瓜子,冲旁边几个来开会的妇女努了努嘴:“听他吹。上个月偷藏私房钱买烧鸡,让我发现了,跪了半宿搓衣板,那会儿咋不吹‘全县柳编第一人’呢?”
旁边几个妇女笑得前仰后合。张毅老脸一红:“你咋啥都往外说……”
“你自己在台上说的,‘挣的每一分钱都给我管’。管了就得管严点,不然你下回还敢藏。”
微甜仰头问:“妈,爹跪搓衣板疼不疼?”
“问你爹。”
张毅一把将微甜捞起来架脖子上:“疼。所以你可别学你爹。”
回村的路上,三轮车斗里坐着沈微娘仨,张毅蹬车。路过公社集市的时候,沈微指给他看:“哎,苏婉那摊儿现在是个寡妇接手的,卖调料,生意还行。”
张毅扭头瞅了一眼,原先苏婉摆摊那块地儿换了块蓝布棚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给人称花椒面。他没多看,蹬着车过去了。微甜在后头喊:“爹你慢点!弟弟睡着了!”
到了村口,远远看见作坊门口围了一堆人。刘建军跑过来开门:“张毅!你走这一天,市外贸公司来电话了,说咱那生肖挂件在广交会上让人看上了,日本客户追订五千个!沈微!五千个!”
沈微抱着毅诚从车斗里跳下来:“五千个?那得赶紧招人——”
“招了!赵婶下午就把告示贴出去了,来了七八个报名的,我筛了筛,留了五个手巧的。”
张毅把三轮车支好,看了看作坊院门口那块木牌子——是沈大柱拿刨子刨平的,上头拿烙铁烫了四个字:毅微编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柳条自取,概不赊账。院墙根底下,王强当年贴的那张造谣大字报,早让赵婶揭下来糊了鸡窝,黄黄绿绿的碎纸片子还沾着鸡屎,风一吹哗啦响。
张毅蹲下来把院门口散落的几根柳条拾起来捆好,沈微凑过来:“想啥呢?”
“想当初你爹问我,跟你处对象是真心还是跟苏婉置气。”
“你咋说的?”
“我说犯不着搭上一辈子。”
沈微拿柳条抽他:“你就不能再说两句好听的?”
张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柳皮,凑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沈微脸一红,骂了句“滚”,抱着毅诚往屋里走了,走两步又回头:“晚上想吃啥?”
“烧鸡。”
“搓衣板还没跪够?”
“那吃红烧肉。”
“这还差不多。”
微甜从张毅脖子上出溜下来,追着沈微跑:“妈!我也要吃红烧肉!多加土豆!”
毅诚被吵醒了,在沈微怀里哇一声哭出来。沈微一边哄小的,一边骂大的,院子里鸡飞狗跳。张毅站在“毅微编织”的木牌子底下,点了根烟,美滋滋地抽了一口。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但厨房的灯已经开了,黄黄的,照着灶上咕嘟咕嘟冒热气的铁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