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二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害我至此的,是我的夫君李景。为我杀红了眼的,却是我避之不及的竹马燕影。
死前,我在宁远伯府的柴房里熬了三天。
没有人给我送饭,也没有人替我请大夫。
李景说,我既然不肯安分守己,就该好好学学规矩。
他说这话时,正一瘸一拐地搂着新纳的妾室从门外经过。
我隔着门缝看见他衣袍上的金线,忽然想起三年前成亲那日,他也曾穿着这样一身衣裳,掀开我的盖头,满脸嫌恶地告诉我:
“苏妙音,若不是燕影害我伤了腿,你以为我愿意娶你这个庶女?”
说罢,便转身离去,宁愿新婚夜和自己的通房丫鬟在一起,也不看我这个新妇一眼。
那时我不明白,明明做错事的人不是我,为什么最后被厌弃、受尽折磨的人却成了我。
后来才知道,李景把自己落得残疾的怨恨,全都算在了我头上。
李景觉得以他尊贵的身份,娶了我这个庶女是奇耻大辱,不敢怨恨促成婚事的长辈,也不肯承认自己当年的过失,便将所有的不甘都算在我头上。
于是他从来不在我院中留宿,只是让我当一个下人一般服侍他,稍有不顺心,便将药碗摔在我脚边。
已被彻底厌弃的我,自是不可能生出来孩子。于是婆母罚我晨昏定省,动辄让我跪祠堂,说我犯了七出之罪。
最狠的一次,婆母让我端着滚烫的茶水下跪,看着我疼得发抖,冷笑道:
“这点苦都受不得,你也配做正妻?”
为了家族不得罪宁远伯府,为了父亲与兄弟的前途,我只能忍。
我想,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他总有一日会念起我的半分。
可惜我等来的不是他的回心转意,而是他抬了个年轻貌美的妾室进门。
新婚当夜,李景命人将我赶进了柴房。
从那以后,我便再没能回到自己的院子。
腊月的风从破窗里灌进来,我病了三天,咳得整宿睡不着。
直到第四日,婆母才终于想起我还没死,隔着门冷冷丢下一句:
“病气重,别过给旁人。”
我躺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也是直到那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不该嫁给李景。
更不该为了避开燕影,一次次推开那个从小护着我的人。
临死前,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高声喊道:
“燕小侯爷到了!”
我浑浑噩噩的脑子里,骤然清醒了几分。
燕影?
我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撑起身子,一点点爬向柴房的门。
指尖触到冰冷的门板时,我听见外面传来管家慌乱的声音。
“小侯爷,这是伯府家事,您贸然闯入,只怕不妥……”
“把门打开。”
燕影的声音传来。
下一刻,外头骤然响起兵刃相撞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护卫的惊呼与杂乱的脚步声。
我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然后,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
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
燕影站在门口,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越过满地杂物,落在我身上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我想叫他。
可我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勉强抬起手,朝他伸过去。
他几乎是跌撞着奔到我面前,跪下来将我抱进怀里。
“妙音?”
他的手在发抖。
“苏妙音,你看看我。”
我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将外袍解下来裹住我,一遍遍唤我的名字,声音里竟带了我从未听过的慌乱。
“我带你回家。”
他说。
“妙音,我带你回家,你别睡。”
我听见他唤我的名字,听见他叫人去请大夫,也听见他抱着我站起来时,声音里压不住的颤抖。
可惜,这一次,我终究没能等到他。
我死在燕影怀里。
死后,我的魂魄没有立刻散去。
我看着他抱着我的尸身,看着他亲自将我带出柴房。
我看着他为了替我讨回公道,将那些折磨过我的人一一杀掉,然后被赶来的官府人员关进大牢。
在意识彻底消失前,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世上,原来一直有人愿意为我舍弃自己的性命。
而我偏偏在活着的时候,把他的保护当成负担,亲手推开了他。
再睁眼时,我回到了二十岁。
那一年,我尚未出嫁,李景的腿还没有受伤,宁远伯府的婚事也还没有落到我头上。
窗外春光正好,丫鬟正替我挑选去长公主府赴宴的衣裳。
我怔怔地看着铜镜里年轻的自己,许久没有说话。
直到丫鬟笑着问我:
“姑娘,今日要不要去找燕小侯爷?”
我猛地抬起头。
前世,我躲了他许多年,直到死前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一世,我不想再让他等了。
“去。”
我站起身,亲手挑了一件衣裳。
“备车,我要去燕府。”
1
若说我与燕影的交情,大约从我记事起,便没消停过。
他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生得一副好皮囊,偏偏长了张不饶人的嘴。
旁人见了他,总要夸一句少年英才,只有我知道,这人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便是惹我生气。
譬如我在家中读书,他便翻墙进来,趴在窗边敲我的脑袋。
“苏妙音,先生今日又留了什么功课?”
我捂着脑袋瞪他:“与你何干?”
“自然有干系。”他一本正经地答,“你若一直坐在这里读书,谁陪我出去玩?”
我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写字。
他却不肯走,索性搬了张小凳坐在窗外,支着下巴看我。
起初我还能忍,后来实在被他盯得心烦,终于搁下笔。
“燕影,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想请苏姑娘赏脸,陪我去街上吃糖葫芦。”
我冷哼一声:“不去。”
“那我只好自己去了。”
他说着便起身,走得干脆。
我本以为他这回总算识趣,谁知没过多久,丫鬟便捧着一串糖葫芦进来,说是燕小侯爷差人送来的。
糖衣裹得晶莹透亮,山楂颗颗饱满。
我盯着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没忍住,伸手拿了一颗。
第二日燕影再来时,我便故意板着脸问他:“你昨日送来的糖葫芦,怎么只有一串?”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肩膀直抖。
“苏妙音,你可真有出息。前日还说不愿见我,昨日倒惦记起我的糖葫芦来了。”
我气得拿书砸他。
他轻巧地接住,顺势往怀里一揣,笑道:“砸得好。既然苏姑娘如此热情,我明日再送两串来。”
我追着他出了院门,非要把书抢回来。
他跑得飞快,还不忘回头逗我。
“慢些跑!摔了可没人背你!”
“燕影,你给我站住!”
