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情愿的及笄礼
沈明夷这辈子最烦两件事:一是试衣裳,二是被人管。
她闺名明夷,家里人和亲近的人都唤她乳名“昭昭”。
偏生这两样,及笄礼前一个月全叫她撞上了。
“姑娘,好歹抬抬手,这袖子还得再收一寸。”嬷嬷举着软尺,围着她转了第十七圈。
沈明夷瘫在圈椅里,像一条晒蔫了的鱼,任由嬷嬷把大红织金的礼服往她身上比划。她眼睛盯着房梁,心里数着梁上有几只麻雀,数到第三只的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稳、匀,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沉。
她眼皮一掀。
果然,沈砚之掀帘子进来,一身五城兵马司的差服还没换,站在门口先把她上上下下扫了一遍,眉头就皱起来了:“昭昭今日又没出府?”
“出什么府,”沈明夷拖长了调子,“哥哥你看我这样,能出得去吗?”
沈砚之不理她这撒娇卖乖的一套,径直在对面坐下,端起茶抿一口,慢条斯理道:“昨日你在后巷碰见的那位李家三郎,我查过了,他外祖家开绸缎庄,看着殷实,其实外头欠着两千两的账,为人又轻浮,见着姑娘家眼睛就黏上去——”
“行了行了,”沈明夷捂住耳朵,“我就问他借了个路,谁要嫁他了?”
“你不想嫁,不代表人家不想娶。”
“……”
沈明夷翻了个白眼,把脸扭到一边。她这个哥哥,别的本事不说,查人底细是一绝,但凡她身边三尺内出现个年轻男子,不出三日,祖宗八代都能被他扒出来。小时候她还觉得新鲜,后来只觉得烦。
正烦着,外头又有人通报:“太子殿下来了。”
沈明夷一个激灵,坐直了。
萧元亨进来时,日头正斜斜打在他身上,束发的玉冠映着光,人往那儿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他先跟沈砚之点了个头,目光才转过来,落在她身上,弯了弯:“昭昭,听说你昨日写的字,把‘春风’的‘春’写成了‘舂’?”
“……殿下,”沈明夷磨牙,“您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干吗?”
“有,”萧元亨在她对面坐下,端起下人新奉的茶,笑得温文,“只是顺路来看看你功课。”
沈明夷背地里叫他“萧夫子”,叫了整整八年。这人打小就这样,明明只比她大四岁,偏端着一副长辈架子,她字写歪一个要念叨,书背错一句要考校,比夫子还夫子。可也不知怎么的,这“萧夫子”来得比谁都勤,隔三差五“顺路”一趟,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他踩平了。
她那时只觉得烦,烦哥哥管得宽,烦太子念叨多,浑然不觉这俩人一左一右在她身边立了这么多年,立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2 及笄礼
及笄礼那日,国公府张灯结彩。
沈明夷被按着换了三套衣裳、戴了满头珠翠,行完礼出来,腿都是软的。贵眷们围上来夸她,从品貌夸到福气,从福气夸到婚事,一位夫人拉着她的手,笑得意味深长:“昭昭这般品貌,将来不知哪家儿郎有这福气。”
沈明夷还没接话,沈砚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笑吟吟地把话头岔开:“夫人过奖,舍妹还小,家父想多留两年。”
那夫人噎了一下,讪讪地笑。
沈明夷当时只当哥哥护短,还偷偷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可及笄礼一过,她才发现自家哥哥这“护短”护得有点过了头。
先是城东王家遣媒人来,沈砚之客客气气回绝:“舍妹年幼,八字尚未合过。”
再是城南赵家托人说和,沈砚之依旧客气:“家父舍不得,想再留两年。”
后来连她外祖家那边都有人探口风,沈砚之还是那套说辞,只是理由越来越花哨——一会儿说妹妹身子弱,一会儿说妹妹性子没定,一会儿干脆说国公府今年不宜办喜事。
“哥哥,”沈明夷终于忍不住,堵在他书房门口,“你到底想把我留到什么时候?”
沈砚之抬眼,一脸正气:“留到该嫁的时候。”
“什么叫该嫁的时候?”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明夷气得想拿鞋底抽他。她不是有多想嫁人,只是被这么一拦再拦,反倒起了疑心:哥哥拦得这么卖力,到底图什么?
她这疑心还没长出个结果,某日路过书房,听见里头有说话声。她推门进去,正撞见沈砚之和萧元亨对坐密谈,两人见她进来,话头齐齐一收。
“……朝堂上的事,”沈砚之端起茶,面不改色,“你一个姑娘家别打听。”
沈明夷狐疑地扫了两人一眼。萧元亨端着茶盏,笑得照旧温和,看不出半点破绽。她“哦”了一声退出去,心里却嘀咕:什么朝堂上的事,见了我就要收话头?
