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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9 02:56:11

1、

江城第二高级中学国际部的走廊永远弥漫着一股昂贵的香薰味,混着中央空调吹出的干冷风。高二A班门口,原本聚在饮水机旁聊周末聚会的几个学生早就缩回了座位。

讲台边上的桌椅被撞得歪斜。我两步跨到苏璃课桌前,手里捏着从教导处顺出来的选课单,纸角已经被攥得发皱。

“苏璃,五门AP课,你拿去翘课谈恋爱?”

我把那张薄纸直接拍在她的桌板上,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但凡有一门考不到4分,你那漂亮的成绩单就得缺一大块,递到沃顿的申请信直接进垃圾桶!你倒好,拿自习时间去学校后街陪那个顾城喝奶茶?”

周围的同学连呼吸声都收敛了,几个平日里跟苏璃走得近的女生低着头,假装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笔记。

苏璃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规规矩矩穿着国际部的英式制服套裙,领口系得一丝不苟。听到顾城的名字,她原本紧抿的嘴角动了动,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圈微红。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桌面上的精装笔记本被带得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窗外透进来的日光勾勒出她紧绷的肩线,制服外套底下的背脊挺得笔直,透着股几乎偏执的倔强。

“啪!”

她抬手一把掀开我指着她鼻尖的手指,力道大得手背上迅速泛出一块浅红。

“够了,高叶隐!”

苏璃的声音在发颤,指甲死死扣进掌心:

“你凭什么跑来这里指手画脚?你懂什么叫喜欢?你根本不在乎我学什么、申请哪所学校,你只是受不了事情不在你划好的框子里!你就是想满足你那点恶心的控制欲!”

胸口那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避开骨节,只把她往前拽了半步。

“我控制你什么了?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我给你善后?”

我压低声音,但字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我是你哥,管你是天经地义!拿自己的前途去给一个穷小子当消遣,你脑子让水泡了?”

“你才不是我哥!”

苏璃用力向后挣脱,制服袖口被扯得变了形,眼底全是刺人的冷意:

“高叶隐,少拿大人的口吻压我。你充其量就是个住对门的邻居,别以为从小混在一起吃几顿饭,你就有资格管我的私事!”

教室内落针可闻,我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看着她那张满是防御姿态的脸,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想起来了,她是真不知道。

她不知道十六年前那桩荒唐透顶的旧事。

我那花名在外的亲爹高泽宇,和同样没个正形的苏叔叔,是出了名的两大顶级二世祖。仗着家里有泼天的富贵,整天游手好闲遛鸟赛车泡酒吧。也不知道是哪辈子烧了高香,这两个祸害竟然狗屎运爆棚,硬生生追到了同样是顶级豪门掌上明珠的我妈赵文瑄、以及韩文琪阿姨。结果当年高中没毕业就搞出了人命,四家老人拿着皮带抽断了几根,逼着两人把怀着孕的母亲娶过门。偏偏这四位年轻时玩得毫无底线,连血缘关系的界限都能搅得一塌糊涂,最后全凭抽签草草办了婚礼。

等我和苏璃落地,两份亲子鉴定报告送出来,结果荒唐得像个笑话——两个孩子全是我那个混账老爹的种。

苏叔叔在老宅把我爹按在地上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擦了嘴角就认下了苏璃这个闺女,转头又和韩阿姨努力了几年,才生下苏晓晓。

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无非是小学某天提前回家,撞破了四个人纠缠在主卧那扇没关严的房门背后。

那一幕的代价是高额的封口费。十个亿的现金直接存进了我的独立信托,外加分散在各处的股权分红,让我在十岁那年就稀里糊涂成了三个孩子里身家最丰厚的一个。从那之后,四个长辈索性撕掉了伪装,动辄组团去欧洲度假、去加勒比海出海,一走就是大半年,直接把两个小的全甩给我。

晓晓倒是让人省心,虽然初中读完死活不肯碰书本,哭着喊着要去学做菜。我无可奈何的托了关系把她送进屈浩烹饪学校,虽然学历停在初中,但好歹是一门心思钻研手艺。

唯独苏璃。

从小要强、样样争第一的苏璃,偏偏在最关键的高二阶段,陷进了一场荒谬的青春期叛逆里。

我看着她揉着发红的手腕,胸腔里的火气慢慢沉了下去,只剩下一阵发涩的疲惫。

造孽啊真的是,早知道就不要…不行,封口费还是该要的,早知道就请几个保姆的。

可惜没有如果。

“行,邻居是吧。”

我把桌上的AP选课表折成四折,塞进外套口袋,后退了半步:

“放学别惦记着跑,我带你去看看你所谓的‘真爱’。”

苏璃紧咬着下唇,把脸扭向窗外,不再看我一眼。

2、

放学铃声刚敲响,国际部的走廊便被穿梭的人流填满。我靠在A班门边的高脚储物柜旁,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视线穿过门缝,死死咬住正低头收拾书包的苏璃。

她把那几本厚重的AP教材胡乱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便卡住了,索性不再去管。察觉到我在门外,她下颚线条微微绷起,故意放慢了背上书包的动作。

