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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9 01:27:40

老郎中收好药箱里的脉枕,神情有些局促。

他接过素巧递过去的二两碎银,低头拱了拱手。

"脉象圆滑如珠,按之流利,确实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了。姑娘身子底子偏虚,老朽开一副固气安胎的方子,每日清晨温水煎服即可。"

素巧连忙道谢,掀开软帘,将老郎中悄悄从后园的角门送了出去。

偏厅里重归寂静,案头青瓷盏里的雀舌早已凉透。

我低头看着平坦微凉的小腹,指腹慢慢按在素色细缎的衣料上。

三年了。

三年前沈家受御史台密奏弹劾,我那个身居礼部侍郎的生父为了保全嫡生长兄的仕途,急需在都察院与大理寺之间寻一处庇护。

楚浔那时刚升任大理寺少卿,手握诏狱勘察之权,在朝堂上说一不二,行事冷厉果决。

沈侍郎打听到楚浔在城西偏僻处有一座早年置办的私宅,便不顾我庶出的身份,连夜托人通了门路,将我送进了这座幽深的别院。

在京城那些达官显贵眼里,我是攀附权势,甘居暗室的笼中之雀。

别院清幽,假山流水环绕,楚浔每月总会宿上五六日。

他待我并不算苛刻,四季衣料,脂粉细软皆是按官家体面采买。

只是他神情素来沉肃,每每披着夜色踏入别院,就着我捧上的温水盥洗更衣,极少在榻上同我多说一句公堂朝局的私事。

我很清楚自己的本分。

三年来不争不妒,不向外头递半封书信,恪守着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该有的温顺。

偏偏在这个时候,肚子里有了这个孩子。

子夜时分,院外响起急促沉重的马蹄声。

门扇轻响,伴随着料峭的夜风,楚浔披着一袭玄色狐裘大氅走了进来。

他在大理寺官署连审了数日旧案,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深重寒意,随手将腰间一枚暗绣祥云纹的佩囊搁在案几上。

佩囊的丝绦微散,隐约露出一截质地温润古朴的白玉珩,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淡淡微芒。

我迎上前去,替他解下沾着湿气的大氅,捧来热气腾腾的细棉巾帕。

楚浔就着我的手擦了擦额前被冷风吹散的碎发,靠在软榻边闭目养神。

"今日后院可还安生?"他声音低沉,带着公务过后的沙哑。

我端着刚烹好的热茶,低声回道:"院里一切都好。只是午后素巧从街巷采买绣线回来,说了些城里闲话。"

楚浔睁开眼,目光沉静地落在我脸上:"什么闲话?"

我稳住端茶的手指,压下狂跳的心口,佯装随意地轻声道:"说是城东有位掌柜在乡野置了外宅,外室妇人悄悄怀了身孕,想生下来求个名分,结果引得主母领人闹得满城风雨。妾身便想着,若咱们这院子里也出了这等不该有的动静,爷会如何处置?"

屋里的空气骤然冷凝下来。

楚浔眉峰紧蹙,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凌厉的寒意。

朝堂上弹劾大理寺结党揽权的折子正堆在御案前,陆太傅一党步步紧逼,他近日在京城布下天罗地网,唯恐行差踏错招致祸患,正是生死攸关的关头。

"你整日闷在这院中,便只琢磨这些无谓的琐碎闲事?"

楚浔的声音比门外的夜风还要冷硬几分。

"安分守己待在别院,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茶盏里的水猛地晃荡了一下,几滴滚水溅在手背上,烫得生疼。

我迅速垂下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所有酸涩尽数压入心底。

"是妾身失言了,爷莫动怒。"

楚浔没有再说话,合衣在软榻上躺下。

我站在床榻前看着他清冷疏离的背影,袖中那张折叠整齐的保胎药方,已被掌心的冷汗彻底浸透。

莫动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于他而言,外室肚里的骨肉,不过是见不得光的累赘与笑柄。

既然如此,这孩子绝不能留。

天刚蒙蒙亮,楚浔便换上绯色绣鹭鸶的官袍回了大理寺。

卧房门扇阖上的那一刻,我叫来了贴身侍女素巧。

"去东街那家最偏僻的仁和堂,照着昨夜那张方子倒着抓药。添两钱红花,再抓一钱当归与桃仁。"

素巧脸色瞬间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青砖地上。

"姑娘,万万不可!这几味猛药喝下去,身子是要落下大红重病的,而且若是少卿大人怪罪下来。"

