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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9 01:09:10

歆家和淮家紧挨着做邻里,两宅相近相交,日常温煦,世情亲厚如故。

那一年春末,两家手头琐事皆已安顿妥当,便相约结伴出游,在外盘桓两月有余。彼时歆瑗七岁,淮征长她半岁,都还是垂发稚龄的孩童,懵懂单纯,不识别离。

一路行山涉水,大人们乘轿缓行,或是沿路漫步,闲谈风物世事。两个孩子不用跟着应付成人的寒暄,余下时光皆可自在消遣。歆瑗天性安静,不爱孩童间的追逐嬉闹,最爱蹲在沿路的清溪浅滩边,捡拾溪水经年打磨的卵石,捧在掌心细细摩挲端详。

淮征性子沉稳,不同于别家顽童,从不会吵闹搅扰。他只静静陪在她身侧,沿着溪岸缓步走动,寻觅那些带着淡淡玉质肌理的碎料,擦去表面泥沙,默默递到歆瑗手边。

大多数时候,他们甚至无需言语。寻一处浓荫树荫并肩静坐,看溪水潺潺东流,看流云缓缓漫过青山,两月相伴的时光,就这般清淡安稳地度过。

山间溪水清浅,日光落于水面,暖融融的。赤足踏入浅滩,细软河沙从趾缝缓缓滑落,温柔细碎。歆瑗挑石头自有心意,不贪斑斓艳丽,只偏爱质地紧实、触手温润的石料,一一收进随身的粗布小囊。

淮征总能精准寻到她偏爱的质感,不多言语,只默默寻觅、默默递送。偶尔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安静等候她细细端详,孩童纯粹的陪伴,温柔又干净。

正午日头燥热,大人们便寻山间亭台歇脚,铺席摆上茶水点心。别家孩童争抢蜜饯零食,喧闹不休,唯有他们二人,安静倚着亭柱,互不打扰。歆瑗将囊中卵石尽数取出,按质地纹路细细归类摆放,淮征便俯身静静看着,偶尔轻声指点一二。

“这块肌理,像你家玉坊摆着的古器。”

歆瑗指尖抚过石面,轻轻摇头:“差得远,少了古玉经年沉淀的温润。”

她自小长在玉坊,日日与古玉原石相伴,对石玉质感天生敏锐。寥寥两句碎语,便是他们整日为数不多的交谈。

雨后初晴的傍晚,山间薄雾袅袅。二人沿浅滩慢行,歆瑗脚下一滑,身子微微晃动。淮征反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她站稳后才发现裙摆沾了泥渍,囊中几颗卵石滚落溪水,随波漂出数尺。

他没有犹豫,直接踏入微凉溪水,将石子一一捞回,在青草上拭干水渍,再轻轻放回她手中。溪水浸到小腿,山石上生着青苔,脚下湿滑,上岸时裤脚早已浸透,沾着细碎的水草。歆瑗望着他湿漉漉的裤管,默默从囊中掏出一方干净帕子递过去。淮征接过,简单擦了擦腿上水珠,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捞回来的卵石仔细清点一遍,确认一颗不少。

旅程尾声,距归家仅剩三日。夜里大人齐聚客舍厅堂闲谈,两个孩童独自立在院中石阶,静看天边晚霞铺展,青黛远山浸在温柔暮色里。晚风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吹过来,檐角挂着的纸灯笼轻轻摇晃,暖黄光晕落在两人肩头。

淮征袖中藏着一块小玉片,是这两月旅途里,他每日闲暇打磨而成,边角磨得圆润无棱,不会伤人。白日大人闲谈休憩,别的孩童四处跑跳玩耍时,他便躲在树下,捡一块随身带的细砂石一点点打磨。手上磨出浅浅红痕,也不曾停下。他攒了数日心意,此刻终于取出。

“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各自回家了。”孩童的嗓音清软,带着一丝不自知的不舍。

歆瑗轻轻应了一声,年纪尚浅,不懂何为长久别离,只隐约觉得,这般日日相伴的日子,快要结束了。

“这个给你。”他将玉片放入她微凉的掌心。玉片不大,触手细腻,是他从山涧寻来的一块软玉,没有繁复纹饰,只顺着玉石天然的轮廓磨成了小小的弧面。

歆瑗握紧玉片,小心收进囊底。她无物回赠,斟酌片刻,选出自己最心爱的一枚卵石递给他。那枚卵石通体浅青,经过长年水流冲刷,没有半点棱角,是她在浅滩寻了许多天才找到的。

