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孽血里出生,我递出一把柴刀斩断。
无知中长大,我听翠翠姐的话,对男人体贴又周到。
最后用名声挟嫁,我逃出荒芜之地。
天大地大,我只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处。
1
记事起,每回听见旁屋落锁,姐姐才敢带我出去。
吃完早饭,姐姐将我一裹,直到日头昏黄,才能回来。
爸爸额间三道横线,抽完烟,视线总会扫过我们姐妹俩。
村里的夜晚静悄悄的,偶尔几声狗的嚎叫。
房间又窄又小,又闷又热。
我总睡不安稳。
“姐姐,有人在哭,还有铁的声音。”
姐姐一把捂住我的嘴。
土墙明明是厚的,姐姐总把它当成一张纸。
“小妞,没有的事。别去听,别去想,乖乖睡觉。”
别去听,别去想。
这一句姐姐总念给我听。
我不懂,但姐姐一直在我身边,我很安心。
姐姐就是我的容身之处。
长大一些,姐姐出门就不带我,把我锁在屋里头。
我哭闹都不管用,只能老实等。
翠翠姐是隔壁养猪家的。
每逢喜事、祭祀祖宗,村里人都是用她家的猪。
硕大的肥肉,被按在地上,放血,宰割。
翠翠姐和姐姐关系不错,时常照顾我。
她眼眶通红,上眼皮无力地垂着,蹲下紧紧抱住我:“小妞,记着。以后找男人,说话好听的通通不要。”
外面噼里啪啦响。
我好奇地拉着姐姐出门。
翠翠姐在这土黄田地间,一身衣裳红得像血。
出门急,我手里还攥着翠翠姐给的火柴盒,硬得硌肉。
“姐姐,翠翠姐要去哪?”
姐姐抬起胳膊,身体僵直,没有回答。
前年,我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弟弟。
爸爸每次回来,一手托抱一个,乐得额头横线都没了。
姐姐偷偷拿出一本我从没见过的、巴掌大的小册子。
“小妞,藏好。如果有机会,逃出这里,不要再回来。”
当晚我做噩梦,梦见姐姐永远地离开了我。
早上,外面锣鼓喧天。
门外那抹火红的倩影,是我姐姐。
猪被圈在后头,地下小窖堆满谷粮。
爸爸让我去后头磨刀。
我擦干眼泪,仔仔细细地磨,磨到指腹擦出一道血痕。
旁屋的锁轻轻解开。
我看见一张瘦白的脸,灰败枯萎,像烧剩的余烬。
爸爸喝得酩酊大醉。
送走姐姐,哄睡弟弟,以后再没有哭声。
惊惶的尖叫随日头拔起。
奶奶平时住在隔壁村二叔家,没事不回来。
她匆匆进旁屋,出来重重落锁,叹息道:“真是作孽。”
我和弟弟们被奶奶带走,那座偏僻的小屋只留下了爸爸。
2
隔壁村比原来村里热闹百倍。
我再次见到翠翠姐。
原来她来到了这里,有她在,我安心许多。
她眼睛灰灰的,拘着身,整个人厚重许多。
“小妞,你想嫁个什么样的男人呀?”
翠翠姐站着,抬手抚上我脸颊,喃喃道。
我刚打完水,准备端着盆去河边洗衣。
翠翠姐这天突然上门,背后站着一个从头到脚都白净的陌生男人。
“这是许崇明,上面来的。小妞,走,一起去村长家讨口茶喝。”
翠翠姐硬拉着我,我没有办法推脱。
这个叫许崇明的男人从此就住在这里。
翠翠姐让我多去看看许崇明,我便多去看看。
许崇明住的房间有个小窗,边上堆着小腿高的东西,一本一本的。
比姐姐给我的小册子大得多,厚得多。
我好奇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黑点。
“你认识字?”