"这院子里容不下这个孩子。"

我打断她的话,把袖里藏着的几两散碎银子塞进她颤抖的手心里。

"把药包藏在菜篮底下,从西边的后角门走,避开前院的管事。"

素巧咬着唇,抹了一把眼泪出了门。

不到半个时辰,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我走到雕花木窗前挑起青绸帘子,正看见别院管事陈嬷嬷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仆妇,死死拦在穿堂门下。

素巧手里的竹编菜篮被打翻在地,两包用粗麻草绳扎着的草药骨碌碌滚到了青石台阶旁。

陈嬷嬷捡起药包扯开纸角,只低头嗅了一下,脸色铁青,立刻招手唤来一名短打装束的随扈,附耳严厉叮嘱数语。

那名随扈翻身上马,扬鞭冲出了别院大门。

我知道事情彻底败露了。

我没有躲藏,反而出奇地镇定。

我走出卧房,让后厨的小丫头在廊檐下生起小炭炉,将两包陈年药料倒进砂锅里。

苦涩焦糊的药草气味随着晨风弥散开来。

无论陈嬷嬷如何派人去大理寺告发,既然撕破了脸面,我便没打算再退缩半分。

砂锅里的汤汁翻滚沸腾,黑褐色的药汁渐渐浓缩成半碗。

我盛出药汤,端在手中。

药汤滚烫,冒着蒸腾的白气。

只要喝下这一碗,不管往后是死是活,我都不会给楚浔留下任何处置这个孩子的机会。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与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一声巨响,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巨力猛然踹开。

早春的风裹挟着冰屑横扫入室,楚浔连身上的官袍都未及更换,大步冲了进来。

他的朱红袍角沾满了泥泞,额前垂着几缕被汗水打湿的乱发,双眸泛着骇人的怒意。

见我手里端着黑褐色的瓷碗,楚浔瞳孔骤然紧缩。

他几步跨上青石阶,长臂一挥,狠狠砸在药碗上!

青瓷药碗脱手飞出,撞在廊柱上粉碎开裂,滚烫的药汁泼溅在台阶与未化的残雪上,留下一摊触目惊心的乌黑污痕。

我手腕有些痛,踉跄着退后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朱漆门框上。

"你在喝什么?"

楚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

地上的陈嬷嬷跪伏在地,颤声道:"回大人,姑娘遣素巧私抓红花与桃仁,被老奴在后门拦下了。"

楚浔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片与草药残渣,眼神冷得像冰锥一样扎在我脸上。

"沈元茵,你疯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跪下告饶,也没有退缩躲避。

"妾身没疯。昨夜爷亲口训示,莫生妄念。既然是见不得光的孽障,妾身自己动手处置,省得日后污了少卿大人的清名。"

"闭嘴!"

楚浔猛地上前一步,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骨头。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惊怒与狂乱。

"见不得光?谁准你擅自做主的?在这座别院里,没有我的准许,谁允许你这样做的!"

他猛地松开手,转头看向院内肃立的护卫,厉声下令:

"把这屋子围起来!没有我的手令,一只飞鸟也不准放出去!姑娘若少了一根汗毛,你们提头来见!"

铁锁当啷落扣,房门在他身后轰然关死。

别院内外被卫士围得水泄不通。

卧房的雕花长窗也只留下一掌宽的通风缝隙。

素巧被带到了后罩房严加看管,换了两个面生寡言的嬷嬷守在帘外。

一日三餐按时送进房内,参汤、燕窝与各色精细补食摆满了圆桌。

可我一口也没有咽下。

送膳的嬷嬷跪在地上苦劝:"姑娘,您跟少卿大人低个头认个错吧。大人这几日在官署通宵核验卷宗,回了别院也是彻夜守在书房门前问您的动向。您何苦拿自己的身子置气?"

我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偏过头去。

"端走吧,我咽不下。"

我不是寻死,我只是觉得荒唐凄凉。

他一边用冰冷如霜的言语警告我不可生出妄念,一边又将我囚在这座金丝笼中,逼我吃下那些金贵的滋补药膳。

整整三日水米未进,饥饿与虚弱一点点侵蚀着五脏六腑,视线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摇摆。

半梦半醒间,三年前沈府偏院的冷雨又一次落进心头。

那年京城连绵下了大半个月的阴雨,我生母留下的旧偏房里漏得到处是泥水。

我的生父沈侍郎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拨弄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神情冷漠刻薄。

"你大哥捐官纳监的文书被户部驳了回来。大理寺楚少卿手握实权,只要他在文书上签押用印,沈家便能解了燃眉之急。"

他递过来一纸按着红泥指印的文书,字字句句写得清清楚楚:沈氏庶女元茵,自愿入楚府外宅侍奉。

我当时跪在湿冷的青砖地上问他:"父亲,女儿此去,在楚家算什么?"

