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京城都在传,舒家的女儿疯了。
百花宴那一日,她被人下了药,赤着脚冲进司礼监,赖在内官的值房不肯走。
1
甜露滑入喉咙,先是一线凉,紧接着舌根就麻了。那股热从胃里烧起来,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走。
园子里数百盆南花开得烂漫,浓香沉沉压下来,我吸了一口,胃里就翻上来。
云贵妃坐在上首,一身绛紫宫装,谈笑自若,手边的团扇摇得很慢。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掠过去,又掠回来。
眼前这光景,竟生出几分似曾相识的恍惚。
记忆碎片走马灯似的掠过去,也是这样一杯甜露,两个嬷嬷半拖半架,把我拽进内殿,帐幕重重垂落。
酒气混着令人作呕的熏香扑面而来。
自那以后好几年,我被困在幽深的别宅,日日喝安神的汤药,半梦半醒,分不清昼夜晨昏。帐顶的飞蛾一夜一夜撞着纱帐,撞到翅膀残缺,也撞不破那层罗网。
就在那样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有一双手,能给我片刻安稳。
那只手,必先拿手背试汤药的冷热,再托住我的后颈,扶着我仰头把药喝下。
指腹覆着一层薄茧,掌心带着一丝凉意,从颈间一直渗到脊背。
后来三皇子事败,朱衍扔下我就走。是杨彦把我从乱兵里带出去的,可追兵跟上来,好几支三棱箭射穿了他。
温热的血浸透衣衫,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弱下去。我抓着他的衣襟不敢松手,掌心全是黏的。
幻象一晃便消散,重又落回现世。
半盏残酒还握在手里,药性已经渗进骨肉,灼烧感从小腹升起,漫过腰肢胸膛,连耳尖都烧得滚烫。我的腿在裙下抖,抖得我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膝盖。
“小姐醉了,请奴婢扶您进去歇息。”嬷嬷伸手扣住我的胳膊。
我抬起手,把剩下的甜露泼进脚边的海棠花盆,反手扫落廊下那只青瓷瓶。
瓷片炸裂,锋利的断口割破左臂,血先是一点,然后顺着小臂往下淌。
尖锐的痛楚劈开迷乱,为我抢回一丝清醒。
我拔腿狂奔。
宫道漫长,石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一直数到十三。每数过一盏,腿就重一分。
身后传来朱衍的呵斥,一遍遍叫我停下,说前面是内官居住的地方,万万不可再往前。
药性焚烧着肉身,我管束不住身体的躁动,却能选择我要的人。
我要找的,依旧是那只试药、托住我脖颈,指腹生茧、掌心生凉的手。
跑到第十三盏石灯旁边,屋门虚掩,门缝漏出一缕烛火,混着一缕极淡的檀香。
我耗尽余下力气,一头撞了进去,然后眼前一黑。
2
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醒来的时候,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舌尖舔到嘴唇,有血腥味。
杨彦端着药碗,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玄青色曳撒的衣褶齐整利落。
他抬起手,用手背碰一碰碗壁,试探汤药的温度。
眼前这举动,和一段模糊的记忆叠在了一起。
那时候我神志昏乱,汤药泼得满袖都是,他也不曾恼怒,只是再次把碗沿抵到我的唇边。
视线落到地面,是昨夜扫落的瓷片。
他没有传唤宿卫,只是弯下腰,一片一片拾起来,收进纸篓,才转过身。
身形颀长的男子站在屋内,遮住了帐顶大半灯火。
肩宽腰收,面色是久居深宫少见日光的苍白,眉骨高耸,眼尾一道浅浅的疤,隐没进鬓角。
“醒了。药的温度刚好。”
他说,医女来过了,这毒药性子酷烈,要服两剂,才能压下体内残余的毒性。
我伸手去接瓷碗,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坐到床沿,左手稳稳端着药碗,右手绕到我的颈后,轻轻托住,让我就着他的手喝下半碗药汤。他的掌心还是凉的,贴着我的后颈,我整个人跟着松了一下。
“昨夜的事,见过你的人我都叮嘱过了。踏出这道门,不会有流言传出去。”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出不来。
眼泪先掉下来,落在他的衣襟上,我抬手去擦,越擦越多。
我上前抱住他,脸埋进挺括发硬的衣料,布帛之下躯体温热,淡淡的檀香萦绕鼻尖。
他的心跳隔着衣料沉沉传来,跳得越来越快。
他的手抬到我的后背,悬在半寸之外,迟迟没有落下来。
我抱得更紧。过了许久,那只手才轻轻覆上我的脊背。
“我小时候跟着母亲入宫,认得这条路。”我低声说道。
他拉过薄被裹住我的肩头,被角压到下巴。
“你母亲入宫,走的是东华门。”他开口,“这条通往司礼监的路,历来只有内官通行。更何况,你闯进来的时候,清清楚楚叫出了我的名字。舒小姐,你为何会来找我?”