许崇明瞧见我的动作,一贯冷漠的脸上露出丝惊喜。
“这些黑点点是字?我看不懂。”
我慢吞吞缩回手,想起翠翠姐让我多亲近许崇明。
“我能每天来看看这些点点吗?我能帮你下地压苗。”
每户人家都有指标,都要下地。
村长家的田就在隔壁,我每天都去地里。
许崇明恢复冷漠,点头:“只是看看的话,可以。”
目光凝到纸面上可疑的水渍,他的眼神变得更冷。
“我每天洗完手再来看,你说可以,我再翻。”
“你可以叫我小妞,翠翠姐她们都是这样叫我的,我明天再来。”
我一通解释,说完就跑。
3
不只下地压苗,我还缝衣打扫,帮许崇明去镇上跑腿。
嫂婶们叽叽喳喳地笑。
奶奶让我白天把活干完,晚上再出去,留一道细细的门缝,太晚回,连缝都没有。
“傻小妞,光体贴听话是哄不住男人的,你要主动,要抓住他的心。”
翠翠姐理正我的衣裳,端详我的脸。
我长得清秀,左边鼻翼上有一颗小痣,不够完美。
姐姐是村里长得最好看的,也是唯一嫁到镇上的女孩。
爸爸收了打铁家一窖的粮食,现在全搬进二叔家。
我开始边翻边问,许崇明应一句,我夸一句。
他慢慢会对我笑,偶尔还点点我的小痣。
我从来不躲。
“小妞,这是雨字。”
“天幕在上,落下一滴一滴水,今天在这村落,明天在那村落。”
我知道下雨,有雨地里才能长出庄稼,有望丰收。
我喜欢下雨,这样就不用扛着锄头,晒得浑身汗臭。
遇上听不懂的,我只管点头,眼睛使劲看,脑子使劲记住。
许崇明手边多出一个有许多小洞的东西。
他告诉我这是收音机。
一有声响,他就让我闭上嘴,紧张地听着。
这天,我第一次见许崇明大笑出声,弯着眉眼让我明天去镇上给他买衬衫。
我不懂许崇明为什么突然要衬衫,但他要,我就得去给他买。
镇上有许多卖东西的,我边走边看,耳朵竖起听着。
日头愈发烈,我终于听见卖衬衫,扭头去瞧。
这衬衫,原来是用来穿的衣服。
先瞧瞧样子,再估估价钱。
听一道,停一道。
我拿出钱票,买上两件。
两件应该就够了。
我所有衣服加起来也才四件。
再接着听,接着看。
没有正事,我不能去镇上的。
每天不是在二叔家做家务、在地里干活,就是偷偷溜去村长家找许崇明。
我晃到天开始变黄,才失望地回去。
4
晚上到家,奶奶盘问我今天去了哪里。
我说去镇上给许崇明买衬衫。
奶奶挑起眉,瞧见二叔远远出现在门口,懒懒打发我去烧火做饭。
我去河边洗衣服,翠翠姐也在。
翠翠姐一边听我说许崇明,一边慢慢停下动作。
我注意到,开口问:“翠翠姐,怎么了吗?”
一大早,奶奶叫醒我跟她出门。
二叔也一道,半路还碰上翠翠姐。
四人居然一起。
去镇上的牛车一路晃晃荡荡,比走路舒服。
一间间铺子辗转,我累得头脑发昏。
奶奶和翠翠姐忙着说价,二叔一旁躲懒喝茶,打发我去买一些瓜子、糖果。
“听说打铁那家进门不到一年的媳妇跟人跑了。”
“就说不要娶乡下人,光看脸有什么用。”
“脸生得像狐媚子,勾男人就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啊。”
我接过两袋,沉甸甸的,心里却轻快。
回去的牛车停在村口。
翠翠姐理理我的衣裳,抹干净我的脸,携着我气势汹汹朝村长家走去。
二叔和村长插科打诨。
许崇明一出来,所有眼睛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他是一头成色上好的猪。
我低着头,意外听见奶奶说那些结亲的话,翠翠姐在一旁搭台。
茶一盏一盏地泡,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说。
许崇明的脸色从敷衍变成难看,最后满脸冷漠。
二叔脸上满是不屑,村长赔笑着送我们出门。
奶奶走在最前面,翠翠姐和她说悄悄话。
路过窄道,我拉住奶奶:“我想跟许崇明说两句话。”
小窗边,我悄悄探头。
堆着的书都不见了,里间居然干净许多。
许崇明穿上我给他买的衬衫,凝神听着收音机,没注意到我。
他腿边不远处躺着一个箱子、一个包裹。
晚饭后,嫂婶们嗑着瓜子,男孩们含着糖果。
我偷偷出门,往翠翠姐那去。
5
翠翠姐听出我的不安,安慰我。
“小妞,许崇明是读书人,读书人都要脸,村里都知道你跟他的事。他答应了,这结亲的事就别想赖掉。”
“你姐姐不在,翠翠姐就是你亲姐姐,信我,姐姐不会害你。”
翠翠姐一直心心念念帮我找个好夫家,她反抗过,后来听从父母,交代一生。
我很感激她,只好点头。
但心里仍有困惑,许崇明能不能成为我的容身之处。
我决定单独去找许崇明聊聊。
他一见我就黑脸:“只是先订个婚,宴席得等我回来再办。”
我明目张胆地环视房间,又听出些别的苗头,试探道:“许大哥,你最近要出远门吗?”
许崇明瞬间一顿,飞快看向角落的箱子。
我没错过那一眼。
“我知道你是读书人,读书人都说话算话,我会等。”
想起姐姐说的话,我决定试一试。
我低头,摸上眼角:“你可能不了解,我从小就没有妈妈,姐姐就是我的妈妈。自从她去年嫁到镇上,一直没有消息。她出嫁前给我一本小册子,我一直看不懂,也许你能知道。”
我把小册子从胸口拿出来,递给他。
许崇明怔愣地看着小册子的封面,打开后,眉头瞬间皱起。
“这是谁的?”