最后书是没抢回来,倒是我被他拉着跑了半条街。
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我早已习惯,只要出了门,十有八九能在某处碰见他。
我去铺子里买胭脂,他偏要跟着,站在柜台前问掌柜哪种颜色最衬我;我去街边看杂耍,他便挤到最前头替我占位置。
就连我偶尔想独自清静一会儿,他也总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非要问我是不是又受了委屈。
我说没有,他便不信。
“苏妙音,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我不服气:“谁说的?”
他指了指我的脸。
“你一生气,耳朵便红。”
我下意识伸手捂住耳朵,他顿时笑得更欢。
我恼羞成怒,转身就走。
他却三两步追上来,将一包刚买的糕点塞进我手里。
“好了,不逗你了。”
我低头一看,竟是我最喜欢的那家铺子做的栗子糕。
每回我去晚了,便总是买不到。
我捏着油纸包,嘴上仍不肯服软。
“谁稀罕你的东西?”
燕影挑眉:“那你还给我。”
我立刻将糕点藏到身后。
他看着我,笑得得意极了。
“口是心非。”
我气得抬脚便走,身后却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
“苏妙音,你走慢些,等等我。”
我从来不知道,这样寻常的日子,竟也能被一个人记得那么久。
我到第二世才明白,燕影对我的好,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成年后,有一回我随家中姐妹赴宴,席间有别家贵女拿我的出身说笑,话里话外无非是说庶女身份低微,不该与嫡女争辉。
我本不想惹事,只当没听见。
谁知那人见我不答,反倒越说越过分,竟伸手来碰我头上的簪子。
我侧身避开,尚未来得及开口,燕影便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那人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谁准你碰她的?”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讪讪收回手,嘴上仍不肯服软。
“我不过与苏姑娘说笑,燕小侯爷何必如此认真?”
燕影笑了一声。
“既然是说笑,那我也与你说笑两句,如何?”
他向前走了一步,对方立刻噤了声。
最后还是长辈出面打圆场,才将事情揭过。
回去的路上,我却没给燕影好脸色。
“你就不能少管些闲事?”
他原本还在问我有没有受伤,听见这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她那样对你,你倒觉得是我的错?”
“我又没有让你替我出头。你每次都闹得人尽皆知,最后还不是要旁人看笑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苏妙音,若今日我不在,你打算怎么办?”
我被他问得一滞,半晌才道:“忍过去便是了。”
燕影看了我许久,最后竟没再与我争辩。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你倒是会忍。”
那日分别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送我回府,也没有再回头逗我。
我原以为他不过是赌气,过两日便会来找我。
谁知这一等,竟等了半个月。
起初我觉得清静,后来却渐渐不习惯了。
从前我出门,总有人替我拎东西;买不到喜欢的糕点,总有人想方设法替我寻来;偶尔遇到烦心事,也总有人不管不顾地站在我身边。
如今那人不来了,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
半个月后,我终于忍不住去了燕府。
燕影正在院中练剑,看见我进门,明显怔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别别扭扭地问:“你最近很忙?”
他收了剑,神色淡淡。
“还好。”
“那你怎么不来找我?”
他看了我一眼。
“不是你说,不让我管你的事?”
我一时语塞,只好低头道:“我那日是生气了。”
“我知道。”
“那你还不来找我?”
燕影终于被我气笑了。
“苏妙音,你讲不讲道理?”
我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你从前也没跟我讲过道理。”
他被我噎得半晌无言,最后走到我面前,抬手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
“行,是我的错。”
我没想到他会认得这样痛快,反倒愣住了。
他却已经转身吩咐小厮备车,回头冲我扬了扬眉。
“走吧,不是想出去?”
我忍不住问:“你不生气了?”
“生气。”
“那你还陪我?”
燕影看着我,忽然笑了。
“没办法,谁让我从小就拿你没辙。”
那时的我,只觉得他烦人,又好哄,哪怕方才还在生气,只要他肯低头,我便总能顺着台阶下来。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真的失去他。
直到李景出事。
如今重新回到二十岁,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那些我曾经嫌烦的陪伴、无关紧要的争吵、随手推开的好意,早已是我年少时最珍贵的东西。
这一世,我不想再躲着他了。
2
重生后的第一件事,我便去找了燕影。
彼时他正在定远侯府里的演武场练剑。
少年一身玄衣,眉目张扬,手里的长剑挽出一道凌厉的剑花。见我进来,他收了剑,随手扔给身旁的小厮。
“稀奇。”
他朝我走过来,笑得漫不经心。
“苏大小姐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莫不是又在外头受了欺负,想让我替你出头?”
若是从前,我一定会说没有。
我自小要强,总觉得凡事都该自己解决,不愿意让别人替我收拾烂摊子。
可这一次,我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我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燕影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抱着他。
半晌,他才低头看我。
“苏妙音,你又闹什么?”
我放开他,闷声道:“燕影,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丢下我。”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揉乱了我的头发。
“怎么,做噩梦了?”
我没有回答。
他却难得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我肩上。
“行了,天大的事还有我呢。”
我却仍不放心,揪着他的袖子又问了一句。
“你发誓。”
燕影愣了愣,忽然笑了。
“苏妙音,你今日怎么净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没解释,只追问道:“你先告诉我,三日后的马球赛,你能不去吗?”
燕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不能。”
“为何?”
“这次春日马球赛是几家勋贵府邸共同办的,定远侯府既出了人,也出了场地,我又早早应下了领队的差事,临到头忽然不去,叫旁人怎么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我问得实在古怪,又补了一句,
“况且宁远伯世子李景也会去。
他前些日子放话,说要在球场上同我一较高下,我若避而不战,岂不是平白叫他看了笑话?”
