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岔街的奥特曼与刀疤
1998年的沧澜市岔街夜市,烧烤烟气裹着孜然味往巷口钻,陈野的黑皮夹克蹭过塑料棚边,左眉那道两寸长的刀疤在暖黄灯泡下跳了跳——他刚从台球厅出来,指节上还沾着教训欠赌债摊主的淤青,怀里揣着的佛珠硌着胸口,是母亲走前攥在他手里的,说“要走干净路”。
“野狗哥,该收晚记的了。”跟在身后的小弟搓着手,眼神往最里头那摊飘。
陈野没应声,踢开脚边的空啤酒瓶,玻璃碴子溅在青石板上,脆响惊飞了棚顶的麻雀。他知道晚记,摊主是个带娃的寡妇,姓苏,摊儿永远支在巷口最偏的位置,煤炉上的铁网烤得滋滋冒油,烟气里总飘着股烤馒头片的甜香。
往常他收保护费,要么掀桌子要么踹凳子,摊主们哆嗦着塞钱的样子,他看了三年早腻了。可走到晚记摊前,他脚步骤然停住——个圆滚滚的小团子从塑料凳上爬下来,举着个断了左胳膊的奥特曼玩具,踮着脚往他腿上砸,奶声奶气的声音裹着怒气:“坏人!不许欺负我妈妈!我爸是奥特曼,会打你!”
是毛豆,苏晚的儿子,五岁,总蹲在摊边啃烤馒头片,脸圆得像个刚发的包子。
陈野低头看他,奥特曼的塑料脑袋磕在他牛仔裤上,力道轻得像挠痒。他左眉的刀疤又跳了跳,换往常有人敢碰他,他早一拳挥过去了,可此刻盯着毛豆圆溜溜的眼睛,那股子狠劲像被扎破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
“毛豆!回来!”
苏晚从烤炉后绕过来,蓝布围裙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渍,右手虎口那道烫伤疤在灯光下亮得扎眼——是去年煤炉翻了,她为了护毛豆被烫的,当时肉都翻了出来,她愣是没哭,抱着毛豆在巷口蹲了半宿。
她把毛豆往身后一挡,脊背挺得笔直,抬头看陈野的眼神没半点惧意:“陈哥,保护费我给,你别吓着孩子。”
陈野的目光落在她虎口的疤上,又扫过她身后探出头的毛豆,小家伙还举着奥特曼,冲他挥了挥小拳头。他喉结滚了滚,没接话,反而往旁边挪了一步,避开了烤炉飘过来的烟气——怀里的佛珠不能沾烟火气,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也是母亲的念想。
“刀疤不是坏人的标志。”苏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他耳朵里,“是伤口长好的样子。”
陈野猛地抬头,左眉的刀疤拧成了一道线。他这道疤是跟人抢地盘时被砍的,所有人见了都怕,说他“刀疤脸,心狠手辣”,从来没人说过,这是伤口长好的样子。
他攥紧怀里的佛珠,指节泛白。母亲走那年,他才十六,为了一口饭吃进了洪兴帮,跟着虎哥打打杀杀,成了岔街人人怕的“野狗”。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怕这串佛珠沾血,怕母亲在底下看见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陈哥?”小弟见他发愣,小声提醒。
陈野回过神,扫了眼摊角那个空座——座上放着个摔裂边的啤酒杯,杯里倒着半杯啤酒,酒面上浮着点泡沫,像是给谁留的。他收回目光,从兜里摸出五块钱,“啪”地拍在烤炉边的木桌上,声音冷得像巷口的风:“烤两串羊肉,多放辣。”
小弟傻了眼:“野狗哥,咱们是来收保护费的……”
“废什么话?”陈野斜了他一眼,刀疤一挑,吓得小弟立马闭了嘴。
苏晚也愣了愣,随即低头把钱往他那边推了推:“陈哥,不用,两串羊肉值不了几个钱,保护费我这就给你拿。”她说着就要去掏围裙口袋,手却被陈野的目光钉住了——那目光里没狠劲,倒有点慌,像被戳穿了什么似的。
“让你烤就烤。”陈野别过脸,盯着巷口的梧桐树,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见苏晚虎口的疤,看见毛豆举着奥特曼的样子,心里那点硬邦邦的东西,忽然就软了个角。
烤羊肉的滋滋声又响起来,苏晚翻着肉串,油滴在炭火上,溅起细小的火星。毛豆从她身后钻出来,蹲在陈野脚边,仰着小脸看他,手里的奥特曼举得老高:“叔叔,你眉上的疤,是奥特曼的勋章吗?我爸爸说,奥特曼打怪兽会受伤,伤疤就是勋章。”
陈野低头看他,小家伙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手里的断胳膊奥特曼晃来晃去。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却伸手轻轻碰了碰奥特曼的塑料脑袋——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毛豆,别闹叔叔。”苏晚把烤好的肉串递过来,油纸包着,热气透过纸层烫得手心发暖,“陈哥,好了。”
陈野接过肉串,没吃,反而转身递给了毛豆,小家伙愣了愣,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接过肉串小声说:“谢谢叔叔。”
