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8岁,男,健身卡办了三年,最后把自己硬拉进了医院。
挂号单上写“骨科”,推门进去,大夫一抬头我就当场有点死了。
周叙,我高中同桌,当年我偷看他打球,现在他戴着手套看我大腿。
不过万幸他好像没认出我来。
“裤子脱到膝盖,我看看腿根。”
我死死拽着裤腰:“大夫,我是大腿痛,不是屁股。”
他抬眼,镜片反光:“大腿内侧连着臀大肌,你不让我看,我怎么判断你是拉伤,还是别的原因?”
我咬牙:“什么别的原因?”
他手套指尖按上来,声音很平:“比如,你最近有没有过度使用。”
1
诊室的门关着。
周叙按在我腿根的手指隔着一层一次性橡胶手套,温度透不过来,只有硬生生的压迫感。
“叫什么?”他头也没抬,右手握着一支医用压舌板在病历本上划拉。
“林烁。”我咬牙回答。
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
“年龄。”
“二十八。”
“把腿再分开一点。”周叙收回手,拿起酒精棉球擦拭指节,“肌肉绷得太紧,我没法触诊。”
我死死拉着病号裤的松紧带,皮筋陷进皮肉里:“周大夫,我真的是硬拉的时候大腿内侧拉扯了一下,你按这里没用。”
周叙抬起眼。
金属镜框后面是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眼皮褶皱很深,眼尾往上挑。高中三年,他坐在我斜前方,我看了这双眼睛整整一千天。
“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周叙的声音很低。
“你是。”
“那就躺下。”
他伸出手,扣住我的膝盖内侧,往外侧轻轻一分。
我的后背撞在诊疗床上,发出皮革受压的闷响。
周叙站在床边,白大褂里露出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最上面两颗扣子扣得死紧。他垂下视线,掌心直接贴上了我右侧大腿内侧的肌腱。
“疼吗?”他问,手指猛地用力向上一顶。
“操……”我整个人弹了一下,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骂人没用。”周叙神色不变,“回答问题。”
“疼!快断了!”
“韧带没断。”他松开手,扯掉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只是轻度撕裂伴随肌肉痉挛。”
我松了一口气,伸手就要去提裤子。
周叙的胳膊撑在我的头侧两侧,俯身挡住了头顶的白炽灯。
消毒水的气味瞬间压了下来。
“不过,”他盯着我的眼睛,瞳孔漆黑,“普通硬拉拉伤,不会伤在这么深的位置。”
我的呼吸滞住了。
“林烁,你高中翻墙逃课的时候,腿脚可没这么软。”
他认出我了。
从进门那一秒开始,他就认出我了。
2
诊室里只有空调排风扇的嗡嗡声。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四肢僵硬,像被钉在诊疗床上。
“认出来了啊,周大学霸。”我强撑着扯了下嘴角,“多年不见,手法见长。”
周叙没笑。他直起身,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擦手。
“既然是老同学,那就不用去外面排队做理疗了。”他转身坐回办公桌后,拿起座机拨通内线,“骨科门诊,送一台超声导入仪和红外治疗灯进二诊室。”
我立刻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裤子拉好:“不用,大夫,我回健身房自己拿泡沫轴滚滚就行。”
“滚泡沫轴会让损伤加重。”周叙挂断电话,在电脑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下周开始,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来医院做康复。”
“我没空,我还要上班。”
“你在城南那家设计院,离这只有三站路。”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周叙打印出一张处方单,撕下来递给我:“你挂号填的就诊信息。”
我低头看单子,上面写着一串药物和理疗项目,字迹工整得过分。
护士推着仪器走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叙:“周主任,仪器放哪?”
“放屏风后面。”周叙站起来,“我亲自做,你去前台叫下一号换到三诊室。”
护士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出去了。
屏风拉上,把诊室隔成了一个封闭的小空间。
“脱了,趴下。”周叙把仪器通上电。
“周叙,差不多得了。”我站在床边没动,“大家都是成年人,当年那点事早翻篇了,你没必要公报私仇折腾我。”
周叙正在给探头抹凝胶,听到我的话,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头看我,目光极冷:“当年什么事?是你偷偷往我抽屉里塞了情书,还是毕业那天你连夜拉黑我所有联系方式跑路?”
