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有个摆渡人等了六百年。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渡魂,只有孟婆知道——
他在等一个早已魂寂的月神。
直到那天,一个寻人的小仙子跳上了他的船。
铃铛再响,彼岸花开,他终于认出了她。
1.
传说,冥界三途河畔常年盛开着曼陀罗花。那花绚烂如火、殷红如血,摇曳在忘川彼岸,过往的灵魂只要得到它的接引便能通往幽冥之狱。
——题记
忘川河上猝然升起几缕白雾,雾气缭缭绕绕,给河面晕了一层不自然的白。孟婆搁下手中的汤,和桥上的鬼差鬼魂们一样,她也惊奇地往那头看,只见水波荡漾的河面上一蓝衣女子踏云而来。
“你是何人?胆敢闯此幽冥圣地!”
一鬼差怒瞪着眼,举着折戟就朝云舒走去,云舒退后两步,连忙解释道:“鬼差大人开恩!我乃九重天上西王母座下的云舒仙子,今日前来是奉了王母之命办些要事。”她瞥了眼鬼差身后的孟婆,孟婆瑟缩着身子,显得很警觉。
“还请鬼差大人行个方便,我有些话想问孟婆。”
鬼差沉思一瞬后给她让了道。
云舒和孟婆走到桥的另一头,湍急的河水从桥下奔腾而过,曼陀罗的花影簇成一团映在水里,如一轮艳冠绝伦的红日。
“不知王母娘娘和仙子找老婆子所为何事?”
孟婆不解地望着云舒,云舒瞬间悲伤起来:“也不为别的,就是瑶池旁的一株百合前几日归天了。她才炼成人不久,大有成仙的机会。王母本想找到她的魂魄后替她渡了这一劫,但她的魂魄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所以今日我来就是想问问婆婆有没有见过她,婆婆也知道地府的生死簿是从来不记仙界的一草一木的。”
云舒这么火急火燎地来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百合是她的姐妹。她曾经也是一株花,她和其他花一样生活在瑶池旁。只不过她比她们幸运,她经瑶池的仙气和天地的精泽先幻化成人,又经王母的点化后飞升成仙。百合花和她一同炼化,她的精魂不见了,她当然要在第一时间找到她。
孟婆苦思冥想片刻,桥上来来回回多少人她并不记得她递过汤给这么一缕百合精魂,她摇摇头道:“仙子来错地了,老婆子虽年事已高,但对往生者还是有不少印象的,并没有见过什么百合精魂。”
她方说完,云舒便失落地叹了口气,她看了眼桥那头的鬼差说:“那我去问问他们,兴许他们知道。”
孟婆拦住她:“每天当差的大人们都不一样,仙子不用白费力气了。”
云舒不甘心,这段时间她天上地下跑了多少遭,她就不信找不到百合了。这时,远处河面上飘来一叶孤零零的扁舟,舟上站着的披蓑带笠的黑衣男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哎,他是谁?您说他会知道吗?”
孟婆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笑笑道:“你说阿桁啊,他应该也不知道,他只是每天傍晚从这里经过。”
“是嘛……”
这只是初见,又离他很远,云舒在没有看见他脸的情况下竟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河面忽然刮起一阵大风,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指引她,促使她飞身一跃就跃到了扁舟上,
舟身摇摇晃晃在水上打了个旋,溅起一圈血红色的水花。那人的身子一僵,撑篙的动作也立马停了下来。
“喂!你没事吧!”
云舒站稳后向他走近了几步,帽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她很想掀开他的帽子一探究竟。只是这个想法未果,她就被那人喝退了回去。
“风停了,姑娘请上岸吧。”
在桥上看,他躬着腰,俨然一副老者的姿态,殊不知一开口居然是青壮年的嗓音。云舒惊诧了,瞄着他一动不动,那男人意识后迅速转开了脸。
“听孟婆说你叫阿桁……阿桁啊,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见过我吗?”