两人没有许诺来日相见,没有约定岁岁相伴,只是互换一物,留存这两月山水同行的细碎缘分。

游历落幕,两家人各自归宅。谁也未曾料到,归家不久,淮家便定下迁居江南祖地的主意。长辈商议此事时,歆瑗偶然在廊下听见几句,那时她尚不明白,一场搬家,会让这份短暂的玩伴缘分,一隔便是十余年。

动身那日仓促忙碌,车马早早备好,下人往返搬运行李。淮征终究没能亲自上门道别,只由母亲代为捎来一句平安。那日歆瑗正在玉坊帮父亲整理原石,听见门外车马响动,才匆匆跑到院门。她立在自家院门,静静望着淮家车马驶出街巷,渐行渐远,直到拐角吞没了最后一点车帘的影子,才慢慢转身回去,掌心无意识地摩挲囊里那片小玉。

这一别,便是十三年。

两家长辈的世交情谊,从未因山水相隔疏淡分毫。

十余年间,淮家父母每年都会归乡小住,逢年过节必定登门歆家喝茶闲谈、互道安康。岁岁往来,从未间断。唯独淮征常年在外游学访古,奔走四方寻访金石碑刻,数年难得归乡一次,始终未曾随父母再来旧宅。

儿时两月相伴的光景,无人刻意提起,渐渐沉淀在记忆深处。不深刻,不难忘,只是偶尔念起,会记得年少时有过这样一段干净温柔的缘分。这漫长十三年,二人之间没有书信,没有片言传讯。唯有长辈往返,捎几句旁人转述的近况,仅此而已。淮母登门闲谈,偶尔会提起淮征在外求学、四处寻访碑石的事;歆家父母也会说起歆瑗修习玉艺,手艺日渐精进。他们只从长辈口中得知对方尚在人世,日子安稳,除此之外,一无所知。歆瑗不会主动追问更多,淮征也不曾托父母捎话给她。两条人生轨迹,在那次出游之后,各自向前延伸,互不相交。

十三年间,歆瑗守着家中玉坊,安稳成长。

玉坊坐落宅院西侧,采光通透,长木案常年整洁干净,软布、细砂、刻刀、清水瓷盆摆放有序。她自少年时便随父亲修习古玉修复技艺,从辨认玉料、区分土沁水沁学起,先学除尘清垢,再学拼接残玉、描摹缺损纹路。

修玉最需静心,半点浮躁不得。一块残碎古瑗,需耐心清理断口积泥,精准比对缝隙,调胶粘合,静置固化,再日夜细细打磨,补全失传纹路。常常一盏油灯伴至深夜,细碎玉屑落满案台,静谧无声。父亲教她,玉有灵性,修补不是强行复原,是顺着玉石本身的肌理,补上岁月留下的伤痕。遇到年代久远、破损严重的古玉,往往要耗费数月功夫,一点点清理污垢,反复比对裂隙,稍有不慎,整块玉便彻底毁了。歆瑗性子沉静,耐得住漫长枯燥的打磨,久而久之,手艺慢慢得到周遭人的认可。附近乡里有人家藏有残损古玉,都会寻上门,请她帮忙修补。

四季流转,日子清淡往复。春来她在窗边置一盆兰草,秋至便捡拾平整落叶夹入拓稿册中。闲暇无事,她会取出那枚陈年小玉片,以软布细细擦拭,玉色逐年愈发温润。指尖抚过光滑边角,会短暂想起溪边相伴的稚童时光,却也仅此而已,从无执念牵挂。这块小玉片被她收在木盒深处,平日极少取出,不是日夜惦念,只是留存一段儿时的印记,如同珍藏一枚好看的旧石子。

年岁渐长,邻里亲友频频登门说亲。提亲者皆是门第相当、品性端正之人,旁人看来皆是良配。可歆瑗见过数人,闲谈过后总觉寡淡无味,心意难投,便一一婉言推辞。上门说媒的妇人时常劝她,女子不宜太过挑剔,安稳成家才是正道。歆瑗只是温和道谢,不做过多辩解。