我沉默不语。
他又重复一遍,一字一顿,“你为何会来找我。”
有些来历,不能说给旁人听,我唯有闭口不答。
3
烛火烧短了一截,他没有换新的灯烛,坐在窗下长案前,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书。
笔尖起落飞快,偶尔遇到难断的卷宗,便抽出来搁在一旁。
我坐在床榻上,中衣衣襟松垮,敞到锁骨,也无心整理。
“杨彦,你喜欢我吗?”
笔尖猛地顿住,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一团黑斑。
他合上卷宗,起身走到床边,微微俯下身,把我松脱的寝衣系带,一寸寸重新系好。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锁骨,一下一下,落在皮肤上。那样的距离,我连他的睫毛都数得清。
我攥住他清瘦的手腕,拉起他冰凉的手掌贴到我滚烫的脸颊。
他手指向内蜷缩,想要收回,终究停在原处。
“杨彦,我喜欢你。”
“舒蓉。”他叫我的全名,声音裹着化不开的苦涩,“我十三岁就进了宫。”
“我知道。”
“这般身份,哪里谈得上情爱二字。”
“我不在乎身份。”
“可我在乎。”
他向后退半步,站进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前世,我身不由己,做了三皇子妃。
后来谋逆失败仓皇出逃,把我丢弃在险境之中。
是杨彦找到我,接走神志昏乱的我,悉心照料。
无数个不眠的长夜,他坐在床边诵读佛经。
经文听不真切,只记得那如水一般平静的嗓音。
我有时候假装熟睡,看着他合上书卷,长久地望着床榻这边。
如今一室烛火摇曳,我却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他。
“我再问一次,你喜欢我吗?”我抬眼望向暗处的人影。
他依旧回避我的问题,上前掖好被角,转身走向房门。
“别走。”我低声说。
我赤着脚追上去抱住他。
许久,我抬手抚上他的脸,望着那张温雅的面容,眼泪汹涌而出。
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纷乱。
“我本就是残缺之人,不该妄想这份温情,也不该生出今日的纠葛。”
“可你已经动了心。”
他沉默片刻,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他的手臂收紧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喘了一口气。
4
鸟鸣划破拂晓,天光透进窗棂。
床头摆着一只檀木匣子。
匣子里躺着一把铜钥匙,钥匙柄缠着老旧的红绳,绳结繁复结实,正是母亲在世时常教我编的样式。
绳股多处磨损起毛,不知辗转多少时日,竟系在他的钥匙上。
床边叠放一身鹅黄纱裙,是我少女时代最喜爱的款式。只是裙子短了半寸,腰身又宽出一指,要拿帕子束住才合身。
我推开院门,院内立着一棵老槐树,晨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
我提起裙角轻轻转了一圈,纱裙扬起,又缓缓飘落。
树影底下,杨彦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云贵妃派来的赵嬷嬷,一身酱色宫装,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点错处,我看着她,只觉得后颈发紧。
“贵妃娘娘听说小姐受了惊吓,特意命老奴送来两棵上好灵芝,给小姐压惊。”赵嬷嬷把木盒放到石桌上,掀开盒盖,灵芝根部还带着湿润泥土,“对外的说辞已经定好了,只说小姐宴后醉卧暖阁。谁敢乱嚼舌根,便会受到严惩,小姐大可放心。”