她那时懒得深想,只当这俩人凑在一块儿没好事,扭头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现在想来,她当时若是多问一句,后头那些事,或许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3 太子的“算计”
祸事来得毫无征兆。
沈砚之是替同僚试了一盏酒,才出的事。那晚兵马司几个同僚聚在一处吃酒,说是城南新得了一坛好酒,沈砚之向来不疑人,举盏就喝了。当夜回去,人就倒了。
先是呕吐,接着浑身发烫,太医来了三个,把了脉都摇头:这毒古怪,像是南边来的东西,解药倒是有方子,可方子里有一味药引,叫“雪参”,极其金贵,寻常人家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
“哪里有?”国公爷急得直问。
“天底下,除了宫里的库房,就只有东宫还存着几支。”太医叹气道,“可那是东宫预备着迎娶太子妃时、随聘礼一并送出的东西,哪能轻易动得。”
国公府一夜之间乱了套。沈明夷守在哥哥床前,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急得眼睛都红了。
第二日,萧元亨登门了。
他没绕弯子,在书房里把话摊开:“雪参的事,你们想必打听清楚了。库里那几支,原是陛下说了,留着作迎娶太子妃的聘礼,我私自动不得。”
“那殿下是来……”国公爷迟疑。
“我去求陛下。”萧元亨顿了顿,看了沈明夷一眼,“只是求,总得有个由头。陛下若问起,这雪参给谁、为何给,我得答得上来。”
满室寂静。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听明白了。
“萧元亨!”沈砚之气得要从床上挣起来,“你这时候……拿这个做筏子!”
“我是在救你。”
“救我?”沈砚之喘着,“你这是拿我的命,换我妹妹——”
“哥哥!”沈明夷拦住他,转头看萧元亨,声音发颤,“殿下……就没有别的法子?别处就一点也寻不到?”
“这毒来得急,等外头寻到雪参,怕来不及。”萧元亨没躲她的眼睛,“昭昭,我不瞒你,这是最快的一条路。”
沈明夷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哥哥的命,就在东宫那几支雪参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嫁。”
“昭昭——”
“哥哥,”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是我哥。我不救你,谁救你。”
沈砚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沈明夷那时只当他是愧疚。
她不知道,这“愧疚”底下,藏着的东西要复杂得多。
沈明夷那时只当他是愧疚。
她不知道,这“愧疚”底下,藏着的东西要复杂得多。
萧元亨是次日一早就进的宫。
他没绕弯子,把国公府世子中毒、雪参在东宫、自己想求娶沈明夷的事,一五一十跟陛下说了。连那点算计,也没瞒——哪日登的门、哪句话是引子、哪一步是顺水推舟,说得清清楚楚。
陛下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拿指节敲着御案。
“你倒是实诚。”陛下终于开口,“算计到朕跟前来了。”
“儿臣不敢瞒陛下。”萧元亨垂着眼,“这事若瞒着办,日后传出去,倒像是儿臣挟恩图报、国公府被迫嫁女,两家的脸面都不好看。儿臣想着,不如一开始就摊在陛下面前,是成是败,全凭陛下定夺。”
陛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家那丫头,朕见过。”陛下端起茶,“模样生得端正,眉眼舒展,是个有福气的长相。沈家世代忠君,在军中、在朝里,几十年没出过岔子,养出来的姑娘,品性想来也差不了。这样的门第,这样的姑娘,做太子妃,朕是满意的。”
萧元亨抬起头。
陛下把茶盏放下,“你那点算计——朕帮你圆。”
“谢父皇。”
“别急着谢。”陛下摆摆手,眼里带着点看透世情的笑,“朕帮你可以,可有一条:人娶进门,你得真心待人家。算计来的姻缘,若不好好焐着,早晚要凉。”
“儿臣明白。”
药是第三日送回国公府的。
沈明夷亲自看着哥哥服下,守到后半夜,见他脸色一点点转回来,气息也匀了,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三日后,沈砚之能坐起来了。半月后,能下地了。太医再来复诊,捻着须点头:“毒解干净了,往后调养些时日就好。”
4 花轿进东宫
花轿抬进东宫那日,沈明夷坐在轿里,一路没哭也没笑。
她还偷偷掀了轿帘一角,看外头的街景。锣鼓敲得热闹,看热闹的人挤在道两边,她心里想的却是:这条街她从前逛过,拐角那家卖糖人的摊子还在不在?
事情既然应下了,那就顺其自然。哥哥的命救回来了,她想反正是嫁给太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她掀开盖头坐在喜床上,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先把日子过起来。东宫再大,也是人住的地方;太子再难缠,也是个人。她沈明夷活了十六年,还能叫一座东宫给困死不成?
新婚头几天,她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晨起问安,她行礼如仪,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萧元亨要同她说话,她就垂着眼应着,问一句答一句;夜里各睡各的,她把帐子放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不留。她心里憋着一股气,见了他就想起那日书房里的条件,多少感觉太子有点趁人之危,想起自己是怎么咬着牙说出那个“嫁”字。
萧元亨倒是不急不恼,依旧端着那副温文的模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头一件让她不痛快的,是饭。
东宫的饭菜精致是精致,可总差着点味道。沈明夷吃了两顿,胃口就淡了,扒拉着碗里的菜,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二日,小厨房端上来的菜里,忽然多了一道醋溜鱼、一道糖醋藕——正是她在家时常吃的口味。
她愣了一下,问是谁吩咐的。
“殿下说,太子妃娘娘这几日用得少,许是口味不合,让小厨房照国公府的习惯添几样。”
沈明夷把嘴里的鱼咽下去,闷声说了句“知道了”,心里却嘀咕:他倒记得清楚。
第二件,是夜里。
她换了地方睡不着,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正烦躁,听见外间有动静。隔着一道帘子,萧元亨抱了一摞公文进来,在灯下坐下,头也不抬:“你睡你的,我批我的。”
“……殿下怎么不在书房批?”