我心口一缩。
这事他竟然全记得。
“趴下。”周叙没有给我狡辩的机会,一把扣住我的肩膀,直接把我按在理疗床上。
凝胶冰凉,抹在大腿根部的皮肤上,刺激得我浑身发抖。
随后是仪器的高频震动。探头带着热度压在红肿的肌腱上,又痛又胀,逼得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抓紧了床单。
“疼就叫出来,别咬嘴唇。”周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探头移动的力度逐渐加重。
我把嘴唇咬出血腥味,一声不吭。
治疗进行了整整二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周叙用纸巾把我腿上的凝胶擦干净。他的动作很慢,纸巾划过皮肤,带起一阵阵细小的战栗。
“下周一如果不来,”周叙将床单抚平,退后一步,“我就去设计院找你。”
3
周一这天,暴雨倾盆。
我看着窗外的积水,心里打了无数次退堂鼓。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还有十五分钟,迟到一次加做半小时超声。】
我暗骂了一声,抓起雨伞冲出公司。
等我赶到医院骨科二诊室时,裤管全湿了,紧紧贴在小腿上。
周叙正坐在桌前看片子,面前放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
“晚了三分钟。”他放下片子,目光落在我滴水的裤脚上。
“外面下暴雨,堵车!”我把湿淋淋的伞扔在桶里,有些气喘。
周叙拉开抽屉,拿出一套干净的棉质病号服扔给我:“去洗手间换上,湿衣服穿在身上容易受凉,不利于软组织恢复。”
我抱着衣服进了更衣室。
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不是医院那种刺鼻的来苏水味,是雪松香,和周叙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私人物品。
我换好裤子走出来,有些局促地站在屏风旁:“今天做什么?”
“深层肌肉松解。”周叙戴上新手套,拉开帘子,“今天不用仪器,手法推拿。”
我心里警铃大作:“手法?去理疗科让康复师按不行吗?”
“他们没我了解你的解剖结构。”周叙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我,“趴下。”
我咬着牙趴下。
周叙的手掌覆上我的后腰,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一路往下捋。
他的手掌很大,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这里酸吗?”他在我的腰眼处停住,拇指深深压了进去。
“酸……痛!你轻点!”
“核心肌群无力,代偿过多,难怪硬拉会拉伤。”周叙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手法却重得要命,“平时在办公室久坐不运动,一去健身房就上大重量,林烁,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一边训斥,一边把手移到了我的大腿后侧。
他的指关节顶住痛点,缓慢而坚定地揉开打结的肌肉筋膜。
剧烈的酸胀感从腿根直接冲向大脑皮层。我受不了这种折磨,伸手去推他的手腕。
周叙反手握住我的手腕,直接按在床头。
“别动。”他低喝道。
两人的手扣在一起,他的脉搏跳得很重,透过薄薄的橡胶手套传到我的皮肤上。
我动弹不得,呼吸全乱了。
“周叙,你故意的吧?”我扭过头瞪他,眼眶因为剧痛泛起生理性泪水。
周叙停下了动作。
他垂着眼看着我,镜片后的眸子暗得发沉。
“对,我就是故意的。”他承认得干脆利落。
我当场愣住。
“你躲了我六年。”周叙松开我的手腕,重新按回我的痛处,力度大得让我倒抽凉气,“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你觉得我会轻易放过你?”
4
那天下完治疗,我几乎是瘸着走出医院的。
腿根的酸痛感缓解了大半,但周叙说的那句话像烙铁一样印在我脑子里。
他到底什么意思?