赵嬷嬷把灵芝摆好,才说起正事。
“还请小姐随老奴回舒府。”她说道。
眼角不动声色瞟向杨彦,等着他表态。
“昨夜的风波,暂且按这套说法遮掩过去。”
杨彦开口,神色随即冷下来,“只是百花宴下药这件案子,本督必定彻查,不会放过作恶之人。”
“我不回府。”
院落瞬间安静下来。赵嬷嬷脸上的笑意僵住,目光不再落到我的身上。
“昨夜我遭人下药,是杨公公把我接入房中,替我化解药性。”我说道。
杨彦耳根骤然泛红,血色顺着耳后往上走,被高领衣襟截断。他别开脸,喉结动了一下。
“我并非……”
赵嬷嬷连忙打圆场,“小姐许是受惊过度,记忆混乱了。”
我撸起左臂衣袖,露出包扎伤口的白布,布面还残留淡淡的血痕。
“这一处伤口是他亲手包的,绳结朝内。太医处置伤口,不会是这种手法。”
赵嬷嬷脸上的笑纹抽动,一时无言反驳。
“杨公公。”我攥紧丝帕,泪珠不断往下掉,“如今我已是你的人,你要对我负责。你若是弃我不顾,我便出家做姑子。”
说完,我哭得更大声了。哭到后来是装的,可眼泪一开闸就收不住。
“这件事老奴做不了主,即刻回宫禀报娘娘。”赵嬷嬷敛去全部笑意,转身要走。
走到院门口,她又回过头,唇边浮起一丝淡笑。
“娘娘特意交代,灵芝要趁着新鲜服用。”她顿一顿,“放上三日,就不能入口了。”
话语听着温和,摆明了是通牒。
赵嬷嬷走后,杨彦送我回府。
留在司礼监是不可能的,但今日闹的这一出,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5
回到舒府门前,门房和管事看见我回来,全都向后退避,如同撞见不祥之物。
父亲舒崇站在正堂中央,手里捏着信笺。
不等我辩解,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颊。眼前白了一下,耳朵里嗡嗡响。我踉跄半步,扶住门框才站住。
“跪下。”笺帖被扔到脚边,角落盖着云家暗红色的私印。
我扑通跪下。
“是三皇子和云贵妃给我下的药,父亲,请您为女儿做主。”
舒崇神色疲惫。
“内里情由我全都知道。对外宣称你醉卧暖阁,是云家留给舒家的体面,我已经应下。宫里那些疯言疯语,你万万不可再提。舒家书香世家,我乃当朝次辅,都丢不起这个脸。”
“那不是疯话。”我还没来得及争辩,院外传来传旨的声响。
父亲整理衣装接旨。皇帝将我赐婚给三皇子朱衍。
“父亲,这门婚事我绝不接受,我心里面已经有了人。”
“放肆!你说的有人就是看上一名阉人?为了一名阉人连皇子妃都不当了?”舒崇满脸难以置信,“三日后便是纳采。你嫁入皇子府,我尚且可以在内阁立足。你若是抗婚,明日就会有人弹劾舒家私通内臣。家中三十七口人的性命,全都握在你的一念之间。”
“去年三月,云记有一笔馈银记在父亲名下,分得三成。”我仰头望他,心里轻笑。
“你从哪里听来的。”
“来源不必问。三皇子手里攥着的把柄,从来不止我一个人。”
他挤出一抹难看的苦笑,手抬到半空,想摸我的头,又落了下去。
“蓉儿,把这些话烂在肚子里。三年之后,我便告老还乡,接你回家。”
记忆里,我好像也听过一模一样的话。上回听完这句,我等了三年,等到他死在狱里。
这一回我不打算再等。他退不退出,由不得他。
我不再争辩,默默退回卧房。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很久,才发觉脸是湿的。
夜里我独坐窗前。外面打了三更鼓,我还在思索白日发生的一切。
三皇子为何非要娶我。
论容貌,京中比我出众的贵女不在少数;论家世,父亲虽居次辅,终究比不上太师、尚书府声势煊赫。
云贵妃和父亲早有三成馈银的约定,云记商号要借内阁行事,本不必靠联姻达成目的。
我命人要来纳采礼单,指尖停在最后一行,东市铺面三间。
这三间铺面,正好就在胡掌柜当铺所在的半条街上。
云家的手,早就伸到东市市井,到处安插眼线,就连当铺这种用来秘密传递消息的地方,也落入他们的罗网。