她并非心有所待,只是生性通透,不愿潦草将就余生。守着玉坊,修玉度日,安稳自在,未尝不是好光景。

千里之外的江南,淮征的岁月,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迁居江南后,他潜心书院课业,余下时间追随师长遍历山河,寻访山野古碑、荒祠残刻。拓碑录文是极苦的差事,风餐露宿是常态。荒山野岭无人问津,他背负行囊拓纸,立于残碑前铺纸蘸墨,轻捶细拓,常常一站便是整日。有时寻碑要徒步穿行荒林,山路荆棘丛生,衣衫常被划破,手脚也会添上细小伤口。

山风凛冽,夜雨湿衣,茅屋寄宿,星月为伴。数年山河跋涉,他见过无数出土古玉、传世碑刻,眼界胸襟愈发开阔。江南世家宴席繁多,往来名媛淑女皆是温婉得体,可他走马观花,从未有一人能让他驻足动心。宴席之上众人闲谈诗文古迹,他听得进去,却始终没有遇见可以对等论金石玉理之人。

每逢父母归乡探友,临行前他总会随口一问歆家近况。听闻她安稳修玉、性子依旧恬淡安静,便淡淡掠过心底,继续埋头研学访古。只是一句寻常问询,没有牵挂,没有惦念,仅仅是知晓儿时玩伴尚且安好。彼时他一心奔赴文脉山河,从未想过,多年后的一场新春重逢,会改写自己所有的归途。

岁月倏忽,十三年弹指而过。

歆瑗年届二十,居在自家宅院潜心玉艺,未曾婚配,日子沉静安然。

淮征亦是弱冠之年,遍历南北山河,求索文脉数载,依旧孑然一身,未定婚约。

这一年新春,岁寒初消,暖阳和煦。淮家夫妇归乡拜年,阔别十三载,淮征终于随父母一同登门旧宅。路途辗转数日,一路车马颠簸,他本不愿同行,只是父母劝说多年不曾回乡,便跟着一道回来。他心底只当是一场寻常探亲,不曾预料会再度遇见歆瑗。

庭院暖阳融融,静谧安宁。歆瑗正在西侧玉室擦拭一枚修复完工的古瑗,听见院中熟悉的笑语人声,便放下手中软布,缓步走出。

抬眸一瞬,目光骤然定格。

昔日垂发稚童早已褪去全部稚气,长成身姿清挺的少年郎。素色长衫清雅端方,眉目温润朗净,数年山河游历沉淀出一身从容沉静的风骨,干净又稳妥。

淮征的目光,亦在望见她的刹那稳稳停驻。

岁月温柔淬炼,当年那个蹲在溪边拾玉的安静小姑娘,如今亭亭而立,眉眼温润如玉,气质清婉,远超他记忆里模糊的孩童模样。儿时的记忆本已经淡成一片朦胧影子,此刻见到真人,那些久远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清溪、卵石、亭下的闲谈,一一浮上心头。

淮母笑意温和,开口打破静谧:“瑗瑗,许久不见,可还记得小征?当年两家结伴出游,你们日日相伴玩耍。这些年他常年在外访古,今日难得跟着我们回来一趟。”

歆瑗眉眼微柔,轻轻颔首,语声平和安稳:“记得。伯父、伯母新年安康。”

淮征上前半步,躬身行礼,礼数温雅有度:“歆瑗,久违。”

厅堂之内,长辈围坐围炉闲谈,细数十余载家常琐事、世事变迁。炭火在炉中静静燃着,暖意漫满屋子。歆瑗静坐一隅,安静聆听,偶尔轻声应答。淮征话亦不多,安静陪坐,目光总会不经意落于她身上,温和内敛,不着痕迹。长辈聊着这些年两地的生活,淮家在江南的起居,歆家玉坊近年的光景,一桩桩慢慢道来。

歆父兴致盎然,取出一枚歆瑗新近修复的古瑗置于案上。此玉早年断裂残缺,纹路磨损大半,经她细细修补打磨,肌理复原,古韵重存,温润动人。

淮征目光落于玉面,轻声发问:“听闻你擅补古玉残纹、复原失传铭文,今日一见,果然匠心独到。”