“书房太远,”他翻了一页纸,声音平平的,“这儿清静。”
清静才怪。沈明夷腹诽,却也没赶他。帘子里头有人翻身的动静,帘子外头有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倒真叫她心里安定了些,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第三件,最叫她没辙。
萧元亨开始往她这儿送东西。
今天是一匣子宫外市集上的小玩意儿——泥人、竹蜻蜓、会翻跟头的纸猴子;明天是几册市面上新出的话本子,还是她爱看的志怪一路;后天又是一包点心,说是城西老字号的核桃酥,她从前在家时常差人去买的。
“殿下,”沈明夷终于忍不住,“您这是做什么?”
“你整日闷在东宫,没意思。”萧元亨说得很坦然,“这些东西不值什么,你拿着玩。”
“我不要。”
“不要就搁着。”
东西还是一日日送进来,渐渐地堆满了半间屋子。她板着脸不收,可泥人摆在案头,话本子夜里翻了两页,核桃酥到底还是掰开尝了一块——味道竟真是城西那家的。
身边伺候的宫女都忍不住替太子说话:“娘娘,殿下对您是真心好。”
沈明夷把话本子往脸上一盖:“多嘴。”
可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松了一点。
她是真觉得,这东宫的日子,比她进门前想的有意思多了。太子这人,端方是端方,可处处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用心,像一本翻不完的话本子,你永远猜不到下一页写什么。
5 装病
入秋后,东宫上下都忙起来。
沈明夷乐得清闲,窝在自己院里翻话本子。这日正看到紧要处,宫女匆匆进来:“娘娘,殿下病了,说是着了风寒,起不来床。”
沈明夷把话本子一合,眉毛挑了挑。
病了?
她心里头一个念头是:这“萧夫子”也会有病倒的一天?再一想,不对啊,前日她在花园里还撞见他练剑,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哪有半点要病的样子。
她没急着去,慢悠悠换了身衣裳,才往正院走。
进了屋,萧元亨果然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瞧着是有些白,见了她来,还撑着要坐起来,被她一把按回去:“躺着吧。”
她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他额头。
温度正常得很。
沈明夷心里那点疑,一下子就有了七八分。她不动声色,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平平的:“殿下这是怎么病的?”
“夜里批公文,着了凉。”萧元亨答得从容,还轻轻咳了两声。
“哦。”沈明夷点头,“那可得好好养着。”
她坐在床边,眼珠子一转,忽然道:“对了,臣妾今儿在花园里瞧见一株海棠,开得极好,想让殿下也去看看。”
床上的人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咳起来:“改日吧,我这身子……”
“也是,”沈明夷点头,“殿下病着,是该静养。那臣妾就不打扰了,殿下好好歇着。”
她作势起身,走了两步,果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昭昭。”
她回过头。
萧元亨半撑起身子,脸上那点病容褪了些,眼里透着点无奈的认命:“……你早看出来了?”
“殿下,”沈明夷靠在门边,笑得意味深长,“您要装病,好歹把额头弄热些。我方才一摸,凉得跟块玉似的。”
屋里静了一瞬。
萧元亨到底没绷住,笑了一声,索性掀了被子坐起来:“罢了。”
“殿下这是图什么?”沈明夷走回来,抱着胳膊看他,“堂堂太子,装病骗人,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不怕。”萧元亨答得坦然。
“图什么?”
“图你来。”
三个字,说得直白,倒把沈明夷噎了一下。
她别过脸,语气还有点硬:“我不来,你还能装一天?”
“装到你肯来为止。”
“……无赖。”
萧元亨却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昭昭,我若说‘我想见你’,你会来吗?”
沈明夷没答。
她知道答案。她刚嫁进来,在东宫公事公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他若直说想见她,她十成十回一句“殿下有事说事”。
“所以我想了这么个笨法子,”萧元亨叹了口气,倒难得露出一丝不自在,“装病,你总得来看一眼。”
沈明夷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气他堂堂太子使这种小伎俩;可她心里也清楚,这伎俩拙劣得可笑,半点不假。他若真要强来,有的是法子把她叫来,何至于装病骗她?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重话,只是伸手把他按回床上:“躺着。”
“都拆穿了,还躺?”
“躺着。”沈明夷替他把被子拉好,声音闷闷的,“都装到这份上了,好歹装完。”
萧元亨看着她,眼里慢慢又浮起笑来,乖乖躺回去。
那一夜,沈明夷到底没走。
起初她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板着脸说“我是看殿下装得辛苦,才多留一会儿”。萧元亨躺着看她,忽然往床里挪了挪,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那儿不累?上来。”
“……不合适。”
“夫妻两个,有什么不合适。”他说得坦然,“你睡你的,中间隔着被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明夷瞪了他一眼,到底拗不过,脱了外裳躺上去,背对着他,把被子在中间裹成一道墙,硬邦邦道:“就这么睡。”
“好。”
屋里静下来。红烛留了一盏,光很暗。她背对着他,起初还绷着,后来困意上来,人渐渐松了。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后的被子动了动,一只手很轻地搭过来,落在她腰侧。
她一下子清醒了。
“……殿下。”
“嗯。”
“手。”
“手怎么了?”
“手拿开。”
萧元亨没立刻拿开,反倒凑近了些,声音低低的:“昭昭,你我成婚也有些日子了。”
“所以呢?”
“所以,”他顿了一下,“有些事,是不是也该……”
沈明夷腾地转过身,和他面对面,脸在昏光里红得厉害,嘴上却不饶人:“殿下不是病着吗?病着还有这心思?”