他没再提保护费的事,转身往巷口走,小弟跟在后面一头雾水:“野狗哥,这就走了?虎哥那边……”
“虎哥那边我去说。”陈野打断他,脚步没停,怀里的佛珠随着步伐轻轻晃着,硌得胸口发暖。
巷口的风卷着烧烤烟气吹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晚记的暖黄灯泡在烟气里晃着,苏晚正弯腰给毛豆擦嘴,虎口的烫伤疤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他攥紧佛珠,指腹蹭过温润的木珠——这串跟着他三年、从没在收保护费时沾过戾气的干净东西,第一次让他觉得,或许他也能有个“伤口长好”的机会,能活成个像模像样的“人”,而不是岔街人人喊打的“野狗”。
走到巷口拐角,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在上面写了两行字:晚记烧烤,苏晚,毛豆。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内兜,跟那串佛珠贴在一起,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小心翼翼藏在了最干净的地方。
远处台球厅传来虎哥的骂声,说是码头那批货要提前接,让他赶紧过去。陈野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点软意压回心底,左眉的刀疤又冷了下来——他知道,要想守住那盏暖黄的灯,他得先在这泥沼里,再撑一阵子。
2 砸摊
台球厅的卷闸门拉到一半,虎哥的骂声先撞了出来,混着烟味和劣质台球杆的油漆味,劈头盖脸砸在陈野脸上。“你他妈死哪儿去了?收个保护费磨磨蹭蹭,码头那批货今晚就到,你跟我去接!”
陈野垂着眼,指尖蹭过内兜里的小本子——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上面除了苏晚母子的名字,还歪歪扭扭记着几个码头仓库的编号,是他这半年帮虎哥跑货时偷偷攒的。他应了声“知道了”,左眉的刀疤在昏黄的灯光下绷成一道冷线,刚才在晚记摊前软下去的那点温度,早被风刮得一干二净。
旁边的小弟刚要张嘴说“野狗哥刚才在烧烤摊没收费”,被陈野一个眼刀扫过去,立马把话咽回了肚子里,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码头的风比巷口更硬,带着咸腥的海水味,卷着碎砂石打在脸上生疼。虎哥坐在副驾驶,手里转着那对磨得发亮的核桃,眼神从后视镜里瞟着陈野,似笑非笑:“听说你最近常往岔街夜市跑?那个带娃的寡妇摊,你挺照顾啊。”
陈野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着眼,怀里的佛珠硌着肋骨,凉丝丝的。“收保护费,顺道。”
“顺道?”虎哥笑了一声,核桃转得更快了,“陈野,你跟着我三年,我知道你是个狠角色,可别因为点不相干的人,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那寡妇男人以前是码头的搬运工,三年前跟我抢货,掉海里喂鱼了,你要是敢跟她扯不清,我连你一起喂。”
陈野猛地睁开眼,指节攥得发白,佛珠的绳结勒进肉里。他以前只听说苏晚男人是意外死的,没想到跟虎哥有关。喉结滚了滚,他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听不出波澜:“虎哥说笑了,一个摆摊的,犯不上。”
虎哥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车厢里只剩下核桃碰撞的咔哒声,像倒计时的钟摆。
货接得很顺利,是几箱封得严实的电子元件,虎哥说这批货值几十万,藏在码头最偏的旧仓库里。陈野搬货时,借着月光把仓库的门牌号、周围的岗哨位置都记在了心里,指尖在裤缝上轻轻划着,把数字刻进了脑子里。
回去时天快亮了,陈野绕路去了趟岔街夜市,晚记的摊已经收了,巷口的梧桐树底下落了几片烤焦的馒头片,是毛豆昨天掉的。他蹲下来,把馒头片捡起来,擦了擦灰,放在了树坑边——昨晚他看见有只流浪猫总在摊边转,应该会来吃。
刚要走,就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是苏晚,她推着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煤炉和铁网,毛豆趴在车斗边上,怀里抱着奥特曼,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刚睡醒。
苏晚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把毛豆往车斗里拢了拢:“陈哥,这么早?”