我故作犹豫,没有回答,只转移话题。
“姐姐让我记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出去看看。”
几缕发丝垂下,我透过缝隙看他,轻声道:“我知道你娶我是碍于名声,是被逼的,只要你带我一起走,既全了名声,也不会有人再去追究。”
“到时分开,我自去找我的姐姐,你我之间就是陌生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桩婚事。”
许崇明指尖一动,盯我许久,哑声答应。
我和许崇明的订婚当天,鞭炮欢天喜地。
嫂嫂婶婶捂着嘴瞧我:“不愧是亲姐妹,感情内敛的读书人也不在话下。”
翠翠姐仿佛重新活过来,脸上绽开笑容:“小妞,姐姐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回抱着她。
订婚结束,翠翠姐流泪祝福我,塞给我一颗糖。
夜色遮掩下,我没和任何人说,毅然跟着许崇明离开,逃出这荒芜之地。
6
一路奔波,身上不免脏乱。
我讨到一户人家借住一晚,用洗衣打扫来换。
许崇明干净地躺在床上,不许我靠近。
我没跟他争,靠在墙上勉强合眼。
我帮许崇明提着所有东西。
他说去买票。
轰隆隆的声音不知道在哪里响起,我吓得紧紧盯着许崇明的背影。
人来人往,没有像我一样扎着麻花辫、粗衣粗布的。
许崇明只穿衬衫,莫名坚持。
他躺下闭眼,我缩着坐在他脚边的空隙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没有停下一刻,许崇明猛然翻身坐起。
夜晚灯影昏暗,旁边硕大的轮廓。
我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许大哥……”
许崇明转头冷眼过来。
我咽下口水:“你怎么醒了?是不是口渴?”
他静坐着,半晌点头。
我翻出他的水杯,里头空空的。
“杯里没水了,我去问问,看能不能讨到一些。”
大家基本都已经熟睡,我一个一个看,一间一间找。
黑黑的空间,偶尔露出不明意味的眼睛。
我怕许崇明丢下我,急得冒汗。
一位妈妈在哄怀里哭闹的孩子,埋怨声此起彼伏。
我拿出那颗糖。
孩子静下来,舌头轻轻舔着。
我换到半杯水,连忙赶回去。
床铺空荡荡的。
我握紧杯身,冷风吹得背上刺凉。
余光瞥见铺下熟悉的布料花色,我蹲下翻了翻,才吐出闷气。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水呢?”
许崇明的声音从背后冒出。
我呐呐起身,先把水杯递给他。
“有个小孩哭闹,我拿糖换了水。”
瞥他一眼,我小心道:“回来没看见你,我以为你渴得自己去找水喝了。”
“没有,我去上了个厕所。”
许崇明旋紧杯盖,躺下闭上眼睛。
舌头下意识舔舔唇瓣,我移开看水杯的眼睛。
窗户影子绰绰,一夜未眠。
7
抵达目的地,许崇明租下一间房。
他把箱子里的书全部堆出来,废寝忘食。
我照常睡地上,为他洗衣打扫,处理生活琐事。
看在这些面上,许崇明暂时没有赶我走,默许我留下。
我注意到许崇明仿佛在盼着某个日子,一日读书,一日出门,很晚才回。
我困在这小小的一居室,只有轮到他出门那天,才敢出去看看。
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和村里不同,这里的味道纷繁。
轻轻闻着,我告诉自己,不去想,只管做,做我能做的一切。
做完家务,我开始主动出门四处打听,询问哪里需要招工。
一间芳香扑鼻、暖光四溢的面包房在找前台小妹。
店长看我长相清秀,说话可听,胆子也行,便录用了。
“你明天开始试工上岗,没问题吧?”