等她迈出教室的门,我没有给她任何绕开的机会,抬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掌心的皮肤带着她刚吹过走廊冷风的微凉。

“放开,你弄疼我了。”

苏璃用力拧动小臂想要挣脱,眼眶里的红晕还没彻底褪去,眼睫下泛着一层生硬的倔强。

我没接话,扣着她手腕的五指收拢在可能留下淤青却也绝无法挣脱的力道上,步子迈得既大又快,带着她径直穿过连廊,朝着连接普通部的林荫道走去。

深秋的穿堂风卷着落叶掠过红砖墙,苏璃被我扯得有些踉跄,脚下的平底皮鞋在地砖上踩出凌乱急促的笃笃声。她的制服裙摆在风里剧烈翻飞,露出一段紧绷笔直的小腿,因为用力抗拒而绷紧了肌腱。

拐过实验楼的遮阳棚,前方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一道穿着普通部蓝白运动校服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顾城。留着时下流行的碎刘海,身形瘦削,脸上挂着自以为洒脱的笑意,原本正单手插兜摆着造型,可当视线越过矮灌木丛、撞上我拉扯着苏璃的画面时,他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短暂的怔愣过后,那双原本平淡无奇的眼睛里竟闪过一抹肉眼可见的亢奋。

他快步冲了上来,像个终于逮到高光时刻的配角,右臂猛地扬起,食指直直戳向我的鼻尖,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

“放手!高同学,这里是学校,不是你家!你这是在剥夺她的自由意志!”

声音拔得极高,引得几个路过的走读生纷纷停下脚步张望。

苏璃听到这句话,原本挣扎的身子停了一瞬,看向顾城的目光里闪过近乎崇拜的亮光。

我扯了扯嘴角,心底那点仅存的耐心彻底碎裂。

在顾城那根充满正义感的食指还在我眼前两公分处激情乱晃的瞬间,我极其自然地将脖子微微向前一倾——

啪。

他的指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我的颧骨上。

动作在半秒内完成。重心下沉,左脚稳稳扎进地面,右膝骤然提起的瞬间,小腿肌肉如弹簧般崩开,一记沉闷的正蹬干脆利落地轰在顾城的小腹正中。

布料摩擦的破空声在狭窄的林荫道里炸响。

顾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身子弓成虾米状向后倒飞出去,在碎石路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刮擦声。还没等他吐出胃里的酸水,我借着垫步和反作用力拧转腰胯,右腿划出一道极快的半圆,转身后旋踢的脚后跟精准扫在他的下颌边缘。

“咔哒”一声牙齿撞击的脆响。

顾城重重瘫倒在枯黄的草坪边,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粗喘。我顺势跨上半步,右脚抬起至半空,鞋底对准了他的侧脸,动作却微不可察地滞空了零点几秒。

眼角的余光里,苏璃的身影果然如预想般冲了上来。

她甚至没顾及脚下踩着的泥泞,整个人扑过来,飞起一脚横向踹在顾城的肩膀上,借着惯性硬生生将他踢得在草皮上翻滚开去。

“砰!”

我的脚底板擦着飞溅的草屑,重重踏穿了松软的泥土,在水泥路牙旁踩出一个深陷的浅坑。

泥点飞溅在苏璃光洁的小腿袜上。

顾城蜷缩在三步开外的灌木丛下,挨了连续三脚的身体不停地哆嗦着,两只手死死按着腹部,整张脸由青转白,大张着嘴对着落叶堆剧烈干呕,唾沫拉出长长的丝线,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苏璃张开双臂挡在顾城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制服衬衫最上方的扣子在拉扯间崩开了一颗,露出一小片因为惊恐和愤怒而泛着潮红的锁骨。

“高叶隐你疯了?!”

她的声音撕裂得变了调,眼底的愤怒几乎要凝成实体: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人,信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把你带走?!”

我慢条斯理地收回脚,抬起手背擦了擦刚才被顾城手指碰过的鼻尖,甚至还掏出湿巾仔细擦了擦指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报警?抓谁?”

我指了指自己的脸,神情自若地胡扯:

“他刚才手指都快戳进我眼眶里了,属于先行动手的挑衅行为。我这属于标准的紧急自卫,退一万步讲,撑死了算个互殴。”

“互殴?!”

苏璃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声音尖锐得发颤,指着在地上抽搐干呕的顾城:

“他碰都没碰到你!你那一脚要是踩实了,他现在就是粉碎性骨折!是重伤!”

我两手一摊,迎着周围几个聚拢过来的学生探究的目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证据呢?我刚才不过是情绪稍微有点激动,抬脚活动活动筋骨,是他自己滚开的。顾同学骨头硬得很,连轻微伤的法医标准都够不上,就算真进了派出所,顶格处理也就是交一千块钱调解金走人,不要大惊小怪。”

“你简直不可理喻……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苏璃咬碎了银牙,不再跟我争辩。她转过身,半跪在泥地上,用纤瘦的手臂吃力地去搀扶地上的顾城。顾城借着她的力道勉强坐起身,半边脸沾满了泥污,但在垂下头的瞬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却隐蔽地闪过一丝病态的窃喜与得意。

他显然以为自己成功用一顿打换到了豪门千金的同情与死心塌地。

我看着那抹神色,眼底的戏谑沉了下来,冷笑了一声。

“你真打算扶着他一起出校门?”