陈野站起身,手插回兜里,指尖碰到那串佛珠,忽然想起虎哥的话,心里一紧。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最近注意点,别让毛豆一个人在摊边待着。”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却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陈哥提醒。”
毛豆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举着奥特曼挥了挥:“叔叔!你又来吃烤串吗?妈妈今天买了新鲜的羊肉!”
陈野看着小家伙圆乎乎的脸,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他怕再待下去,虎哥的人看见,反而给她们母子惹麻烦。
身后传来毛豆的声音:“叔叔!下次我给你留烤馒头片!甜的!”
陈野脚步没停,耳朵尖却悄悄红了,怀里的佛珠随着步伐晃着,硌得胸口发暖。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野照旧跟着虎哥跑码头,收保护费,只是每次去岔街,都特意绕到晚记摊前转一圈,有时放下五块钱拿两串肉串,有时就站在巷口看一眼,看见毛豆蹲在摊边啃馒头片,看见苏晚在烤炉前翻肉串,就觉得心里踏实。
他的小本子上,记的东西越来越多:虎哥的交易时间、仓库位置、手下的人数,还有每次苏晚给毛豆擦嘴时,虎口的疤在灯光下的样子。他把本子和佛珠放在一起,藏在内兜最里面,像藏着个不能说的秘密。
虎哥的疑心却越来越重,他开始故意派陈野去收最难收的保护费,都是些硬骨头,要么是跟别的帮派有牵扯的,要么是家里有老人病人的,摆明了是想试探他。陈野每次都把事办得漂亮,该掀的桌子掀,该骂的人骂,可转头就偷偷把自己的钱塞给那些摊主,说是虎哥赏的医药费。
只有晚记的保护费,他从来没提过,每次去都只买烤串,放下钱就走。
这天晚上,下着小雨,岔街夜市的人不多,陈野刚从码头回来,浑身都湿了,想去找苏晚要碗热汤暖暖身子。刚走到巷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毛豆的哭声。
他心里一紧,拔腿就往里跑,雨珠砸在脸上,凉得刺骨。
晚记的摊被砸了,煤炉倒在地上,炭火溅了一地,铁网歪在一边,烤串的签子撒得满地都是。苏晚蹲在地上,把毛豆护在怀里,背上挨了好几棍子,衣服都破了,虎口的疤因为攥紧拳头,显得格外狰狞。
几个洪兴帮的小弟还在砸,领头的是虎哥的贴身跟班阿彪,他手里拿着根铁棍,指着苏晚骂:“臭娘们!虎哥的保护费你也敢欠?我看你是活腻了!”
陈野冲过去,一把揪住阿彪的后领,把人甩在地上,拳头跟着就砸了上去,左眉的刀疤因为愤怒,鼓得老高。“谁让你砸的?”
阿彪被打得鼻子流血,爬起来指着他喊:“陈野!你他妈疯了?是虎哥让我来的!这女人欠了三个月保护费,虎哥说给她点颜色看看!”
“我说了,她的保护费我交!”陈野挡在苏晚母子身前,后背挺得笔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交?”阿彪擦了擦鼻血,冷笑一声,“陈野,你别以为虎哥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我告诉你,虎哥说了,你要是敢护着这娘们,就是跟他作对!”他挥了挥手,“我们走!”
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子里只剩下雨水打在塑料棚上的声音,还有毛豆压抑的哭声。
陈野转过身,蹲下来,看着苏晚背上的伤,声音发紧:“没事吧?”