我欣喜地答应下来。
“那留个名字,我方便记。”
名字。
我满口苦涩,不想张嘴念小妞这两个别扭又丑陋的字。
“我……我叫姜雨。”
有了雨,地里就会冒出新芽,我开始新的一步。
我炒出三个菜,花上可怜的积蓄给许崇明买一蛊酒。
殷勤好意下,我缓缓道:“只出不进,日子不好长久。你接着做你的事,我打理好家里,挣些小钱,也能贴补贴补。”
许崇明晃着小酒杯,似笑非笑看着我。
那个眼神刺得我下意识低头,眼睛对上伤痕累累的手。
许崇明没有阻拦。
我很快上手面包房的工作。
店长说:“服务就是门面,不仅要勤快会说话,还要打扮好看。”
脱下粗衣粗布,我换上质量好一些、色彩干净清亮的衣裳。
这是座大城市。
每天车水马龙,新鲜事物又多又快。
客人买完面包,会随意和我搭话。
有的亲切和善:“你长得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女孩,都那么漂亮。”
有的不怀好意,不仅嘴上随口调戏,手上还可能趁机摸一把,然后哈哈大笑。
面对这样的客人,别的小妹缩在一角,我岿然不动。
店长觉得我不拘小节,工资提了一些。
月末,我感受着到手的钱,始终提着的肩膀才稍微松懈。
8
面包房生意愈发红火,店长花钱装上电话,让客人可以远程预定。
许崇明看书的时间慢慢减少,出门的时间增多。
我整理好家里,将剩下的时间全部投入工作。
店长对我在前台的服务工作很满意,私下问我愿不愿意改做接线员。
这岗位不仅要勤快会说话,还要会读书写字,记录好顾客的需要。
进一步说,就是要懂顾客的心思,发掘潜在需求,推销更多产品。
我自是敏锐的。
人说话总爱言语浅浅,深处埋着不少未尽之意。
电话订单一笔接一笔,面包房名气不断攀升,销量几乎翻倍。
我将一叠厚厚的奖金放入内袋,回来便看见许崇明意气风发的脸。
“我要去考试了,需要几天时间,你跟我一起。”
“等我考完,就带你去看看真正的大学。”
我忙点头。
姐姐给我的小册子,封面上就有这两个字。
“好,我明天就去跟店长说,争取换好班。”
临近下班,我接到一笔大订单。
不仅数量多、花样多,还称什么会派车来拿。
我隐隐不安,还是仔细记下客人名字、电话和取东西的时间。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店长,把顾虑也提了提。
店长高兴得呲牙咧嘴,一派乐观。
我顺带提出换班的事,他直接同意。
到家,我收拾好许崇明的东西。
房间宽阔许多,也干净许多。
我拿出熟悉的箱子,沉默地收拾,心里滋味复杂。
9
我跟在许崇明后面。
一路走来,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穿衬衫的。
男男女女都有,面上带笑,红润饱满。
触上洗得有些发白的布料,我像被蜇了一下,盯着前面的后脚跟走,不再打量。
“快到中午的时候,你就带着盒饭来找我。”
“晚上你不用来,我跟朋友聚餐。”
“你这几天在家打扫干净些,估计没多久就要退租了。”
许崇明耳侧架上一副眼镜,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对我颐指气使。
“好,要不要再帮你买几件新衬衫?”
镇上买的两件衬衫,已经被穿得有些褪色。
许崇明觉得有道理,塞给我几张钱,径直朝里走去。
雪白的大门矗立在眼前,顶上镶着浓黑色的大字。
我看着跟小册子封面上一模一样的字,心里开始期待。
在面包房和客人闲聊时提起过,这里进出严格,来往都是身份尊贵的大学生,一般人进不去。
他们无一不拥有远大的理想,践行光明的未来。
许崇明无数次在我面前念过。
几成执念。
我伸出手,隔空虚虚触碰。
孽血下出生的孩子,落后乡村无知地长大,靠着败坏名声挟嫁,如今是大城市里一个面包房的工作人员。
应该还算得上体面。
我始终记得姐姐的话,不去想,就不会惦念。
只管做,做自己能做的一切。
陪许崇明考完,我回去面包房上班。
香味没有往常浓郁,暖光不再从缝隙溢出。
前台小妹躲着我的眼睛,悄悄伸手直指里面。
我跨步进去。
店长神情冷漠,犹如换了个人。
“姜雨,那个下了大订单的客人,真的存在吗?”
我愣在原地。
店长暴怒,根本不听我解释,将我扫地出门。
我躲在暗处,等到小妹下班。
“那个客人没有出现,连车的影子都没有。”
“打电话过去问,是个空号。”
“店长为了这笔大订单,号召所有在岗的员工去后厨帮忙,甚至不惜停业一天。”
这批面包让店长损失太多,他需要发泄,需要给个交代。
那个交代就是我。
我只好重新开始找工作。
忙碌快两个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
许崇明见我没有进展,主动提出朋友聚餐可能会有工作机会,问我要不要一起。
他的态度让我惊喜,我一口答应。
10
我跟着许崇明来到一家烧烤摊,烟火缭绕,呼朋引伴。
“小妞,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许崇明热情地点上菜,甚至朝我举杯道谢。
我心口涌出甘甜,倒满一杯直接下肚,咳嗽都顾不上。
“诶,永诚,这边这边。”
许崇明越过我,抬手朝那两个陌生男人走去。
他向我介绍,一个叫章永诚的男人直接坐在我左边。
章永诚脸上浮着意味不明的笑,看向我的眼神晦暗如墨。
他身上烟味扑鼻而来,我下意识皱了皱眉。
“这位是……”
“我叫姜雨。”
许崇明诧异看我一眼,挑眉顺势道:“对,这是姜雨。”
“姜雨,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他们也参加了考试。特别是永诚,家里有钱有权,为人更是仗义,只要让他开心,一定能给你找个好工作。”
言语调笑,如同面包房遇见的不着调的客人。
我开始不安。
浓烈肉香刺激我的鼻腔,周围酒气熏天。
“叫你小雨怎么样?小雨,你长得真漂亮。”
我勉力应付着章永诚。
“听崇明说,你之前是面包房的前台小妹,所有男客人都喜欢跟你说话,甚至有个别只爱从你这里买面包。”
我没有回应,只当是醉意上头,胡言乱语。
“我家最近开了个歌舞厅,缺个漂亮会接客的服务生,你觉得怎么样?”