声音不大,却稳稳压过了周围的窃窃私语。

苏璃的身形明显顿了一下,但依然固执地将顾城的胳膊架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

我跨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在打摆子的男生:

“顾同学家住南区老机械厂宿舍吧?那片棚户区的路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路窄巷子深,乱得很。我听说最近每天晚上都有人在那条胡同里‘切磋武艺’,最耐打的一个晚上能跟人互殴个十来次,送去医院缝了针第二天接着挨打。顾同学身体骨架这么结实,应该不至于连这点场面都撑不住吧?”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原本靠在苏璃身上的顾城浑身猛地一僵,瞳孔急剧收缩,原本就惨白的脸彻底失了血色。他不是傻子,他太清楚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眼前这个姓高的二世祖动动嘴皮子,那些游荡在街头的混混能把他的放学路变成人间地狱。

每天十次。

光是这个词,就让他膝盖一软,险些再次瘫跪在地上。

苏璃僵硬地侧过头,眸子里满是难以置信与森寒的戒备:

“高叶隐,你在威胁我?”

我慢悠悠地插回兜里,迎着她冰冷的视线,极其无辜地摇了摇头:

“别乱扣帽子,我只是在陈述客观治安事实。老城区的治安一向不好,走夜路的人,谁也保不齐哪天就会‘遭遇不幸’,对吧?”

苏璃的鼻翼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牙齿咬在下唇上,几乎要沁出血珠来。她死死盯着我,眼里翻滚着愤怒、屈辱,还有一丝不得不妥协的绝望。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搭在顾城胳膊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顾城失去支撑,狼狈地歪倒在花坛边,眼神里全是惊恐,连一句撑场面的硬话都不敢再憋出来。

苏璃看也没再看他一眼,低头拉开帆布包的拉链,掏出那只定制的皮夹。她没有数,直接拉开内层,将里面厚厚一叠崭新的粉色钞票全部抽了出来,粗暴地塞进了顾城沾满泥水的外套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通红的眼睛,挑衅地迎上我的目光,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捍卫她那点可怜的尊严与自由意志。

我靠在树干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番孩子气的做派,连出声制止的兴致都没有。

她现在塞得有多潇洒,待会儿就会有多绝望。

就在两小时前,我指着她的鼻子在教室里破口大骂完之后,顺手就用我手机里绑定的家族主账户后台,直接将苏璃名下所有的黑卡、附属金卡、以及每个月自动转账五万块零花钱的银联账户,全部以“风控预警”的名义挂失停掉了。

换句话说。

她现在塞给顾城的这五千多块现金,不仅仅是她所谓的“爱情启动资金”。

这是这位大小姐浑身上下仅存的、最后的口粮储备。

真期待啊。

我很想看看,当她发现自己一分钱都刷不出来的瞬间,这张不可一世的骄傲小脸,到底会扭曲成多么精彩的绝望模样。

3、

南区的空气总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铁锈和油烟味。深秋的暮色压得很低,水泥路面坑洼不平,积水映着昏黄微弱的路灯光晕。

顾城两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嘴里嚼着槟榔,一路踢着脚边的碎石子慢悠悠拐进机械厂三号家属院。苏璃塞给他的那叠粉色钞票被他仔细分装在外套内侧最贴身的拉链包里,厚实的一沓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着胸膛,让他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在市中心那家昂贵的日料店里饱餐了一顿刺身与和牛之后,腹部挨踹的闷痛似乎都被那股饱腹感冲淡了大半。

可当他踏进那栋斑驳发黑的六层筒子楼入口时,脚步骤然顿在了开裂的台阶前。

楼道前狭窄的泥地上,突兀地横停着一辆通体漆黑、体型庞大的罗伦士T800。在这片连两轮电动车都停得密密麻麻的破旧老区,这辆线条冷硬的防弹商务车就像一块沉入泥潭的玄武岩,将窄小的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正背靠在副驾驶的车门旁,手里摆弄着一只金属打火机,随着开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顾城原本红润的面色瞬间褪干净了,抬起的手掌下意识地重新捂住了隐隐作痛的小腹,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

但不过两秒,他眼神晃了晃,似乎想起了内衬里那几千块沉甸甸的现钞,腰杆竟硬生生挺直了些。他斜着眼睛打量我,嘴角扯出一个浮夸又挑衅的弧度,眉毛往上一扬:

“怎么,高大少爷?打完人还不解气,又眼巴巴跑过来给我送医药费了?”

