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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9 01:36:04

大殿龙榻上,沈拂衣拔出藏在发簪里的透骨钉,狠狠扎进暴君谢无咎的肩胛。

谢无咎没有躲,反手攥住她的手腕,把钉子又往里送了半寸。

“沈拂衣,你就这么恨朕?”

“你灭我沈氏九族,我恨不得食你肉,寝你皮。”

他低头咬住她的脖颈,牙齿陷进皮肉,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像在哄人:“那就咬紧牙关,别死在朕前头。”

那一夜他把她往死里折腾,天亮却又端来一碗珍稀补药,捏着她的下颌逼她咽下去。

她转身把避子汤泼在他脸上。

谢无咎没有发怒,只是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残药,俯身贴着她耳畔:“朕欠沈家的命,你来索。但你想死,绝无可能。”

直到她把淬了见血封喉毒的短刃,捅进谢无咎的心口。

他不躲,反而握住刀刃往前送了三分,笑着吐出血沫:“卿卿,当年在冷宫,也是这把刀,你用来替我削苹果。”

第1章

透骨钉还插在他肩胛上,尾端微微发颤。

殿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一下,一下。

龙涎香烧到尽头,只剩下一点焦味。

血顺着明黄的龙袍往下淌,在金砖上积成一小滩。

龙榻上的锦被吸饱了血,沉得像一块铁。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钉子,又抬眼看我。

他眼底红得吓人。

“什么冷宫,什么削苹果,谢无咎,你死到临头还要编这种恶心人的谎话来乱我心神!”

“朕有没有撒谎,你摸摸自己左耳后那道月牙疤,便一清二楚。”

“闭嘴!那是我七岁在沈家祠堂摔伤留下的疤,与你这灭族仇人何干!”

我死死攥住短刃的乌木柄,手腕用力往里拧转。

这把刀是我昨夜从他枕下摸出来的。

握在手里的时候,我莫名觉得熟悉,熟悉得让人恶心。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我练了十年的这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他连眼睛都没眨。

刀尖没入他心口的一瞬,他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倒进我怀里。

温热的血顺着血槽喷出来,烫得我指尖发麻。

他染血的五指扣住我的手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剧痛从我心口莫名炸开,像有千万根细针在脑仁里搅动。

我明明该觉得痛快。

可看着他唇角不断溢出的黑血,我胸腔里那句话却堵得喘不上气。

“陛下!姐姐,你竟然真的敢弑君!”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

守门的禁军不知什么时候被调开了,门外一条廊子空得吓人。

苏怜月提着裙摆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相府打扮的粗壮侍卫。

她走得很慢。

慢得像在逛自家后院。

她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刀,又看了一眼谢无咎胸口,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头上戴着我沈家祖传的赤金点翠步摇。

那是我藏在老宅暗格里的东西。抄家之后,被裴元庆取出来赏了她。

“来人,把沈拂衣这个刺客给我拿下,乱刀分尸!”

“滚出去,谁准你进紫宸殿的?”

谢无咎半阖着眼,反手抓起榻边的玉枕砸了过去。

玉枕在苏怜月脚边摔得粉碎,玉屑划破了她娇嫩的手背。

“陛下,臣妾可是听闻寝殿有异响,特意带太医来救驾的呀。”

“朕还没死,轮不到你来哭丧。”

“可她的刀还插在您心口呢,那上头淬的可是见血封喉的鹤顶红!”

“那也是朕赏她的刀,她想插在哪,便插在哪。”

谢无咎喘息着低笑,胸膛起伏间带出阵阵血沫。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疯子,想拔出短刃再补一刀,刀尖却被他的肋骨死死卡住。

苏怜月眼珠一转,非但没退,反而拧着腰肢一步步挪到龙榻前。

她掏出帕子去擦谢无咎嘴角的血,脚尖却狠狠碾在我跪着的小腿骨上。

“沈拂衣,你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陛下夜夜宠幸你,把最好的血燕都赏给你,你却用沈家余孽给的毒刀害他!”

“把你的脏脚挪开。还有,把我娘的步摇摘下来。”

“你娘?那个在菜市口被砍了脑袋、连野狗都嫌肉酸的罪妇?”

“我杀了你!”

我松开刀柄,扑上去就要撕烂苏怜月的嘴。

还没碰到她的衣角,那两个侍卫已经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

铁钳般的大手将我的胳膊反剪在背后,咔嚓一声,我的左肩生生脱了臼。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我疼得眼前发黑,牙齿咬破了舌尖。

“放开她。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朕诛谁九族。”

“陛下息怒,您如今毒入心脉,臣妾这是在替您清理门户呀。”

苏怜月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拔下头上的点翠步摇,在我眼前晃了晃。

她捏着步摇尖端,对准我满是冷汗的脸颊比划。

“姐姐,你说这步摇要是扎进你的眼珠子,陛下是先救你,还是先顾他自己的命?”

“你敢动那支步摇一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你沈家上下三百口,如今不都在地底下当孤魂野鬼吗。也没见哪个上来咬我一口呀。”

苏怜月双手一用力,咔嚓一声,把那支赤金步摇生生掰断。

翠羽散落一地。她踩着那些羽毛,把断成两截的步摇扔进榻边的鎏金炭盆。

“不!”

我嘶吼着挣扎,脱臼的左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唯一的遗物在炭火里融化变黑。

“谢无咎,这就是你说的欠我沈家的命?你纵容你的宠妃毁我娘亲遗物,我要你不得好死!”

“把炭盆……给朕端过来……”

谢无咎声音微弱,撑着龙榻边缘想起身,却一口血喷在明黄的锦被上。

他整个人从榻上滚落,径直扑向那个烧得通红的炭盆。

“陛下不要!”

苏怜月尖叫着想拦,谢无咎已经把右手狠狠插进了滚烫的火炭里。

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在大殿里弥漫开。

他死死抓着那两截烧红的断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拖着地上长长的血迹,爬到我膝盖前,把滚烫带血的断簪塞进我完好的右手里。

“别哭,朕替你捡回来了。不烫了,都怪朕没护好它……”

他说完,咳了两声。

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我手背上。

我下意识想缩手。

他先一步按住了。

那只手烧得不成样子,指腹焦黑,露出底下的红肉。

他按着我的手,很轻。

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苏怜月站在三步开外,脸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大概也没想到,这个被她认定要死的暴君,会为了半支断簪把手伸进火里。

我呆呆地看着掌心里那两截断簪。

他的皮肉还粘在金子上,烫得我整条手臂都在抖。

脑子里那根弦,响得越来越厉害。

第2章

“苦肉计?沈拂衣,你见过哪个帝王拿自己的右手去演苦肉计的!”