听见李景的名字,我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我重生的第三日,京城举办了一场春日马球赛。前世的祸事,便是从这场马球赛开始的。
上一世,也是这一天,燕影与李景当众起了冲突。
那场争执究竟因何而起,我至死都没有弄清楚。
我只知道,燕影伤了李景的腿,宁远伯府的世子从此落下病根。京中那些原本与宁远伯府议过亲的嫡女,转眼便没了下文,谁也不肯把贵女嫁给一个腿脚有疾的男人。
唯独苏家不一样。
我的父亲一心想攀附宁远伯府,眼见那些高门嫡女纷纷退了婚,便把主意打到了我身上。
我只是个庶女。
在父亲眼里,我的婚事本就不值得费心。若能用我换来宁远伯府的青眼,往后苏家的仕途便多了一条路,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与母亲商议过后,便将我送到了李家。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自己不过是父母递出去的一份赔礼。
我甚至还曾为这门婚事感到庆幸。
李景生得俊朗,待人温和,婚前从未在我面前显露过半分恶意。比起那些连面都没见过的世家公子,他至少算得上一个好归宿。
至于燕影,听父亲说,他在马球场上仗势欺人,不顾后果,害得李景伤了腿,也连累两家不得不以婚事平息风波。
我没有亲眼看见那场争执,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可父亲说燕影骄纵,母亲说燕影行事不计后果,连府中的下人都私下议论,说小侯爷仗着家世横行无忌。
听得多了,我甚至觉得,若不是他一时冲动,我也不至于被父母匆匆嫁进宁远伯府。
直到成亲后,我才知道李景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本想避免这件事发生,但我发现,事情根本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压下心头的不安,认真地看着他,
“到那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与李景起争执。若他故意激你,你也别理他,更不要为了争一时输赢伤了人。”
燕影盯着我看了片刻,眉梢微挑。
“你特意跑来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点头。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唇边又浮起笑意:
“苏妙音,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我和李景的事了?
从前我同谁争执,你不是向来嫌我惹事?”
我被他问得一滞。
前世的我,确实总是这样。
旁人说燕影行事张扬,我便也觉得他不知收敛;
李景受伤后,我更是认定若不是他惹出事端,我便不必嫁进宁远伯府。
“从前是我不懂事。”
我低声道,“总之,你答应我,好不好?”
燕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垂眼看着我,像是在分辨我究竟是心血来潮,还是当真遇上了什么难言之事。
半晌,他才道:“我可以答应你,不主动招惹他。但若他欺到我头上,难道我还要站着挨打?”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他打断我,语气倒仍是轻松的,“你既然这么担心,三日后便跟紧些。到时候我不惹事,也不让旁人欺负你,如何?”
我想说,我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
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看着他,心里越发不安。
我原以为,只要提前提醒燕影,便能让他避开前世的祸端。可我忘了,那日的事情并非全由他一人做主,更何况,我至今还不知道,前世那场争执究竟是如何一步步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2
重生后的第三天,马球赛如期举行。
我本想称病不去,免得与李景碰面。可父亲早已替我备好了衣裳,又特意叮嘱我随家中女眷赴宴,说宁远伯府的人也会到场,让我千万不可失礼。
我推脱不得,只好老老实实上了马车。
不是我不想避开这场祸事。
实在是燕影拦不住,苏家也由不得我做主。
既然躲不过,我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力不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马球赛开始前,我便走进了最前面的观看位子,留意着李景,想看看上一世那场争执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很快,我便看见了。
李景骑着马在场上绕了一圈,忽然调转马头,朝场边一名贵女直冲过去,正好在我旁边不远处。
那姑娘吓得花容失色,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四周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李景却只是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是开个玩笑,姑娘何必如此胆小?”
那姑娘脸色煞白,眼眶都红了,却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当场发作。
我站在人群前,心里一阵发冷。
这便是父亲口中温文尔雅、知礼守节的李世子?
上一世,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的一面。
我正要上前替那姑娘解围,身旁忽然响起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李世子好大的威风。”
我转过头,燕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我身边。
他今日穿着一身绯色骑装,腰间佩剑,眉眼间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认真。
李景驾马过来,看见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燕影,少管闲事。”
燕影挑了挑眉:“我若偏要管呢?”
两人一见面便针锋相对,我心中顿时一紧。
上一世,正是这两个人起了冲突,才害得我被父母送进宁远伯府。
我下意识伸手扯住燕影的袖子。
“算了。”
燕影低头看我,似乎有些意外。
我压低声音道:“今日是长公主设宴,闹大了对谁都不好。你先别管了。”
我并不清楚上一世他们为何动手,却本能地认为燕影向来冲动,若是由着他的性子来,只怕事情又会闹到无法收场。
谁知李景看见我拉着燕影,反倒笑了。
“我倒是头一回见苏姑娘如此护着人。”
他故意提高声音,目光在我与燕影之间来回打量。
“怎么,燕小侯爷平日里对你百般照顾,你便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让旁人说了?”
我脸色一沉,松开燕影的袖子。
“李世子,请你慎言。”
“我说错了?”李景轻笑一声,“你们一个整日跟在别人身后,一个处处替人出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早有私情。”
四周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
我气得指尖发凉。
上一世,我只知道燕影打伤了李景,便认定他仗势欺人、惹事生非。直到此刻我才发现,李景也并不像我记忆中那般温文尔雅。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燕影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李景。”
他语气冷了几分,带着警告。
李景却扬起下巴,讥讽道:“怎么?我说错了不成?燕小侯爷整日围着苏妙音转,旁人还当你们早已——”
话未说完,他忽然策马逼近,擦过燕影身侧时,手中马鞭猛地抽向燕影坐骑的后腿。
马儿吃痛嘶鸣,前蹄骤然扬起。
“燕影,小心!”
燕影立刻勒紧缰绳,可受惊的马匹已然失控,挣开他的控制,朝前方冲去。李景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尽,慌忙勒马避让,却已来不及。
两匹马在狭窄的球道上撞作一团。
李景连人带马被掀向一侧,重重摔落在地。四周惊呼骤起,宁远伯府的随从连忙冲上前去。燕影好不容易稳住坐骑,翻身下马,快步赶来。
我也提着裙摆跑了过去。
李景蜷缩在地,脸色惨白,额上冷汗直冒。他试着动了动腿,随即惨叫出声。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
“我的下半身都动不了了!”
随从慌忙将他围住,请来的大夫查看片刻,脸色骤变,立刻吩咐人将他抬走。
燕影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方才大家都看见了,是他先用马鞭抽我的马。我根本来不及——”
“你还敢狡辩!”李景疼得声音发颤,仍死死瞪着他,“若不是你纵马冲撞,我怎么会摔下来?”
“明明是你先——”
“够了!”
宁远伯府的管事厉声打断他,转头盯住燕影,脸色阴沉。
“燕小侯爷,我家世子若有个三长两短,此事绝不会罢休!”