当年在高中,他是保送名校的省三好学生,家境优越,前途一片光明。我不过是个成绩吊车尾、连大学都差点没考上的普通人。
我写给他的那封信,根本算不上告白,只是一句狼狈的坦白。
我写:“周叙,我喜欢你,但我配不上你,我也不会来烦你。”
写完我就转学了,换了手机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六年过去,他成了三甲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而我依然是一个每天被甲方折磨得焦头烂额的小画图狗。
我们之间,隔着鸿沟。
周三下午,甲方临时改图,我被按在工位上改到了晚上七点。
手机响了无数次,全被我按成了静音。
等我终于改完图,抓起手机一看,上面有周叙打来的五个未接电话,和一条最新短信:
【我在你公司楼下。】
我心里一跳,拎着包冲出写字楼。
秋雨刚过,街上的风很冷。
周叙的车停在路灯下,黑色的轿车,车窗半降。他靠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看到我跑出来,他推门下车。
他换了便服,黑色的风衣衬得他身形高挑挺拔。
“为什么不接电话?”他大步走到我面前。
“加班!我说了我工作很忙,没时间去医院!”我心虚地退后半步。
周叙一把抓过我的手腕,拉着我往车边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我挣扎起来。
周叙拉开车门,直接把我塞进了副驾驶,然后迅速锁上了车门。
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周叙,你这是绑架!”我气急败坏地拍中控台。
“带你去吃饭,然后回我家做治疗。”周叙目视前方,方向盘打得极稳,“你今天旷了一次治疗,疗程不能断。”
“我不去你家!回医院去!”
“医院门诊已经关了。”周叙转头看了我一眼,“还是说,你想让我当着你同事的面,在写字楼大堂给你揉腿?”
我闭上了嘴。
车子一路向东,最后开进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的地下车库。
周叙把车停好,解开安全带。
“下车。”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动,死死扒着安全带。
周叙倾身过来,他的胸膛几乎贴上了我的脸颊。我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座椅靠背。
“咔哒”一声。
他替我解开了安全带,然后抬眼看我。
两人的距离不到五厘米。我甚至能数清他下眼睑上细长浓密的睫毛。
“自己走,还是我抱你上去?”他低声问。
“我自己走!”
我像被火烧了一样推开他,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5
周叙的家很大,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冷清得像样板房。
鞋柜里放着一双新的男士拖鞋,尺码正好是我的42码。
“先坐。”周叙把外套挂在门口,卷起衬衫袖子走进制热厨房,“我点了外卖,十分钟后送到。”
我拘谨地坐在客厅的皮质沙发上,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茶几上放着几本厚重的医学外文书籍,旁边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相框。
我好奇地扫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相框里夹着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张泛黄的草稿纸。
纸上是我那笔鬼画符一样的烂字:
【周叙,借我抄一下数学作业,明天请你喝可乐。——林烁】
那是高二上学期,我第一次大着胆子给他传纸条。
他竟然留着。
留了整整十年。
门铃突然响了,外卖到了。
周叙从厨房走出来去开门,我慌忙把视线从相框上移开,假装在看手机。
晚餐很清淡,白灼虾、清炒芥蓝和一份排骨汤。全是周叙一个人布好菜,把筷子递到我手里。
“吃完休息半小时,然后做理疗。”周叙给我盛了一碗汤。
我低头喝汤,胃里暖洋洋的,但心里更慌了。
“周叙,”我放下勺子,忍不住开口,“那张纸条……”
“看到了?”周叙夹了一只虾,动作熟练地剥掉虾壳,把虾肉放进我的碗里,“我还以为你会装瞎到底。”
“你留着那个干什么?”
“提醒我自己。”周叙抬眸,目光笔直地刺向我,“提醒我曾经有多蠢,被一个胆小鬼耍得团团转。”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当年你说配不上我,转头就跑。”周叙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来,“林烁,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我低下头,抠着自己的指甲,“当时你那么优秀,我连专科都悬。班主任找我谈话,说我整天拉着你讲话会影响你考清华……”
“所以你就跑了?”