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收起打火机,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车门无声滑开。穿着一身灰色西装的男助理捧着一份黑色硬皮档案夹跨下车,皮鞋踩在满是煤渣的地面上,发出干燥平稳的摩擦声。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翻开第一页,机械而清晰地念诵起来:

“顾城,男,1997年5月生。父亲顾乃龙,大丰炼钢厂二车间技术工人,月工资税后11000元。母亲田小娜,凯悦酒店餐饮部服务员领班,月工资税后7500元。姐姐顾倩,凯悦酒店客房部服务员,月工资税后5000元。全家每月税后固定收入,两万三千五百元整。”

助理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在空旷而回音沉重的筒子楼道里荡开。

顾城的脸色由白转灰,嘴唇轻微地颤动了两下,原本插在兜里的手缓缓抽了出来,紧紧贴在裤缝边缘。

我迈出两步走到他跟前,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一米不到。

“理性分析一下。”

我低头打量着他洗得有些发白的领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帮他批改数学作业:

“在人均可支配收入刚刚迈过四千块门槛的这个二线城市,一家三口靠着出卖体力与健康,每个月能拼死拼活凑出两万三千五百块的纯现金流入。如果不搞骚操作,这笔钱足够让你们家在市区按揭一套像样的电梯三居室,买一辆靠谱的合资代步车,逢年过节还能去下个馆子,过上极其体面且安稳的工薪阶层小康生活。”

“但是我很纳闷啊,顾同学。为什么你们一家四口,至今还挤在这栋连排污管道都三天两头堵塞、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的破烂筒子楼里呢?而且……一住就是十几年?”

“继续念。”

助理翻过一页纸,纸张在风里发出哗啦的脆响。

“顾城个人支出部分:就读第二高级中学普通部择校与国际交流预备班,学费支出每年22万元,按月分摊为16700元;在校餐费每月平均1200元;往返通勤打车及交通费平均每月800元;其他个人零用支出每月平均1100元。顾城个人月均消耗,一万九千八百元整。”

助理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如同冰冷无情的打卡机:

“顾家家庭基础生活开销,包括水电燃气与菜金,每月平均2700元;其余突发性杂项开销每月平均400元。顾家每月综合总支出两万两千九百元。全家每月实际净结余,六百元整。”

“啪,啪,啪。”

我抬起双手,极有节奏地轻轻拍了三下掌。

掌声在寂静的暮色里显得尤为讽刺。

“感人,真是太感人了。”

我由衷地赞叹道,目光落在他惨无血色的脸上:

“父亲在车间吃粉尘,母亲和姐姐在五星级酒店端盘子洗床单,三个人累死累活,把全身的血肉榨干了硬托着你一个人去够那些本不属于你的圈子。在每个月支出两万多块的高压环境下,居然还能极其坚强地给家里留出整整六百块钱的救命钱。”

顾城的呼吸变得极为粗重,两只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后背紧紧贴着楼梯口生锈的铁栏杆,喉咙里干涩地滚出几个字:

“你……你想干什么?高叶隐,我警告你不要乱来!现在可是法治社会!”

“法治社会?对啊,我当然知道是法治社会。”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身子微微前倾,戏谑地打量着他惊弓之鸟般的模样:

“我又不是什么黑社会,怎么可能乱来?我一直都是最支持法治建设的热心好市民。只是碰巧呢,我下午找人看了一下这栋楼的规划图纸,发现你们一楼底商那几间小杂货铺和小饭馆,营业执照的性质居然是商业用途。哎呀呀,作为守法公民,我自然第一时间就把这个违规混用的情况如实反映给电网的同志们了。”

顾城整个人猛地一颤,瞳孔放大。

我侧过头,助理立刻将文件夹递到我眼前。我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红笔标注,神情夸张地叹了口气:

“老房子的居民用电原本是四毛九一度,对吧?啊,其实也没上涨多少,按照商住混用的综合计费标准,不过是涨到了一块二一度电而已,中间也就是多了七毛一分钱的差价。但是很遗憾啊,整栋楼共用一个总表,按照你们家那个常年不关的劣质二手空调和取暖器的耗电量换算下来……不多不少,从下个月开始,你们家每个月需要多掏出来的电费,正好是六百块钱。”

“你……你不可以这样做!你凭什么这样做?!”

顾城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彻底失控地咆哮出声,声音尖锐又凄厉,双手胡乱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你疯了吗?!六百块钱……你这是要把我们家逼死!”

六百块钱的结余归零,不仅意味着他们家维系了数年的微弱平衡在瞬间被砸得粉碎,更意味着整个家庭将彻底丧失任何抵御风险的缓冲带。父亲的一盒降压药、母亲的一场换季感冒,甚至是一辆自行车爆胎的维修费,都能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仅如此,整栋楼上上下下住的都是厂里的下岗工人和退休老人。如果让那些算计着几毛钱菜价的邻居们知道,是因为他顾城惹了惹不起的人,导致整栋楼的电费原地翻倍,那些积怨和唾沫星子能直接把他父母的脊梁骨戳穿。

“顾同学,大呼小叫可解决不了现实问题。”

我嫌弃地歪了歪头,抬手揉了揉耳廓,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去:

“有关部门严格依照规章制度秉公办事,怎么到了你嘴里,反而成了我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不过嘛,事情也不是没有转机。”

我转过身,将车门重新拉开,在踏上半幅踏板时停下脚步,隔着车窗回过头看着他:

“那几间底商当年是单位时代遗留下来的公有产权商铺,历史遗留问题复杂得很。按照规定,如果核查清楚之后发现手续严重不合规,相关部门完全可以依法予以强制取缔清退。到时候,整栋楼自然就能名正言顺地重新改回纯粹的居民生活用电。”

我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至于这个复杂的违规核查过程到底需要拖上三个月、半年,还是整整一年……那就得看这栋楼上的居民,尤其是顾同学你本人,接下来的表现够不够配合了。懂了吗?”