“装病是装的,”萧元亨坦坦荡荡,“心思是真的。”
“……”
沈明夷一时语塞,把被子往胸口又拽了拽,憋出一句:“我……我还没准备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点没底气,别过脸去,声音小下去:“不是气话。就是……这门亲是怎么来的,我心里还横着一根刺。我人已经在这儿了,可有些事,我不想稀里糊涂的。”
屋里静了一瞬。
她以为他会不高兴,或者再哄两句。谁知萧元亨沉默了一会儿,那只手收了回去,替她把被角掖好,声音放得极轻:“好。”
就一个字。
“你……”
“我说过,不逼你。”他躺回去,隔着那道被子墙,声音平平的,“我要是连这点都等不得,当初那局也白设了。”
沈明夷躺着,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又松了一点。
“睡吧,”萧元亨闭上眼,“明日我‘病’就好了。”
“……装病的事,我记着账呢。”
“记着吧,”他嘴角弯了弯,“反正你的账,我打算还一辈子。”
后半夜,沈明夷睡得很沉。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把她身上的薄被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
她没睁眼,心跳却漏了一拍。
第二日她醒来,桌上摆着一盏温着的粥,旁边压了张字条:谢谢昭昭昨夜的陪伴。
沈明夷捏着那张字条,站了半晌,心想:这人装病是装的,可这一夜的规矩,倒是实打实守着的。
她把字条叠好,塞进妆匣最里头,嘴角到底没压住。
6 长公主的赏花宴
入秋后,长公主在城外别苑办赏花宴,京中有点脸面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
沈明夷本不想去。她嫁进东宫这些日子,最烦的就是这种应酬——一屋子人精,说话绕三个弯,她懒得应付。可帖子是长公主亲下的,萧元亨说:“去吧,露个面就回。”
她一想也是,权当出门透气。
沈明夷跟在萧元亨身侧,礼数周全地跟一群夫人见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心里数着时辰。
别苑里菊花开得正好,一丛一丛铺到廊下,萧元亨陪着沈明夷花园内到处走走赏花。
正走着,前头廊下一阵动静。
“沈砚之你讲不讲理?这位置是我先看上的!”
“柳小姐,这亭子是公家的,什么时候写上你的名字了?”
沈明夷脚下一顿,循声望去,差点笑出声——廊子那头,她哥哥沈砚之正跟一位姑娘大眼瞪小眼,两人中间隔着一只石凳,谁也不让谁。
那姑娘她认得,定远侯府的嫡女柳令仪。有一回诗会上两人就呛过一回,没想到今日又撞上了。
“过去看看。”沈明夷拽了拽萧元亨的袖子,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光。
两人走近,沈砚之先看见她,脸上那点斗鸡似的凶劲收了一半:“昭昭?你怎么也来了。”
“长公主的帖子,我不好推脱。”
沈明夷不失礼数的问候柳令仪:“我哥哥方才怎么得罪柳小姐了?”沈明夷一脸诚恳,“你说出来,我替你评评理。”
“沈明夷。”沈砚之不太客气地看她一眼。
柳令仪倒是不客气:“你哥哥霸着亭子不让,我要在里头摆个棋盘,他说他要歇脚。”
“那亭子挺大,”沈明夷转头看她哥,“哥哥你一个人占得了?”
“我——”
“就是。”柳令仪得了声援,腰杆更直了,“国公府世子好大的排场。”
沈砚之梗着脖子,正要还嘴,萧元亨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依我看,这亭子两个人都用得了。沈世子歇你的脚,柳小姐摆你的棋,各占一半。”
“殿下说得轻巧,”柳令仪斜他一眼,“半个亭子,棋盘都摆不开。”
“那就再让一步,”萧元亨笑得很温和,“沈世子挪到那头去。”
沈砚之气结:“殿下,你胳膊肘往外拐?”
“我这是讲道理。”萧元亨负着手,一副公允模样。
沈明夷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
最后亭子还真叫这么分了:沈砚之占一头,柳令仪占一头,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了壶茶。沈明夷索性拉着萧元亨也坐下来,四个人围着一只小亭子,气氛古怪得很。
柳令仪摆她的棋,摆着摆着,眉头皱起来,对着棋盘发怔。
“这局摆得不对。”沈砚之不知什么时候探过头来。
“关你什么事。”
“你这步棋,走三路早被堵死了。”他伸手,在她棋盘上点了点,“该走这儿。”
柳令仪看了看,脸微微红了红,嘴上却不认:“我本来就是这么想的,还没落子呢。”
“哦,那是我多嘴。”
“……你方才说走几路来着?”
沈明夷靠在萧元亨肩上,看得津津有味。她这个哥哥,向来嘴硬,居然也有主动给人指点棋路的时候。
后半晌,柳令仪对着棋盘发了会儿怔,忽然叹了口气,说这局棋是她娘从前教她的,棋谱丢了好些年,她一直想寻一本旧刻本的《清乐棋谱》,满京城找了半年都没找着,语气淡淡的,听着像随口一提。
沈砚之端着茶,没接话。
沈明夷却注意到,她哥哥那杯茶,端了很久没喝。
席面快要开始返回正厅赴宴的路上,沈明夷问:“哥哥,那本《清乐棋谱》,你听说过没有?”
“听过。”沈砚之若有所思的回答,“不大好找。”
“哦。”
席面设在别苑正厅,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道屏风,可屏风是纱的,影影绰绰看得见人影。沈明夷坐在女眷这头,隔着纱看那头萧元亨被几位老王爷拉着说话,心里也没什么波澜。
酒过三巡,长公主笑着拍了拍手:“今日赏花,光看花没意思。各家姑娘若有才艺,不妨献上一段,也算给这席面添个彩头。”
沈明夷端着茶,心说来了。
果然,头一个起身的,是永宁侯府的小姐秦氏,生得眉眼柔媚,一开口就是“臣女愿为长公主殿下献舞一支”。
长公主笑着应了。
丝竹声起,秦小姐走到厅中,水袖一展,舞得确实好看,腰肢软得像根柳条。沈明夷起初还看得挺有兴致,可跳着跳着,她发现不对劲了——那舞转来转去,转的方向,怎么老冲着纱屏风后头那位去?