三皇子娶我,是替云贵妃落下最后一枚棋子,把舒家牢牢绑在云家的船上,让舒家在内阁替云记遮掩,再无退路。
我想到了杨彦。
杨彦偏帮太子,朱衍知道舒、杨两家早年有来往。
他娶我,也是为了斩断舒家和杨彦的牵绊,一心一意助他谋事。
距离纳采,只剩三日。
我必须去东市的第三家当铺。纳采的三日,就是我能用的全部。
从前被困别宅之时,偶尔听过坊间传闻,那当铺明面上做典当生意,私下连通官府宫闱秘事,是母亲早年便知晓的隐秘门路。
6
当铺柜台修得极高,我踮起脚,才把母亲遗留的翡翠镯子推上柜台。
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长乐,是母亲的闺名,杨彦也知道。
内壁被长年摩挲,棱角已经变得温润。
胡掌柜举起玉镯,对着天光细细端详,又翻过镯身,看向浅浅的刻纹,看得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了。
“活当,还是死当。”
“死当。我不要银子,只求见一个人。”
掌柜抬眼,神色凝重。
“小姐可知道,你要见的是什么人。”
“我心里清楚。正因为清楚,才来找你。”
他沉吟许久,收下玉镯,纸上涂改几处,最后只写下一个“随”字,递给我,示意我跟着当铺下人往后院走。
穿过后门,接连走过三重院落,下人引我走到廊下,指向最深处那扇房门,自己躬身退开。
值房灯光昏黄,灯罩裂开一道细纹。
案头堆满名册,商号开头一字,全都是“云”。
茶水早就凉透,一口未动。
看见我进来,杨彦只淡淡开口。
“把袖子挽起来。”
左臂旧伤,一路奔波,又裂开了,白布渗出淡淡的黄渍。他拿来伤药,布条粘在皮肉上,便取温水慢慢浸润,一点点揭开。每当我疼得手指蜷缩,他就停下,等我呼吸平复,才继续处理伤口。我盯着他的侧脸看,看得鼻子发酸。
前世我时常疯癫失控,有一回一口咬在他虎口,咬出鲜血。
他没有躲闪,只静静等着我的情绪平复。
铁锈般的血腥味,仿佛还留在唇齿之间。
“我今日过来,不是做交易。”
“那你来做什么。”
“我想问你,娶不娶我。”
他合上药匣盖子。
“我护不住你。”
“我不需要你来庇护我。”
“嫁入三皇子府,尚且可以保全性命。若是跟我,将来你连下葬的地方,都未必能有。”
“若是那样,我便如约进皇子府,把云记的账册,一页一页烧给朱衍。”
他猛地抬眼,沉沉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
“账册在我手上。你若是肯娶我,证据便交由你来处置。”
我一字一句说道,“你十四岁被藤鞭打伤左肋,冬天常常久咳,总要按住伤处。柜子第三格,锁着你父亲杨肃的诗稿。”
他搁在药匣上的手僵住了,我看见他喉咙动了一下。
“这些都是梦里看见的。”我拿这句话搪塞过去。
他跨步上前,五指扣紧我的手腕,力道很重。
我没有挣扎,定定看着他。
“你的梦,还看见了多少事情。”
“足够换你一条性命。”
他缓缓松开手,向后退一步,盖好药匣。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五道红印,正在往外鼓。
“你回去。”
第二日,舒府门外多了四名陌生守卫,是杨彦派来的。
7
夜色降临,我潜进父亲西厢的书房,脚步踩着楼板的缝走,我知道钥匙藏在笔架的暗格里。
案头摊着云家送来的纳采礼单,一一罗列珠玉绸缎,末尾一行写着,东市铺面三间。
胡掌柜的那间当铺,就在这片街市之中。
书架第三层,两本《通典》下压着一只木匣。
匣子里堆着云记的私人信件,一封封记录馈银请托之事。
其中一封是父亲亲笔写的,小女无知,望娘娘多加教导。
写于三年之前,正是我十四岁那一年。
我悄悄折起这封信,收进袖子。
信件底下,压着一张没写完的残稿,是为杨肃诗案鸣冤的奏稿,终究没敢递上去。
落款的年份,正是杨肃离世的第二年。