“苏怜月,你少在这猫哭耗子。他灭我满门,就算把心挖出来也是他活该!”

“好一个活该。来人,去天牢里把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东西给我拖上来,让咱们这位硬骨头的沈大小姐好好认认人。”

苏怜月甩了甩帕子,一脚踢翻旁边的药碗。

“她明明在城外别院!谢无咎答应过我,只要我乖乖待在宫里,就不动她!”

“城外别院?”苏怜月掩着嘴笑,“相府令牌提个人,谁敢拦?”

谢无咎靠在我腿边,呼吸微弱得随时会断。

他的左手死死抓着我的裙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卿卿二字。

随着他的念叨,我脑海深处突然闪过一幅极其陌生的画面。

大雪纷飞的破败院落里,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死死护着身下的小女孩。

几条恶犬在他们身上疯狂撕咬。少年的后背被咬得白骨森森,怀里却紧紧揣着半块冷硬发霉的馒头。

“不可能。我幼时明明在江南沈氏宗族长大,锦衣玉食,怎会去过什么冷宫!”

我抱着剧痛欲裂的脑袋,把那截染血的断簪狠狠扎进自己的大腿,想用痛感驱散这荒谬的幻觉。

“按住她的手,别让她自残。要是死了,谁来给陛下试药。”

“试药?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当然是药人啊。姐姐不会真以为陛下夜夜召你侍寝,是贪恋你这具身子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入宫前分明是清白之身!”

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响。

不是怕。

是恨。

“清白?你在刺客营里跟几十个男人同吃同住,谁知道你在哪个草堆里失了身。陛下每次从你宫里出来,都要吐半宿血。若非为了取你的心头血给臣妾调理身子,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

苏怜月蹲下身,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仰起脸。

我看着她那张娇媚的脸,脑子里翻出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三天前的夜里,紫宸殿的烛烧到第三根。

我把那碗避子汤端到他面前,碗底磕在御案上,声音很脆。

他正在批折子,抬眼看我,没说话。

我扬手泼了过去。

乌黑的药汁从他眉骨往下淌,挂在下颌,一滴一滴落在明黄的龙袍上。

殿里的太监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我以为他会掐死我。

他只是放下朱笔,用袖子把脸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完,他起身走过来,俯身贴着我耳畔。

“朕欠沈家的命,你来索。但你想死,绝无可能。”

那一夜他把我按在龙榻上,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还有前夜。

他从背后压下来的时候,我拔出枕下的簪子刺他。

他偏头躲开,簪尖划破了他的耳廓。

然后他低头咬住我的脖颈,牙齿陷进皮肉,血珠渗出来。

我以为他要咬断我的喉咙。

可他只是贴着那道牙印,声音哑得厉害。

“那就咬紧牙关,别死在朕前头。”

我当时听不懂。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没有一个字是恨。

每一夜之后,他都会端来一碗补药。

药是黑的,苦得发腥,碗沿还烫手。

我不喝,他就捏着我的下颌,一勺一勺往里灌。

灌完了,他坐在榻边看我,看很久。

我骂他猫哭耗子,他不生气,只是伸手把我嘴角的药汁擦掉。

我一直以为那是暴君的癖好。

可一个要杀我的人,为什么怕我死。

那些我以为的羞辱,此刻一件件翻出来,全变了味道。

“谢无咎,你睁开眼告诉我,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卿卿……别听……别信……”

谢无咎艰难地掀开眼皮。血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在半空中徒劳地摸索我的脸。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那声音很慢。

哗啦,停一停,哗啦,再停一停。

像有人拖着一条命,一步一步往殿里挪。

我心里突然发慌。

那种慌比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两个狱卒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扔在大殿中央。

那人四肢俱断,舌头被人割去了一半,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奶娘!”

我目眦欲裂,不顾左肩脱臼的剧痛,拼命往前爬。

“呜……呜呜……”

奶娘口中涌出鲜血,断掉的手指在地上绝望地抓挠。

“谢无咎,你言而无信!你答应过我不动她的,你这个畜生!”

“姐姐别激动呀。这老东西在天牢里嘴硬得很,非说当年沈家灭门另有隐情。臣妾怕她乱嚼舌根污了陛下的圣听,这才让人拔了她的舌头,挑断了她的手脚筋。”

“苏怜月,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就凭你?来人,拿匕首来,让咱们沈大小姐做个选择。”

苏怜月笑吟吟地接过侍卫递来的匕首,扔在我面前。

“陛下中了你的鹤顶红,太医说需要活人的心头肉做药引。要么你现在亲手挖下这老虔婆心口的一块肉救陛下,要么,我现在就让人把她扔进万蛇窟。”

“你做梦。那是我奶娘,我绝不会动她一分一毫!”

“不动她?那好办。把万蛇窟的笼子抬上来。”

侍卫立刻抬上来一个黑布蒙着的铁笼。

掀开黑布,里头成百上千条五步蛇正吐着猩红的信子,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不要!我挖,我挖自己的肉给你,你放过奶娘!”

我抓起地上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扯开衣襟,对准自己的左胸狠狠刺下去。

“按住她。本宫要的是那老东西的肉,你的肉早就被毒药浸臭了,谁稀罕。”

侍卫一脚踢飞我手里的匕首,皮靴狠狠踩在我手背上,碾得指骨咔咔作响。

苏怜月亲自捡起匕首,走到奶娘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十声。你不动手,我就把她的脑袋割下来喂蛇。”

“呜呜。”

奶娘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朝着苏怜月手里的刀尖狠狠撞了上去。

噗嗤一声,刀刃贯穿了奶娘的咽喉。

温热的血溅了苏怜月满脸,也溅进我的眼睛里。

视野里一片血红。

我爬过去。

奶娘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

我伸手去合,合不上。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挠的姿势,指甲全翻了。

我把她的手抱在怀里,像小时候她抱我那样。

“真是个晦气的老东西,连死都要脏了本宫的手。”

“奶娘!谢无咎,苏怜月,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我一口咬在踩着我手背的侍卫小腿上,生生咬下一块皮肉,发疯般冲向奶娘的尸体。

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分不清是她的,还是那个侍卫的。

我只知道,我得过去。

哪怕爬,也得爬过去。

谢无咎突然暴起,一掌拍飞那名侍卫,把我死死护在怀里,任由苏怜月手里的匕首慌乱间划破了他的脸颊。

“滚。全都给朕滚出去。谁敢再伤她,朕活剐了谁。”

第3章

“陛下,您为了这个刺客竟然连臣妾都要杀吗。臣妾腹中可是怀了您的皇嗣啊。”

“朕从未碰过你。你腹中的野种是谁的,需要朕替你剖出来看看吗。”

“陛下!那夜您醉酒,分明是臣妾侍的寝,您怎么能翻脸不认人!”