沈侍郎冷笑了一声:"算沈家给你的造化。一个庶出的丫头,能伺候大理寺楚少卿,换你兄长的前程,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

出阁那夜寂静无声,一盏红烛未点,嫁妆箱笼空无一物,我裹着一件青色旧斗篷就被抬上了车。

三年来,我如履薄冰,时刻提醒自己只是沈家卖出的筹码,是楚浔用权势换来的玩物。

我曾亲眼见过京城那些高门世族如何对待外室子嗣。

那些孩子无名无分,一生不得入宗族祠堂,男童充作家仆死士,女童任人转赠抵债,甚至在正妻进门的那一日,被一碗无色无味的毒汤无声无息地灌死在柴房角落。

我受够了任人摆布的命运。

我的骨肉,绝不能再做第二个沈元茵。

第三日的正午,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铁踏石声与刀剑出鞘的摩擦声。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傲慢尖刻的女子呵斥。

"狗奴才!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本姑娘的车驾也敢拔刀阻拦?"

厚重的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外力猛然撞开。

锁链被人砸断在青石地上,房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刺目的天光骤然倾泻而入,晃得我双眼生疼。

四个体态富态的管事嬷嬷分列两旁,簇拥着一名身披火红狐裘锦袍的年轻贵女踏入房中。

女子梳着高耸华贵的凌云髻,发间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七尾步摇,眉眼生得明艳娇贵,唇角却抿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当朝太傅府嫡长女,陆清琬。

她踏进屋内,素白手帕掩在鼻端轻轻挥了挥,神情嫌恶。

"果真是个狐媚坯子,难怪楚浔将你藏在这里三年,连外头的官声风评都顾不上了。"

我扶着雕花床柱站起身,压下因虚弱而泛起的眩晕,冷声开口:"此地是大理寺少卿的私宅,陆姑娘强闯别院,还伤了门卫,未免有失太傅府的门风。"

陆清琬冷笑一声,径直走到圆桌旁坐下。

她身后的嬷嬷立刻将厚厚一叠银票和一本墨迹斑驳的账册重重砸在桌案上。

"门风?"陆清琬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沈姑娘,下个月初八,太傅府便要与楚家换庚帖过大礼。我会是楚浔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明媒正妻。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也配跟我谈门风?"

她的视线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森冷冰凉。

"听闻你肚子里有了动静,楚浔为了护着你,连大理寺的精锐近卫都调来守门。你以为怀了个孽障,就能母凭子贵,爬进楚家的门槛做妾?"

我攥紧了衣袖,平静地看着她:"姑娘若是有本事,大可去楚少卿面前发号施令,何必跑到这偏僻别院来同我费口舌?"

陆清琬脸色一沉,指尖狠狠按在桌上的账册上。

"你以为我奈何不得你?睁大你的眼睛看看!"

"你那个贪得无厌的好父亲沈侍郎,借着楚浔的名头在两淮盐课上贪墨受贿两万两白银,账目全在这本册子里!只要我将这证据递进御史台,沈家九族都得下大狱!"

她又抓起那叠厚厚的银票,直接砸在我脚下的青砖地上。

"一万两户部官票,足够你在江南买田置宅,富贵半生。"

"你今日乖乖把肚子里的孽障打掉,拿上银子滚出京城。若是不识抬举,不仅沈家满门抄斩,你肚子里的贱种,我也定叫他化作一摊血水!"

万两银票散落一地,雪白扎眼。

沈侍郎的贪婪,陆清琬的嚣张,门阀权贵的不可一世,化作巨大的阴影倾轧而来。

可我胸中却没有惊惧,只有一股自血骨深处泛起的冰冷傲骨。

我慢慢走到桌前,看着面色狰狞的陆清琬。

"陆姑娘既认定自己是楚浔明媒正娶的妻子,要赶我走,又何须借沈家的罪证来压我?"