须臾,她将心中的疑惑缓缓道出,男子拂了她一眼,淡然道:“没有,我没有见过你。”
男子说完,复又撑起篙,他的动作循序有力,小舟在他的控制下已趋于平稳。他们正驶向奈何桥底。
“那你从桥下经过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黄衣服系着铃铛的女孩儿?”虽然刚刚气氛有够尴尬的,但云舒还是缓过神来问了正事:“她喜欢把铃铛系在腰上,走起路来叮叮咚咚的,就像一只无忧无虑的百灵鸟。”
“没有。”男子眼皮抬也不抬又补充了一句:“要离开的终究会离开,没有谁能抵挡得了这种宿命。”
云舒被他说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鼓起嘴反驳道:“才不是呢,百合是我最好的姐妹,她不会这么轻易地离开的。我要找她,不论天上还是地下,我一定要找到她!”
她的模样刻在男子的眼眸里,倔强的眼眸似漾出千万种熠熠生辉的色彩,他脸色微变,说了一句匪夷所思的话:“注定离开的人一旦执着于此,便是一场万劫不复的灾难。过去的光阴里,我和你一样,曾经期待某种东西,现在我才发现,人的执念很可怕,可怕到分不清现实和虚妄。”
云舒不懂他的意思,但总感觉他的话很让人悲伤。
“你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为什么把一切看得如此悲观?”
“悲观?”男子淡笑一声,释放出一些情绪:“我曾教会一个人什么叫做绝处逢生,她学会了我却没能做到。这世上处处是绝境,可逢生的地方好像怎么也找不到。你说呢,一切都到尽头了还有机会回头吗?”
他突然的一句反问让云舒定在了那里,她讷讷地不知如何回话,男子挥手道:“上去吧,你该回去了。”
最后,这段对话无疾而终。她不再执着于追问他,而是飞回了奈何桥。桥上,孟婆在给过往的每位鬼魂发汤,她呆呆地望着他们,心里一阵惘然。
“仙子,回去吧,我们都帮不了你。有些人宿命于此,注定得不到延续。”
“婆婆,为什么您也要说这种话?”云舒靠着石壁的身子突然直了起来,“王母娘娘叫我来,必定也同我一样不信命。我们都不甘心,又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孟婆搁下汤将鬼魂们挥至一旁,看了眼远去的阿桁后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阿桁吗?他为了找一个人在这里摆渡了六百年。”
“六百年!?”
云舒不敢置信地沿着他离去的方向望去,舟身渐远,已看不到任何踪影。
婆婆接话道:“六百年来他每天从桥下过去,已形成了习惯,没有那个人的消息,他就一直守在这里。”
2.
玉京山乃盘古开天辟地时以身驱化而成,是三界内声名远扬的圣山。曾经,这里栖居着盘古大帝的后人,直到后来天帝重划疆域,这里就被划分到了咸戌帝君的名下。咸戌帝君育有一子,名唤“桁沚”,这桁沚神君天生英勇,曾为仙界平定不少叛乱,于是三界继“战神刑天”后又诞生了一位战神,人称“后战神”的神将便是这三界所津津乐道的桁沚神君。咸戌帝君羽化后,桁沚神君成了玉京山唯一的主人,三界内外,无人不瞻仰他的事迹。
桁沚到三千岁的时候有不少仙家来玉京山为他做媒,但保媒过来的那些天妃仙子他一个也瞧不上,只独独瞧上了司掌玉蟾宫的月神瑶素。传闻瑶素妍容俏丽、能歌善舞,是天上地下不可多得的美人儿,更重要的是,王母将旨意传达给她的时候,她竟难得的害羞起来。
是以,天帝做主,将这桩亲事尘埃落定,三界纷纷致以祝福。
既配了个好儿郎,好奇如瑶素当然要下凡一窥好儿郎的风采。从前她只在仙界的诸多奇谈中听到过这位“后战神”的事迹,但从未一睹过他的真容。这回逮了个机会她便偷溜下了玉京山,却无意间窥到了一件大事。原来四海龙王跟桁沚私交甚好,因近年来不满天帝分化水域,便勾结他在他们大婚之日大闹天庭。更甚的是,他们狼子野心,试图谋反,想要推翻天界朝纲后拥桁沚为帝。
瑶素当即慌了神,她没想到他们的婚约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更没想到三界人人称颂的“后战神”是一个狼子野心的小人。她悲愤欲绝地准备离开玉京山,却在离山时被人截住了。
“我们的婚事会如约进行,现在,你得留在玉京山,大婚之日我会放你回去。”
这是桁沚神君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将她软禁在玉京山,任凭天上地下闹翻了天他都没将她送回去。期间瑶素想尽了各种办法想要离开这里,但她不是他的对手,他总有办法识破她的心计。
“桁沚,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带着这句恨意,她于大婚之日被放回了玉蟾宫。宫内红灯高挂、罗烛曳香,一派喜气景象。她本想在第一时间奏禀天帝有关事宜,但由于此前天庭找她甚久,时间都被耽误了,她只能任由自己被婢女推进房中。
梳妆打扮时婢女说的一句玩笑话让她更加义愤填膺。
“神君真漂亮!和桁沚神君简直是天作之合!”