“我……”
“那封信根本不是告白,是你的绝交信。”周叙站起来,撑着餐桌俯视我,“你单方面切断了一切,你问过我一句吗?”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周叙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着一个名字:【沈阿姨】。
周叙皱起眉头,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但带着威严的中年女性声音,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周叙,下周六和院长的女儿见个面。对方也是留洋回来的医学博士,两家知根知底。你今年都二十八了,不要再拿那些不着边际的过去当借口,你必须去。”
周叙的眉头拧成了死结:“我说了,我没兴趣。”
“由不得你没兴趣!那个叫林烁的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你还要为一个高中同学守到什么时候?周叙,别逼你爸停你的课题!”
电话被猛地挂断了。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6
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院长女儿、医学博士、门当户对、停掉课题。
这些沉重而现实的词汇,瞬间把我从虚幻的暧昧中打回了残酷的原形。
六年前我是个累赘,六年后我依然是一个能毁掉他前途的定时炸弹。
周叙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站在餐桌旁,背对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坐在椅子上,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冷透了。原本因为那张纸条而升起的一点点侥幸和悸动,被撕得粉碎。
我算什么呢?
一个偶尔硬拉拉伤、跑来看病的普通病人?一个让他违背家庭意愿、甚至可能失去科研前途的累赘高中同学?
他留着那张纸条,也许根本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不甘心。不甘心当年的天之骄子被一个学渣单方面甩下。
我站起身,把碗筷收拢到一起。
“放下。”周叙转过身,声音嘶哑。
“我帮你洗了。”我低着头,没有看他。
“我让你放下!”周叙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狠狠扔回水槽里。
瓷碗撞击水槽,发出清脆刺耳的破裂声。
碎片溅起来,划破了我的手背,渗出一道细小的血线。
周叙整个人僵住,眼里的暴怒瞬间被慌乱取代:“林烁……”
他伸手想抓我的手去查看伤口。
我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碰触。
“周叙,到此为止吧。”我把手背在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的酸涩,“治疗费和挂号费我都交了。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的康复我不做了,我自己找个小诊所推拿也一样。”
周叙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到此为止?你听到我妈的话了?”
“听到了。”我平静地看着他,“阿姨说得对。你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只是个画图的,配不上你过去,更配不上你的现在。周主任,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周叙死死盯着我。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六年了。”周叙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每走一步,周身的气压就低下一分,“林烁,整整六年,你每次说不过我,就拿‘配不上’这三个字当挡箭牌。”
我退无可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冰箱门上。
“你真的觉得你配不上我?”周叙单手撑在冰箱上,彻底封死了我的退路。
他俯下身,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他。
“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有胆子站在我身边?”
他的呼吸全喷在我的脸上,滚烫而暴烈。
“你放开我!”我用力拍打他的手臂,“这是你家,你别发疯!”
“我发疯?”周叙笑了一声,眼底全是疯狂的执念,“我找了你六年。这所城市里所有叫林烁的人,我都去查过就诊记录!要不是你这次硬拉把自己弄进骨科,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死在外面也不来见我一面?”
我浑身一颤。
“回答我!”他厉声质问。
“是!”我被逼到了绝境,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是又怎么样!我就是没出息!我就是胆小鬼!我见你干什么?看你年纪轻轻当副主任,看你开好车住大房子,看我自己像条狗一样每天加班到半夜连房租都快交不起吗?周叙,我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
话音未落,周叙猛地低头,狠狠吻了下来。
7
这个吻没有任何温柔可言。
他的唇齿带着惩罚性的力量,撬开我的防线,夺走了我肺里所有的空气。
我拼命挣扎,抬脚去踹他。
但右腿肌腱的剧痛瞬间让我失去了力气,整个人软倒下去。
周叙一把揽住我的腰,将我整个人提了起来,直接抱离了地面。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陷进了主卧柔软的床垫里。
周叙欺身压了上来,双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按在枕头上方。他的镜片不知道掉在了哪里,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毫无遮挡地锁着我。
“你不是嫌自己像条狗吗?”周叙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那你就看看,这六年里,到底谁才像条狗一样疯了。”
他腾出一只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没有杂物,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叠素描纸。
周叙抓起那一叠纸,狠狠扬在半空中。
纸张哗啦啦地散落下来,落在我脸上、身上、床上。
我呆呆地看着飘落在胸口的一张纸。
铅笔素描。
画面上是一个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少年,后颈露出半截白皙的皮肤,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右下角写着日期:2016年4月12日。
另一张纸上,是操场边喝水的背影。
再一张,是低头做题咬笔头的侧脸。
每一张画的都是我。
从高一到高三,从青涩到成熟,数百张画纸,密密麻麻,全是我的影子。
“你以为当年只有你在看我?”周叙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我的脸颊上,滚烫灼人,“林烁,你每天上课偷看我四十七次,自习课偷看我三十二次。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大脑一片空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转学那天,我追到火车站,跑断了三根鞋带,连你坐哪趟车都不知道。”
周叙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衣领。
“我考医学院,选骨科,是因为你高二打篮球骨折,哭着说以后再也不想进医院。”
“我妈让我相亲,让我出国,我全推了。我留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医院,我每天坐在诊室里看成百上千个病人,我就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等到一个叫林烁的笨蛋。”
“结果你来了。”周叙咬住我的锁骨,力道狠得像要将我拆吃入腹,“你躺在床上,拽着裤子跟我装不熟,你还要去找别的诊所推拿。”
“林烁,你心怎么这么狠?”