苏怜月捂着肚子跌坐在地,脸色惨白,眼神却怨毒地刮过我的脸。

她的手护在肚子上,护得很紧。

可她护的那个位置,比寻常妇人显怀要低。

我当时没多想。

后来才知道,她自己都说不清那里面是谁的种。

我抱着奶娘尚有余温的尸体。

她的血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流,流进袖口,黏得发冷。

我忽然想起她给我梳头的样子。

她总说,姑娘的头发要梳得整齐,走到哪儿都不失体面。

现在她的头发被血糊成一团。

谢无咎的心口还插着我的毒刀,流出的血已经变成紫黑色,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挡在我身前。

“谢无咎,你少在这假慈悲。奶娘就是死在你们这对狗男女手里,你让开,让我杀了她!”

“人不是朕让人抓的。卿卿,信朕一次。”

“信你?信你灭我满门,还是信你用我的血去养你的宠妃?”

我猛地推开他,抓起他心口那把短刃的刀柄,狠狠往外一拔。

带血的刀尖脱离他的胸膛。

谢无咎闷哼一声,整个人跪倒在地。

他吐出来的血里带着碎肉,落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动。

我盯着那团黑红,忽然想起他昨夜替我按被角的手。

那只手很稳。

现在撑在地上,抖得撑不住自己。

他抬手在自己胸口点了三下。

血涌得慢了,脸色却白得像纸。

“陛下!沈拂衣,你竟敢拔刀。太医说了,拔刀必死无疑!”

“他死了正好。我这就送你下去陪他。”

我提着滴血的短刃,一步步逼近苏怜月。

左肩脱臼的地方疼得麻木,我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护驾!快拦住这个疯女人,她身上的移魂蛊发作了!”

苏怜月尖叫着往后缩,脱口而出的三个字却让我猛地顿住脚步。

“你说什么蛊?什么移魂蛊。”

“我……我什么都没说。是你听错了,你这个疯子!”

“说不说。不说我现在就剖开你的肚子。”

我一步跨过去,右手反握短刃,冰凉的刀背贴上苏怜月的咽喉。

“别杀我!是义父,是当朝丞相裴元庆给你下的移魂蛊。你根本就不叫沈拂衣!”

“放屁。我是江南沈氏嫡女沈拂衣。裴相是救我出火海的恩人,你休想挑拨离间。”

“哈哈哈哈,救命恩人?”苏怜月仰起脖子狞笑,“沈拂衣,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裴元庆要是你的恩人,他为什么把你娘亲的步摇赏给我戴?”

我的手腕剧烈颤抖起来。

抄家的是禁军。可这支步摇,当年明明被我藏在沈家老宅的暗格里。

除了我和裴相,没人知道暗格的位置。

“不可能。义父不会骗我的。是他亲手把沈家族谱交给我的。是你,是你们联手设局骗我!”

“族谱?墨迹都没干透的假族谱你也信。你每天喝的安神汤里都放了压制记忆的尸虫粉。只要你动了真情,蛊虫就会咬穿你的脑子。”

“闭嘴。苏怜月,朕让你闭嘴。”

谢无咎嘶吼着扑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短刃,反手割断了苏怜月一缕头发。

刀刃擦着她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道血线。

“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朕现在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喂狗。”

“陛下,您都要死了还护着她。她刚才可是亲手把刀从您心口拔出来的呀。”

“那又如何。朕的命本来就是她的。她想要,拿去便是。”

谢无咎死死箍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按进他冰冷染血的怀里。

他的心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身上却烫得惊人。

我拼命挣扎,用牙齿咬他的肩膀,用拳头砸他的伤口。

“谢无咎,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暗格里的步摇,为什么你会知道我耳后的月牙疤!”

“没什么,都是她胡说的。你是沈拂衣,朕是你的仇人。你杀了朕,大仇就得报了。”

“我不信!你把话说清楚,当年在冷宫替你削苹果的人到底是谁!”

“是你。一直都是你。卿卿,别想了,想起来你会疼。”

谢无咎抬起那只被炭火烧得血肉模糊的右手,颤抖着按在我的太阳穴上。

一股极其霸道的内力顺着他的掌心涌入我的百会穴,生生把即将冲破封印的画面压了下去。

“噗。”

强行催动内力让他心口的血洞彻底崩裂,血柱喷溅在我脸上,滚烫腥咸。

就在这时,大殿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紧接着,是宫门被攻破的巨响。

“成了!义父杀进来了。谢无咎,你的死期到了!”

第4章

“奉丞相令,诛杀暴君谢无咎。凡挡路者,格杀勿论!”

殿外火光冲天。

数不清的黑甲死士手持长刀涌入紫宸殿,将原本守在殿外的侍卫砍翻在地。

守宫门的禁军统领早就跪在丹墀下,额头贴着地。

宫门是从里面开的。

苏怜月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一脚踢在奶娘的尸体上。

“哈哈哈哈,沈拂衣,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砍下这暴君的脑袋,去向咱们义父邀功!”

“义父……真的是义父带兵进宫了?”

“不然呢。你以为凭你那三脚猫的刺杀功夫,真能近得了陛下的身?若不是义父买通了宫里的人,又让我日日在熏香里下软筋散,你连这紫宸殿的门槛都摸不到。”

我看着踏着尸山血海走进大殿的那个紫袍老者,浑身的血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裴元庆手里提着一颗滴血的人头,大步流星走到龙榻前,随手把人头扔在我脚边。

人头滚了几圈,露出一张我熟悉无比的脸。

他眼睛还睁着。

嘴角有一道旧疤,是去年替我挡刀留下的。

刺客营里跟我一起长大、昨日还替我送毒药进宫的师兄,陆青。

“义父,为什么……陆师兄明明是您的心腹,您为什么要杀他!”

“他心软了。刚才在宫门口居然想跑进来给你报信,让你别杀谢无咎。这种没用的废物,留着何用。”

“报信?他为什么要让我别杀谢无咎!”