是不是天作之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再由事态这么发展下去,就会有灭顶之灾。她掀开红幔跑出了玉蟾宫,宫门口戒备森严,他们已经派人控制了整个玉蟾宫!
火光漫天间,她听到宫外一阵阵嘶喊,夹杂着刀光剑影声这场事变很快转移到了宫里。以四海龙王为首的各路神明被逼了进来,天兵天将们一时和他们厮杀起来。
宫墙内她亲手栽种的陀罗花泛出莹白的光泽,只一刹,那莹白就被染了一丝猩红。
“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西海龙王用刀抵住了瑶素的脖颈,刀尖在她白皙的肌肤上划了一道口子,那鲜血很快滴在了陀罗花瓣上。
“敖闰,不要乱来!”
天将们为李天王让出一条路,他托着天塔步履急促地朝这边走来。但瑶素的注意力不在他的身上,她把视线放在了他身旁的桁沚身上。西海龙王扣着她的时候,桁沚就在她的旁边。
“为什么?”
这是她唯一一句质问他的话。回到天庭后她没能立即告密,是私心在作怪。她私心里希望一切都是假的,他只是在跟她开玩笑,他没有骗她。
可是桁沚下一个举动却浇灭了这种一厢情愿,他举着剑向李天王飞去。
“不要!”
宝塔散发出慑人光芒的时候瑶素脑光一闪,闪过四百年前的一幕场景。那是她和桁沚初见的时候。她同神兽大战时,路过的他救了她一命。
“我救了你,你要怎样报答我?”
“以身相许!司命星君说女人报答恩情的最好方式就是以身相许。神君,我以身相许你会要我吗?”
空谷传来阵阵鸟鸣,伴随着花香,男人轻笑了一句后捋了捋她的秀发。
“要。”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被绑在了一起。
3.
这场战事以双方的两败俱伤告终。天庭损失惨重,而瑶素最终替桁沚挡了致命一击而魂寂。她魂寂后,宫内的陀罗花在一夕间枯萎。桁沚犯此大逆不道之罪本应被革除仙籍沦落个形神俱灭的下场,但瑶素离去后,他痛苦不已,西王母念在往日的情分上便向天帝求了情。他被禁足在玉京山,多年来一直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直到某天,有人告诉他玉蟾宫消失已久的陀罗花出现在了冥界,他才抱着这份期冀又去了冥界。
从此,奈何桥下,忘川一渡,只为浮生一眼。
孟婆说完这个故事,云舒就长叹一口气:“为什么命运这么爱捉弄人呢?要是月神一开始就认出了桁沚神君,没准她就不会死,神君也不会为了她在冥界呆了六百年。”
“可那样又有谁知道桁沚神君真的对月神动了真心呢?实话告诉你吧,桁沚神君当年并没有谋逆的心思,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娶月神。那晚大乱时,他本想阻止那群人,不肖想被他们误会。但天帝不信他,他无法,才和天庭对峙起来。事后西王母知道了,念着与月神的旧情才求天帝网开一面。只是那时神君好像心已经死了,对于这些也变得不在乎了。”
须臾,孟婆将事实道来,云舒简直不敢相信,她反问道:“您怎么会知道的?我在仙界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奇闻。要是这样,那神君也太可怜了吧!”