人群一时鸦雀无声。
有人看见李景挥鞭,也有人看见燕影的马受惊失控,可马球场上人马交错,转瞬便乱成一团。究竟是谁的过错,旁人即便看见了,也未必敢站出来作证。
我站在人群中,手脚冰凉。
上一世,我只听说燕影打伤了李景,便认定他仗着侯府权势欺凌旁人,从未想过这场祸事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隐情。
如今看着李景被抬出马球场,我终于明白,上一世的悲剧,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我终于亲眼看见,李景是如何挑衅,又是如何一步步将燕影的马匹激怒,最终自作自受的。
而我上一世,竟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便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了他身上。
更可笑的是,我以为自己嫁进宁远伯府,是因为李景受伤后无人肯嫁,苏家才不得已选中了我。
如今想来,父亲又何尝不是巴不得借此攀附权贵?
他们从未在意过我嫁给谁,更不在意李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只要能换来苏家的好处,我这个庶女便可以被轻易舍弃。
3
当晚,父亲便命人将我叫进书房。
我的嫡母也在。
父亲沉着脸道:“宁远伯府已经派人来了。
李世子的伤势不轻,太医诊治过后,说他的腿伤得极重,且燕小侯爷的马让李世子丧失了生育能力。
咳咳……伯府希望我们两家结亲,以此化解今日的风波。”
我心中早有预料,仍问了一句:“所以父亲打算如何?”
父亲看着我,语气不容置疑。
“我与你母亲商议过了,这门婚事,可以答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
我的生母早逝,在这府中寄人篱下多年,平日里受些委屈也就罢了。
可如今,他们明知李景因伤失了男儿之能,却仍要将我嫁过去,只为了平息两家的争端。
这就是我上辈子忍辱负重要护着的家族吗?
“父亲要我嫁给李景?”
“这是眼下最妥当的法子。”
“燕影伤了人,宁远伯府要交代,自该找燕家商议。与我有什么关系?”
父亲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燕影是为了你才与李景动手。如今事情闹到这一步,你难道不该担些责任?”
我终于听明白了。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我都要被迫收拾残局。
“若我不嫁呢?”
父亲重重放下茶盏。
“婚姻大事,岂容你说不嫁便不嫁?婚事既然定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苏家嫡母坐在一旁,绞着帕子,轻声劝道:
“妙音,娘知道你委屈。可你到底是庶女,能嫁进宁远伯府,已经是难得的好亲事。
李世子虽说伤了腿和身子……但伯府的门第摆在那里,你嫁过去,也不算跌份。
你不嫁的话,爹爹和你大哥的官职,怕是有危险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
原来在苏家眼里,我这个女儿最大的用处,便是嫁给一个嫡女们不肯嫁的男人。
上一世,我听了他们的话,忍了三年,最后连命都没能留下。
这一世,我不会再信了。
我轻声问:“娘,若今日得罪的是公主,被送去赔罪的人是大哥,您也会说这是难得的好亲事吗?”
嫡母脸色一白,半晌说不出话。
父亲勃然大怒,拍案道:“放肆!你怎么同你母亲说话的?”
我垂下眼。
“女儿失言,请父亲恕罪。”
我不再争辩。
因为我已经明白,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改变主意。
既然他们只把我当成攀附权贵的筹码,那我便自己替自己做主。
回到房里,我关上门,翻出藏好的银票、伤药、干粮,还有两套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迅速收拾成一个包袱。
丫鬟看见后,吓得脸色发白。
“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出府。”
“可是老爷吩咐了,不许您擅自出门……”
“那就别让他知道。”
我将包袱系紧,望向窗外。
上一世,我误会燕影,怨他惹祸,甚至觉得自己落到那般境地,多少也与他有关。
我还记得成亲前,燕影曾来苏家找过我。
他站在院门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问我一句:“苏妙音,你当真想嫁给李景?”
我那时正为他的莽撞生气,连见都不肯见他,只让丫鬟传话,说我与他的婚事无关,以后也请他不要再来打扰。
燕影沉默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后来我嫁进宁远伯府,偶尔也听说他来打听过我的消息,只是我不愿再与他扯上关系,每次都让人回绝。
我以为,只要不见他,便能证明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如今想来,那时的我何其可笑。
这一世,我不想再等到一切无可挽回时,才看清谁是真心待我。
燕影,这一次,换我来找你。
4
第二日,我去了燕府。
燕影正在书房里挨训。
燕侯爷气得拍桌子,骂他无法无天,甚至扬言要将他送进宫里向皇帝请罪。燕影却懒洋洋地靠着椅背,任凭他骂得唾沫横飞,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我等到燕侯爷怒气冲冲地离开,才悄悄从侧门进了书房。
燕影原本正拿着一本书打发时间,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我,眼睛顿时亮了。
“苏妙音,你来得正好。”
他将书往桌上一丢,三两步走到我面前,唇边挂着惯常的笑。
“听说你要嫁给李景了?”
我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沉默片刻,才道:“我不嫁。”
燕影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你说什么?”
“我不嫁李景。”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生怕自己听错了,又像是在等我说完。
毕竟从前这种时候,我总是先顾虑家中长辈,再顾虑旁人的议论,最后才轮到自己。
可这一次,我没有退让。
许久,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俯身看我。
“那你想嫁谁?”
我耳根一热,试图抽回手,他却不肯松开。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
他又靠近了些,眼底带着几分熟悉的促狭,话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妙音,你从前不是最会讲规矩吗?如今婚事都定了,倒敢说不嫁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因为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望着他的眼睛,原本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的话,到了嘴边,反而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可我还是说了出来。
“我不想再守那些规矩了。我想和你在一起。”
燕影一下子没了声音。
他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眼神却已变了,像是听见了什么全然不敢相信的话。那双平日里总含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竟显出少有的无措。
我被他看得心慌,刚想开口,他便忽然别过脸,耳根隐约泛了红。
“苏妙音,”他低声道,“你少拿这种话哄我。”
“我没有哄你。”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收拢手指。
“燕影,你带我走吧。”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外头隐约还传来燕侯爷的怒骂声,燕影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许久才重新抬眼。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离开京城,你就不再是养尊处优的苏家小姐了。
我也得丢下燕家的庇护,往后吃什么、住哪里,都要靠自己。
你从前连出门都要挑日子,如今真能受得了?”