“因为他查到了你真正的身世。”裴元庆捋着花白的胡须,“怎么,拂衣,大仇得报,你不高兴吗。”

“他昨夜送毒药的时候就该说。”裴元庆笑了一声,“可刺客营里,多说一个字,舌头就没了。他不敢。他只能等到今天,等到一切都晚了。”

裴元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他眼里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慈爱,只剩下看死物般的阴冷。

苏怜月小跑着凑过去,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义父,您可算来了。这个贱人刚才还想杀女儿呢,您快把她脑子里的母蛊催动,让她尝尝万蚁噬心的滋味。”

“你们……苏怜月,你不是义父的义女吗。你们怎么会……”

“什么义女。”苏怜月笑得眼睛都弯了,“本宫乃是相府抬进宫的贵妃,怀的自然也是相爷的骨肉。只有你这种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的蠢货,才会真把杀父仇人当成再生父母。”

轰隆一声,我耳边像炸开一道惊雷。

杀父仇人。裴元庆是我的杀父仇人。

“义父,她在胡说对不对。当年明明是谢无咎下旨屠了沈氏满门,是您冒死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背你出来不假。不过那死人堆,也是老夫亲手杀出来的。”

“你说什么……”

“谢无咎这小儿天生神力,身边又有暗卫铁桶般护着,寻常人近不了他三尺。老夫筹谋十年都杀不了他。”

裴元庆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得意。

“直到老夫查到,他每年清明都要一个人去冷宫旧址坐半宿。老夫才知道,他有个软肋。”

裴元庆说完这句,笑了。

“老夫顺着这条线往回查,查到冷宫里跑掉的那个小丫头。

查到你被顾家的旧部接走,藏在城外一座庄子里。

老夫把那些人一个一个杀了,只留下你。

然后老夫给你喂了三个月的尸虫粉,把你脑子里那些东西一点一点洗掉。

洗到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老夫再给你一个姓,给你一段仇,给你一把刀。

你跪在老夫面前磕头,说义父救命之恩,此生不忘。

那一刻老夫就知道,这局棋,成了。

这十年,你以为你在替沈家报仇。

其实你从七岁起,就是老夫养的一条狗。”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通体漆黑的陶罐,用指甲敲了敲。

里头传来指甲抓挠瓦片的刺耳声响。

瞬间,我脑海深处像有一条肥硕的虫子苏醒过来,疯狂地啃食我的脑髓。

“啊。”

我抱住脑袋惨叫出声,整个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脱臼的左臂磕碰得鲜血淋漓。

“裴元庆,把母蛊交出来。朕留你全尸。”

“留我全尸?谢无咎,你看看你自己,心脉俱断,连站都站不起来了,拿什么跟我斗。”

裴元庆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陛下,老夫伺候您十年了。”

“您登基那日,是老夫扶着您上的丹陛。”

“老夫看着您一天天长出獠牙,也看着您一天天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

“说实话,老夫有点舍不得。”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谢无咎流血不止的胸口,鞋底狠狠碾压那个被短刃刺穿的血洞。

谢无咎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双手却死死抱住裴元庆的脚踝,试图用牙齿去咬他的小腿。

“谢无咎,松手。你快松手啊!”

我疼得视线模糊,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像条狗一样被人踩在脚下,心口痛得几乎要裂开。

“不松。卿卿别怕,朕这就把虫子给你抢过来。”

“疯子,真是两个疯子。来人,把谢无咎的手脚给我钉在地上。本相要当着他的面,让顾家最后的血脉亲手把他的心挖出来。”

“顾家?什么顾家。我是沈拂衣,我姓沈!”

“沈什么沈。天底下哪有什么江南沈氏。你是十年前被我灭门的忠良顾家嫡女,顾卿。”

他说完这句话,我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裂开了。

第5章

“顾卿……我是顾卿……”

无数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我的脑海。

每想起来一件,脑子里就像有人拿刀剜一下。

剜一下,亮一块。

原来那座藏步摇的老宅,不姓沈,姓顾。

十年前的雨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裴元庆带着私兵冲进太傅府,一刀砍下我爹爹的头颅。

娘亲把我塞进枯井前,把一枚染血的骨哨挂在我脖子上,哭着让我去宫里找太子哥哥。

后来我被抓进冷宫。

冷宫的雪比外头厚,踩下去没到膝盖。

最里头的角落缩着一个少年,身上穿的太子常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抬头看我,嘴唇冻得发紫,第一句话是,你也是被扔进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太子位,是他父皇废的。

那年冬天,御膳房送来的饭是馊的。

他把碗里唯一半块没长毛的馒头掰开,大的那半塞进我嘴里。

我不肯吃,他就捏着我的下巴,学大人的样子说,活下去。

第二天,几条疯狗撞开了冷宫的破门。

他把我按在身下,整个后背露在外面。

狗牙撕开他的皮肉,我听见骨头被咬断的闷响。

他一声没吭,怀里还死死揣着那半块馒头。

后来太医说,他断了三根肋骨,最险的一根离心脏只有半寸。

开春的时候,我从看守身上偷了一把乌木柄的短刃。

他发高热,吃什么吐什么,我用那把刀给他削苹果。

刀锋太利,我手又小。

苹果没削完,刀先划破了我左耳后。

血滴在他手背上。他烧得迷迷糊糊,还伸手替我按着伤口。

那道口子后来长成了月牙。

他说,像。

我说,像什么。

他说,像月亮。以后我看见月亮,就想起你。

再后来,裴元庆的人闯进冷宫。

我被两个内侍从雪地里拖走的时候,脖子上的骨哨绳断了。

哨子掉在雪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片白。

我以为它丢了。

原来有人替我捡了十年。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又如何。”苏怜月笑得前仰后合,走过来一脚踢在我的下巴上,“你已经亲手把鹤顶红捅进了你的太子哥哥心口,神仙也救不活他了。”

我仰面摔倒,满嘴都是铁锈味的血。

眼泪混着血水疯狂涌出。

“谢无咎……太子哥哥……”

我连滚带爬扑到他身边,想把裴元庆踩在他胸口的脚推开。

几个死士举起长枪,枪尖狠狠刺穿了谢无咎的左右手掌,把他死死钉在金砖地面上。

“不要!你们冲我来,杀了我,别碰他!”