顾城死死扒着生锈的栏杆,脸色灰败得如同路边的水泥残渣,双膝止不住地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车门咔哒一声滑拢,将他那张扭曲恐慌的脸彻底隔绝在车窗的防爆单向玻璃之外。

4、

从南区机械厂返回市区的路上,车厢内只剩引擎极其低微的运转声。后排真皮座椅微陷,助理回过身,将一台已经解锁的黑色平板电脑双手递了过来:

“少爷,那边全布控好了,画面刚接过来。”

我随手接过平板,指尖滑开全屏。屏幕被切成了四个不同角度的高清监控画面,正中央的主画面是一家打着暗调暖光、挂满仿古油画的文艺风私房西餐厅。

竹木屏风遮掩的半开放卡座里,苏璃正一个人坐在棉麻软椅上,面前摆着一份切得七零八落的慢烤牛排和一小份蔬菜沙拉。她握着银质餐叉的力道很大,金属齿在瓷盘边缘刮擦出几道短促的声响,腮帮子微微鼓着,显然还在消化下午在校门口吃的那肚子闷气。

从小到大,晓晓那丫头只要心情不好就一头扎进厨房剁肉炒菜,苏璃耳濡目染,也落下了这么个毛病——只要受了天大的委屈,第一反应永远是找个环境安静的地方狠狠吃上一顿,拿甜食和肉类给自己顺气。

原本按照常规路线,她常去的地方无非就是国金中心那两家相熟的米其林三星法餐,或者万象城顶楼的会员制日料。结果这次她大概是存心想避开所有熟人和高家的眼线,拐弯抹角钻进了这家藏在文创园犄角旮旯里的文艺餐厅。

这种完全脱离了她平日消费动线的临时起意,确实给我们专业的后勤追踪团队制造了那么一点点小麻烦。从调取街面天网、比对车辆轨迹,再到最终锁定这家偏僻胡同里的小院,整整多花了我的人二十五分钟。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现代商业社会的规则下,只要你派出的法务团队足够专业,再加上一张数额极其大方的“场地租借与影视拍摄保密补偿支票”,没有任何一家餐饮企业,能拒绝把后厨与大厅的闭路监控总控权限拱手相让。

我单手支着下巴,指尖在屏幕边缘敲了敲:

“这家店人均多少?”

助理立刻翻开随身的工作日志,低声汇报:

“散座人均三百左右。”

我眉毛微微一挑,屏幕上映出的冷光落在眼底:

“三百?不上不下的,不上档次,也算不上多亲民。”

“这家店主打的就是刚步入社会的文艺青年群体,靠装修和情怀溢价,定价太高就没人买单了。”

助理侧过身,把另一台工作平板的群聊界面递到我视线前方:

“不过临时组建的编剧组动作很快,刚刚根据现场环境调整了方案。他们建议临时给负责进场的‘1号’套上一个‘海归独立策展人’兼文艺青年的背景标签,这样他出现在这间餐厅的动机就完全立得住,不会显得生硬。”

我扫了一眼群里密密麻麻的台词备忘,反问了一句:

“那原定给‘3号’的文艺青年人设怎么办?‘3号’之前背的台词全废了?”

“统筹那边已经连夜调换了剧本。‘3号’转为走纯理工科保送生、高智商直男人设,这样跟‘1号’能做出鲜明的性格反差,防止苏小姐产生审美疲劳。”

“行,动作挺快,就按这版走。”

我把平板扔在身侧,阖上眼揉了揉有些发涩的鼻梁。

罗伦士平稳滑进独栋别墅的地下车库。我上楼冲了个热水澡,换上一身宽松的灰色棉质家居服,擦着半湿的短发慢悠悠倒在主卧宽大的鹅绒大床上,顺手捞起摆在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

屏幕里的时间刚好跳到八点十五分。

小女生一个人吃饭确实磨蹭,一份便饭她足足磨蹭了四十分钟才吃完。画面里,苏璃终于招手示意结账,但接下来的走向完全没有偏离预先写好的大纲。

只见年轻的女服务员拿着移动POS机走回桌旁,脸色已经由最初的礼貌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狐疑与冷淡。

苏璃拉开帆布包,手掌在空荡荡的皮夹里摸索了半天,指尖抽出一张平时最常用的黑金运通附属卡递过去。POS机连续两声尖锐的蜂鸣,红色的报错字样在幽暗的餐厅环境里格外刺眼——“交易失败,该账户已被发卡行限制使用”。

苏璃一愣,又从包里翻出两张不同银行的副卡,结果无一例外,全在刷卡机上亮起红灯。

服务员收起机器,双臂环抱在胸前,斜着眼打量着苏璃身上洗得有些发皱的国际部校服制服,嘴里吐出来的话清晰地通过监控画面的收音传回我的耳机:

“小姑娘,三张卡全冻结了,你到底有没有钱付账?一共三百八十块。要是实在没钱,叫你家长送过来也行,别在这儿耽误我们时间。”

刻薄的声音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邻桌两个穿着工装服的年轻人甚至掏出手机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苏璃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夹枪带棒的当面嘲讽?