“受得了。”
“若是被抓回来,你的名声就毁了。”
“那又如何?”我望着他,“总好过嫁给李景,在宁远伯府受尽折磨。”
燕影的神情终于沉了下来。
他大约还想问些什么,可看着我认真的模样,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抬起手,将我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脸颊,动作比平日温柔许多。
“苏妙音。”
“嗯?”
“这是你自己选的。”
“是我自己选的。”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仍旧张扬,眼底却像是压着一场迟来的欢喜。
“好。”
他握紧我的手,低声道:“既然你敢选我,我便绝不会让你后悔。”
当夜,燕影翻墙进了我的院子。
5
我正收拾东西,听见窗户轻响,回头便见燕影坐在窗沿上,月光落在他的肩头,衬得那张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也温柔了几分。
他朝我伸出手,笑道:“妙音,准备好和我一起大逆不道了吗?”
我走过去,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准备好了。”
燕影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翻出院墙。
落地时,我脚下微微一晃,他立即伸手扶住我的腰,等我站稳了,才低头看我。
“走得动吗?”
“走得动。”
“那就跟紧我。”
他牵着我往前走,掌心温热,始终没有松开。
步履飞快,京城的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
我回头望了一眼苏府,那座困了我两世的宅院,此刻竟显得那样遥远。
燕影察觉到我的动作,停下脚步,侧过身看我。
“舍不得?”
我摇摇头。
“只是觉得,终于能喘口气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将我的手握得更紧,随后抬手替我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衣领。
“那就别回头了。”
他牵着我继续往前走,声音散在夜风里,却清晰地落进我耳中。
“往后有我。”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从前。
有一年春日宴,我被人群挤得险些摔倒,是他伸手将我拉进怀里。
我惊魂未定,抬头便撞上他的目光。
他低头看着我,半晌没松手,直到我红着脸催他,他才笑着放开。
“苏妙音,你怎么这么不经碰?”
我气得转身就走,他却一路跟在我身后,直到分别时,才把一支新摘的海棠递给我。
“拿着,别气了。”
我问他为何送我花,他偏偏不肯说,只道是路边捡来的。
后来丫鬟告诉我,那日他为了摘这枝花,特意绕了半座园子。
再后来,他见我与别家公子说话,便要阴阳怪气地问上几句;我若恼了,他又会收敛笑意,认真地哄我。
我曾问他:“燕影,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他看着我,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片刻,他才俯身凑近,笑着说:“你猜?”
那时我红着脸骂他轻浮,转身便走。
如今想来,他那时分明有许多机会可以把话说清楚,却总要等我恼了,才肯收起玩笑。
而我也从未认真问过他。
夜风吹来,我悄悄握紧了他的手。
燕影察觉到我的动作,偏头看我:“怎么,终于发现本小侯爷的好了?”
我瞪他一眼:“你少自作多情。”
他笑着将我的手握得更紧,倒也不再逗我。
我望着他被月色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庆幸。幸好这一世,我还有机会走到他身边。
可这份庆幸并未持续太久。
6
我们刚离开京城,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火把在夜色中摇晃,苏府家丁策马追来。为首之人认出我,勒马喝道:“大小姐,跟我们回去!”
话音未落,数人已翻身下马,拔刀围了上来。
燕影一步挡在我身前,长剑出鞘,寒光划过夜色。
“回去告诉苏家,人是我带走的。”他冷冷道,“有什么账,尽管来找我算。”
对方没有回应,刀锋骤然劈下。
铮的一声,燕影横剑挡住。
马球场上与李景交手留下的伤势尚未痊愈,他又挨了家法,此刻每一次格挡都牵动着旧伤,却始终将我护在身后,不让那些人靠近半步。
“燕影,小心!”
我话音刚落,侧后方忽然寒光一闪。燕影猛地转身,将我拽到身后,刀锋擦过他的手臂,衣袖瞬间裂开,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燕影!”
我连忙扶住他。
他踉跄半步,脸色白了几分,却仍咬牙笑道:“叫什么?我又没死。”
话虽说得轻巧,额角的冷汗却不断滚落,握剑的手也微微发颤。
追兵再次逼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燕影将我往身后一推,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下一刻,他强撑着挥剑逼退来人,拉着我冲进林中。直到翻过山坡,彻底甩开追兵,他才猛地踉跄了一下,险些跪倒。
我连忙抱住他,摸到他衣袖下温热黏腻的血,眼眶顿时发热。
接下来的两日,我们不敢再走官道,只能沿着崎岖山路缓慢前行。
我替他重新包扎伤口,布条却很快又被鲜血浸透。
他靠在树下,仍强撑着冲我笑,偶尔说几句不着调的话,直到我沉下脸,才肯安静下来。
第三日,天色阴沉,山风卷着枯叶掠过荒草。
我们相互扶持着走到一座荒僻的山庙附近,破败的檐角在风中吱呀作响。
我正想扶燕影进去歇息,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下,又一下,越来越近。
燕影猛地抬头,反手将我拽到身后,长剑再次出鞘。
可冲出林子的并不是追兵,而是一个踉跄奔来的男人。
他浑身是血,衣袍被撕得破烂,刚迈出两步,便重重摔在泥地里。
山道尽头,火把如鬼火般晃动,马蹄声紧追不舍。
那男人挣扎着抬起头,嘴唇翕动,却只吐出一口血。
燕影眸色一沉,迅速收剑,俯身将人拖进庙门。
就在我们躲入庙中时,追兵的马蹄声恰好从官道上掠过。
燕影和我又拖着人藏进菩萨像下的暗室,直到外头彻底安静下来,我们才重新爬出。
燕影靠在庙门边,脸色白得吓人,冷眼看着地上的男人。
“自身难保,还想救人?”
我蹲下去探了探那人的鼻息。
“还有气。”
“那又如何?”
“总不能见死不救。”
燕影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苏妙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说话?”
我没理他,撕下裙摆替那人包扎伤口。
他站在旁边看了许久,最后还是走过来,将我手里的布条接了过去。
“笨死了。”
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比我轻得多。
那男人醒来时,外头的追兵已经被燕影引走了。
他看着我,哑声问:“姑娘可知,我是什么人?”