“卿卿……别看,闭上眼……”

谢无咎被钉在地上,浑身痉挛,却还在拼命仰起头,用染血的脸颊蹭我的手背。

他咬破舌尖,勉强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右手食指在被钉穿的剧痛里艰难地勾了勾,指向自己的左胸衣襟。

我颤抖着伸出手,探入他早被鲜血浸透的龙袍内侧。

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我摸索着把它掏出来。

那是一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白玉骨哨。

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卿字。

“你早就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顾卿。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让我恨你,为什么要让我杀你!”

“你体内的移魂蛊,一旦强行唤醒记忆,母蛊就会引爆子蛊,你会七窍流血而死。”

“那你身上的伤呢。太医说你每次碰完我都要吐血,那又是为了什么!”

“朕用内力替你把蛊虫的毒吸出来。卿卿,朕不疼。”

“不疼?”我抓住他被钉穿的手,血从枪尖往下滴,“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不疼。”

谢无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角滑下一行血泪。

“朕这身子,早就被心头血掏空了。死在卿卿手里,是朕能想到最好的收场。”

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

“还有一件事,朕想了十年才想明白。子蛊若先死了,母蛊就断了感应,他捏碎罐子也没用。所以朕等的从来不是杀他的机会。朕等的是你自己想起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你有铁鹰卫,你有兵符,你为什么不早杀了他!”

“铁鹰卫只听骨哨死令。”谢无咎看着我,“这道令,朕登基那夜就下了,无令现身者斩。所以方才他们看着朕被踩在地上,一个都没动。”

他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这哨子是你的。十年前你被裴元庆从冷宫带走那夜,它掉在了雪地里。朕捡了十年,也替你守了十年。登基当夜,朕把铁鹰卫的死令,记在了这枚哨子上。”

“兵符从来没有遗失。裴元庆找了三年的东西,一直在朕怀里。”

苏怜月嫉妒得发狂,一把抢过死士手里的长刀,对准我的后心劈下来。

“去死吧顾卿!这皇后的宝座,合该是我苏怜月的!”

“找死!”

我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不再压制脑海里翻涌的剧痛。

抓起手里的白玉骨哨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吹响。

尖锐凄厉的哨声刺穿整个紫宸殿的夜空。

苏怜月手里的长刀还没落下,整个人突然僵在原地。

她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紧接着,大殿房梁之上,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破窗而入。

刀光闪过,围在四周的几十名相府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脑袋便齐刷刷滚落在地。

鲜血喷了一地。

“这……这是陛下的暗卫铁鹰卫!不可能,铁鹰卫的兵符早就在三年前遗失了,你怎么可能调得动他们!”

裴元庆脸色大变,惊恐地后退两步,差点被地上的尸体绊倒。

我吐出嘴里的骨哨,任由嘴角的血滴落在白玉上。

左手抓住自己脱臼的肩膀,狠狠往地上一撞。

咔嚓一声,关节复位。

我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捡起地上那把淬毒的乌木短刃。

“兵符从未遗失。这枚骨哨,就是铁鹰卫的最高死令。谢无咎十年前,就把这道令记在了上面。”

第6章

“铁鹰卫听令,封死紫宸殿所有出口。今日殿内叛逆,一个不留!”

“遵皇后娘娘死令!”

三十六名铁鹰卫齐声怒吼,手中长刀挽起刀花,把裴元庆剩余的亲卫杀得节节败退。

他们不喊杀。

从头到尾,只有刀出鞘的那一声。

三十六个人,像三十六道影子,在殿柱之间穿来穿去。

血溅到盘龙柱上,顺着龙鳞往下流。

一个亲卫举刀砍向我的后背。

刀还没落下,他的手腕就没了。

铁鹰卫统领收刀,退到我身侧,一句话没说。

苏怜月吓得魂飞魄散,捂着流血的手腕往裴元庆身后钻。

“义父救我。她疯了,快用母蛊弄死她啊!”

“对,母蛊!”裴元庆高高举起手里的黑陶罐,色厉内荏地冲我咆哮,“顾卿,你敢动老夫一根毫毛,老夫现在就催动母蛊,让你脑浆迸裂而死!”

脑子里的子蛊感受到母蛊的召唤,再次疯狂撕咬起来。

我的鼻孔和耳朵里同时流出黑色的毒血。

“卿卿,别管朕,走……快走……”

地上的谢无咎用尽力气嘶喊,想挣脱手掌上的长枪,却只把掌心的血肉撕扯得更稀烂。

我低头看了他一眼。

反手一刀划破自己的左臂,任由带鹤顶红剧毒的刀刃在伤口上刮过。

“你在干什么。顾卿,你疯了不成,那刀上有见血封喉的毒!”

“裴元庆,你真以为我这十年在你的刺客营里,只是乖乖喝你那些尸虫粉吗。”

我冷笑着迈出一步。

十年刺客营,我试过的毒比吃过的饭多。

他给我试毒,是想把我磨成一条听话的狗。他不知道,那些毒我一滴一滴攒在骨头里,早就磨不垮了。

这一刀划得不深,毒走血脉,旁人一炷香攻心,我大概能撑两炷香。

两炷香,够我把该杀的人杀完。

毒一入血,五脏六腑像被人泼了一勺滚油。

我咬住舌尖,尝到铁锈味。

不能倒。

倒了,他这十年就白挨了。

剧毒顺着血液迅速流向四肢百骸,直冲脑门。

视线开始发花。

殿里的柱子一根变两根。

我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疼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

脑子里的虫子叫得更凶,像有人拿着铁钩在颅骨里搅。

原本在脑髓里疯狂肆虐的子蛊,一碰到这霸道绝伦的鹤顶红,瞬间像遇到了天敌,发出凄厉的嘶鸣,在我的血管里剧烈抽搐。

“以毒攻毒?你居然用鹤顶红去毒死脑子里的移魂蛊。你不要命了!”

“谢无咎都要死了。我留着这条命,是为了给你和这个贱人养老送终吗。”

我身形一闪,趁着裴元庆怔愣的瞬间,整个人如同一道离弦的血箭扑了过去。

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精准地挑飞了裴元庆手里的黑陶罐。

陶罐摔在金砖上四分五裂。

一只婴儿拳头大小、长满人脸花纹的肥硕蜘蛛掉落在地。

“我的母蛊!快,快保护母蛊!”

裴元庆发疯般扑向地面,一把抓起母蛊,咬破指尖把血抹在蜘蛛背上。

“老夫催动母蛊,你怎么还不死!”