楼梯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把木匣归位,躲到屏风后面。
管家老周进来拿砚台,又朝外吩咐小厮,老爷今夜在宫中值宿,不必等候归家。
脚步声走远,我从屏风后走出来。
案上,谢恩折已经写好了。墨迹还新,是今夜写的。
纳采尚且没有举行,谢恩的奏章,却早就预备妥当。
夜色更深,杨彦身边的仆从福来,从窗缝递进来一只小木匣。
匣子里,正是我典当出去的龙凤玉镯,触手温润。
“掌印大人说,死当的物件不该就此留在当铺。云记的案子由他来处理,请小姐不要以身犯险。”福来垂首说道。
我把匣子推回给他。
“账册,我亲自去取。今夜,我要走西角门。”
福来领命退下。
入夜之后,福来又悄悄折返来听我差遣,然后他零碎说起司礼监的近况。
杨彦叫人虚掩西角门,拨开后窗插销,却严令福来,如果我执意过来,只许隔着院子传话,万万不能引我进值房。
一旦被旁人撞见,私通的罪名便会坐实,两个人都难逃一死。
他还下了指令,叫纳采的仪仗绕道走后街,避开闹市大街,不想叫满城鼓乐喧哗,把这门婚事闹得人尽皆知。
旧伤发作的时候,他咳出血来。
抽屉里面,藏着半份婚书,还有一对搁了三年没送出去的珍珠耳坠。
荷包之中,装着先皇令他自尽的密谕。
这些心事,他不愿叫我亲眼看见,只能借仆从的口,一件件传到我的耳朵。
福来讲这些旧事的时候,我起初只当是主仆闲谈。
可听得多了,那些细碎片段,慢慢在我心里拼凑出过往的轮廓。
早年,杨彦的父亲杨肃和我的父亲舒崇,是同榜进士,交情深厚,两家时常往来。
那时候杨彦还没有净身,是杨家俊朗的少年公子,跟着父亲到舒府做客。
我年纪尚幼,在后院荡秋千,鹅黄色的裙子勾在海棠枝上,笑得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回我荡得太高,吓得紧紧攥住绳索哭喊。
一个少年从花影里走出来,伸手稳住秋千绳,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并不认得他,也没有记住他的模样。
后来,杨肃诗案爆发,全家获罪。
父亲身为至交,非但没有出手相救,反倒在朝堂之上急着撇清关系。
杨彦被没入宫中,净身做了内官。
他对我父亲的所作所为心存芥蒂,却没有把这份恨挪到我的头上。
那些藏在值房的半份婚书、压了三年的珍珠耳坠、磨损起毛的红绳,还有他不敢坦然相认的眼神,根源,都来自这一桩我全然遗忘的旧事。
福来低声道,“那一日少主人在花影下站了很久,小人唤他,他才回过神,说,这小姑娘笑起来,像院里新开的槐花。”
我攥着那朵花,久久没有说话。花茎早就干了,一使劲就断。
我从袖中取出那朵从诗稿间得来的干槐花。在纸里压了许久,花瓣干脆易碎,稍稍用力就会化成碎末。
我小心收好,趁着沉沉夜色,动身去往毓秀园的暖窖。
8
暖窖里面闷热潮湿,空气里一股土腥和烂叶子的味道,闷得人胸口发紧。
一盏孤灯挂在砖墙上,火苗几乎一动不动。
一排排半人高的陶瓮整齐摆放,瓮口盖着草帘。
我蹲在第三口瓮跟前,撬开活砖取出账册。
我飞快翻阅账册,中间一页写着舒崇,某年某月,三成。
我折角做下标记。
翻到最后,一行字迹凌厉张扬,写着东宫,是朱衍的亲笔。
灯火忽然一晃。我把嘴闭上,把呼吸压到最轻。
暖窖大门被推开,两道脚步声传进来,一重,一轻。
是朱衍。
我连忙把账册揣进怀中,缩在瓮与瓮的缝隙。瓮壁贴着脸,凉得刺骨。
“今夜把钱模送进杨彦的值房,明日赵嬷嬷带人前去搜证。”
朱衍的声音响起,“他手下不少人,都已经握在我的手中。”
我往后退半步,裙角勾住瓮耳,发出一点轻响。声音不大,可在这样的地方,跟敲了一声锣一样。
暖窖太过安静,这点响动根本无处躲藏。
朱衍寻过来,蹲下身,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浓重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呛得我眼睛发酸。