章永诚慢慢靠近我,右手越过我后背,抚摸上侧腰。
“不用你喝酒,只要会笑、会哄。”
我挡住向下摸的手,几次三番朝许崇明示意求救。
许崇明拿起酒杯,再次露出似笑非笑的脸。
我的思绪轰然一溃。
翠翠姐又看错了。
我全身上下开始泛冷,恶心的感觉直窜喉咙。
许崇明根本不是个从头到脚白净的男人,他学会了说好听的,做好看的,学会抛弃自持的矜贵。
他把我推出去,和那些自私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我一口吐在章永诚身上,白色的衬衫布满赃物。
嫌恶的神情瞬间显露,章永诚一把甩开我搭着他胳膊的手。
我作势向前,接着要呕。
周围纷纷散开。
章永诚大骂晦气,另一个男人跟着他离开。
许崇明面色铁青。
我毫不在意地捋起袖子擦干净嘴角,直直看回去。
“你真让人恶心。”
我瞬间笑出声,仰起头:“你也不差。”
许崇明刚要破口大骂,我直接堵住他的口。
“欺骗拐卖无知少女,只要我亲自去举报你,许崇明,你心心念念的顶尖学府,怕是永远都不会要你。”
“他们我惹不起,你一个被扔到乡下自生自灭的,我还惹不起吗?”
我猛地起身,拎起空盘就朝桌上一把摔去,周围纷纷侧目。
许崇明按捺住,咬牙切齿道:“你想怎么样?”
姐姐让我不去想,可我不得不为自己着想。
畸形的关系只会变得更畸形。
终要孑然一身,还怕什么呢。
“带我进一次大学,以后我们就是陌生人,从此各不相干。”
“否则,我会像鬼一样,永远纠缠着你。”
11
许崇明比以前更加冷漠,但我已经无所谓了。
早早退租,我拎着属于自己的包裹,亲自踏进梦之地。
大学绿意盎然,我不错眼地观察,从天入地,从近至远。
很快来到一座巨型圆柱建筑物前,有人向我介绍:
“这是大学的图书馆,恢宏大气,藏书万册。”
原来这就是图书馆,拥有崇高的梦想、丰厚的智慧,性格稳重,姿态强大。
我眼里露出不自觉地渴望。
第一层大厅入目宽阔,门侧右手边是一个小房间,只露出一个方正的缺口,一位老妇人端坐其中。
其余空间书架林立,人们或坐或站,交流讨论,摇头晃脑。
“你可以在这里看看书,我就先走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一步一步踏入里面。
许崇明拎起东西,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从此,分道扬镳。
我不敢碰书架上的书,只用指尖流连书脊,边走边看,边看边走。
看见认识的字心生欢喜,不认识的字拧眉乱猜。
我终于感觉到疲累,找个角落安静坐下。
口袋里有个小面包,我没拿出来吃。
不同于外面,这里书香悠然,让人心神宁静,真是个好去处。
我敛下眉,又有些坐不住。
余光瞧见桌上有本乱放的书,我等了五六分钟,无人回来拿走。
我轻轻拿起,一个书架一个书架去找,最终将它归位。
来回四五次,引起那位老妇人的注意。
“小姑娘,窗口那边贴着指示,按照步骤可以把书尽快放回原处,不用一个一个找。”
我尴尬地点点头。
老妇人托着眼镜,仔细看我:“小姑娘,我看你有点眼熟。你叫什么名字呀?”
可能是来过面包房的客人吧。
“我叫姜雨。”
老妇人似乎有些失落,再次指导我一遍还书流程后,就往小窗口方向去了。
12
“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睡在这里,图书馆要关门了。”
又是那个老妇人。
我惊醒,眼睛朝四周望去,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着急忙慌答应,我收拾好东西就往门口走去。
冷风袭来,我站在图书馆门口旁边。
没有工作,出租房已经退租,天大地大,没有姜雨的容身之处。
心下悲凉。
“小姑娘,你怎么不回家?”
老妇人锁好大门,见我还站在这里。
脑海一片混乱,我随口道:“嗯……我想再吹吹风,您先走吧。”
“没地方去吗?”