隔着纱,萧元亨正坐在主位附近,秦小姐一个回旋,水袖几乎扫到屏风上,眼风也一下一下往那头递。
沈明夷手里的茶盏,慢慢放下了。
“……昭昭?”柳令仪坐她旁边,低声叫她,“你怎么了?”
“没怎么。”沈明夷扯了扯嘴角,“这舞跳得真好。”
她面上笑得端庄,心里却不知怎么的,堵了一下。
那舞跳完,满堂喝彩。长公主也夸了几句,秦小姐盈盈一礼,退下去时,眼睛还往纱屏风那头瞟了一眼。沈明夷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觉得这茶怎么有点苦。
偏生这时候,纱屏风那头传来萧元亨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能叫人听见:“秦小姐这支舞,编排得巧。”
沈明夷手一顿。
满厅的人都笑起来,有人凑趣道:“殿下也觉得好?那秦小姐可算是得了彩头了。”
沈明夷把茶盏“笃”地搁在几上。
柳令仪吓了一跳:“明夷?”
“没事,”沈明夷笑得很和气,“茶凉了。”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这一搁,声音不小,纱屏风那头静了一瞬。
宴散之后,各府的人往园子里走,三三两两。沈明夷走在后头,柳令仪陪着她,还在说方才那支舞:“那秦小姐也是,献舞就献舞,眼风往哪儿飞呢。”
“飞呗,”沈明夷语气淡淡的,“人家有本事飞。”
“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沈明夷立刻否认,“我有什么好吃醋的。他爱看谁看谁。”
话音刚落,后头传来脚步声。
“爱看谁看谁?”萧元亨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负着手,眼里带着点笑,“昭昭,这话我可听见了。”
沈明夷脸一热,扭头不看他:“殿下听错了。”
柳令仪识趣,笑着说了句“我去前头看看”,溜了。
园子里只剩两人。秋夜的风有点凉,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
“秦小姐那支舞,”萧元亨慢条斯理地开口,“编排得巧。”
“殿下夸过了。”沈明夷语气硬邦邦的。
“巧在,”他顿了顿,偏头看她,“明明想往我这儿递眼风,偏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转得我都替她累。”
沈明夷脚步一顿。
“我夸她编排得巧,”萧元亨笑了一声,“是笑她费这么大劲,还不如你方才搁茶盏那一下来得实在。”
“……我搁茶盏怎么了。”
“不怎么,”他走近半步,声音放低,“就是听着,心里挺舒坦。”
沈明夷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别过脸:“殿下少自作多情。我是嫌茶凉了。”
“哦,”萧元亨点头,“那下回我让人多备几盏热的。”
“……”
沈明夷瞪他一眼,转身要走,被他伸手轻轻拽住了袖子。
“昭昭。”
“做什么。”
“往后谁再献舞,”他低下头,声音很轻,“你搁茶盏,我就说不好看。”
沈明夷没忍住,“噗”地笑出来,随即又板起脸:“殿下说话算话?”
“算话。”
她抽回袖子,嘴上还不饶人:“这可是殿下自己说的。”
“嗯,我自己说的。”
两人一前一后往园子外走,秋风吹着灯笼,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沈明夷走在前面,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发觉。
7 偷听
临近年终,各府之间的来往频繁起来。
那日是沈砚之来东宫找太子。
沈砚之以为沈明夷去别府赴宴没这么快返回。
沈明夷听到哥哥来找太子,寻了个借口提前回东宫,本想去正院找他们,走到廊下,听见书房里传来说话声,脚步就慢了下来。
是哥哥的声音,带着点笑:“……你这一手,玩得可真够大的。我当时在床上躺了那么多天,装病装得浑身都酸,生怕哪一下没演好,被妹妹看出来。”
“她能看出来?”是萧元亨的声音,很稳。
“确实。她守着我那几夜,眼圈都红了。”沈砚之笑了声,又叹气,“说实话,躺床上看她那么着急,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所以这局,只此一回。”萧元亨顿了顿,“毒本就是假的,药也是做给她看的。”
沈明夷站在廊下,脚像被钉住了。
假的。
毒是假的,药是假的,她守着哥哥那几个不眠的夜,也是做给她看的。
“不过说真的,”沈砚之又道,“你当初跟我说这法子,我还当你要么疯了,要么是真心急。万一妹妹知道了不依,你这太子也别想安生。”
“所以我说,得先把人娶进门。”萧元亨笑了一声,“她要是没进东宫的门,这局我也不敢设。进了门,我慢慢焐,总能焐热。”
“你啊……”沈砚之叹口气,“我妹妹摊上你,也不知是福是祸。”
“是福。”萧元亨答得干脆,“我待她,比待这东宫还上心。”
廊下,沈明夷站了很久。
她原以为自己会冲进去,会摔茶盏,会像上回那样把话问个明白。可真听见了,她反倒没动。
她只是慢慢地转身,走了。
一路走回自己院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几句话——“毒本就是假的”“陛下那边也点过头”“进了门,我慢慢焐”。
原来如此。
她那些守着哥哥的夜、那些发红的眼圈,全是人家算好的。她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被演得清清楚楚的戏。
她坐在屋里,半天没说话。
气吗?气的。气的是这两个她最信的人,合起伙来,把她当那个什么都不必知道的人。
可气里头,又掺着点别的——他方才那句“我待她,比待这东宫还上心”,说得那样笃定,不像作假。
她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两个混账。”
骂完,到底没忍住,眼圈红了。
8 对质
对质是隔了两日才有的。
沈明夷没当场发作,也没摔茶盏。她把两人叫到一处,坐下来,很平静地开口:“哥哥那毒,是假的吧。”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砚之脸色变了变,萧元亨倒是没躲,点了点头:“是。”
“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做给我看的。”
“是。”
沈明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眼睛有点红:“萧元亨,你倒是坦荡。”
“我不瞒你。”他说,“从前瞒,是怕吓跑你;如今你问,我就答。”
“那我问你,”她声音轻下来,“你跟我哥哥说的那句‘我待她,比待这东宫还上心’——也是演给我看的?”