“不过承袭家学,日日摸索练习罢了。”歆瑗语调清淡,不骄不躁。

“我这些年遍历山河,收藏积攒了诸多罕见金石拓稿。下次归乡,我尽数带来,与你一同参研品鉴。”他语速平缓,如山间流水,妥帖温柔。

歆瑗抬眸对视,心底悄然漫起一缕浅淡的欢喜,正是她名字中“歆”字的本意,无声无息,心悦自生。

日暮辞别之时,淮征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众人身后。

“拓稿我皆妥善珍藏,归来便送来。”

自这场新春重逢后,两家长辈往来依旧频繁。淮征但凡归乡,必会随父母登门。二人相见次数渐多,从初见的生疏拘谨,慢慢变得松弛自然,闲谈古今玉纹、碑刻文脉、山居日常,无话不合。有时长辈闲谈家事,二人便移步玉室,看案上摆放的原石与修好的古玉,或是翻看他随身带来的少量拓片。

相处日久,皆是细碎温柔的小事。

他知晓玉室通风易进冷风,每每开窗透气,总会下意识侧身遮挡,不让寒风直吹她周身。她看在眼里,知他常年山野跋涉,行路辛劳,足底常年酸胀,便寻厚实软布,亲手缝制一方软垫,铺在玉室常坐的凳上。缝制软垫的布料是她平日里留存的素色棉布,里面填了晒干的棉絮,针脚细密。

“行路辛苦,坐着能安稳些。”她交付之时,语气平淡寻常,无半分刻意温情。

淮征指尖触到柔软布面,心底微暖,低声郑重道谢。往后每次来玉室,他都会坐在这张铺了软垫的木凳上。

这般清淡安稳的相处,持续了大半年。两人之间没有激烈的情愫翻涌,只是一点点熟悉彼此,慢慢读懂对方的喜好与心性。他们聊古玉沁色,聊碑刻文字,聊寻访古迹途中见闻,也聊守着玉坊日复一日的平淡。没有热烈告白,只是一次次见面,一点点靠近。

入秋时节,淮征收拾行囊,再度启程远行,去往西南群山寻访罕见石刻残碑。临行前一日,他随父母登门道别。

院中秋风微凉,落叶轻飘。他望着眼前安静立着的少女,轻声道:“此去路途遥远,归期未定。山中道路难行,寻访石刻不知要耗费多久。”

歆瑗静静看着他,轻轻颔首,未曾多言嘱托,亦未曾提起书信往来。只是安静目送,默然道别。

淮征转身随长辈离去,策马远行,奔赴山海。

只有这一次远行,二人方才开始通信。此前十三年分离岁月,全无信件。

笔墨文字之间,从无半句缠绵情话、旖旎情思。皆是最平实的日常记录。

淮征的信,写山野行路见闻:何处山崖藏北齐残碑,何处土坑出土旧玉,玉纹形制如何、沁色深浅几分;写山间秋雨连绵,山路泥泞难行,夜宿山民茅屋,听尽整夜山风;偶尔寥寥一句,落笔平安二字,极简亦安稳。西南山中村落稀少,寄信不便,往往走上数十里山路才能寻到驿站,信件往返极慢,常常寄出月余,才能收到回信。

歆瑗的回信,写山居玉坊日常:近日修复一枚缠纹玉璜,沁色繁杂,耗费多日心力终得复原;写院中兰草秋日抽蕊,暗香满庭;写山间秋雨落尽,阶前青苔次生,岁月安然。她的信篇幅不长,大多记述玉坊琐事,哪一块残玉开工,打磨到哪一步,邻里送来什么样的旧玉,请他若是寻访途中遇见同类古玉,可留意形制纹路。

字字清淡,句句安稳,没有热烈倾诉,却藏着彼此默契的牵挂。

这一趟远行往来的所有信笺,歆瑗皆细心整理,妥善收于玉室木匣之中。待到信中听闻他寻访完毕、即将归乡,心底不自觉生出一缕浅浅期待,清淡无声。

深秋日暮,淮征归乡,如约背着满满一捆珍藏拓稿登门。一路舟车劳顿,风尘落在衣衫,行囊沉重,拓稿用油布层层包裹,生怕路上受潮污损。

那日两家长辈结伴外出访友,偌大庭院安静无人,只余他们二人。暖阳斜斜洒落玉室,落在堆叠的拓纸与温润玉料上,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玉粉清香,静谧安宁。