老妇人似乎看出什么,突然摸上我的脸颊,有些感叹道:“遇见就是缘分,跟我来吧。”
绕到图书馆外围,侧边突起处有个空隙。
“这图书馆下面啊,其实还有一层,平时放些杂物,但大部分都是用来放旧藏书。”
打开铁锁,旋转型的木梯嘎吱响,底下一片灰蒙蒙的。
“我一直都想整理干净,把这层也开放给学生们,无奈人老了,手脚也不够利落。”
“小姑娘,你要是不嫌弃,就在这住一段时间,不用你付钱,帮我打扫打扫就可以。”
虽然太阳照不进来,但无风无雨,电灯也能视物,周围都是书和灰尘。
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不用再顾忌谁。
我就此住下。
隔天,老妇人领着我走一道打扫流程,告诉我有事就去大厅的小窗口找她。
我拎着水桶上去接好水,又换上粗衣粗布,开始麻利干活。
灰尘扫尽,看着旧藏书露出古朴的容貌,我由衷感到开心。
木梯传来响动,老妇人看着格外干净的一圈,笑着招呼我上去一块吃饭。
没想到还供饭,我连忙擦净脸洗净手,又换了身衣服才敢上去。
“我姓徐,叫我徐奶奶就好。”
“小姜啊,我一直觉得你很眼熟,年纪大了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对上亲切又和蔼的面容,我坦诚回答道:“我……我之前在恒水街面包房工作过。”
“恒水街啊,我之前去过两三回,可能是路过……到了,进来进来。”
这是图书馆二层的工作人员休息室,里面坐着四五人。
“这是姜雨,今天第一天来,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徐奶奶让我坐在她旁边,递过来一盒色泽诱人的饭,叫我快吃。
我很快吃完,继续打扫前想先换个水,结果被拦住。
13
“你是这里的学生?”
不是。
“你是哪个学院的?”
没有学院。
我看着面前穿着白净衬衫和半裙,马尾垂在后脑的女学生,一个问题都回答不出。
徐奶奶之前说她叫谢游,正跟着知名的老师学习,日常来图书馆帮忙。
面对这样的同龄女孩,我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体面。
我勉强露出笑脸,缩回地下一层,继续和藏书、灰尘为伴。
徐奶奶人亲切又和蔼,教会我用字典,教会我一步步和书籍成为朋友。
白天偶尔打扫累了,我就上一层大厅,把落在各处的书归位,帮徐奶奶做些杂活。
晚上我趴在薄薄的垫子上,就着灯光,如饥似渴地阅读。
徐奶奶说这几天腰疼,让我替她坐小窗口,有不懂的问谢游。
来往间都是穿着衬衫的大学生,就像当初第一次见许崇明,个个从头到脚都是白净的样子。
“字写得又丑又不清楚,小窗口趁早换人得了。”
纸和笔都是稀罕物,许崇明只愿意我碰一次,剩下的体验都是面包房带给我的。
“哟,今天换了个漂亮女学生。”
谢游原本端着书坐在我旁边,后来一双美目盯着窗口来往的每一个人。
“你都没有脾气的吗?”
她小声嘀咕。
“要是我坐这,非得把他们一个个骂回去不可。”
小窗口中午暂停营业,我和谢游在公共区域装水。
“有的,我也是有脾气的。”
我静静看着杯里清澈的水:“但这是徐奶奶托付给我的事情,我坐在这里,就代表了她,代表了图书馆,要做到尽职尽责。”
谢游欲言又止:“你怎么跟徐奶奶似的。”
我疑惑地看着她。
“从图书馆建好开馆那天起,徐奶奶就在这儿了,她一直说要尽职尽责,要让每个大学生都喜欢上图书馆。”
“我最开始来图书馆,只是老师作业要求查阅资料,后来觉得这里宁静又安心,就常常来帮忙了,也认识了徐奶奶。”
听着谢游的感叹,我轻轻附和。
没想到徐奶奶突然情况加重,昨天甚至进了医院。
我只好继续替班。
谢游每天一下课就跑小窗口,她每次来,都能看见我已经坐在小窗口里面。
久而久之,她脸上的疑惑越来越明显。
“你不用上课的吗?”
她看着我嘀咕。
“什么学院的课程,居然这么轻松?”
我忽视她的疑问,一心干活,装作没有空闲的样子。
“姜雨,你的学生证能不能……”
“你就是姜雨吗?有人举报你是校外人士,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两个保安大哥结实堵住小窗口,面无表情道。
14
我的脸上血色尽褪。
一直放在胸口的小册子,此刻硬角莫名硌得心口生疼。
谢游见状,径直挡在我面前:“两位保安大哥,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她是图书馆徐奶奶带进来的,徐玉兰女士你们知道吗,徐校长总知道吧?喂!”