萧元亨怔了一下。
他大概是没想到她连这句都听见了,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那句不是。”
“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他看着她,“我往后做给你看。”
沈明夷没接话,起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停下,背对着两人:“从今日起,公事公办。”
门带上,屋里静得能听见茶汤滴在地上的声音。
沈砚之把头低下去,低得很低。
9 冷战
冷脸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
沈明夷说到做到,晨起问安照旧,行礼如仪,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萧元亨的公文还是在外间批,东西还是照送,她一概不接话,也不往外推——推了显得她还在意,她偏要做出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萧元亨不解释,也不哄,只是把该做的事一桩桩做足。
她夜里睡不着,外间就有翻纸的声音;她饭用得少了,第二日小厨房就换着花样来;她随口提了一句想看某本绝版的话本,没过几日,那书就出现在案头。
有一回,她隔着帘子听见外头轻轻的咳嗽声,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问了句:“殿下病了?”
外头静了一瞬,才传来声音:“不碍事。”
沈明夷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骂自己没出息。
她心里清楚,自己在气什么。
她不是气他算计——说句实话,若不是这算计,她如今未必肯坐在这儿;她气的是,这两个她最信任的人,合起伙来,把她当成了那个什么都不必知道的人。
可气归气,日子一天天过着,那些点心、那些话本、那些夜里外间的灯光,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假的。
她冷着脸的时候,脑子里总会冒出来:他守在床边替她拉毯子的手,是轻的;他把她的口味记在心上,是真的;他肯为一句“你睡你的,我批我的”,每晚坐到后半夜。
她终于在一个夜里,把帐子掀了。
外间的萧元亨抬起头。
“殿下,”沈明夷抱着被子坐起来,声音还有点闷,“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坐外间?”
萧元亨放下笔,看着她,眼里有笑意一点点漫上来:“等你消气。”
“我气还没消。”
“那我接着坐。”
“……进来吧,”沈明夷别过脸,声音小下去,“外间冷。”
10 翻篇
气没消,账要算。
沈明夷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性好。第二日她就把两人叫到一处,掏出张单子来,一条一条念。
“第一,太子殿下设局骗婚,虽情有可原,但其心可诛——”她顿了顿,“罚你一个月不准再往我这儿送东西。”
萧元亨笑着应下:“行。”
“第二,哥哥知情不报,还帮着瞒,罪加一等——”她抬眼看沈砚之。
沈砚之苦着脸:“知道了。”
“第三,”沈明夷把单子一收,“你俩,各自备一份赔罪礼,要我想不到的那种。想不出来,这事不算完。”
萧元亨的赔罪礼是三日后送来的。
不是金银,不是珠玉,是一沓子纸——她从前在国公府随手写的字、画的画、抄了一半就丢开的话本子,不知他什么时候一样样收着,找人细细裱了,装成一册。
册子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几个字,笔迹端正:昭昭的字,其实一直不差。
沈明夷捧着那册子,站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笑了。
沈砚之的赔罪礼来得晚些,是一整套“赔罪流程”——上门认错、当众赔礼、被妹妹支使着跑腿,一样不落。最后他还得在兄妹俩共同的亲戚面前,把她当年爬树摔下来、他替她挨板子的事重讲一遍,讲完还得说一句“我这个哥哥,护得不好,往后改”。
沈明夷坐在上头,笑得直不起腰。
11 郊外
年一过,天就一日日地暖起来了。
先是府里廊下的冰化得没了影,再是墙角的迎春先冒了黄,接着满城的柳树抽了芽,嫩绿嫩绿的,风一过就软软地摆。沈明夷站在东宫的院子里,伸手接了一阵风,觉得这风里都带着股活气,不像冬天那样割人脸了。柳令仪递了帖子来,说城外庄子上的桃花开得正好,邀沈明夷去住两日。
沈明夷一口应下,回头就支使萧元亨:“殿下,备车。”
“我也去?”
“柳小姐帖子上写的是‘携眷’,”她理直气壮,“殿下是我的眷。”
萧元亨被她这句“我的眷”逗笑了,二话没说,让东宫备了车马。沈砚之那边听到更不用问,柳令仪的帖子一到,他比谁都积极。
于是四个人,两辆车,出城去了。
庄子在半山腰,前后一片桃林,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压了满枝,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轻雪。沈明夷跳下车,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几个月憋在东宫里的闷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慢点。”萧元亨在后头伸手扶她。
“我又不是小孩子。”
“可你方才那一下,像要栽进花丛里。”
“……殿下少管。”
前头柳令仪已经挽起袖子指挥下人了:“那两间正房给明夷和殿下,我跟沈砚之住东厢。”
沈砚之在旁边插嘴:“我住东厢?”