二人对坐案前,逐页翻看拓稿,闲谈古今文脉、工匠技艺、碑刻变迁。闲谈渐深,话题无意绕回儿时那场两月山水同行。

“还记得当年溪边拾石的光景吗?”淮征轻声开口,语调温柔绵长。

歆瑗指尖抚过泛黄拓纸,抬眸浅笑:“记得。你送我的那枚小玉片,我收至今朝,从未离身。”她起身,从木盒取出那块小小的玉片,放在案上。多年擦拭,玉片愈发莹润,当年打磨留下的细微痕迹依旧清晰。

淮征垂眸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心底沉淀许久的心意,平实真挚,无半分华丽辞藻:“当年一别十余载,我走遍南北山河,见遍无数古玉珍器、名家碑刻,见过诸多世人百态。可从来没有一处光景、一个人,能让我心生驻足之意。新春那日重逢见你,我才知晓,我遍历山河所求的安稳,从来不在远方,只在此处。”

“从前我以为,‘征’字是一生远征、求索山海。遇见你之后才懂,远征的终点,是归人。”

歆瑗静静聆听,心底涟漪轻漾,安宁又温热。她抬眸望向他,语声轻柔笃定:“我半生守玉,偏爱温润安稳。你若愿停驻于此,这里,便是你的归处。”

心意互通,无声笃定。

转瞬入冬,青嵝山落了初雪。

白雪簌簌飘落,覆满庭院枝桠,天地素净洁白。淮征恰逢归乡,二人并肩立于廊下,静看落雪无声。寒气清冽,屋檐下挂着细小冰棱。

“儿时两月相伴,一别十三载,岁岁错过。”淮征侧身望她,眼底温柔真挚,“这些年,我们各自安好,未曾嫁娶。我走遍山河,心底空悬多年,直到今朝重逢,才算圆满。”

他缓缓抬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掌心温热安稳。

“我名淮征,淮水温我性情,征字予我远方。往后我的万里征途,再无山河山海,所有前路归途,皆奔赴于你。”

歆瑗唇角扬起浅浅温柔笑意,眼底盛着落雪的清光:“我名歆瑗,歆为心底心悦,瑗为无瑕温玉。此生心悦,仅此一人,我接下你的余生归途。”

雪落无声,温柔满庭。

心意既定,往后的日子,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安稳,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节,只有细水长流的相守。

两家长辈得知二人心意,满心欢喜。世交邻里,知根知底,性情相投,皆是天赐良缘。婚事缓缓商议推进,不铺张、不张扬,只待吉日,邀至亲好友,简约成婚,安稳相守。两家长辈坐在一起商议聘礼与婚期,一切从简。歆父不求丰厚财物,只说歆瑗一心好玉,只盼往后有人懂她,护她,不必独自守着玉坊度日。淮家父母亦是欢喜,知晓淮征心性,不会逼迫他再常年漂泊远游。

自此之后,淮征不再长久远游。寻访古迹会缩短时日,事事以归期为先,遍历山河亦按时折返。

白日玉室相伴,岁月安然。歆瑗静坐案前,细磨古玉、修补残纹,静心守着毕生所爱。淮征坐于侧旁,整理拓稿、描摹铭文、收录文脉,安静陪在她身侧。一室安静,两两相伴,偶尔抬眸对视,寥寥数语闲谈,便是人间最妥帖的温柔。遇到难以辨识的古铭文,两人一同推敲;遇上形制特殊的残玉,淮征也会把寻访途中记下的同类古玉资料讲给她参考。

晴好无事之日,二人相伴上山,捡拾枯枝柴木。山风穿林,步履悠然,沿途闲谈风物文脉、古今趣事。月色清朗的夜晚,并肩庭院散步,聊玉艺,聊碑刻,聊往后岁岁年年的平淡朝夕。