我摇头。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枚染血的玉佩。
“孤乃当朝太子。”
我手里的药碗差点摔了。
燕影倒是镇定得很,只是扫了他和玉佩一眼。
“太子殿下落到这般田地,倒是稀奇。”
原来,皇帝病重,朝中有人趁机谋逆。
太子奉命出京办事,却遭人埋伏,随行护卫死伤殆尽,连传信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京城风云变幻,谁也不知道最后坐上皇位的会是谁。
我听完,只觉得心惊肉跳,又过于荒唐。
我和燕影两个逃婚的人,竟然阴差阳错救了当朝太子。
更荒唐的是,燕影听完以后,居然说:“殿下若能活着回京,能不能替我办件事?”
太子问:“何事?”
燕影看了我一眼,眼底浮起熟悉又玩世不恭的笑意。
“给我和她赐婚,让我们堂堂正正,不用逃亡。”
我脸上一热,抬手便去掐他。
“你要不要脸?”
他被我掐得皱眉,却仍旧笑得理直气壮。
“要脸做什么?殿下都在跟前了,我还不赶紧求个恩典?”
太子大概从没见过这种人,愣了半晌,竟也笑了。
“好。待孤回京,若能拨乱反正,定亲自为你们赐婚。”
燕影这才满意。
我却知道,他不过是在拿话逗我。
他从前便是这样,越是紧要关头,越爱说些不着调的话,好像只要他笑着,天底下便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事。
可我看得见他藏在袖中的手。
那只手一直在发抖。
他也伤了。
夜深后,太子在庙宇另一侧歇下。我扶燕影坐到避风处,借着摇曳的火光替他重新换药。
庙外风雪渐紧,寒风穿过破窗,吹得火光明灭不定。
我一时不慎碰到燕影的伤口,他眉心微蹙,下意识扣住我的手腕。
“疼?”
“还好。”
“你每次说还好,便是疼得厉害。”
燕影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反驳,最终却只是松开手,任由我继续替他处理伤口。
我放轻动作,将染血的布条拆下,又重新敷药包扎。
燕影始终安静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微微发颤的指尖上,几次欲言又止。
待伤口处理妥当,他忽然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指腹却轻轻摩挲着我冻得发僵的指节,动作克制而小心,仿佛稍一用力便会将我弄疼。
“先顾好你自己。”我道。
“我已经顾好了。”
燕影垂眸看我,语气理所当然。
“现在轮到你。”
说完,燕影俯身在我额头轻轻一吻。
那触碰短暂得像一片雪落下,我却怔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燕影似乎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做,移开目光时,耳根悄然染上一抹薄红。
“燕影,你这是做什么?”
“你的手冻红了。”
他将我的手握得更紧,神色依旧镇定,只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让你暖和些。”
心口仿佛被火星轻轻烫过。我没有拆穿他,只顺势靠进他怀里。
燕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侧过身替我挡住风口,将外袍大半覆在我肩上。动作间牵动了伤口,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很快恢复如常。
“你这样会冷。”
“我有伤,不能乱动。”他一本正经道,“只能这样护着你。”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替燕影压住滑落的衣角。
指尖擦过他的衣襟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眸与我对视。火光在他眼底轻轻晃动,里面藏着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我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
片刻后,燕影才低声道:“别离我太远。”
“我什么时候离你远了?”
“以前。”
短短两个字,让我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我反握住他的手,指尖一点点嵌进他的掌心。
“以后不会了。”
燕影看着我,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分量。许久,他才收紧手指,将我的手牢牢扣住。
风雪未歇,火堆渐暗。
他握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7
太子伤势好转后,我们便护送他前往邻近州府。
一路上,燕影恨不得把我拴在身边。
我走得慢,他便放慢脚步;我说冷,他便将披风裹到我身上;连我多看了路边一眼,他都要问我是不是饿了,非要翻出干粮塞给我。
我忍无可忍:“燕影,你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会伺候人?”
他挑眉:“以前你躲我还来不及,我上哪儿伺候你去?”
我一时语塞。
他却趁机握住我的手,理直气壮道:“手这么凉,也不知道主动牵着我。”
我正要反驳,前方忽然传来太子的声音。
“孤还活着呢。”
我这才发现,太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正一脸无言地看着我们。
我连忙抽回手。
燕影却不乐意了,直接又牵了回去。
太子深吸一口气:“燕影,你能不能顾及一下孤的处境?”
“殿下怎么了?”
“孤身受重伤,千里奔波,你们倒好,一路卿卿我我。
若不是孤还要靠你们护送,真想现在就把你们扔下!”
燕影恍然大悟:“原来殿下是嫌路上没人陪您说话。”
太子冷笑:“孤是嫌你碍眼。”
“那可不成。”燕影将我往身边拉了拉,“我还得陪着妙音。”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太子指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最后一甩袖子,翻身上马。
“你们慢慢走,孤先去前面等着!”
看着太子远去的背影,我压低声音问燕影:“你就不怕他记恨你?”
燕影满不在乎:“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说到这里,他忽然收起笑意,低头看我。
“苏妙音,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京城了?”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前最在意规矩,也最在意苏家的名声。那日却连缘由都不肯说,便跟着我走了。”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几分。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垂下眼,没有回答。
前世的事情太过荒唐,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总不能告诉他,我曾经嫁给李景,被关在柴房里活活熬死,而他为了救我,最后杀了李景全家。
燕影见我不答,便没有再逼问。
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没关系。”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但你记住,往后谁敢欺负你,我就让他付出代价。”
我鼻尖发酸。
上一世,我总觉得他性情暴烈,行事冲动,迟早会因为自己惹下的祸事吃亏。
直到最后,我才明白,到了我这里,他总是不肯退让半步。
燕影的话音刚落,前方又传来一声咳嗽。
我正出神,前方忽然又传来太子的声音。
“你们两个,到底还走不走?”
我抬头一看,太子竟然又骑着马折了回来,满脸不耐。
燕影扬声道:“殿下不是先走了吗?”
“孤倒是想走!”太子咬牙切齿,“可你们再磨蹭下去,一个月都到不了州府!”
燕影低头看我,笑得一脸无辜。
“听见了?殿下催我们了。”
我瞪他:“还不是因为你!”
他却握紧我的手,笑着道:“好好好,都怪我。那我走快些,免得殿下又要发脾气。”
太子冷哼一声,调转马头。
我脸颊绯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燕影倒好,竟然还问:“殿下要去哪里?”
太子闭了闭眼。
“去前面等你们。”
说完,他翻身上马,径直走了。
我终于忍不住,捶了燕影一下。
“都怪你!”