“不然呢?”柳令仪回头瞪他,“你还想住正房?”
“我——”
“你什么你,搬行李去。”
沈明夷在旁边看得直乐,拽着萧元亨往正房走:“殿下,看见没有,这才叫一物降一物。”
“嗯,”萧元亨慢悠悠道,“像你降我。”
“我什么时候降你了?”
“方才那句‘殿下是我的眷’,”他偏头看她,“把我降得服服帖帖。”
沈明夷脸一热,别过头去。
上午是爬山。
沈砚之非要跟柳令仪比谁先到山顶。柳令仪嘴上说“谁跟你比”,脚底下却一点都不慢,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蹿,把沈明夷和萧元亨甩在后头。
沈明夷走得慢,萧元亨就陪她慢,走两步歇一步。
“殿下,你不去追他们?”
“追他们做什么,”他手里拿着她的披风,不紧不慢,“我陪你。”
半山腰有片缓坡,野花开得星星点点,嫩草才冒了尖,阳光暖融融地铺下来。沈明夷走累了,往石头上一坐,萧元亨就在旁边站着,替她挡风。
“殿下,”她忽然想起什么,“你从前跟哥哥,是不是也常这么出来?”
“常出来。”萧元亨想了想,“不过那会儿是骑马、射箭,比谁箭法准。你哥哥箭法好,我常常输。”
“那你服气?”
“不服气,”他笑,“可每次去国公府,看见你在院子里玩,就觉得输了也没什么。”
沈明夷抬头看他。
风一吹,几瓣桃花飘下来,有一瓣正落在他肩上。 她伸手,替他拈下来。
“萧元亨。”
“嗯?”
“你当初设那个局,”她声音很轻,“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怕?”
萧元亨沉默了片刻。
“怕。”他说,“怕你知道了不原谅,怕我这辈子就守着个空东宫。可我想着,总要试一试。不试,才是真的没指望。”
沈明夷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下回不许再骗我。”
“嗯。”
“再骗我——”
“再骗你,”他低下头,声音很近,“你就把茶盏摔我脸上。”
沈明夷笑出声来。
中午是野炊。
柳令仪带了厨娘,沈砚之偏要自己动手烤鱼,结果烤得半边焦糊、半边还带血。柳令仪嫌弃地拿筷子拨开:“这叫烤鱼?这是烧炭。”
“你行你来。”
“我来就我来。”
柳令仪卷起袖子,架起小炉,不多时烤出几条金黄的鱼,香气飘出来。春日里溪水清亮,鱼是从庄子后头溪里现捞的,沈砚之蹲在旁边,嘴上不服,手里却一条接一条地吃。
“沈砚之,你倒是客气些。”
“我尝尝熟没熟。”
“都吃三条了还没熟?”
沈明夷和萧元亨坐在上风处,看着这两人斗嘴,只觉得比吃什么山珍海味都有意思。
下午是放纸鸢。
庄子上备了几只纸鸢,沈明夷挑了个燕子样的,拉着萧元亨往草地上跑。春风软软的,一阵一阵,纸鸢歪歪扭扭地飞起来,她跑得气喘吁吁,线却总也放不上去。
“殿下,你倒是帮帮忙!”
萧元亨接过线轴,站到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借风。
“等一阵风来,你就松手。”
“什么时候来?”
“来了。”
一阵风过,纸鸢猛地往上一窜,沈明夷惊呼一声,线轴被扯得呼呼转。萧元亨的手还覆在她手上,两个人贴得很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口传来的心跳。
“放线。”他在她耳边说。
“啊?哦。”
纸鸢越飞越高,沈明夷仰着头,笑得眼睛都弯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拂到他脸上。
“昭昭。”
“嗯?”
她回过头。
萧元亨低下头,吻了她。
很轻,很短,像风掠过水面。沈明夷整个人僵了一下,手里的线轴差点掉下去,脸腾地红了。
“……殿下!”
“怎么?”
“大白天的……让人看见!”
“这坡上没别人。”他笑得坦然,“有也是草。”
沈明夷抬手要打他,被他一把攥住,顺势又凑近了些:“昭昭,你脸红什么?”
“我哪有脸红!”
“有,”他认真道,“红得比桃花还好看。”
“……无赖。”
远处传来柳令仪的声音:“明夷——你们在哪儿——”
沈明夷慌忙推开他,捡起线轴,理了理衣裳。萧元亨站在一旁,负着手,一脸云淡风轻,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柳令仪和沈砚之找过来时,沈明夷耳朵还红着,柳令仪一眼就瞧出来了,笑得意味深长:“哟,这纸鸢放得,还放上脸了?”
“闭嘴。”
沈砚之在旁边看着萧元亨,又看看自家妹妹,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
傍晚回了庄子,四个人坐在桃树下喝茶。
柳令仪靠在廊柱上,沈砚之蹲在旁边替她剥栗子;沈明夷窝在萧元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晚风带着桃花香,吹得人心都软了。
“哥哥,”沈明夷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娶柳小姐?”
柳令仪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谁、谁要嫁他?”
沈砚之把剥好的栗子往她手里一塞,慢悠悠道:“她说得对,是该提上日程了。”
“沈砚之!”
“怎么了,”他侧头看她,“你急什么。”
“谁急了!”