“舒蓉,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今年雨水多,桂花蜜收成差,味道发酸。云记掌柜托我带句话,今年的蜜,该换一窖了。”
这句话是云记对线的暗语。说出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不是自己的。
朱衍唇边那一点笑意慢慢褪干净,只剩下满眼猜忌。
“从前的舒蓉,说不出这样的话。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要以为杨彦护得住你。明晚,他自身都难保。”他的手伸向我的衣襟。我没有躲,只盯着他的手指。
就在这时,外面的通报声轰然撞在砖墙上。
“掌印杨彦到。”
9
暖窖门洞大开。朱衍缓步走出去,杨彦站在台阶之下,二人隔着三级台阶对峙。我扶着门框出来,腿肚子还在打颤。
几番言语交锋,朱衍装作大度,命杨彦送我回舒府。
青布小车在夜色里赶路,车轮碾过石板,一下一下颠。天色渐渐泛白。
我怀里抱着账册,车厢一路颠簸。
杨彦拉着我的手,安抚我死里逃生的紧张情绪。他的手很稳,我的手一直在抖。
回到舒府,正堂一片狼藉。椅子翻在地上,茶盏碎了一个角。管家老周迎上来,嘴唇动了动,没先说话。
“小姐,天还没亮,大理寺的人就上门,把老爷抓进牢狱。老爷临走,只留下一句话,嫁妆存放在夫人牌位后面。”老周说完,我站在门槛上,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谁也没听清。
没过多久,福来从后门悄悄进来,递来一张誊抄好的纸,是父亲画押的供词,臣教女无方,连累家门。臣之女已嫁杨彦,与舒家再无瓜葛。供词末尾的指印按得很重,红泥漫出指边。
同时传来消息,杨彦已被下了大牢。三皇子亲自带人搜查司礼监,搜出了私铸的钱模。两条消息前后脚到,我一时不知道该先应哪一条。
我走进母亲的灵堂。牌位前的两支白烛被门风压得矮了一截,火苗贴着烛芯抖。樟木匣在牌位后方,嫁妆的清单每年都在增补,最早的距今七年。
一笔笔记下首饰绸缎,甚至写着,蓉儿畏寒,多备皮褥。父亲写字一向快,这一行却写得很慢,笔锋在“寒”字上顿了一下。
今年的清单写着,红绸二十匹,龙凤镯一对。
匣子最底下有一行父亲的手书。蓉儿若嫁,此匣随行;若不嫁,留与她自己。我看了三遍,纸角在手里捏出了褶。
我撕下账册末尾写着“东宫”的那一页,纸很脆,撕到一半断了一次,我捏着碴口补了一下才撕开。折好,和干槐花一起贴身收好。
三皇子率先发难,“司礼监杨彦,私通外臣之女舒蓉,暗结私情,霍乱宫闱。二人互赠信物,干预皇子婚仪,心怀叵测,请殿下定罪。”
赵嬷嬷站出来,述说那夜司礼监角门亲眼所见的种种。
朱衍也上前作证,一口咬定二人暗中谋划。
太子坐堂,目光落到我的身上,等着我的答复。
满堂众人,静静等候。我跪在中间,膝下那块地砖凉得发硬,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
从跨进这道门起,每一步都有人替我排好了。我若顺着他们的问话去辩贞洁,说什么都是错。
“臣女与杨彦有情,恳请皇上成全。”我高声回禀。声音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它在梁上撞回来,空荡荡的。
堂下一片哗然,议论纷纷,斥责我疯癫。有人笑得很大声,那笑声比骂声更让人站不住。
“我没有疯。”我说,“我只是无家可归。”这句话出口,堂上忽然静了一瞬,随即吵得更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顶在耳朵里,一下一下。
我转头望向一旁被看管的杨彦,声音清晰,盖过满堂喧嚣。
“杨公公,你要不要我?”