“因为子蛊已经死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它一死,你手里那只母蛊,就只是一只没用的虫子。”

裴元庆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从容裂了一道缝。

裴元庆愣在原地。

他手心里那只母蛊突然剧烈挣扎,从他指缝里钻了出去,落在地上。

苏怜月被我吓得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

好巧不巧,正好坐在那只剧毒无比的母蛊上面。

“啊。什么东西咬我,好疼,救命啊!”

母蛊受惊,八条毛茸茸的长腿死死扒住苏怜月的大腿根,毒牙深深刺入她的皮肉,把积攒了十年的尸毒尽数注入她体内。

她叫得整座大殿都在响。

那声音不像人。

像一把钝刀在瓷上刮。

“贱人,谁让你坐坏老夫的母蛊的。滚开!”

裴元庆红了眼,一脚踹在苏怜月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把她整个人踹飞出去三丈远。

苏怜月撞在盘龙柱上,身下瞬间涌出一大滩黑红色的血水,疼得在地上打滚哀嚎。

“相爷……我的肚子……那可是您的亲生骨肉啊,救救我……”

“骨肉?”裴元庆啐了一口,“老夫六十岁的人了,早就断了子嗣。你肚子里怀的根本就是马夫的野种,真当老夫老眼昏花不知道吗。”

“什么……马夫?”苏怜月脸上一片茫然,“不可能,明明是那个年轻侍卫……我……”

她说到一半,自己先愣住了。

“哈哈哈哈。”我笑出声,“苏怜月,原来你连自己怀的是谁的种都搞不清楚,还敢在陛下面前充贵妃!”

我一脚踩在地上那只半死不活的母蛊上,脚尖用力一碾。

噗嗤一声,母蛊爆浆而亡。

脑海里的剧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鹤顶红在经脉里灼烧的刺痛。

我提着短刃,一步步走向还在吐血的苏怜月,刀尖挑起她的下巴。

“刚才,你是用哪只手掰断我娘亲的步摇的。”

第7章

“不是我,顾卿,姐姐,好姐姐,都是裴元庆逼我干的。是他让我羞辱你,让我杀你奶娘的!”

“现在叫姐姐了?刚才你把步摇扔进炭盆的时候,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你饶了我这条狗命,我给你当牛做马!”

苏怜月拼命在地上磕头,额头砸得血肉模糊。

母蛊的尸毒已经在她脸上浮起一层黑气,整张脸肿得像个猪头。

我没有立刻杀她,转头看向被铁鹰卫团团围住的裴元庆。

“裴元庆,刚才苏怜月说得对,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如我也给你一个选择。”

“顾卿,你别得意。殿外还有老夫的三万私兵,你杀了我,你也休想活着走出这皇宫!”

“三万私兵?”我笑了一下,“禁军统领跪在丹墀下给你开门的时候,可没告诉你,铁鹰卫已经接管了宫门。”

裴元庆的脸僵住了。

我反手拽起苏怜月的头发,把她拖到那个还在燃烧的鎏金炭盆前。

她的指甲在地上划出十道白痕。

铁鹰卫又添了新炭,盆里的火还旺着。

炭盆底下,还残留着我娘亲那支点翠步摇融化后的金水。

“裴元庆,她可是伺候了你三年的枕边人。我现在数三声。你若自断双臂,我便给她一个痛快。否则,我就把她的脸按进这炭盆里。”

“相爷救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为您偷了那么多宫里的密旨,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苏怜月凄厉地哭喊,双手死死扒着地面,指甲全部翻裂。

裴元庆握着长剑的手抖了抖。

“一。”

他眼神一闪,猛地抓起身边一名亲卫,朝我和苏怜月狠狠砸了过来,自己转身扑向大殿后窗。

“老夫的大业,岂能毁在一个贱婢手里!”

“看到了吗苏怜月,这就是你拼死效忠的好义父、好情郎。”

我侧身避开砸过来的亲卫尸体,手腕用力,直接把苏怜月的脑袋按进滚烫的炭盆。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响彻大殿。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伴着浓烟腾起。

苏怜月疯狂地扭动身体,双手在空中乱抓。

她抓到了我的裙角。

指甲隔着布料抠进来,一下,又一下。

母蛊的尸毒在高温刺激下彻底爆发。

不过几息之间,她的七窍便爬出无数细小的白色尸虫。

那些虫子顺着她的脸颊往下爬,爬过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那张脸。

她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手还攥着我的裙角。

我抬脚,把她的手踢开。

“拦住裴元庆,别让他跑了!”

两名铁鹰卫凌空跃起,长刀交叉,生生把即将跳出窗外的裴元庆逼了回来。

他撞在窗棂上,摔回殿内。

紫袍被刀锋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贴身的软甲。

原来他早就穿好了软甲。

他连逃,都算好了要挨几刀。

我拔出钉在谢无咎左手上的长枪,甩掉枪尖上的血珠,双手持枪,一步步走向裴元庆。

“顾卿,你中了鹤顶红,又刚解了移魂蛊。你现在就是个强弩之末,老夫亲自杀了你!”

裴元庆看出我步伐虚浮,眼中凶光毕露,挥舞长剑朝我的咽喉刺来。

我根本没有闪避。

甚至放弃了所有防守,任由他的长剑刺穿我本就受伤的左肩。

剑锋穿进肩膀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不疼。

或者说,疼得太厉害,反而不觉得疼了。

我看见裴元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他以为我要倒了。

我没有。

我往前又走了一步。

剑刃从肩后透出来,血顺着剑身往下淌,滴在他的靴子上。

在他剑招用老、旧力已尽的瞬间,我双手死死攥住身前的剑刃,把整个人往他的方向压过去。

手里的长枪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贯穿他的琵琶骨。

“啊。你这个疯子,你不要命了!”

“我的命,在十年前顾家满门被屠的那个雨夜,就已经没了。”

我猛地挑起长枪,把裴元庆整个人挑飞起来,重重摔在谢无咎面前。

走过去,拔出另一根钉着谢无咎右手的染血长枪,对准裴元庆的双腿膝盖,毫不犹豫地捅下去,把他死死钉在刚才谢无咎躺过的地方。

“这一枪,替我顾家三百口冤魂讨债。这一枪,替我奶娘和陆师兄报仇。”

第8章

“饶命……顾卿,老夫知道错了。老夫手里还有解鹤顶红的秘药,你放了老夫,老夫救你和谢无咎的命!”

“秘药?在哪,快交出来!”