8
半个月后,我们抵达州府,终于与太子失散的亲卫取得了联系。
而京城也传来了消息。
皇帝驾崩了。
太子即将回京。
过了月余,太子的人才带着消息赶到州府:新帝已经控制了京城,清除了谋逆的逆党。
我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彻查谋逆一案。
那些曾经埋伏太子、杀害护卫的人,很快被一一查出。
其中,便有宁远伯府的势力。
原来,李景的父亲早已暗中投靠了谋逆之人,想借着这场动乱博一个从龙之功。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太子竟然还活着。
更没有想到,救下太子的人,竟然是他们一直想要除掉的燕影。
圣旨传到州府时,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
燕影靠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书,见传旨的内侍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我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先是嘉奖燕影护送太子、协助平定叛乱之功,恢复了他先前因马球赛一事受到的责罚,又赐下黄金、良田与宅邸。
随后,圣旨中提到了宁远伯府。
宁远伯因参与谋逆,被革去爵位,家产查抄,府中涉案之人皆依法处置。
至于李景,被革去世子之位,与其父一并收监候审。
当日替伯府登门逼婚的那些人,如今一个都不敢和他们家沾上关系了。
我听到这里,心中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上一世,我在那个地方受尽折磨。
这一世,我终于不必再回去了。
然而,圣旨还没有念完。
内侍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燕影忠勇有功,护驾有劳,特封靖安侯,赐良田千亩,黄金万两。
苏氏妙音,救护储君,临危不惧,特封清平县主,赐府邸一座,食邑三百户。”
我愣在原地。
县主?
侯爵?
我和燕影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内侍笑着说了一句“恭喜侯爷,恭喜县主”,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燕影逃离了定远侯府,现在自己成新的靖安侯了。
苏家人总嫌我是庶女,往后若是再见,他们倒是要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了。
燕影和我一起谢恩,接过圣旨,没想到他下一句话便是:
“陛下说的赐婚呢?”
我差点当场把他的嘴捂上。
传旨的内侍显然早已习惯了他的脾气,笑着从袖中取出另一道圣旨。
“侯爷莫急,陛下自然记得。”
这一次,燕影连站姿都端正了几分。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内侍已经展开第二道圣旨。
明黄的绢帛在日光下缓缓铺开,金线绣成的祥云纹样熠熠生辉。内侍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靖安侯燕影,忠勇可嘉,屡建功勋;苏氏妙音,品性端淑,聪慧明敏。
二人自幼相识,情投意合,历经患难而情意不移,实属佳偶天成。
朕念燕影忠心可鉴,亦感二人情深义重,特赐婚于靖安侯燕影与苏氏妙音,择吉日完婚,礼部依制操办。
钦此。”
圣旨念毕,四周一时安静下来。
我跪在地上,望着那抹明黄,竟有些恍惚。
新帝竟亲自为我与燕影赐婚。
天子恩典在上。
从今往后,无论旁人如何议论,都再不能轻易拿我的出身说事。
内侍将圣旨合拢,笑着走上前来。
“靖安侯,苏姑娘,接旨吧。”
燕影双手接过圣旨,眉梢眼角皆是藏不住的笑意。
“臣燕影,谢陛下隆恩。”
我也跟着叩首谢恩。
待内侍离开,燕影便将圣旨交到我手中,低头看着我,笑得意气风发。
“瞧见没有?连陛下都觉得咱们是天作之合。”
我抱着圣旨,忍不住瞪他:
“陛下是体恤你一路护送有功,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又如何?”
他伸手牵住我,语气理直气壮。
“圣旨上白纸黑字写着情投意合、情深义重,难不成还能是我求陛下添上去的?”
我被他堵得一时无话,只好转过脸去。
他却笑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妙音,圣旨都下了,你可不能再赖账了。”
我攥紧手里的圣旨,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
“谁要赖账了?”
“那便好。”
燕影握紧我的手,眼底笑意灼灼。
“往后,你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了。”
9
成亲前一夜,燕影偷偷翻进了我的院子。
我正在试嫁衣,听见窗边的动静,一回头,便见他坐在窗沿上,笑吟吟地望着我。
“你疯了?明日便要成亲,还敢半夜翻墙?”
“自然是来看看我的新娘。”
他跳下窗,走到我面前。待看清我身上的嫁衣,竟难得安静了片刻。
“好看。”
我被他看得脸热,伸手推他。
“看完了就赶紧走,叫人发现了怎么办?”
燕影却没有动,只是低头替我理了理微微褶皱的衣袖。
“妙音,明日我来接你。”
我忍不住笑他:“你我都要成亲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自然要说。”
他握着我的手,语气难得认真。
“旁人家的姑娘出嫁,有父母送上花轿,有亲友一路相送。你虽不愿再与苏家牵扯,可该有的礼数,我一样也不会少。”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笑了一下,抬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发髻。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些,可我在乎。”
他望着我,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语气认真得叫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已经让人备好了聘礼:城南的两间铺子、城外的三处田庄,还有金银珠玉、绫罗绸缎,明日一早便会随迎亲队伍一同送来。”
我怔了怔:“怎么准备了这么多?”
“多吗?”
燕影挑了挑眉,像是觉得我问了个傻问题。
“我娶自己的夫人,自然要拿出最好的东西。金银珠宝算什么?