苏晚摇了摇头,把毛豆从怀里抱出来,小家伙脸上挂着泪,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断了胳膊的奥特曼,看见陈野,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叔叔!坏人砸我们的摊!奥特曼打不过他们……”
陈野僵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拍着毛豆的背,动作笨拙又温柔。他抬头看向苏晚,她正低头捡地上的签子,头发湿了,贴在脸上,肩膀微微抖着,却没哭。
“对不起。”陈野说,声音很低,“是我没护好你们。”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点笑,梨涡在雨雾里显得很浅:“不怪你,陈哥,这跟你没关系。”她顿了顿,又说,“刀疤不是坏人的标志,你别往心里去。”
陈野看着她虎口的疤,又看了看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毛豆,心里那点压了半个月的念头,忽然就定了。他摸了摸内兜里的小本子和佛珠,指尖蹭过温润的木珠,心里从来没这么清楚过。
他不能再等了。
等毛豆不哭了,陈野帮着苏晚把摊收拾好,煤炉虽然倒了,但还没灭,苏晚点了火,给陈野烤了两串羊肉,又烤了个馒头片,撒了糖。
“你先吃点,暖暖身子。”苏晚把肉串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凉得像冰。
陈野接过肉串,没吃,反而递给了毛豆,小家伙眼睛肿得像核桃,接过馒头片,小声说:“谢谢叔叔。”
他看着苏晚,认真地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来砸摊了,相信我。”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她从没见过的光,很亮,很坚定。她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只是说:“好。”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陈野跟苏晚道别,转身往巷口走。他没有去台球厅,而是绕了个路,往城西的派出所走去。
路上,他把小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洪兴帮所有的犯罪证据,是他这三年一点点攒下来的。以前他总想着,等攒够了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可现在,他不想走了,他想留下来,守着那盏暖黄的灯,守着那对母子。
走到派出所门口,他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佛珠,戴在了手腕上。木珠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母亲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派出所的门。
值班室的灯亮着,一个老警察正在看报纸,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眼神里有疑惑:“你找谁?”
陈野走到桌前,把小本子“啪”地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很稳:“我要报案,洪兴帮走私、收保护费、故意杀人,我有证据。”
老警察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佛珠,眼神慢慢沉下来。他拿起小本子,翻了几页,问:“你叫什么?”
“陈野。”他顿了顿,又说,“以前是洪兴帮的,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手腕上的佛珠蹭过桌沿,凉丝丝的,却带着点温度。他想起苏晚说的话,刀疤不是坏人的标志,是伤口长好的样子。
他的伤口,终于要开始长好了。
3 暗线
老警察指尖蹭过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又抬眼扫过陈野左眉那道醒目的刀疤,指节在桌沿轻轻叩了三下。这是所里老刑警李建国,盯洪兴帮三年了,手里攥着半摞证据,就缺个能摸到核心的线人。
“你知道做线人的后果?虎哥要是发现,你和那对母子的命都得搭进去。”
陈野手腕上的佛珠蹭过裤缝,木珠的温度顺着皮肤往心口钻。他想起母亲当年在码头摆糖水摊,就因为不肯交“保护费”被虎哥的人掀了摊子,推搡间撞在石阶上,没撑到送医院就咽了气。那年他十六,攥着母亲留下的佛珠进了洪兴帮,原想着混出个名堂报仇,混到最后却差点把自己混成了跟虎哥一样的人。
“我知道。”他声音压得很低,却没半分犹豫,“我要虎哥亲口认了当年的事,还要岔街以后再也没人敢收保护费。”
李建国把本子塞进抽屉,从兜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警哨递过去:“以后每周三下午三点,去城西废品站找看大门的老郑,别直接来派出所。有紧急情况就吹这个,哨声尖,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野把警哨揣进内兜,跟佛珠贴在一起,凉的金属和温的木珠蹭着心口,像两股劲往一处拧。他没多待,天刚亮就绕回了岔街,巷口的青石板还湿着,晚记的棚子已经支起来了,苏晚正蹲在地上擦烤网,毛豆抱着断胳膊的奥特曼蹲在旁边,用小树枝戳地上的水洼。
听见脚步声,毛豆先抬头,眼睛一亮就扑过去,拽住他的皮夹克下摆:“叔叔!你昨天说坏人不会来了,是真的吗?”
陈野弯腰把人抱起来,小家伙身上带着烤馒头片的甜香,软乎乎的胳膊搂着他的脖子。他刚要说话,就看见苏晚直起身,右手虎口的疤沾了点洗洁精泡沫,她冲他笑了笑,梨涡陷得深:“陈哥,吃了吗?给你烤了馒头片,还热着。”
他把毛豆放下来,接过苏晚递来的馒头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还是凉的,却比昨晚雨里多了点烟火气。“我没事,摊……还能开吗?”