听到能救谢无咎,我心脏狂跳,一把揪住裴元庆的衣领,把短刃抵在他的眼珠子上。

“在……在老夫怀里的白瓷瓶里。你把枪拔出来,老夫这就拿给你……”

“不用劳烦你了。我自己拿。”

我直接用短刃划开他胸前的衣襟,果然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

就在我伸手去拿瓷瓶的瞬间,裴元庆眼中闪过一丝阴毒。

他藏在袖子里的左手猛地按下了瓷瓶底部的机括。

“小心。是毒针!”

地上的谢无咎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扑过来,用自己的后背死死挡在我面前。

噗噗噗几声闷响。

十几根淬了剧毒的牛毛细针尽数钉进谢无咎的后心。

“谢无咎!”

我目眦欲裂,接住他软倒的身体。

手里的白瓷瓶摔在地上,里头根本没有什么解药,只有一团黑色的毒烟。

“哈哈哈哈,蠢货。鹤顶红见血封喉,天下间根本无药可解。老夫就算死,也要拉着这暴君一起下地狱!”

“裴元庆,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我把谢无咎轻轻放在软垫上,抓起地上的短刃,扑到裴元庆身上。

“铁鹰卫,去御膳房把粗盐和灯油给我端进来。”

“是。”

我捏着短刃,刀尖贴着裴元庆的头皮,一寸寸往下划。

“当年我爹娘被你砍头的时候,你是不是也笑得这么开心?”

“不……你要干什么。给我个痛快,老夫堂堂丞相,岂容你一个小辈折辱!”

“丞相?”我手腕翻飞,刀刃精准地避开他的要害,把他身上的皮肉一片片削下来,“你这种卖主求荣、残害忠良的畜生,也配称丞相。”

铁鹰卫端来粗盐。

我抓起一把盐,狠狠按进他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盐粒碰到血,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条被钉住的蛇。

我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地上。

“啊。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裴元庆疼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在地上疯狂撞击后脑勺,想咬舌自尽。

我一刀挑断他的下颌骨,让他连合拢嘴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想死?谢无咎受了十年的噬心之痛,我受了十年的断忆之苦。你才受了不到一炷香,怎么能死。”

我一刀一刀地削。

我数着。

一刀,一个名字。

可我记不住三百个名字。

我只记得我爹,我娘,还有老宅门口那棵槐树。

削到第三百刀的时候,他的手脚还在动。

对应顾家上下三百口人命。

大殿内的金砖被黑红的血水浸透。

削到两百刀的时候,他开始求我。

他说他愿意交出所有党羽的名单。

他说他可以帮我坐稳这个皇位。

他说他错了。

我一句都没听。

削到两百五十刀,他不说话了。

只剩下喉咙里那种嗬嗬的声音。

像一条被扔在岸上的鱼。

裴元庆只剩下一副血淋淋的骨架,眼珠子却还在转动,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悔恨。

我端起铁鹰卫递来的灯油,从头到脚浇在他身上,随手拿起炭盆里的一块火炭,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烈火腾起,把那个罪恶滔天的老贼吞得干干净净。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没有叫。

大概是叫不出来了。

“铁鹰卫听令,提着裴元庆的相府令牌出去,告诉外面那三万私兵,裴元庆已伏诛,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遵娘娘令!”

铁鹰卫统领捡起地上的令牌,带着手下迅速冲出大殿。

喧嚣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整座紫宸殿内,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还有我和谢无咎微弱的呼吸声。

我扔掉卷了刃的短刀,擦干脸上的血水,一步步爬回谢无咎身边。

“太子哥哥,坏人都死了。没人再敢欺负我们了……”

第9章

“卿卿……过来,让朕看看你……”

谢无咎躺在血泊里,脸色已经呈现出死人般的灰白。

他心口的血已经流得慢了。那不是好转,是他用最后一口真气锁着心脉。

我爬过去,小心翼翼把他抱进怀里,让他靠在我的胸口。

我把他抱得更紧一点。

他的头靠在我颈窝里,像十年前那个雪夜。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靠着我,说冷。

我说,抱着就不冷了。

他说,那你别松手。

现在换我说。

你别松手。

他没有回答。

体内的鹤顶红已经蔓延到心脉,我的视线也开始模糊,嘴角不断有黑血滴落在他的龙袍上。

“你怎么这么傻。刚才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下,你明明知道我身上也中了毒……”

“朕说过,你要死,也得死在朕后头。朕怎么能看着那些脏东西,扎在你身上。”

谢无咎喘息着,每说一个字,嘴里都会涌出一股血沫。

他艰难地抬起那只被炭火烧焦、又被长枪刺穿的右手,用仅剩的一点完好指腹,轻轻擦我嘴角的黑血。

“卿卿,还疼吗。脑子里的虫子,还咬你吗。”

“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倒是你,心口被我捅了那么深一刀,一定疼死了吧。”

“不疼。这是你给朕削苹果的刀,朕留了十年,每天晚上都枕在枕头底下。能死在你手里,朕甘之如饴。”

“难怪我昨夜摸到它的时候,觉得那么熟。”

我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落在他满是伤痕的脸上,冲开一道道血痕。

我伸手解开他的龙袍。

袍子被血粘在皮肉上,我解一下,他就抖一下。

我停下来。

他说,不疼,你解。

我接着解。

解到第三颗扣子,我的手已经抖得扣不住。

他用左手覆上来,替我按住那颗扣子。

他的手比我的还凉。

胸膛之上,除了刚才那个致命的血洞,密密麻麻布满了上百道陈年旧伤。

那些伤有新有旧。

旧的白得像纸,新的还结着痂。

最浅的一道在锁骨下面,细得像一根线。

最深的在心口偏左,几乎能看到骨头。

我数到第七十三道,数不下去了。

每一道都深可见骨,全集中在心脉附近。

“这些伤……都是你这十年来,为了替我逼出蛊毒自己割开的?”