我直视着她的双眼,字字清晰:

"只要楚浔站在我面前,亲口对我说一个滚字,我沈元茵分文不取,立刻离开京城,此生绝不再踏入半步。"

"但在他开口之前,姑娘的银子,我不会收。"

陆清琬霍然起身,扬手便要朝我脸上掌掴过来。

守在门外的卫士却在这时跨步拔刀,雪亮刀锋半出鞘,森寒的杀气逼得陆清琬的家丁仆妇连连后退。

陆清琬的手僵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外室!"

她恨恨收回手,拂袖朝门外走去,临走前回头恶狠狠地丢下一句:

"楚浔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沈家的大祸,就在眼前了!"

陆清琬拂袖离去后,别院内外并未如她威胁的那般招来三法司的查抄捕役。

相反,不到两个时辰,院外的守卫多了一倍。

个个面容肃杀,将整座宅邸围得严实紧凑。

送进屋里的药膳换成了热腾腾的百合燕窝甜羹,还有几样爽口的细点。

我坐在案前,看着那一盅温热的羹汤,心底连日来的迷雾一点点散开。

陆清琬是当朝太傅的嫡长女,素来眼高于顶,骄矜自负。

她今日携着沈家的贪腐铁证登门,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每句话都在逼我自己收拾包袱离开京城。

若楚浔真有意与陆家联姻,若楚浔当真容不下我腹中的孩子,陆清琬何须大动干戈私自登门威逼?

楚浔若真嫌弃这孩子是个污点,那晚在廊檐下,他大可以任由我将药汤饮尽。

可他打翻了药碗,将我严密看管起来,暗中调来的却是最忠诚的亲卫死士。

屋里的炭盆全换成了无烟的名贵银霜炭,饭食饮水皆有专人试毒验查。

一个男子若是仅仅将女子视作消遣玩弄的附庸,绝不会在朝局倾轧最危急的关头,动用所有暗牌来护一处偏僻别院的周全。

我握着白瓷调羹的手指微微发颤。

三年来的谨小慎微,沈家经年累月的算计灌输,让我像一只惊弓之鸟,从不敢奢望冰冷权势之后会有半分真心。

所以,我以为的冷酷训斥,或许只是他在风口浪尖上的笨拙遮掩?

夜幕低垂,窗外飘起了细碎料峭的春雨。

院门轻响,伴随着靴子踩碎湿泥的声音,楚浔再次推门而入。

他身上的玄色大氅沾满了雨水,眼底布满了深重的血丝,整个人显得极为清瘦疲倦。

他站在门槛处,看着坐在案边的我,脚步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压抑的紧绷与试探。

我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别过脸去避而不见。

我站起身,拿起案上的细瓷茶壶,倒了一盏热茶,双手捧着递到了他面前。

"雨大路滑,爷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楚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那盏冒着白汽的热茶,又抬眼看向我平静柔和的面容。

那一瞬间,向来杀伐果断,喜怒不形于色的大理寺少卿,手指竟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接茶盏,而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呼吸沉重而紊乱。

"你愿意同我说话了?"

细瓷茶盏跌落在方桌上,温热的茶水洇湿了素锦台布。

楚浔长臂一揽,将我整个人紧紧按进他的怀抱里。

他的下颌抵在我的发顶,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揉进骨血深处。

"沈元茵,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的声音闷在我的发间,带着咬牙切齿的痛意与沙哑。

"三年来,我自问未曾亏待过你半分。你对着我永远是那副温顺恭谨的模样,嘴里喊着爷,心里却把我当成随时会要你命的仇家!"

"得知你肚子里有了骨肉,你可知我有多高兴?"

"可你呢?你背着我去抓红花,端着药往嘴里灌!同床共枕一千多个日夜,我在你眼里,难道就是个杀子弃妇的冷血恶徒?"

他在发抖。

名震朝野,掌管诏狱生杀大权的大理寺少卿,此刻抱着我,肩膀竟在隐隐颤抖。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一下下狂乱剧烈的心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我是外室。"

我抓着他腰间的衣料,积压了三年的委屈与恐惧终于决堤。

"沈家拿我换前程,京城人人都当我是见不得光的私宠。这世道有多苛刻你难道不知?外室生子,那是孽种!名门大族进门的正室主母,哪一个容得下庶长子活命?"

"那夜我试探你,你亲口斥我莫动妄念!你让我如何不慌,如何不惧?"