“能啊,”苏晚拿起铁签子串羊肉,动作麻利,“签子捡回来洗干净还能用,煤炉也没坏,就是铁网歪了点,掰掰就好。做生意哪有不遇点坎的,熬过去就好了。”
陈野咬了口馒头片,糖粒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他没说自己去了派出所,只说“以后我常来”,苏晚也没多问,只是给他多撒了半勺孜然。
接下来的日子,陈野照旧跟着虎哥跑码头,下手比以前更狠,收保护费时掀桌子的动静比阿彪还大,巷子里的商户见了他都躲着走。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掀完桌子,都会趁人不注意把钱压在人家摊脚的砖底下;每次跟虎哥去仓库点货,都会把货号和时间记在烟盒纸里,趁去厕所的工夫塞给废品站的老郑。
他还是常去晚记,有时候是后半夜收工,蹲在摊边吃两串烤羊肉,毛豆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还硬撑着给他递奥特曼玩具;有时候是下午没活,帮着苏晚搬煤球、修棚子,苏晚总给他烤个糖馒头,说“算工钱”。
虎哥的疑心没消,反而更重了。这天在台球厅,虎哥转着手里的核桃,眼神阴鸷地盯着陈野:“最近警方查得紧,码头那批货得提前走,你跟阿彪去盯,后天晚上装船。”
陈野心里一紧。这批货是虎哥跟外地买家谈的大单子,走私的香烟和电器,数量比之前加起来都多,要是能人赃并获,就能直接端了洪兴帮的老巢。可虎哥突然提前时间,他根本没机会去给老郑送信。
“知道了虎哥。”他低着头,声音没什么起伏。
“对了,”虎哥忽然笑了笑,把核桃往桌上一磕,“听说你常去岔街那烧烤摊?那寡妇长得是不错,不过别为了女人误了正事,不然……”他没说完,只是用核桃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陈野后背冒了层冷汗,知道虎哥这是在警告他。他攥了攥拳头,指尖碰到内兜的警哨,定了定神:“虎哥放心,我知道轻重。”
从台球厅出来,他绕了三条街,确定没人跟着,才往废品站走。可刚到巷口,就看见阿彪带着两个人蹲在墙根抽烟,眼神往废品站门口瞟。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往回走,故意绕到菜市场,买了斤猪头肉,假装是来买菜的。阿彪看见他,皮笑肉不笑地打招呼:“野哥,这么巧?来买菜啊?”
“嗯,虎哥让我买点下酒菜。”陈野晃了晃手里的纸包,没多停留,径直走了。
他知道,虎哥这是派人盯上他了,废品站的联络点不能用了。后天晚上的货,必须想办法把消息送出去,不然不仅行动泡汤,他的身份也会暴露。
回到岔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晚记的灯亮着,暖黄的光透过塑料棚照出来,像块温吞的糖。毛豆蹲在摊边,正跟几只流浪猫玩,手里的奥特曼举得高高的,对着猫比划:“奥特曼打怪兽!”
陈野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摸了摸猫的脑袋。那只三花猫不怕人,蹭了蹭他的手,脖子上系着个红绳结,是苏晚给系的,说“给猫讨个平安”。
他忽然眼睛一亮。
苏晚正翻着烤串,见他蹲在那发呆,走过来递了串烤茄子:“想什么呢?脸都皱成包子了。”
陈野接过茄子,压低声音:“能不能帮我个忙?”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指尖蹭过虎口的疤:“你说。”
“后天晚上,你带毛豆去废品站找看大门的老郑,就说……就说我让你送个东西。”他从兜里摸出张烟盒纸,上面用铅笔写了码头的位置和时间,折成小方块,塞进毛豆的奥特曼玩具里——断胳膊的地方有个裂缝,刚好能塞进去,“就藏在这,别让别人看见。”
苏晚没问是什么事,只是把奥特曼拿过来,仔细把纸塞好,又用胶带把裂缝粘住:“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
陈野看着她,喉咙发紧:“危险,要是有人问,你就说去卖废品,别提我。”
“我知道。”苏晚笑了笑,梨涡浅浅的,“你也小心。”
风卷着烧烤的烟气吹过来,混着孜然和羊肉的香味,陈野看着苏晚低头给毛豆整理衣领的样子,手腕上的佛珠蹭着掌心,暖得发烫。他以前总觉得,干净日子是远在天边的东西,得拼了命去够,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那点暖,就在这盏烧烤灯底下,就在这母子俩的笑里。
后天晚上的码头,风很大,浪拍在礁石上,发出闷响。陈野跟阿彪站在仓库门口,等着货船靠岸。阿彪叼着烟,斜着眼看他:“野哥,你说虎哥这次怎么突然提前了?我听说,好像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陈野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指尖摸着警哨:“谁知道呢,虎哥的心思,咱们猜不透。”
“也是。”阿彪嗤笑一声,“不过我劝你,离那寡妇远点,虎哥最恨反骨仔,你要是敢有二心,别说你,那娘俩都得跟着倒霉。”
陈野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的海面,心里算着时间。苏晚应该已经把消息送到了,警方应该已经布好了网,就等货船靠岸,人赃并获。
可等了快一个小时,海面上还是黑沉沉的,连个船影子都没有。
阿彪也急了,掏出大哥大要给虎哥打电话,刚拨了号,就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
“不好!有警察!”阿彪脸色大变,转身就往仓库里跑,“快把货藏起来!”