“蛊虫喜食帝王紫气与心头热血。”谢无咎的声音很轻,“子蛊在你恨意松动的时候最躁。你每次快要想起什么,它就开始咬你。朕只能夜夜守着你,一有动静就把你打晕,喂它血。月圆那几夜最凶,朕就得割得深一些。”

“卿卿,别怪朕夜夜折腾你。若不让你恨朕入骨,那些太医和裴元庆的眼线,早就发现你的异常了。”

“你这个疯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疯子。你明明可以把真相写下来,明明可以让铁鹰卫在十年前就把裴元庆杀了,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下所有。”

“十年前朕刚登基,朝野上下皆是裴党,连太医院都是他的人。朕若贸然动手,他只需捏碎母蛊,你便会立刻毙命。朕赌不起。”

谢无咎停了很久,眼睛望着殿顶。

“每年清明,朕都去冷宫旧址坐半宿。

那里的雪早化了,墙也塌了,只剩下半扇破门。

朕坐在门槛上,想着你哪天会想起来。

想着你要是想不起来,朕就这样坐一辈子。

裴元庆的人跟了朕三年,才敢确定朕每年都去。

他不知道,朕是故意让他跟的。

朕要他以为,朕的软肋是一个死人。

他才会放心把活着的你,送到朕面前来。

朕没想到,他会把你养成一把刀。

刀尖还对着朕。”

他咳出一口血,缓了很久。

“朕等了十年,等的就是你自己想起来。只有你自己想起来,子蛊才会跟着醒。子蛊醒了,才吃得下毒。”

“那些夜里……”我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到底有没有碰过我。”

“没有。一次都没有。”谢无咎看着我,眼神干净得不像一个帝王,“朕只是抱着你,把毒从你经脉里吸出来。朕怕你醒来会恨自己,所以宁可让你恨朕。”

“那你为什么夜夜留我。”

“朕总得有个名目,把你留在寝殿过夜。裴元庆的眼线盯着,朕若不宠你,他们就会把你调去别处。朕看不见你,就不知道那虫子什么时候发作。”

“苏怜月说,你取我的心头血给她调理身子。”

“朕连她一根手指都没碰过。”他抬了抬下巴,“你低头看看自己的心口。”

我低下头。

衣襟敞着,心口的皮肤光洁如初,哪有半点取血的刀口。

“太子哥哥,你别睡。我还没有给你削苹果呢,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你的卿卿啊,我已经全部想起来了!”

“朕看到了。朕的卿卿长大了,穿这身红衣,真好看。就像朕梦里,娶你过门做皇后时的样子。”

“那你娶我啊。你现在就下旨封我做皇后。我不做沈拂衣了,我是顾卿,我是你一个人的顾卿!”

“好。朕封你。生同衾,死……同穴……”

话音未落,谢无咎抚在我脸颊上的手,彻底垂落下去。

那双曾经盛满暴虐与疯狂、实则藏着无尽深情与绝望的眸子,在我面前永远闭上了。

殿外的雨还在下。

他的手还搭在我膝上,慢慢变凉。

我握住,握了很久,握不热。

“谢无咎?太子哥哥!”

第10章

“陛下驾崩了。”

殿外传来铁鹰卫统领悲恸的呼喊。

紧接着,是成千上万名禁军齐刷刷跪倒在地的甲叶碰撞声。

我坐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央,怀里抱着谢无咎渐渐变冷的尸体。

没有哭。

反而仰起头,发出了癫狂至极的大笑。

“哈哈哈哈。什么狗屁江山,什么九五之尊。谢无咎,你到死都在骗我。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笑声在空荡荡的紫宸殿里回荡,震落了房梁上的灰尘。

笑声停下来的时候,殿外有人在哭。

先是铁鹰卫,后来是禁军。

哭声一片一片传过来,像潮水。

我听着,觉得很远。

远得像上一辈子的事。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安静得像个熟睡少年般的男人,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鬓发。

体内的鹤顶红已经彻底侵蚀了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内脏碎裂的剧痛。

我扶着谢无咎的尸体,把他轻轻平放在龙榻之上。

转过身,走到妆台前,拿起一方染血的帕子,把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拭干净。

榻边的衣架上,挂着一件从未穿过的大红凤袍。

袍子是三年前开始绣的,绣娘换了七批,金线用了十二斤。

他每隔半月就要看一次,看完只说两个字,再绣。

凤袍底下压着一道诏书。

朱笔写了一半,停在皇后顾氏四个字上。

落款的日期,是三年前。

他连我的真名都写好了。

只等我记起来。

我脱下身上破烂不堪的宫装,忍着全身骨头碎裂般的剧痛,把那件繁复华美的凤袍一层层穿在身上。

大红的裙摆拖在满是鲜血的金砖地面上,分不清哪里是红绸,哪里是血水。

殿里的血已经漫到门槛。

我走过去的时候,裙摆扫过那些尸体。

有一具还睁着眼,是苏怜月。

我看了一眼,把裙摆提起来,绕过她。

凤袍太重,拖在地上。

红绸吸了血,颜色更深。

我忽然想起他说,穿红衣好看。

原来他早就想看我穿这一身。

铁鹰卫统领满身是血地走进大殿,看到穿戴整齐的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皇后娘娘,相府三万叛军已尽数伏诛。宫中裴党余孽已全部清理干净,请娘娘主持大局。”

“大局?”我笑了一下,“他的大局从来都不是这万里江山。我的大局,也已经躺在这龙榻上了。”

“娘娘。您体内毒发,太医就在殿外,属下这就宣太医进来为您解毒!”

“不用了。鹤顶红无药可解。更何况,他在底下那么怕黑,当年的冷宫那么冷。我若不去陪他,谁替他赶走那些恶狗,谁替他削苹果呢。”

殿外开始下雨。

雨点打在琉璃瓦上,声音很密。

我想起冷宫那个冬天,也是这样的雨夹着雪。

他把最后半块馒头塞给我,自己饿了一夜。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活不过那个冬天。

我微笑着走到龙榻前,捡起地上那把陪伴了我们整整十年的乌木柄短刃。

用凤袍的袖口,把刀刃上的黑血擦拭得雪亮如新。

“传我的话。顾氏女顾卿与大周帝王谢无咎,合葬于皇陵帝穴。宗室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别让这江山空着。谁若不从,铁鹰卫的刀,还认这枚骨哨。”

“娘娘三思啊,娘娘。”

我没有再看那个痛哭流涕的暗卫统领一眼。

掀起凤袍裙摆,从容地躺在了谢无咎的身侧。

龙榻很宽,我们两个人躺着,还空出一大半。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身上有血味,有药味,还有一点冷宫旧雪的味道。

伸出左手,与他那只满是伤痕的右手十指紧扣,再也分不开分毫。

右手握紧乌木短刃,把冰凉的刀锋,轻轻贴在自己雪白的脖颈上。

“阿咎,这一次,换我来找你了。等我给你削个最甜的苹果……”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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