孟婆的脸上沟壑纵横,心却是透亮的。
“这奈何桥上每天生死往来多少人,三界内就没有我老婆子不知道的事。”
那头鬼魂们已经躁动不安了,鬼差正招呼孟婆过去。孟婆走后,云舒最后望了望那些曼陀罗,它们摇曳在河畔,千娇百媚、此起彼伏,或紧挨、或对依,总能以最好的姿态为魂灵们做接引。孟婆说,自打陀罗花在这里出现后,它们就不是传闻中的白色了,因为忘川的水,它们被镀上了红,变成了摄人心魄的红色。这颜色像血、像火,像一个人至死不渝的真心。
可云舒不明白,既然桁沚神君一直在寻找月神,为什么他方才要对她说那样言不由衷的话?
明明,他从未放弃过她。
4.
没找到百合,云舒回去一连几天都闷闷不乐。她在瑶池边乏味地荡着秋千,纤绳悠悠徐徐引雾气袅袅,潋滟的水波和神怡的美景再也提不起从前的兴致了。她一瞬间怔忡,似乎想到了许多人许多事,包括桁沚和孟婆。
“云舒,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流光闪烁,莲步声和着鸾鸣蓦然出现。云舒知道,是西王母来了,每逢新月初三,她就要来瑶池提点她们。这次也不例外,她下了秋千就向王母行了一礼。
鼻尖,氤氲着瑶池独有的香气。
王母执起她的手,一双秋瞳剪出了水的碧漾,云舒心生愧疚,她嗅嗅鼻子道:“云舒负了王母的托付,还请王母责罚。”
“这不怪你,是我没摸清底细。”王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遣走了身侧的仙女后将她拉到秋千上一起端坐了开来,“还记得你下凡前我说了什么吗?”
云舒点点头,她又道:“世间皆有果,当初我把百合栽种在你的身边是想让你有个伴儿,哪想她受了你的精气也渡化成了人。云舒,你是天庭仅存的陀罗花,月神魂寂后也只有你还好端端地长在瑶池边,我知道你跟百合情同姐妹,但此事就此打住吧,我不想你为了她损了一身的修为。凡界和冥界煞气太重,你往后不要去了。”
听完这段话后,云舒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她还以为王母会鼓励她,没想到说了这种让她放手的话。
“娘娘,我做不到,我没法看着百合消失!请再给我一些时间,到时我一定会带她回来。”
她说得铿锵有力,西王母还是摇了摇头,“放弃吧,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过执着,到头来只会伤了自己。”
“我不怕!不论是做人还是做仙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瑶池一隅,春红谢得匆匆,当几片花瓣落在西王母的衣裳上时云舒离开了。她不知道,西王母在接起花瓣的刹那轻叹了一句。
“孽缘,逃不开的孽缘啊。”
满庭桃雨纷纷,西王母的良苦用心葬在这落红里,来得黯然去得萧索。
5.
云舒带着满腔愤懑偷溜进了天府宫,今儿司命星君不在,她准备偷尝他的美酒来个借酒消愁,不料这一幕被刚打道回府的星君逮个正着,她讪讪地将酒藏到身后,司命星君不客气地指了出来。
“你瞧你,一点也没个仙子样!天天泼皮耍赖就晓得跑到我宫里来喝酒,看我不告诉王母!”
司命星君每回说这样的话云舒也见怪不怪了,他是她在天庭上除西王母和百合以外最好的朋友了,所以她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她笑嘻嘻地将酒拿了出来,顺手端起桌边的酒杯斟了杯给他,“葡萄美酒,我喝的这么尽兴说明你手艺好,你手艺不好我还不屑喝呢!”
“得儿得儿得儿,我也不跟你贫。一定是百合的事没搞定吧,这么垂头丧气的可不像你的风格。”
司命星君一语中的,云舒立马蔫了下去,举着的酒杯也放了下去:“还有件糟心事,王母娘娘叫我不要找她了,我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呢。”
她鼓着嘴气呼呼地提着酒壶倒了一杯又一杯,司命星君没有阻止她,而是问了她一个问题。
“假如王母不让你找是另有原因呢?”