她整个人僵在软椅上,原本就因为生气而发白的脸蛋泛起一阵难堪的燥红。制服裙摆底下的两条细腿不自觉地绞紧,右手死死攥着那台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几的智能手机,大拇指在通讯录界面悬空颤抖。那上面排在第一位的是‘高叶隐’三个字,第二位是她名义上的父亲苏慕远,但无论是哪一个,以她那比天还高的骄傲劲儿,打过去就等于当场承认自己的幼稚与溃败。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致、服务员准备去叫驻店保安的当口,一道沉稳从容的男声自屏风侧面不轻不重地插了进来:

“你们声音稍微压低一点,不要破坏整间店的用餐氛围,可以吗?”

监控镜头边缘,一个身量颀长、穿着修身羊绒大衣的青年迈着平缓的步子走了进来。面容硬朗俊秀,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平光眼镜,神情带着几分被打扰后的淡淡不悦。

正是领了剧本的‘1号’演员,顾明远。

他看也没看坐在椅子上的苏璃,直接走到前台服务员面前,递出一张通体哑光的私人黑卡,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这位小姐的单直接并到我那边一起结掉。我不希望因为这点琐事,继续影响我和其余客人的就餐体验,听清楚了么?”

服务员接过那张质感沉重的卡片,脸上的刻薄瞬间烟消云散,腰身立刻塌了下去:

“好的好的,顾总,不好意思打扰到您,我这就去办!”

苏璃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通红着眼眶抬起头,两只手下意识松开了手机,声音细若蚊蝇:

“那个……谢谢你。”

顾明远随手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眉头依旧紧锁,漫不经心地侧过脸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出门在外,以后量入为出,别再……”

话音在目光落到苏璃正脸的刹那戛然而止。

顾明远原本冷淡的眼神微微变了变,镜片后面的眸子闪过一丝极度逼真的错愕与探究:

“等等……你是?苏家的大小姐,苏璃?”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一个陌生人叫破,苏璃整张脸‘腾’地一下熟透了,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耳根。那种被底层陌生人看笑话的屈辱,在这一刻瞬间演变成了在同阶层圈子里被当场抓包的无地自容。

她手指绞着桌布的边缘,头垂得极低,半晌才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是……是我。顾先生是吧?请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我回家拿到备用资金之后,第一时间把钱还给您。”

原以为接下来会是常规的寒暄与顺水推舟的交换联系方式。

然而,屏幕那头的顾明远面色却骤然沉了下来,方才那一丝温和与解围的善意在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居高临下的厌恶与疏离:

“不必了。”

他连口袋里的手机都没动一下,眼神冷冷地扫过桌上吃剩的残羹冷炙:

“苏大小姐要是平时锦衣玉食过腻了,想要下基层体验生活、寻找刺激,有的是更适合你的地方。但请你不要用这种自导自演的戏码,来廉价消耗社会应有的善意与同情心。”

苏璃像是被人兜头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猛地抬起头,眼眶里蓄满了水汽,慌乱地摆着双手解释:

“我没有……我不是故意逃单的!我只是卡突然被……”

顾明远根本没有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优雅而冷漠地转过身,大衣衣角在屏风边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耳机里传来苏璃牙齿磕碰的微弱声响。

监控画面里,少女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撑着没有掉下来。她望着青年离去的方向,神情里除了被当众刺痛的羞恼之外,深处悄然浮现出了一抹从未有过的震动与探寻。

一个不贪图她家世、不觊觎她美貌,甚至毫不留情撕碎她自尊的男人,在这一瞬间,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在这位象牙塔千金的心底凿开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比起顾城那种靠着自卑与扭曲拼凑出来的所谓“清高”,这种在顶层规则下被工业化精心包装出来的“高岭之花”,对于情窦初开、自命不凡的叛逆少女而言,具有几乎致命的降维杀伤力。

我躺在床上,顺手按熄了平板屏幕,反手将它扔给一旁垂手肃立的助理。

“台词控场合格,微表情也到位,回去给1号加个大鸡腿。”

我翻了个身,扯过薄被搭在腰上,声音懒洋洋的:

“安排车去餐厅后巷候着,把这位碰了一鼻子灰的大小姐平平安安接回家。她一进门肯定要发疯,我也该起来准备准备,接她下一场戏了。”

助理低头鞠躬,利落地收起设备:

“明白,少爷,这就去办。”