往后这侯府里的东西,只要你喜欢,便都是你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不过是添置了几件寻常物什。
我却知道,那些铺面和田庄都是实实在在的产业,往后每年的进项,足够我一辈子衣食无忧。
“况且,”
他忽然俯下身,凑近了些,唇边又浮起那副熟悉的笑,
“我还特意吩咐了迎亲的人,明日从长街一路吹吹打打地过去,沿街的酒楼茶肆都备了喜钱。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是我燕影求着要娶你苏妙音。”
他顿了顿,伸手替我理好鬓边的碎发。
“往后你是我的妻子,堂堂正正。谁也不能轻看你半分。”
我鼻尖微酸,正想说话,他却忽然退开一步。
“好了,该走了。”
我拉住他的衣袖:“这么快?”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红了脸。
燕影眼底笑意渐深,却没有借机逗我,只俯身替我拢好外衫。
“今晚好好入睡,明日要辛苦一天了。”
10
大婚当日,天刚蒙蒙亮,侯府门前便已挂满了大红灯笼。
晨风拂过檐角,灯穗轻轻摇晃,门前铺着一条崭新的红毡,一直延伸到街口。
两侧的侍从穿着喜庆的新衣,手里捧着花篮,来往奔走,将一切布置得井然有序。
远处先传来一阵清脆的马铃声,紧接着,鼓点如雷,唢呐高扬,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从长街尽头行来。
燕影骑马行在队伍最前头。
他身穿大红喜服,腰束玉带,肩头披着绣金披风,胯下骏马也系着红绸,马头上挂着一朵硕大的绸花。
晨光落在燕影的眉眼间,将他平日里的桀骜不驯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踮着脚往前看,有人笑着议论靖安侯今日格外精神,还有孩童追着迎亲队伍跑,手里的糖果撒了一路。
沿街商铺纷纷挂上红绸,掌柜们站在门口拱手道贺,喜乐声与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盖过了鼓点。
燕影却像没有听见周围的喧闹一般,目光始终落在侯府门前。
待花轿停稳,轿帘被喜娘掀开一角,他立刻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过来。
喜娘笑着提醒:“侯爷,今日可不能急,得按规矩来。”
燕影脚步一顿,难得耐着性子站在轿前,接过喜娘递来的红绸。
红绸另一端被送进轿中。
我隔着红盖头,看不清外面的景象,只听见四周人声鼎沸,锣鼓一阵高过一阵。
下一刻,红绸被人轻轻牵住,燕影的声音穿过喧闹,清晰地落进我耳中。
“妙音,我来接你了。”
我将手放在红绸上。
他像是察觉到我的动作,握着另一端的手微微收紧,随后亲自扶我下轿。
我的鞋尖刚落地,便听见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
“侯爷可要牵稳了!”
“新娘子今日真是好福气!”
“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喜娘笑着在前面撒花,鲜红的花瓣与金色的桂花纷纷落下,铺在脚边。
燕影侧过身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始终将我护在身侧,牵着我一步步走过铺满红毡的长廊。
跨过火盆时,他低声提醒:“慢些。”
我提着裙摆,小心迈过去。
火星在脚下噼啪作响,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有人笑着说这是红红火火,也有人拍手叫好,连站在廊下的宾客都跟着起哄。
燕影却只顾低头看我,确认我站稳后,才继续牵着我往前走。
喜堂内早已宾客满座。
正中悬着一幅巨大的双喜字,红烛高燃,烛泪沿着金色烛台缓缓流下。
两侧摆满了鲜花与果品,案上香烟袅袅,空气里满是沉香、桂花与酒香交织的气息。
新帝也亲自到了,坐在上首观礼。
他身旁的近臣与宾客纷纷起身,笑着向我们道贺。
燕影牵着我走到堂前,原本喧闹的喜堂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乐师奏出的喜乐声在梁间回荡。
司仪扬声唱礼:
“一拜天地——”
燕影牵着我转身面向堂外。
两人并肩俯身,衣摆在红毡上铺展开来。起身时,我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燕影便在袖下握住我的手,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他就在身边。
“二拜先祖——”
我们转向供奉先祖牌位的方向,再次俯身行礼。
香火在案上静静燃烧,红烛映着牌位,也映着满堂宾客含笑的面容。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与燕影面对面站着。
红盖头垂在眼前,只能看见他大红喜服的衣摆,以及那双停在我面前的黑色靴子。
可即便看不清他的脸,我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
我们同时俯身。
就在起身的那一刻,燕影忽然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夫人,往后请多指教。”
我唇角微微扬起。
“彼此彼此。”
“礼成——”
司仪的声音落下,喜堂内顿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
鼓乐重新奏响,宾客们纷纷举杯道贺,喜娘笑着撒出一把把彩纸与花瓣。
有人拍桌叫好,有人催着燕影赶紧掀盖头,还有几个年轻公子故意起哄,说靖安侯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燕影始终牵着我的手,连敬酒时都不肯松开。
新帝看得直摇头。
“燕影,朕从前竟不知,你成了亲会是这副模样。”
燕影挑眉:“陛下不知的事还多着呢。”
“朕看你往后是没心思陪朕喝酒了。”
“陛下明鉴。”燕影笑着举杯,“往后家中有夫人等着,自然不能贪杯。”
满堂哄笑。
我隔着盖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便低下头,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回握了我一下。
直到宾客散尽,夜色渐深,他才终于回到新房。
推门的那一刻,我听见他放轻了脚步。
新房内红烛成双,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床榻上铺着绣满鸳鸯的锦被,案上摆着合卺酒与各色果品。
烛火轻轻摇曳,将满室映得温暖而明亮。
燕影走到我面前,拿起喜秤,动作比白日里牵我过门时还要郑重。
喜秤挑开盖头,烛火映入眼底。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也看着我,许久才笑道:
“原来我的新娘这样好看。”
我红着脸嗔他:“白日里不是已经看过了?”
“白日里人太多,没看仔细。”
他在我身旁坐下,替我取下沉重的凤冠,又倒了一杯合卺酒递给我。
“夫人,请。”
我接过酒杯,与他手臂相交,一饮而尽。
酒盏搁下,燕影仍握着我的手。
他低头在我额上落下一吻。
“妙音,往后别想再甩开我。”
我故意问:“若我偏要呢?”
“那我便追上去。”
“追不上呢?”
“追不上,也不放手。”
End
成亲以后,我与燕影搬进了新帝赐下的侯府。
我喜欢桂花,但北方桂花树长不大,他便买来了好多的桂花盆栽放在我住的小院。
第一年秋天,满院花香,我坐在廊下赏花,他从外头回来,径直走到我身后,将我拥进怀里。
“妙音。”
“嗯?”
“明年还陪我看桂花。”
我笑道:“明年看,后年也看。你怎么还要特意说一遍?”
“因为以后还有很多年。”
我靠在他怀里,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朝中的趣事,偶尔应上两句。说到一半,他忽然低头看我,眼里带着笑。
“妙音。”
“怎么了?”
“今日在宫里,连皇上都说,靖安侯惧内。”
我抬头看他:“难道不是?”
燕影一噎,随即笑着将我抱紧。
“是又如何?我自己的夫人,自然要自己疼着。”
我被他逗笑,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院中桂花飘落,香气盈满衣袖。
往后岁岁年年,春日赏花,夏日听雨,秋日闻桂,冬日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