"我是怕朝堂政敌倾轧连累你!"

楚浔猛地抬起头,双手紧扣住我的双肩,眼眶通红地低吼出声。

"太傅陆家暗中私贩军械,案卷被我扣在了大理寺密库。陆太傅在御前以结党专权弹劾我,背地里却想逼我娶陆清琬做联姻交易!"

"我连日不宿官署,步步设防,唯恐陆家那帮亡命之徒查到别院对你下手!我斥你莫动妄念,是叫你安心待在院中,莫要为外头的风波担惊受怕!"

楚浔咬着牙,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杏黄锦缎紧紧包着的厚绢,重重拍在桌案上。

锦缎散开,露出一封写满了朱砂小楷的密折,和一份端正工整的三书六礼聘书草疏。

在文书的旁边,赫然躺着那枚刻着云雷纹的白玉珩。

楚浔拉着我的手,指尖按在那份文书上,字字如金石落盘:

"沈元茵,你看清楚!"

"我楚浔此生未立偏房,不收通房,这正妻之位从始至终唯有你一人!"

"这道奏请圣上赐婚的密折,我半月前便已拟好,只等除掉陆家,扫清门户便明媒正娶你进门!"

"我盼这个孩子盼了许久,是我楚浔名正言顺的第一个孩子,你竟敢说他是孽障!"

真相如惊雷在头顶炸响。

我看着那份墨迹早已干透的婚书,看着赫然写着我生辰八字的聘书,怔怔地立在原地。

原来楚浔所谓的冷漠,是在暴风雨前拼尽全力的守护。

真正困住我的,是我三年来自轻自贱筑起的重重防备。

屋内的红烛静静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细响。

我抬手抚过那张泛着墨香的聘书,指尖触到上头工整端正的三个字,泪水顺着颊边滑落。

楚浔眼底的狂乱与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心疼与自责。

他抬起粗粝温热的拇指,一点点擦去我脸颊上的湿痕。

"是我不好。我总以为你在别院衣食无忧便是护你周全,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我一人扛着便罢,却未曾想过,这些隐瞒反倒成了悬在你头顶的利刃。"

我摇了摇头,握住他温热的大手,低声将白日里陆清琬带着家仆破门而入的始末全盘托出。

说到那一万两银票与沈侍郎贪墨受贿的账册时,楚浔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眸底翻涌着森寒凌厉的杀气。

"陆家真是活腻了。"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冰寒。

"陆太傅以为握着沈侍郎的把柄,就能拿捏住我的软肋。他却不知,沈侍郎贪墨两淮盐银的案底,半年前就是我暗中让人录下的。"

我心头微震,抬眼看向他:"那沈家。"

楚浔定定地看着我,神情郑重而认真:

"元茵,沈侍郎当年为长子谋官将你弃如敝履,三年来更借着我的权势在外索贿弄权。我此前隐忍不发,不过是顾念他是你的生父,怕动了沈家伤了你的心神。"

"今日你若顾念父女血脉,我可留他一条退路;你若不愿再受其掣肘,我便依律公办,彻底断了沈家吸你骨血的后路。"

他把所有的抉择权,郑重地放回了我手中。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明白,眼前的男子从未将我视作依附的浮萍,而是将我视作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妻。

我想起当年跪着向父亲磕头的绝望,想起三年来沈家不断递进别院索要银钱田产的贪婪信件。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神色清醒而决绝。

"生身之恩,当年那一顶青布小轿抬出沈府时,便已两清了。"

"大理寺该如何处置贪官污吏,便如何处置。我绝无半分怨尤。"

楚浔眼中浮起一抹释然与心疼。

他重新将我圈入怀中,低头吻去我眼角的湿痕,手臂有力地护在我腰间。

"好。"

"十日。再给我十日时间。"

楚浔下颌紧绷,字字铿锵:

"待我肃清朝纲,必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迎你入楚府正门。"

那一夜,别院廊檐下的风雨停了。

三年来,我第一次在他怀中睡得如此深沉踏实。

楚浔雷霆出手,在朝堂掀起了翻天覆地的巨浪。

大理寺的精锐近卫在七日之内搜齐了陆家全部罪证。

陆太傅私开盐井、勾结边军贩卖私铁的通敌密信,被楚浔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呈递御前。