太子开口,声音响彻公堂。
“杨彦,回答她。”
杨彦缓缓抬起头。面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神却稳得吓人。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快得像怕被人看见。
“臣认。”短暂停顿,他字字铿锵地继续说,“臣承认心中爱慕舒蓉。臣身是刑余残缺之人,自知躯体不全,从未行苟且污秽之事,可心中生出这份情意,已然触犯宫禁。”
一句话落下,满堂重归寂静。
他坦然认下爱慕,把对方扣在我头上的私通罪名挡了回去。
云贵妃依旧高声引律争辩,说就算没有苟且之行,这般相交,按律也当绞杀。
我把怀中账册高举过头顶,呈递给太子。手举得太高,袖口滑下来,露出腕上还没褪的五道红印。
太子翻阅,察觉到最后一页被撕去。
但账册记录、云家兑出的三万贯劣钱、搜获的私铸钱模,证据链完整,他当即下令,“拿下朱衍。”
侍卫上前扣住皇子。朱衍奋力挣扎,转头看向云贵妃,她却避开他的视线,把断裂的玉甲死死攥在掌心。
“我是皇子!你们敢抓我?!”朱衍嘶吼。
没有人应答。
申时,朱批传至公堂。
瑞王朱衍,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云氏,赐死;舒崇罢官待审;司礼监掌印杨彦,革去官职;舒蓉,赐婚杨彦。
读到“赐死”二字,云贵妃从容迈步向外,跨过门槛时回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倒像是在看我最后能落到什么下场。
我伏身磕头谢恩。额头磕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那一记耳光。
10
东宫廊下,我站了半个时辰。
墙壁挂着一张神臂弓,弓弦松弛。
箭筒之中,几支三棱倒刺箭矢,最外面那一支,箭羽缺了一角。
目光落到箭镞,一些浸染血色的碎片画面一闪而过。我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肩,那里什么也没有。
“舒氏。”太子从廊那头走过来,一身常服,手里端着一盏茶,走到我面前,先看一眼脚下地砖,才把茶杯递过来,“站多久了。”
“半个时辰。”
“是孤思虑不周。今年雨前新茶,已经放凉,正好入口。”
我接过茶杯,没有喝。杯壁是温的,不是凉的。
他也不催促,靠在廊柱,望着缸中游动的鱼。
“账册最后一页是你撕的?孤翻看卷宗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撕口还很新。”
“殿下眼光锐利。”
“孤反复读过卷宗。你父亲的记录在第七页,你的名字在第十一页,最后一页写着孤。你撕走那一页,孤想知道,你想用它换什么。”
“换一条性命。”
“谁的性命。”
“殿下心里清楚。”
“那是先皇亲笔写下的密旨,孤不能够公然废除。”
太子说道,“但我可以等到先皇驾崩之后勾销旧案。只是翻案,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孤才好向满朝文武交代。那张纸,要你亲手烧掉,才算你自愿放下。若是由孤动手,史书便会记载这是胁迫。”
我走到火盆边,把那一页纸投进火焰。纸边卷曲,字迹在火光之中显露,而后归于虚无。
“东宫”两个字,最后熄灭。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靴面,他没有拂开。我盯着那点灰,眼睛被火烤得发干。
“你父亲罪证卷宗,孤不会改动。今日午时,他会在狱中报病亡,尚且可以保全祠堂牌位。若是拖到秋后,便是弃市之刑。”
我跪下去,膝盖撞在地砖上。这一日里我跪了三次,这一次最沉。
“臣女谢殿下给了他体面的死法。”他像是没料到我先道谢,停了一下才说,“罪责,却是他自己挣来的。”
“聪明人,孤见过不少,能得善终的却寥寥无几。”
“我不求自己善终,只求杨彦活下去。”
“就算我私下可以赦免,也堵不住朝堂百官的口舌。”
“那我便一个个去求,求到我死为止。”
太子没有接话,拿起栏杆上的茶水,尽数倒进鱼缸。鱼群受惊,四散逃开。我站在原处,才发觉手一直攥在袖子里,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印。
我行礼告退。
11
回到舒府,大门已经挂上白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父亲午时亡故,刚好就在我归家之前一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
暮春居然落下细雪,雪片细小,落到衣服上立刻融成湿痕。天地间安静得只剩落雪簌簌的声响。杨彦站在台阶之下,手里捏一纸文书,没有撑伞,肩头薄薄落了一层白雪。
“我来接你。”他的声音在雪里听着很远,雪落在肩上他也不抖一下。
“父亲死了。是你安排的?”