“不好意思,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围观的学生逐渐增多,小窗口这边的骚乱隐隐躁动。
安静的氛围被搅浑,有人不满。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放平心态:“好,我跟你们走。谢游,只能麻烦你替我继续坐小窗口了,如果要去上课,直接挂牌子锁好房间门就行。”
谢游还要继续拦,我压下她肩膀,让她坐在凳子上:“谢谢你,谢游。”
很高兴能够认识你。
保安室在校门口扎点。
我走在两位保安大哥前面,尽量不去注意周围看过来的各种目光。
谢游只是个学生,徐奶奶病重在医院。
小册子不可能交出去。
看来这次是注定要离开。
我心里苦涩一笑。
不远处传来一道车喇叭的声音。
我抬眼看去。
一辆漆黑锃亮的高端轿车正停在横栏处,司机穿着西装,戴着白手套和门口守卫交涉。
保安大哥让我往边上走,说能开车进来的都是贵客。
保安室门口站着一个人,正在抽烟。
是许崇明。
他身上的衬衫没有洗干净,留着未褪的渍迹。
我配合指示坐好,没有正眼看许崇明一眼。
许崇明没有掩饰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语气很冲。
“她叫姜雨,之前就是一个以色侍人的面包房前台小妹,连小学都没有上过。”
“现在无凭无据站在这里,谁知道怎么混进来的,会有什么阴谋?”
我瞬间胆寒,看来对许崇明的恶还是缺少认识。
“我没有什么阴谋,我只是受徐奶奶照顾,帮她打扫图书馆地下室而已。”
许崇明恶意地笑:“谁知道呢,学生证没有,工作证也拿不出来。保安大哥,为了同学们的安全,最好还是搜她的身。”
见保安大哥有所意动,我连忙捂住胸口。
“你们怎么能搜女孩子的身呢,保安室都这么粗暴的吗?这世界还有天理吗?”
路见不平的女学生大声呵斥。
我趁机就跑。
没注意方向,迎面就是一声尖利急促的刹车声。
我瘫软在地,整个人只记得牢牢捂住胸口。
车头离我只剩下几公分的距离。
死亡也是。
恐惧冰冻了我所有的思绪,眼前开始发黑。
晕过去前,一道华丽漂亮的长裙逐渐移动到我面前。
裙摆镶着昂贵的金线,嵌着耀眼的宝石。
好像有谁在叫我。
15
天花板是白的。
我睁开眼睛,捂住额头,不知道自己还活着,还是已经死去。
门口隐隐传来扑腾滚动的声音。
我勉强下地,拉开遮挡的门帘。
第一眼,许崇明被强按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一块不知道哪里来的布,眼里布满红丝。
我有些恍惚。
难道是在做梦?
“小雨。”
万分熟悉的温柔声音在呼唤,我却浑身僵住。
眼睛一格一格抬起,直到清晰看见美丽的面庞,担忧蹙眉的神情。
“......姐姐?”
姐姐起身抱住我,手掌在我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地安抚:“不怕,姐姐来了,不怕啊。”
“管家,先把他拉下去。”
姐姐早早注意到我的眼神,她身后默立的一众人无声退下,显得训练有素。
“该叫你小妞,还是叫你小雨呢?我的妹妹,居然长这么大了。”
“能在这里看见你,看见你还好好的,姐姐真的很高兴。”
千言万语想说,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姐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点私事。”
姐姐的眼神突然变得陌生又锋利,纤细的手指摸上我的腕,细细摩挲。
一股刺激的战栗感直窜我的脑顶。
姐姐:“那本小册子,你还带着吗?”
我嗫嚅许久,还是低头掏出犹带体温的小册子。
被姐姐拿走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无比的心慌。
姐姐挑开封页,深深凝视着。
自从姐姐离开,每个只有我的深夜,我都会把它拿出来看。
翻开它,我清楚地知道,上面挂着一张小小的照片。
我很像那张照片。
我的姐姐更像。
而照片底下的两个字。
叫做甘霖。
16
小册子被姐姐收到内袋,随后让我跟着她一起走。
打开门,所有人都在,除了许崇明。
我还在猜测他去了哪里,姐姐开口叫我一起进去。
贵重红木制成的长桌,反光的铭牌冷冰冰地立着,上面写着校长二字。
徐校长不苟言笑,正式的中山装仪态笔挺。
满室严肃气息,我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我低头听着。
神思越发恍惚。
姐姐脊背挺直,指挥管家将小册子递给徐校长,随后指了指我。
徐校长:“甘霖她,真的还活着吗?”
姐姐径直看向我。
我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明明还没到冬天,我却闻到雪花的味道。
那股无所适从的心慌感,在我僵硬点头之后,慢慢褪去,却剩下莫名的空洞。
姐姐扬着完美的笑容,手里是一份学生档案。
“小雨,真是多亏有你。姐姐跑了两三趟,终于从那软硬不吃的校长手里拿到这份档案。”
“恭喜大小姐,二小姐。”
管家恭声道贺。
“我接下来要去医院,你跟着管家先回去?”