我的双手恢复了自由,但我没有再推开他。
那些散落的素描纸像一场迟到了六年的大雪,把我所有的防备、自卑、懦弱,全埋得干干净净。
原来不是我单恋。
原来在我自怨自艾的这六年里,有一个人一直站在原地,在无望的深渊里守着我的影子。
“对不起……”我抬起手臂,环住了周叙颤抖的肩膀。
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
“对不起,周叙,我不知道……”
8
周叙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似乎不敢相信我竟然伸手抱了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他哑着声音问。
“周叙。”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周叙,大夫,老同学……随便你叫我什么,都是我。”
周叙的眼神彻底暗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低下头,极尽温柔地吻掉了我脸上的泪水。
这回不再是惩罚,而是失而复得的疯狂。
他的手掌贴上我的侧腰,顺着衣服下摆探了进去。常年握手术刀的手指带着薄茧,划过敏锐的皮肤,激起一阵阵电流般的颤栗。
“腿还疼吗?”他的唇移到我的耳边,声音低沉沙哑。
我缩了缩脖子:“疼……你别按那里。”
“我是大夫。”周叙咬了一下我的耳垂,另一只手拉下了薄被,将我们两个人完全盖住,“我知道按哪里能让你舒服。”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皮肤相贴的声响。
所有的隔阂、身份的悬殊、家庭的阻力,在这一刻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抓着周叙宽阔的后背,感受着他每一次用力的拥抱。
他是我的。
从十年前坐在我身前开始,他就已经是我的了。
9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
我醒来的时候,腰酸背痛,右腿大腿内侧更是一阵阵发软。
床边空着,厨房里传来油烟机微弱的声音。
我挣扎着坐起来,刚一动弹,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昨晚折腾得太厉害,旧伤加新劳损,我现在整条腿几乎抬不起来。
房门被推开,周叙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温和而慵懒。
“醒了?”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把温水递给我。
我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大口,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叙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今天周四,我已经帮你向你们设计院请假了。”
我猛地抬头:“你找谁请的假?”
“你们院长老张。”周叙淡淡地说,“他是我爸的学生,我直接给他打的电话。”
我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你疯了?你直接找院长给我请假?”
“我说你韧带严重拉伤,卧床不起,需要静养三天。”周叙接过我手里的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掀开被子一角。
我下意识想并拢双腿:“你干什么?”
“晨检。”周叙握住我的脚踝,把我的右腿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看看昨晚有没有加重撕裂。”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在我酸痛的腿根上。
“周叙……别闹了,真的很酸。”我红着脸小声抗议。
“没闹。”周叙垂着眼,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
他的拇指准确地按在几个穴位上,轻轻揉捏。虽然依然酸胀,但昨晚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已经减轻了许多。
“沈阿姨那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了出来。
周叙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我:“昨天挂断电话后,我给我爸发了信息。”
“发了什么?”