“不是。”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过我会这么问。
他递过来一纸放妻书。纸上折痕深重。
“你收好。哪一日你想要离开,填上名字,便可生效。”
舒家的丧事冷清萧瑟。族中只来了两个人,上完香立刻离去,不肯多留片刻吃一顿饭。所有杂事,只有管家老周帮衬打理。
之后三个月,杨彦住在舒府,没有离开。族里的人不再登门,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化的声音。
他常常彻夜不眠。
夜半我起身,总能看见他独坐廊下,一盏孤灯,一壶温酒。酒壶温热,酒杯干干净净,他却一口不饮,只是静静望着院内那棵老槐树。
有一夜,我走上前,拿过酒杯,把酒尽数浇在槐树根。酒水渗进泥土,晕开深色痕迹。我的手停在半空,酒壶比我想的重。
他看着我,一言不发。第二夜,案上又摆好了新的酒杯。
第三个月的一晚,他剧烈咳嗽,弯下身子,手掌按住左侧肋下的旧伤。
我拿帕子替他擦嘴角,帕子染上淡淡的血迹。他抢过帕子揉成团,塞进袖口,力气大得把袖口扯歪了。
“不要看。”
“我不看。只求你,不要死。”
“生死,从来由不得我自己。”他说这句时看着我,眼里却没有一点认命的意思。
没过多久,宫中钟声接连响起,一声接一声,压得人不敢说话。皇帝驾崩了。
七天之后,太子登基,大赦天下。
福来跑进门,高举谕旨。新帝下诏,前朝的密旨全部作废。
杨彦坐在廊下听完,放下酒杯。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拿出荷包里面那道赐死密谕,凑到灯火上点燃。
纸张卷曲,字迹明明灭灭,烧得很慢。火苗爬到他的指尖,他也没有缩手。
秋天,我们成婚。
没有盛大仪仗,没有宾客宴席,只有福来一个人,在堂前替我们点亮红烛。
成婚当晚,红烛高高燃烧,旁人早已散去,堂中只剩满案残红与一地晃动的影子。我坐在床沿,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站在我面前,那件玄青曳撒洗得发白,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却不知道该往何处安放。
我伸出手,握住他那双常年批阅卷宗、试药测温的手。掌心薄茧贴着薄茧,他的手在抖,抖得很轻,可我摸得出来。
他才慢慢低下头,替我拔下鬓边的珠花,指尖在发丝间稍作停顿。
“蓉儿。”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唤我,声音很轻,“我这一生,从来没想过,还能有今日。”
“往后岁岁年年,我都陪着你。”我说。
他没有答话,只伸手把我揽进怀中,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
过了许久,我听见胸腔里一声极轻的叹息,好像把积攒了一辈子的寒凉,到这一刻才尽数卸下来。他抱着我,手臂越收越紧。
院外槐花簌簌飘落,隔着窗,一声一声,落进这一室暖意之中。
往后二十年,我们搬去了京西的小院。院里移栽了一棵槐树。每年春天花开,他收集槐花晒干,收进布袋,说冬天煮粥,自带花香。只是到了冬天,咳嗽总要重些,他常常按住左肋那处旧伤。
朝堂上的流言一直没断过。有时有官吏听说废了职的掌印娶了世家女子,派人到院外窥探。邻里也有闲话,在背后指指点点。他当初那句话,竟是说着了。好在太子守了诺,这些年没有人来加害。
每年清明,我都去祭拜父母。他只送到山脚就停下等,从不上到坟前。
有一年下小雨,我祭拜回来,看见他站在柏树下,半边肩膀都让雨打透了。
他死在冬天,四十四岁。那天早上他还在院子里扫雪,回家时手冻得通红。
那天清晨,他照常替我梳头。木梳齿咬着我的头发,梳到一半,那只手停住了。
“阿蓉,我歇一会儿。”他说完,把梳子放在妆台上,梳子没有放稳,掉了下来。
他走后第三日,我才敢动他的枕头。枕下压着那份婚书,纸长年压在褥子底下,边角磨得起毛。
男方的姓名、籍贯、生辰全都填写完毕。女方名字原本空白,日期那处添了一笔,正是百花宴那一夜,我问他“你喜不喜欢我”的那一日。
边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他的笔迹,此心已聘,不必人知。
我取出贴身布袋里那朵干枯槐花,平铺在婚书之上。手一松开,花瓣就碎了,簌簌落在纸面上。我伸手去收,越收越碎。
我研好墨,提起笔,在他名字旁边写下我的名字,舒蓉。
春风吹过院落,槐花落下来,落在纸上,落在我手背上,铺满一地雪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