她“嘭”地一声将杯子搁下,“那我就更要找了!我就不信了,我把天上地下翻了个遍儿还找不出她。”
“嗯嗯。”司命星君一反常态地没有和她呛下去,而是招她过来:“那我给你指一条明路,我大抵还是知道一些的。”
云舒眼睛放了光:“说来听听!”
“忘川河畔,三生石旁,自然有你想要的结果。”
6.
司命司命,正所谓能观天上之星辰、司天下人之命运。是以云舒还是很相信司命星君的话的,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冥界,上次她是奉了王母之命,这次她也悖了王母之命。
奈何桥上一如前些时候一样热闹,不过不见了鬼魂,鬼差倒是多了不少。她又见到了孟婆,但今日她不是分汤而是扫起地,地上略有些斑驳。
她诧异地走过去,几个眼生的鬼差对她上下打量起来。
“婆婆,这里出什么事了吗?”她的右眼皮在跳,直觉告诉她这里发生了大事。
孟婆支开鬼差,使了使眼色后将她带至一旁:“不瞒仙子!昨儿这里闯进了几只恶鬼,吞了不少魂灵,上头现在大发雷霆,叫我们暂且先歇着呢。”
云舒诧异地点点头,孟婆又说:“你说的那个百合姑娘也出现了,就在昨天,在与恶鬼交战的时候,她……”
“她怎么了!?”
“她快被吞噬的时候赶巧儿阿桁来了,他救下她后把她的魂儿收在了她随身携带的铃铛里,但他们到现在都没出现,老婆子也不知道后面怎么样了……”
孟婆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哆嗦着身子,饶是她见过了那么多大风大浪还后怕成这样,云舒真觉事态紧急了。她绕过她欲飞向河中,不料河水骤升三丈,河底陡然蹿出几只恶鬼,他们狰狞着面容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孟婆一惊叫,桥上的鬼差们立即警铃大作。
“啊!”
几道流光倏地从指间闪出,河水喷薄而出形成四面密不透风的墙,就像一张天罗地网。云舒被困在里面,无法脱身。
四周,是恶鬼阴狠浑厚的吼叫声。
云舒被震的耳鸣眼花,外面鬼差齐心协力想要救她出来,但恶鬼实在太强大,他们很快也被卷了进来。滔天骇浪、狂风大作,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神力从天而降,生生将这个旋涡劈成两半,她亦被拽了出去。
是桁沚神君!
她只记得自己跌进他的怀里时他的手里拿了根箫,他把她放在船头,波澜不惊地对着那群恶鬼吹了起来。
箫声悠远苍凉,泣诉缠绵,蕴着一股定心的魔力,恶鬼很快被定在河里,当风浪散去后它们蓦地没了踪迹。
风平浪静后,桁沚收箫走到她身边,她怔地不能自己,她还留恋那箫声,那声音太凄美,美得她有点心痛。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的曲子?”
从她修炼成人的那刻起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天庭上最后一株陀罗花,她有可能从玉蟾宫而来,有可能遗留了瑶素的记忆。在此之前,她没有真正了解过瑶素,但自从听说过她和桁沚神君的故事后她就试着去了解过她。越是了解,她越是坚信,自己是瑶素的延续,她曾长在玉蟾宫中,曾在月下听过瑶素寥寥心事。
可如今为什么会感到心痛呢?这曲子只是弥留在记忆中而已,她怎么能随着它的波动而感到心痛呢?她再怎么样,也只是一株花,一株窥探了主人心事的花啊。
她抓住桁沚的手臂,眼中渐渐蒙了一层白雾,桁沚出乎意料地反握住她的手,语气既惊喜又哀伤。
“瑶瑶,你何时才能醒来?”
他叫她“素素”!云舒猛然抬头,胸口如刀割般疼痛:“你叫我…什么?”
他喑哑着嗓子,慢慢抚上她的脸,仿佛要把她刻在心上:
“瑶瑶,我等这一刻等了六百年。”
7.