铁证如山,龙颜震怒。

陆太傅被当场褫夺官爵,抄没家产,全族流放岭南三千里。

太傅府轰然倒塌,那位骄矜跋扈的陆清琬姑娘,随其母族一同被押解出京,落得个凄凉远嫁荒僻蛮地的下场。

至于礼部侍郎沈府,楚浔并未大开杀戒。

沈侍郎贪墨受贿的罪证被按大理寺律例定罪,革除功名,削职为民,家产尽数充公,勒令即日回原籍闭门思过,三代子孙永不录用。

沈侍郎被押送出城的那一日,曾托人送信到别院想见我一面,哭诉骨肉亲情,求我在少卿大人面前求情。

我坐在后院的青石凳上,连信封都未曾拆开,直接丢进了小红炉里。

火苗窜起,纸灰在晨风中化作青烟消散,斩断了原生家庭附骨之疽般的所有纠缠。

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由大内总管亲手捧进了别院。

楚浔功不可没,唯求天子赐婚,聘沈氏元茵为一品诰命夫人。

圣旨宣读完毕,别院上下齐齐跪拜领旨。

暮色四合时,楚浔回了府。

他穿了一袭月白色的宝相花锦袍,整个人显得温润如玉。

他走入卧房,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沉香木盒。

盒盖掀开,里头盛着一套嵌满东珠与点翠的九翟凤冠,流光溢彩,雍容华贵。

"礼部按一品诰命的规制赶制出来的,你试戴看看,可合心意?"

楚浔走到我身后,伸手拿起沉甸甸的凤冠,轻轻覆在我的发髻上。

镜中映出两人的身影,楚浔眉眼间的冷厉早已化作了化不开的温存。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洒金红纸,铺在桌案上,又将蘸满浓墨的紫毫笔塞进我手里。

"外头的事情全办妥了,该办咱们府里最要紧的事了。"

楚浔覆上我的手背,带着我一笔一画在红纸上落墨。

"咱们的孩子,若是个男孩,便叫楚承安,愿他一生安稳顺遂;若是个女孩,便叫楚微音,取自你的名讳。"

墨香与窗外的泥土清香融在一处,温软绵长。

我靠在他的肩头,轻声应道:"好,都依你。"

大婚前夜,别院各处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喜庆的描金双喜。

因着明日要行大礼,楚浔按大礼规制歇在了城内的少卿府,别院里只留了素巧和几个得力的嬷嬷陪着我。

卧房的铜鹤炉里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升腾。

我换了宽松的软绸寝衣靠在榻上,腹中微微有了些动静,轻柔得如同小鱼吐泡一般。

不知不觉间,我沉沉睡了过去。

梦境中迷雾散去,忽而化作了漫山遍野的杏花微雨。

那是十年前的春天,我只有九岁。

生母尚在人世,带着我回大相国寺还愿进香。

我贪看后山悬崖边盛放的一株野杏花,脚下一滑,顺着湿滑的泥坡跌进了山溪旁的乱石堆里。

脚踝扭伤肿胀,尖锐的石子划破了锦鞋,鲜血染红了裙角。

山林渐暗,暮鸦归巢,四下里寂静无人。

我缩在冰冷的石缝里,疼得直掉眼泪,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生怕引来林中的野兽。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的枯枝被踩得咯吱作响。

一个身穿锦缎腰悬佩囊的清瘦少年拨开灌木走了出来。

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年纪,生得眉目俊朗,神色却极冷,薄唇紧抿着,眉宇间带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冷。

看到缩在石缝里满脸泥泪的我,少年的目光顿了顿。

他没有多问一句废话,撩起衣摆蹲下身子,利落地用随身帕子替我包扎好伤口,然后背对着我半蹲下来。

"上来。"

他的声音尚有些稚嫩,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稳。

我趴在他单薄的背上,抓着他的衣领,少年踩着泥泞湿滑的山道,一步一步将我背回了后山的客房外。

临别前,见我仍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少年犹豫了一下,伸手解下腰间一枚暗绣云纹的佩囊,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珩,塞进了我冰凉的手心里。

"拿着,莫哭了。"

"我叫楚浔,我父亲是刑部尚书楚肃。你且好生歇着,日后若有人欺负你,拿着这块玉来找我。"

后来生母病故,嫡母进门抄捡院落,那枚白玉珩被当成私相授受的物件搜走,连带着那一程风雨同归的记忆,也被我深埋在暗无天日的苦难岁月里。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窗外晨曦微露,院内雀鸟清脆啼鸣。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楚浔一身正红色的大红织金吉服,神采奕奕地迈步走了进来。