陈野心里一沉,不对,警笛声怎么是从巷口来的?不是应该从码头外围包抄吗?而且货船还没到,警方怎么就来了?
他刚要掏警哨,就看见虎哥带着几个人从仓库后面走出来,手里转着核桃,脸上带着阴恻恻的笑:“陈野,你是不是在等警察啊?”
陈野浑身的血都凉了。
虎哥往前走了两步,把一个东西扔在他脚边——是那个断了胳膊的奥特曼,胶带已经被撕开了,里面的烟盒纸皱巴巴地掉在地上。
“你以为你那点小动作,能瞒得过我?”虎哥冷笑,“废品站那老头早就被我盯上了,要不是故意放你那姘头送消息,我怎么能把警察引到这来,又怎么能坐实你反水的事?”
陈野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上当了,虎哥根本就没打算提前装船,这就是个圈套,为的就是引他暴露,顺便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到空仓库来,好让真正的货从别的码头走。
“毛豆呢?苏晚呢?”他声音发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放心,我不会动他们,”虎哥慢悠悠地说,“毕竟,还得留着他们,让你乖乖听话不是?”
他挥了挥手,两个小弟架着苏晚和毛豆从仓库后面走出来。毛豆嘴里塞着布,眼泪汪汪的,看见陈野就呜呜地哭;苏晚头发乱了,脸上有个巴掌印,却死死盯着虎哥,眼神里没有半分惧意。
“陈野,给你个机会,”虎哥把一把刀扔在他脚边,“把阿彪杀了,替我顶了这个锅,我就放了这娘俩,还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不然的话……”他用核桃指了指毛豆,“这小崽子,就喂鱼吧。”
阿彪脸色煞白,指着虎哥喊:“虎哥!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跟了你这么多年!”
虎哥根本不理他,只是盯着陈野,眼神像毒蛇一样。
陈野弯腰捡起刀,指尖冰凉。他看了看苏晚,她冲他摇了摇头,嘴型动了动,说“别信他”。
他又看了看毛豆,小家伙哭得脸都花了,却还努力把奥特曼举起来,对着虎哥比划,像是在说“奥特曼打坏人”。
陈野忽然笑了,左眉的刀疤跟着扯了扯,露出点少年气。他把刀往地上一扔,抬手就吹了哨子——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比警笛声还亮。
“你他妈疯了!”虎哥脸色大变,冲过来就要掐他的脖子。
陈野侧身躲开,一拳砸在虎哥脸上,顺势把他按在地上:“我没疯,我就是不想再当野狗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还有脚步声,是李建国带着人来了。原来苏晚早有准备,昨天去废品站的时候,就跟老郑说了情况,李建国将计就计,故意让警笛声从巷口出来,引虎哥放松警惕,实则早就派了人从码头后面包抄,真正的货船刚靠岸就被截住了。
小弟们四散奔逃,却被警察堵了个正着。阿彪见状,赶紧举手投降:“警察同志!我坦白!我什么都说!都是虎哥让我干的!”