“我说我找到你了。”周叙神色平静,“我说如果他们敢停我的课题,我就辞职去私立医院,或者跟你去别的城市。”
我倒抽一口凉气:“你疯了?那是你辛辛苦苦做了三年的国家级课题!”
“没有你,课题做完了我也不会开心。”周叙放下我的腿,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我的身体两侧。
镜片后的目光坚定得没有一丝动摇。
“林烁,六年前是我太弱,除了读书什么都做不了,才让你被班主任三言两语吓跑。”
“现在我二十八岁了,我是副主任医师,我有独立的手术权,我有自己的房产和存款。”
周叙伸手抚平我额前凌乱的碎发。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永远不准再从我眼前跑掉。”
10
三天后,周叙带我回了一趟他父母家。
去之前我紧张得手心冒冷汗,在车上把病号服换成了正装,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周叙握着我的手,一路都没松开。
“别怕,我爸妈吃不了你。”
推开周家别墅的大门,周父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沈阿姨则端坐在茶几旁喝茶。
气氛凝重得像法庭公审。
周叙拉着我走过去,直接在他们对面坐下:“爸,妈,这是林烁。”
沈阿姨放下茶杯,目光像X光一样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我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叔叔好,阿姨好。”
周父从报纸后抬起眼,推了推老花镜,冷哼了一声:“就是你,让周叙三年不肯去相亲?”
我低下头,正要开口道歉。
周叙一把将我拉到身后护住:“爸,跟林烁没关系,是我死皮赖脸追的他。”
沈阿姨皱紧了眉头:“小林,我听老张说,你在他们设计院天天加班画图,连个编制都没有?”
“妈!”周叙的声音沉了下来。
“阿姨,”我从周叙背后走出来,迎上沈阿姨审视的目光,“我是没有编制,收入也没周叙高。高中是我懦弱跑了,这六年是我对不起他。”
我吸了一口气,手心攥出了汗,但背脊挺得很直。
“但我喜欢他。以前喜欢,现在更喜欢。以后只要他不赶我走,我绝不会再放手。他的课题、他的前途,我拼了命也会帮他护着,不会拖他后腿。”
客厅里一片安静。
周父放下报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脸戒备的周叙,突然叹了一口气。
“行了,收起你那副护食的样子。”周父白了周叙一眼,“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了解?认准了一条道走到黑,拉都拉不回来。”
沈阿姨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有些疲惫,但眼底的冰冷融化了开来:“坐下吧。老张跟我说了,小林在单位工作踏实,年年拿优秀员工。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别整天让周叙在医院魂不守舍的,连缝合都能把手扎了。”
我惊讶地转头看周叙。
周叙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那是意外。”
沈阿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下个月周叙生日,回家吃饭。小林,把你喜欢的菜列个单子发给我。”
那一刻,悬在我心头六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11
一个月后,市医院骨科二诊室。
我坐在理疗床上,把运动短裤拉到大腿根部。
周叙关上诊室的门,熟练地上锁,然后拉上屏风。
“周大夫,我今天深蹲做完,这里又有点酸。”我指了指大腿内侧,笑着看他。
周叙走过来,戴上橡胶手套,神情严肃得像个正人君子:“说了多少次,大重量深蹲要循序渐进。”
他冰凉的手指贴上我的皮肤。
我缩了一下:“冷。”
周叙反手关掉了头顶的冷光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检查灯。
“现在还冷吗?”他摘掉手套,直接用带着体温的掌心握住我的大腿内侧,微微用力往外分。
“大夫,我这是大腿酸,不是别的地方。”我故意学着第一天重逢时的语气调侃他。
周叙欺身压上来,膝盖抵在床沿,低头吻住了我的唇。
一吻终了,他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镜片后的眸子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深情。
“大腿内侧连着神经。”周叙低笑着咬了一下我的下唇,“你不让我好好检查,我怎么知道你昨晚有没有过度使用?”
我笑着搂住他的脖子,拉着他一起陷进柔软的诊疗床里。
“那就请周大夫,好好检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