5、

挂在玄关顶上的复古吊钟刚划过九点,大门门把手便传来一阵暴躁的拧动声。

厚重的防盗实木门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狠狠撞在门吸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高跟皮鞋踩在玄关地面上的动静凌乱又急促,伴随着少女近乎失控的质问,顺着空旷的走廊直冲进客厅:

“高叶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凭什么把我的卡全停了?你有什么权力擅自——”

苏璃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怒气冲冲地跨过玄关拐角,帆布包被她单手甩在身侧,整个人带着满身未散的冷风冲进主客厅。

然而,那串没吼完的斥责却在刹那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那双瞪圆的眸子里原本满是兴师问罪的怒火,此刻却猛地收缩了一下。视线穿过宽大的实木茶几,落在了客厅正中央。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除了端着高脚杯的我之外,左侧靠边的单人扶手椅上,还坐着一个显得极不协调的年轻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和我们同龄,身上穿着一套洗得边缘泛白、拉链处甚至有些起毛的普通运动校服,脚下一双款式老旧的白色帆布鞋并得极拢。她的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昂贵的水晶吊灯和真皮家私压迫出来的局促与拘谨。

苏璃眉头紧紧锁死,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排斥与戒备:

“她是谁?为什么会坐在我们家客厅里?”

我没有立刻接她的话,只是慢悠悠地晃动着手里那只装着冰镇可乐的波尔多红酒杯,深色液体撞击着薄壁玻璃,发出清脆的细响。

坐在单人椅上的女生察觉到了这股充满敌意的视线,连忙站起身,身子前倾,有些慌张地朝苏璃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地方口音特有的平翘舌不分,显得极其局促:

“您……您好,苏小姐。我是高先生请过来的家……家教老师,我叫柳如烟。”

说完,像是为了自证清白,柳如烟手忙脚乱地蹲下身,从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双肩包里掏出一大摞塑料文件袋,哗啦啦地摊在光可鉴人的黑胡桃木茶几上。

她抽出一张张塑封卡片和红皮证书,双手递向苏璃的方向,语气急促得像在背诵课文:

“这是我在江城三中的学生证和教务处盖章的在读学籍证明……这是去年全国高中数学联赛一型竞赛的省一等奖证书……还有这个,是今年欧几里德数学竞赛的全球前百分之二证书……还有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

大大小小十几本烫金证书铺了半个茶几,红的蓝的晃人眼球。

苏璃连看都没低头看一眼,冷硬地挥手打断了她的自报家门,转过脸直接盯死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没问她的履历。高叶隐,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往家里请什么家教?”

我抿了一口可乐,任由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迎着她居高临下的目光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是给自己请的?就你前几天摸底考出来的那份成绩单,烂得跟被狗啃过一样。微积分BC拿了个三分,微观经济学连概念都没搞明白,五门AP课程全在爆雷边缘挂着。得亏那只是普通摸底,要是换成五月份的全球统考,你连个像样学校的录取通知书都摸不着,直接原地废掉。”

苏璃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失了血色。

心虚。

极度的心虚。

过去这整整两个月里,为了能在放学后陪着顾城在那条破破烂烂的老街晃荡,为了听那个满脑子只有无病呻吟的穷小子高谈阔论所谓的“生活哲学”,她几乎把学校所有的晚自习和自习课时间挥霍得干干净净。那些厚重如砖头的原版英文教材,在她书包里早就成了纯粹的负重道具,甚至有几本连塑封膜都没撕干净。

可即便被当面揭穿了这块遮羞布,骨子里的那份骄横跋扈依然支撑着她扬起下巴,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反驳:

“那是我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在这儿狗拿耗子!我也根本不需要任何家教!”

“不需要?行啊。”

我把高脚杯随手搁在茶几上,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笃的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逞强:

“那你往后就准备靠两条腿走路上学,放学在路边啃冷馒头吧。”

苏璃瞳孔猛地一缩。

我靠回沙发靠背,单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平缓却不留任何余地:

“从今天开始,你名下所有银行卡、副卡以及零花钱账户的解冻权限,全部跟柳如烟的测试成绩挂钩。”

我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规矩很简单。柳如烟私下给你出的随堂摸底,卷面满分一百,考到九十分以上才算合格,按每一分折算一万块现金解冻;学校组织的正式期中、期末或者外部联考,九十五分才算合格线,按每一分折算五万块额度结算。听明白了吗?只要有任意一门科目出现不及格,前期释放的所有额度原地再次冻结,一分不留。”

苏璃不可置信地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高叶隐!你凭什么扣我的生活费?!”