百合最初魂魄抽离的时候体内尚残存一些意识,她能朦胧地感觉出茫茫浩宇中有人在喊她,那声音很轻,似乎一碰就会破碎。她追着它往前走,最终游走到了冥界边缘。
那一刹,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桁沚将她从恶鬼中救出后她恍然想起了前世,更不可思议地是她认出了他,她的一声尊称让他百感交集,继而欣喜若狂。
“你是何人?为何会认识我?”他颤着声,激动地再也问不出多余的话。
在这里摆渡了六百年从未结交过什么人,从前认识的那些友人也在这些年形同陌路。
除了一诉衷肠的孟婆,他不相信还有人认识他,知道他的来历。
百合虚弱地连灵体都空透了,她已不能说出更多的话,只死死地盯着奈何桥,幽怨不舍。
“月神,月神……”
拼出最后一丝体力,她的灵体终于在夜空中绽出光芒。那白日焰火般的颜色,灼伤了桁沚的眼,最后,再冰冷入骨地浸过每一寸尘埃。
她的体温留在了那个铃铛上,那个平日里她最爱的铃铛。
桁沚掏出那个铃铛,古铜色的铃子发出叮铃的脆响。云舒接过后放声大哭,她想起那些乏味的晨昏,总有个少女会在她打坐时逗她,在她耳边放出一连串比铜铃还要清脆的笑声。
“她还说什么了?”
泪水滴滴答答落在铃铛上,云舒不能相信她找这么久的人离去了,她很痛心,同时又深深自责。
桁沚拥住她,同样也很心痛:“她说,不单我一个人等了你六百年,你也同样被折磨了六百年。那些日子,西王母把你的元神蓄养在花身中没有告诉任何人,你拼命化作人身拼命修炼就是为了见我。那时你虽然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但这股动力却让我无比愧疚。我不该什么都不知道地到处去找你,更不该在这里逗留这么多年。要是知道有一天你会回来,我一定好好待在玉京山,好好在那里等你。”
梦到尽头,两岸的曼陀罗花在风的吹拂下汇成两道艳丽的光影。光影蹁跹,在云舒的脑海中迸发开来,它们似浪花拍岸般将她前世的记忆袭卷了过来。
“我想起你了,你是神君对不对?”
昨夜秋风,飒飒无声。
前世的她奄奄一息倒在他的怀里,她的身体是冰冷的,心却是温热的。桁沚抱着她,心止不住地颤抖。
“是我…瑶瑶,是我……”
那声“对不起”湮没在夜色中,她永久地闭上了眼。他的哀恸全印在了她的心上,直到苏醒,那层伤疤还未痊愈。
阔别之后的重逢,她其实也等了那么久。
“夫君。”
无须过多的追忆,她已经认出了他。桁沚内心酸楚,一下子拥住了她:“我该早些去见你的,对不起,瑶瑶。”
她反拥住他,同样泪如雨下:“我不要听什么对不起,一切皆有定数,若你早些见了我,兴许我们就错过了。谢谢你守在这里,谢谢你让我找到了你。”
司命星君说的对,凡事有因必有果,要不是因为百合,他们可能会永远地错过。这世上宿命所为的太多,她对抗不了命运,却在命运中开辟出另一条路。那条路上她能将丢失已久的爱追回,她需要感谢的人太多。
小舟从桥洞下穿过,桁沚抹了云舒的眼泪后从袖口掏出玉箫,箫声婉转,两岸的曼陀罗随之舞动了起来。
水光皎皎,涟漪泛泛,桥上,孟婆在跟他们招手。
“有情人终成眷属,阿桁,你终于等到了。”
箫声四起,将他们的思绪拉回到了千年之前。
“神君你为何要吹这么悲伤的曲子?我不大懂你想表达什么。”
“绝境之处必有逢生的向往,我的曲子虽悲却成功地唤醒了你的意识,我想你的伤会好的。”
他教会了她如何在绝境之处创造希望,哪怕他从未相信过希望。他日复一日地等她,将结局谱写在忘川彼岸,悲伤过后再无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