偶尔近处山野发现小型残碑古玉遗迹,二人便结伴同往。她识玉辨沁,他拓碑录文,一人擅玉,一人擅文,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山野晚风温柔,山河静谧,少年时错过的相伴,在成年之后,一一尽数弥补。

长辈闲暇围坐闲谈,每每说起二人缘分,皆叹命运奇妙。七岁短暂相伴,十三载遥遥相隔,音信两无,只凭长辈零星几句转述知晓彼此尚安。新春偶然重逢,慢慢靠近,待到心意相通,才借一次远行,鸿雁传书,慢慢把这些年空缺的话,一点点补回来。

歆父煮茶,与淮父对坐,看廊下二人并肩整理拓稿,低声感慨:“年少一别,断了音讯这么多年,本以为缘分早就散了,谁能想到还有今日。”

淮父端起茶盏,缓缓点头:“世事便是如此。年少的那一点缘分搁在那里,没有音讯,没有牵挂,不是执念,只是等一个合适的时候,让他们再遇上。若是新春这次不曾回来,或许这一生也就擦肩而过了。”

院里晒着的拓纸被微风轻轻掀动一角,阳光落在纸上深浅不一的墨痕,安静无声。

婚后的日常依旧没有波澜。晨起,歆瑗先到玉室开窗通风,避开直吹的冷风,备好清水软布。淮征晨起整理行囊拓本,若是不出门寻访,便会先去厨房帮着烧火,等早饭备好,二人同长辈一桌用饭,闲话几句家常。饭桌上聊田里收成,聊邻里琐事,平淡烟火,安稳踏实。

偶有附近人家送来残损古玉,请歆瑗修补。有的玉件碎成数片,沁色斑驳,修复起来极耗心神。遇上难度大的活计,歆瑗常常整日伏案,连茶水都顾不上添。淮征便把温好的茶水轻轻放在案边,不去打扰,只坐在一旁自顾誊写铭文,等她停下手里刻刀,才开口和她说几句玉料上的细节。若是修补工期漫长,到了饭点,淮征便去端来饭菜,放在案边小几,陪着她简单用餐。

遇上晴好的休整日,二人会带上干粮、毡布,往近处山谷走。歆瑗随身带一小块软布,若是偶遇出土残玉,便上手辨认年代、沁色。淮征带着拓纸墨包,寻到崖壁石刻,便铺毡捶拓。山中没有旁人,只有鸟鸣与风吹草木的声响。忙到日头偏西,两人坐在青石上分食干粮,说几句方才所见的碑与玉。干粮简单,面饼配腌菜,山野之间,吃得自在。

回程路上,暮色漫上山头。两人慢慢走,不赶时辰。山道蜿蜒,枯草沾着落日余温,脚下碎石偶有轻响。歆瑗走得略缓,淮征便自然放慢步速,不曾催促。

“以后若再远行,不必为了归期勉强自己。”歆瑗边走边说,声音轻缓,“你本就爱寻访金石,只是记得,有人在这里等你回来就好。”

淮征侧头看她,脚步放得更缓:“我懂。从前远行,前路茫茫,不知何处可停。如今每一次出门,心里都记着归途。”

山间晚风掠过树梢,卷起落在路上的枯叶。

冬夜漫长,玉室里点一盏油灯。歆瑗打磨玉件,细碎玉屑落在案上。淮征将新拓文稿誊录成册,遇到难辨认的古字,便指给歆瑗一同斟酌。油灯光晕不大,将两人影子叠在墙面。偶尔倦了,便放下手里活计,并肩坐着,听窗外落风。炉火温着一壶清茶,水汽缓缓升腾。两人安静坐着,不必时时说话,沉默亦是舒心。

没有热烈的誓言,没有跌宕风波。

年少溪边交换的一石一玉,隔了十三年杳无音信的岁月,在一场新春重逢里重新续上。漫长分离里没有书信、没有惦念煎熬,只是各自安稳度日,直到相逢,慢慢靠近,再借着一次远行,笔墨往来,慢慢确认心意。

他踏遍山河,寻遍古碑残玉,最后寻到属于自己的归处。她守玉静居,不勉强、不将就,等到那个能和她同论金石、相伴朝夕的人。

窗外夜色沉静,油灯微光,一室温玉墨香,岁岁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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