虎哥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陈野:“陈野!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陈野没理他,转身跑向苏晚母子,把毛豆嘴里的布拿下来。小家伙哇的一声哭出来,扑进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皮夹克:“叔叔!我害怕……”
“不怕了,”陈野拍着他的背,声音发颤,“坏人被抓住了,以后都不怕了。”
苏晚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却越擦越多。陈野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心里揪得疼,伸手想碰,又缩了回来:“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
“不怪你。”苏晚吸了吸鼻子,笑了,梨涡在路灯下亮得很,“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风还在吹,浪还在拍,可陈野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八年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佛珠,木珠沾了点汗,却依旧温润,像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
他的伤口,真的开始长好了。
4 空座上的啤酒杯
警车的红蓝灯闪得人眼晕,李建国拍着陈野的肩膀夸他“立了大功”,他却没听进去,眼睛只盯着苏晚脸上的巴掌印——指印泛着紫,衬得她半边脸都肿着,刚才在虎哥面前硬撑的劲儿散了,此刻垂着眼给毛豆擦眼泪,指尖还在抖。
毛豆哭够了,攥着那只断胳膊的奥特曼往陈野手里塞,小奶音还抽抽搭搭:“叔叔,奥特曼给你,你打坏人累了,它陪你。”
陈野没接,只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指腹蹭过孩子软乎乎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左眉的刀疤还沾着点灰,是刚才按虎哥的时候蹭的,此刻弯着腰,倒没了平日“野狗”的狠劲儿,像个手足无措的大男孩。
李建国把虎哥一伙押上警车,走过来递了根烟,陈野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佛珠上——木珠沾了汗,还带着刚才打斗时蹭的尘土,却依旧温润。他想起八年前母亲把这串珠子塞他手里时,也是这样摸着他的头,说“小野,要走正道,别沾脏东西”。
那时候他还小,母亲在码头开杂货铺,虎哥刚混出头,带着人来收保护费,母亲不肯给,被推搡着撞在货架角上,头破了流了好多血,后来没熬过去。他成了孤儿,为了活下去混进洪兴帮,成了别人嘴里的“野狗”,可这串佛珠他一直带在身上,就像母亲还在看着他。
“想什么呢?”李建国拍了他一下,“这次端了虎哥的老巢,码头那片的走私案也破了,你是关键证人,后续可能还要麻烦你配合调查。对了,你之前说的,想找个正经活儿干,我跟码头修理厂的老周打了招呼,他那缺个学徒,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去报到。”
陈野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喉结滚了好几下才说出话:“真的?”
“我还能骗你?”李建国笑了,“你小子机灵,又懂点机械,去了好好干,别再走歪路。”
苏晚站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弯了弯,梨涡陷得深。她刚才被虎哥的人架着的时候没怕,可看见陈野吹哨子冲上去的那一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怕他出事,怕这好不容易冒出来的一点光,又灭了。
警车开走了,码头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浪拍礁石的声音。风有点凉,陈野把自己的皮夹克脱下来,披在苏晚肩上,动作有点急,指尖不小心蹭到她脸上的巴掌印,苏晚嘶了一声,他赶紧缩手,耳朵尖都红了:“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苏晚拉了拉肩上的夹克,上面带着点烟草味和海风的咸气,却意外地让人安心,“走吧,回夜市,摊还没收呢。”
毛豆举着奥特曼跑在前面,小短腿倒腾得快,时不时回头喊:“叔叔快点!妈妈烤的茄子可好吃了!给你吃最大的!”
陈野跟在苏晚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他攥了攥手里的佛珠,忽然觉得,母亲说的“正道”,好像就在眼前了。
回到夜市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大部分摊子都收了,只有晚记烧烤的灯还亮着——刚才虎哥的人来捣乱的时候掀了几张桌子,椅子倒了一地,烤炉上的炭还没灭,冒着点余烟。
苏晚把皮夹克还给陈野,蹲下去扶桌子,陈野赶紧过去帮忙,两人的手不小心碰在一起,又都飞快地缩回去。毛豆也跟着帮忙捡掉在地上的签子,捡着捡着忽然喊:“妈妈!爸爸的杯子!”
陈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角落的那张桌子上,放着个摔裂边的啤酒杯,杯子倒了,里面的半杯酒洒了大半,桌布湿了一片。那是苏晚给亡夫留的位置,每天出摊都摆着,不管生意多忙,那个座永远空着。
苏晚走过去,把杯子扶起来,指尖摸着杯口的裂纹,眼神有点暗。她丈夫以前是码头的搬运工,每天下班都来摊上吃两串烤羊肉,喝半杯啤酒,后来货堆塌了,人没救回来,留下她和刚满一岁的毛豆。这摊子是两人一起攒钱开的,她守着摊子,就像守着以前的日子。
陈野没说话,默默把地上的碎签子扫干净,又把烤炉收拾好。他知道那个位置的意义,不敢碰,也不敢问,只觉得心里有点发闷——他这样的人,手上沾过架,身上背着混混的名声,好像连靠近这盏暖灯的资格都没有。
收拾完摊子,天已经蒙蒙亮了。苏晚从烤炉里翻出两个烤得焦香的茄子,递了一个给陈野:“饿了吧?先垫垫。”
陈野接过来,茄子上撒了蒜末和辣椒,热气熏得他眼睛有点酸。他蹲在摊边吃,毛豆靠在他旁边,也抱着一小碗烤土豆吃,嘴角沾了点调料,像只小花猫。
“对了,”苏晚忽然开口,手里擦着杯子,动作很慢,“李警官说的修理厂,你真的要去?”