徐奶奶就在医院。
我连忙摇头,捏住衣服一角:“姐姐,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有个特别照顾我的奶奶生病住院了,我想去看看她。”
姐姐没有多问,直接答应了我。
17
白色的巨型建筑毫无生机,像座逃不出去的铁笼。
姐姐送我到徐玉兰病房的门口,轻瞥一眼,留下管家等我便离开。
我轻轻走进去。
细微的滴滴声规律响起。
白色病床上面,躺着带我留在图书馆的徐奶奶。
徐奶奶脸色还算不错,眼神一如既往地温柔:“小姜啊,你来看徐奶奶了。”
我终于放下心来,安静地和徐奶奶说话。
开门声倏然响起,管家提着一篮鲜亮精致的水果,放在床头。
“今天突然到访,实为感谢徐老对二小姐的照顾,略备薄礼,还请收下。”
徐奶奶看见管家出现的那一刻起,瞳孔一瞬放大。
待听清管家的话,握住我手腕的力道瞬间锁紧。
门关上。
徐奶奶松开手,偏头的那一刻,眼角一滴晶莹。
“很多年以前,我的邻居家生了一个小姑娘,她勇敢又善良,就像你一样。”
“长大后,她出落得聪明又漂亮,以相当亮眼的成绩考入这所大学。”
“但好景不长,她突然失踪了。”
“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宝贝女儿,拼命找寻快二十年,一直没有音讯。”
“我当初在图书馆看见你,就觉得很像她。”
“后来仔细看,发现更像了。”
徐奶奶摸着我的头,苍老的声音染上哭腔。
“你知道门外站着的那个男人是谁吗,他是甘家现任家主的一把手。”
“他叫你二小姐。”
“小姜,你认识一个叫做甘霖的女孩吗?她过得怎么样?”
徐奶奶的声音越发颤抖。
“……她,还活着吗?”
我的耳边仿佛又听见小时候,那呜咽又凄哑的哭声。
我刚要摇头,转瞬间想起姐姐。
我需要点头才是。
为了姐姐。
18
我浑浑噩噩地站在徐奶奶病房的门口。
管家:“二小姐,请跟我来。”
还要去哪。
这是一间比徐奶奶更大的病房,仪器和导管布在病床周围,上面躺着一个万分虚弱的老人。
姐姐站在旁边。
“小雨,这是你的外公。”
“甘霖是他的女儿,也就是我们的母亲。”
姐姐打开那份来之不易的档案,凑近一张一张展示给那位老人看。
死气沉沉的空间。
唯有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
“我妹妹就站在后边,这代表甘霖可能还活着。”
“她的档案我也给你拿到手了,遗嘱,你这两天就让律师过来当面改吧。”
老人逐渐闭上眼睛。
“甘霖的学生证现在在我手里,上面还留着她的学生照。”
静默良久,老人虚弱地抬起手,像是终于妥协。
我垂下眼睛。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惦记着她。
甘霖。
姜雨终究只是姜雨,永远比不上甘霖。
回到富丽堂皇的甘家,我穿上像姐姐一样华贵的衣裙,出门有司机,买东西有人付钱。
生活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姐姐正在逐步掌控甘家的一切,成为一株靓丽的带刺玫瑰。
我像以前一样,躲在姐姐的庇护下。
却在每个不眠的夜晚,想起灰蒙蒙的地下一层,那浓厚扑鼻的旧藏书香。
我又去医院探望徐奶奶。
徐奶奶的病情愈发严重,医生说时日恐怕无多。
“小姜啊,又来见徐奶奶了,真是善良的好孩子。”
“终于听到甘霖的消息,我这心就放下许多,身体也撑不住了。”
“是时候了,人的一生总会有尽头。”
我拼命忍住眼眶的湿润,不知道是为徐奶奶哭,还是为自己的歉意而哭。
“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图书馆。”
19
晚上,我轻轻敲开书房的门。
姐姐仍然穿着华丽漂亮的长裙,专心致志地看着要处理的文件。
一派端庄,神色浑然天成的富家小姐样。
我摩挲着衣服,褶皱突起。
心想,这才是姐姐真正的样子。
当初听到她逃跑的消息,内心的担忧就已经放下大半。
“姐姐,我……我想替徐奶奶留在图书馆。”
姐姐面露不解。
我摇着头,神色平静。
我心里很清楚,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不适合自己,争权夺利的斗争也帮不上任何忙。
我只想要一处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
“我想像徐奶奶一样,付出一生去守护图书馆。”
最终,姐姐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回到小窗口,接下徐奶奶的职责和热爱。
许崇明像是消失了一般,我渐渐忘记他。
谢游时常会来看看我,她主动和我说起自己,说起遇见徐奶奶的事。
我静静地待在图书馆里。
相伴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