沈明夷笑得直不起腰,靠在萧元亨肩上,觉得这趟郊游,实在是来对了。
桃花开得满山满谷,风一吹,香得人心里发软。
12 几日之后
从庄子回东宫那日,天擦黑才到。
一路车马颠簸,沈明夷困得直打哈欠,进了院子就往榻上倒。萧元亨跟在后头,替她把披风解了,又倒了盏温水递到手边:“先喝口水再睡。”
她接过来灌了两口,人清醒了些,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笑殿下,”她把茶盏放下,“堂堂太子,伺候人倒伺候得挺顺手。”
“伺候你,不算伺候。”
沈明夷没接话,耳根有点热。
那夜她睡得沉,他也没多留,替她掖好被子就回了自己屋里。
接下来的几日,倒像是寻常日子。他照旧晨起上朝,她照旧在院里看话本;饭还是一处吃,话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只是两人之间,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她递茶时指尖碰一下,他看她的眼神比从前更深些,说话时不知不觉就凑近了。
宫女们都看在眼里,私下偷偷笑。
第四日夜里,沈明夷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起来,披了件衣裳往正院走。到了门口又站住,心说自己这是做什么,深更半夜往太子屋里跑,像什么话。
正犹豫着,门从里头开了。
萧元亨站在门里,显然也还没睡,见她站在外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
“……我路过。”
“嗯,路过。”他侧身让她,也不拆穿。
沈明夷进去坐下,端起他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开口:“殿下这几日,怎么不问我了?”
“问什么?”
“问……愿不愿意。”
萧元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我怕催得急,你又要恼。”
“我没恼。”
“那就好。”
屋里静了一瞬。
沈明夷把茶盏放下,手指在盏沿上蹭了蹭,声音低下去:“萧元亨。”
“嗯。”
“我想好了。”
萧元亨抬眼看她。
“这回不是被谁逼的,也不是拿命换的,”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是我自己愿意的。”
萧元亨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明夷以为他要说什么正经话,结果他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往后不许反悔。”
“谁反悔了。”
他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停。
“昭昭,”他声音更低了些,“我等这一日,等了很久了。”
沈明夷别过脸,嘴上还不饶人:“等得久,也没见你少算计。”
“往后不算计了。”
“信你才怪。”
“信不信由你,”他笑了一声,“反正人已经是我的了。”
灯花爆了一声。
她伸手去够他的衣襟,拽了一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灯,吹了吧。”
萧元亨抬手,把灯罩上。
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一点月色。
萧元亨笑了一下,低下头,先吻了吻她的额头,再是眉眼,最后落在唇上。这一回不像郊外坡上那一下那样轻、那样短,慢得很,也认真得很,像要把这些日子欠下的,一点一点都补回来。
窗外的月色一点点移过来,落在帐子边上。
后半夜,沈明夷窝在他怀里,头发散在枕上,人有点懒懒的。萧元亨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不疾不徐,像哄小孩。
“萧元亨。”
“嗯?”
“你从前想过没有,”她声音闷闷的,“万一我这辈子都不肯给你好脸色,你怎么办?”
“想。”
“那怎么办?”
“那我就一直待你好,”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待到你肯为止。我算准了你这人心软。”
“又算。”
“最后一次,”他笑,“往后不算了。”
沈明夷往他怀里拱了拱,闷声道:“那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
窗外的月色慢慢移过去。沈明夷闭着眼,忽然轻轻开口:“萧元亨。”
“嗯。”
“往后的日子,”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就这么过吧。”
萧元亨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好。”他说,“就这么过。”
13 哥哥的喜事
哥哥的喜事,办在秋后。
定远侯府的柳令仪小姐,到底还是叫沈砚之那根“顺手”的轴劲儿给磨软了。迎亲那日,锣鼓喧天,沈明夷拉着萧元亨,一早就堵在国公府门口。
“哥哥,”她笑眯眯地伸手,“红包。”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自家妹妹那副拦路打劫的样子,哭笑不得:“你都嫁人了,还来这一套?”
“嫁了人也是你妹妹。”沈明夷理直气壮,“当初你帮着太子算计我,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利钱呢。今日不拿出个像样的红包,这门你别想进。”
萧元亨站在一旁,负着手看热闹,半点没有要帮大舅哥说话的意思。
沈砚之没法子,只好从怀里掏出个红包,塞过去:“算你狠。”
沈明夷掂了掂,眉开眼笑:“进去吧进去吧,新娘子等着呢。”
花轿进门,满府张灯结彩。沈明夷站在人堆里,看着哥哥手忙脚乱地牵红绸、跨火盆,被喜娘支使得团团转,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萧元亨在她身边低声问。
“我笑啊,”沈明夷偏头看他,“当初你们俩算计我,如今一个一个,都栽进去了。”
萧元亨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栽得心甘情愿。”
沈明夷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嘴上还不饶人:“少来。你那笔账,我记着呢。”
“记着好,”萧元亨笑,“记一辈子。”
院里的喜乐响起来,红绸在风里飘。沈明夷站在满府的喧闹里,忽然想起及笄礼那日,她瘫在圈椅里数房梁上的麻雀,烦着试衣裳、烦着被人管。
她那时怎么也想不到,两个从小把她护到大的人,会用一场合谋,把她护进了一辈子的甜里。
她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萧元亨正低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温温的,还是当年那个“萧夫子”的模样。
“走吧,”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讨了红包,该去吃席了。”
“好。”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身后是哥哥的喜堂,身前是长长的、热气腾腾的日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