“嗯。”陈野咬了一口茄子,烫得嘶了一声,“想去试试,总不能一辈子当混混。”
“挺好的。”苏晚笑了,梨涡浅浅的,“好好干,以后……以后常来吃烧烤,给你打折。”
陈野抬头看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却一点都不丑。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挡在毛豆身前,说“刀疤不是坏人的标志,是伤口长好的样子”,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一样,像盏灯,亮得他不敢碰。
吃完茄子,陈野帮着把摊子推回巷子里的杂物间。苏晚锁门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犹豫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脸上的伤,记得擦药。”
“知道了。”苏晚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是个小小的铜制警哨,刚才在码头的时候,他吹完哨子跟虎哥打架,掉在地上了,“你的哨子,我捡着了。”
陈野接过来,哨子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凉丝丝的。他把哨子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毛豆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说:“妈妈,我困了,想睡觉。”
“好,咱们回家。”苏晚牵起毛豆的手,又看了陈野一眼,“那我们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陈野点点头,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走进巷口,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他走在晨光里,手腕的佛珠晃啊晃,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接下来的日子,陈野真的去了码头修理厂当学徒。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脾气有点倔,却真心教手艺,陈野学得快,又肯吃苦,没半个月就上手了,能独立修一些小毛病。
他每天早出晚归,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沾着机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穿黑皮夹克、浑身戾气的“野狗”了。左眉的刀疤还是显眼,可他笑的时候多了,眉眼都舒展着,连修理厂的同事都夸他“小伙子精神”。
他每天下班都绕到夜市,帮苏晚收摊子,有时候搬东西,有时候修修坏了的烤炉架子,苏晚留他吃饭,他也不推辞,就坐在角落的位置——不是那个空座,是旁边的小桌子,毛豆总挤在他旁边,给他讲幼儿园里的事,说今天老师教了什么歌,说哪个小朋友抢了他的奥特曼。
苏晚脸上的伤早就好了,又恢复了以前清秀的样子,每天忙忙碌碌的,嘴角总带着笑。那个空座还是留着,摔裂边的啤酒杯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只是有时候,苏晚看着陈野跟毛豆玩闹的样子,会发愣,手里的杯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天收摊后,陈野帮着把东西推回杂物间,苏晚忽然叫住他:“陈野,明天晚上收摊,你留下来吃顿饭吧。”
陈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耳朵尖又红了:“好。”
第二天晚上,夜市收摊后,苏晚把烤炉搬到杂物间门口,烤了好多串羊肉、茄子、烤馒头,还开了一瓶啤酒。她把那个摔裂边的啤酒杯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倒了满满一杯,推到陈野面前。
陈野看着那个杯子,有点不知所措:“这……这不是你留给……”
“以前这个座,是给守我的人留的。”苏晚打断他,指尖摸着杯口的裂纹,眼神很亮,“我以前总觉得,守着这个摊子,守着以前的日子,就是对他最好的念想。可后来我才明白,他要是在,也希望我和毛豆能过得好,能有个人陪着我们。”
毛豆举着奥特曼跑过来,把玩具往陈野脸上贴,小奶音脆生生的:“叔叔!你是奥特曼勋章!你当我爸爸好不好?这样就没人敢欺负我和妈妈了!”
陈野浑身一僵,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他抬头看苏晚,她脸颊有点红,却没躲开他的目光,梨涡浅浅的,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的佛珠,又看了看眼前的母子俩,还有桌上那杯冒着泡沫的啤酒。风卷着夜市残留的烟火气吹过来,混着烤肉的香味,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想起这些年在泥里打滚的日子,想起第一次在烧烤摊前,被毛豆用奥特曼砸腿的那个下午。
原来他找了这么久的“干净日子”,原来他盼了这么久的家,就在这里。
他伸手把毛豆抱起来,小家伙软软的,趴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他又看向苏晚,声音有点哑,却很坚定:“我愿意。”
苏晚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越擦越多。陈野腾出一只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指尖温热,带着点机油的味道。
桌上的啤酒杯冒着泡,裂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那个空了好几年的座位,终于坐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