他解下腰间的佩囊,放在妆台上,正要回头唤我,我却先一步掀开锦被下了床榻。

我走到妆台前,手指发颤地打开佩囊,取出了那枚伴了他三年的白玉珩。

玉珩内侧,赫然刻着一个极小极浅的古体茵字。

那是十年前我在禅房窗下,用绣花针偷偷刻上去的记号。

"原来十年前救我的人,是你。"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抬起头看着眼前高大英挺的他。

楚浔微微一怔,随即展颜轻笑。

他走上前,轻轻将我揽进怀里,用下颌蹭着我的发鬓。

"傻姑娘,你终于想起来了?"

我仰起头,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含着泪含着笑。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十年宿命,在这一刻彻底圆满。

十年前初遇沈元茵那日,大相国寺后山漫天都是湿漉漉的杏花微雨。

那一年我十二岁,父亲在朝堂党争中蒙冤下狱,我满心戾气,独自躲到后山练刀,恨不得将这满京城的奸佞权贵斩杀殆尽。

就是在那个泥泞的雨天,我撞见了一个跌在乱石堆里的小丫头。

她摔破了膝盖,满脚是血,明明疼得浑身打颤,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有眼泪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无声往下掉。

那双清澈倔强的眼眸,如同一道清泉,瞬间浇灭了我心头所有的暴虐与戾气。

我把她背回了禅房,把楚家祖传的白玉珩留给了她。

我以为只要我楚家沉冤得雪,若是娶妻,便能名正言顺地去沈家下聘寻她。

可我没想到,世事弄人。

等楚家平反昭雪,我一步步坐上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时,沈侍郎早已把他的庶女抛在了脑后。

三年前,我在大理寺暗桩处截获了一封密信。

沈侍郎为了谋求长子的户部肥缺,竟打算将十九岁的元茵送给六十有余的礼部老尚书做冲喜填房。

得知消息的那一夜,我生平第一次在大理寺公堂上摔碎了惊堂木。

我安排人用大理寺查到的贪腐案卷做威胁,逼着沈侍郎把人送进了我的私宅别院。

我不敢直接登门以正妻之礼求娶。

那时朝中夺嫡风波烈烈,陆太傅一党正虎视眈眈盯着大理寺,沈家更是视她如草芥泥沙。

若我大张旗鼓娶一个不受宠的庶女为正妻,只会让她立刻成为满朝政敌狙击的活靶子。

我只能以借居私宅的名义,将她藏在京郊最隐秘的别院里,日夜调派精锐暗卫小心看护。

我以为只要我不纳妾,不娶他人,暗中为她铲平陆家与沈家,终有一日能将九翟凤冠捧到她面前。

可我算尽了朝堂人心,却独独算漏了她心底经年累月的伤痕。

她自幼在嫡母苛待下长大,又被生父当成筹码出卖,骨子里早已认定了权贵皆薄幸。

我的沉默与冷硬,在她眼里成了高高在上的蔑视;我的小心设防,成了外室不得见光的囚笼。

那晚得知她要喝红花打掉骨肉,赶往别院的路上,我手里的马鞭几乎被自己生生折断。

我踹开房门的那一刻,看着她端着药碗决绝的眼神,心底翻涌起的是撕心裂肺的恐惧。

我怕她恨我,更怕她当真如同一缕青烟般从我的生命里散去。

幸好,她终究还是看懂了我的心意,把手递给了我。

吉时已到,礼乐喧天。

大理寺少卿府朱门大开,红毡从正堂一路铺到了长街尽头。

我牵着元茵的手,跨过雕花门槛,在满堂宾客的瞩目下,郑重拜下天地高堂。

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暖意融融。

喜娘与侍女尽数退下后,我拿起桌案上的金秤秆,轻轻挑开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大红盖头。

元茵盛装端坐,凤冠上的东珠流苏微微晃动,映着她绯红的脸颊与含着清波的双眸。

我坐在她身侧,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到她白皙的手中。

手臂相交,酒香甘醇。

我饮尽杯中喜酒,伸手将我的妻子紧紧拥入怀中。

怀里的人身子柔软温热,腹中孕育着我们共同的血脉。

我低头贴在她发烫的耳廓边,低声唤出了十年前在杏花林里,她带着哭腔悄悄告诉我的小名:

"阿茵。"

"这一次,楚浔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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