“另外,”

我根本不接她的茬,转头指了指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柳如烟:

“转学手续今晚就已经办妥了。明天一早,柳如烟会直接转入你们国际部高二A班,座位就在你旁边。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盯着你,直到你把那五门AP的考点全部吃透为止。”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苏璃死死盯着我,嘴唇咬得泛白,双手在制服裙摆边攥成拳头,整个人气得发抖。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家里,高泽宇和苏慕远常年在海外寻欢作乐,赵文瑄和韩文琪更是乐得把精力全砸在时尚派对和慈善晚宴上。高叶隐手握两家家族信托的财务签字权,他说停卡,天王老子来了解冻申请也递不进去。

但在对上我那双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冷漠眼眸后,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没有钱,她在那个现实得令人发指的名利场贵族学校里,寸步难行;而今晚在文艺餐厅里遭遇的灭顶耻辱,她这辈子绝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苏璃狠狠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暴君。”

她转过头,视线第一次落回了茶几前站着的柳如烟身上,冷硬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女孩寒酸的衣着。

“柳如烟是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茶几上那堆证明材料,嘴唇动了动,似乎原本想用‘垃圾’这个词来发泄怒火,但视线扫过那几张烫金的竞赛金奖与刺眼的抬头时,骨子里的优越感被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最终生硬地拐了个弯:

“带上你这堆……证书,去二楼东侧我房间门口等着。”

扔下这句话,她甚至连拖鞋都懒得换,踩着那双磨人的平底皮鞋噔噔噔冲上了旋转楼梯,伴随着二楼客卫房门重重摔上的震响,显然是急着去冲掉今天身上沾染的所有霉运。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站在茶几旁的柳如烟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抬起眼帘,带着几分探寻与征询的目光看向我,两只手下意识在裤缝上搓了搓。

我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无所谓地朝二楼的方向摆了摆手:

“听她的就行,上楼吧。按照既定方案走,只要接下来你和‘3号’的配合打得天衣无缝,答应给你的酬劳,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抹亮色,连忙对着我深深弯下腰去,腰杆折成了九十度:

“谢谢高先生,我明白该怎么做。”

她麻利地将茶几上的证书分类装好,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踩着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二楼走去。

6、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

我在本部的理科实验班签了个到,把昨晚随便勾选的物理卷子随手扔在课代表桌角,便抄着口袋,踩着上课铃声拐进了新建的学生会专属办公室。

厚重的隔音门反锁上,屋里只剩下中央空调恒温送风的呼呼声。我把自己陷进宽大的进口电竞椅里,顺脚蹬开桌底的脚踏,调整到一个极其散漫的半躺姿态。

面前两台并排摆放的高清曲面显示器正闪烁着冷白色的荧光。

左边屏幕调出的是国际部高二A班主讲台正上方的超清球机,右边屏幕则直接锁定了柳如烟校服内衬纽扣微型摄像头所采集的近景音频与画幅。

我又不傻。

早在高一入学那会儿,我就根据自己的情况敲定了最优路线——直接凭借全国物理与数学竞赛的双金牌锁定上海交通大学的保送资格,在国内稳稳当当读完本科,借由高泽宇和苏慕远在学界铺路的核心实验室项目,无缝衔接去麻省理工学院攻读EECS的硕博学位。

既然完全没有在校内常规课程上跟着大部队死卷,更没有给自己堆砌五门烧脑的AP课程来自讨苦吃,那我多出来的大把闲暇时间与精力,自然得全额投注在我这位心比天高、脑子却缺根筋的便宜妹妹身上。

屏幕里,国际部A班的早读铃声已经歇止。

苏璃坐在靠窗的第二排,双手环抱在胸前,整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原班主任抱着教案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台下安静。然而让底下那帮阔少名媛们感到诧异的是,跟随在班主任身后迈进教室的,除了一个穿着老旧校服的局促身影,还有一个身穿浅灰色毛呢西装、手端保温杯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眉眼清俊温润,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举手投足间带着股经年浸润在象牙塔里的书卷气。

班主任拍了拍讲台,简单宣布了两项人事变动:

其一,因为教研室指派的跨省重点课题调研,接下来的几个月内,将由讲台上的特聘助教宋怀瑾老师,临时全权代理高二A班的班主任及班级日常管理工作;

其二,则是从市重点三中紧急转入的插班特优生柳如烟。

当那长达两页纸、涵盖全国及国际多项数理竞赛省一乃至全球排名的硬核履历被班主任念出来时,这间向来只看名表豪车的贵族班级里,顿时泛起了一阵不算小的骚动。

在班主任的示意下,柳如烟抱着沉甸甸的教辅书,在数十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中,径直走到了苏璃身旁空着的单人课桌前落座。

屁股还没坐热,前排和侧方几个平时跟苏璃打得火热的名媛闺蜜便纷纷转过身,掩着嘴角窃窃私语,探着脑袋打听这尊毫无背景的“做题机器”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苏璃本来就憋了一肚子邪火,眉心紧拧,手里转动的自动铅笔啪的一声拍在桌面,冷言冷语几句话就把围上来的塑料姐妹打发了回去。

整个上午的课程枯燥而紧密。

不论苏璃因为走班制度换去哪间阶梯教室上微积分或经济学,柳如烟都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抱着习题册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距离。既不主动谄媚搭话,也绝不离开视线半秒,忠实履行着合同上约定的看护条例。

煎熬熬到了下午放学。

按照昨晚定下的规矩,为了尽快将五门濒临崩盘的AP课拉回及格线,柳如烟收拾好书包,面无表情地走到苏璃课桌前,要求苏璃前往自习室完成本周的作业测试。

苏璃为了拿回自己被冻结的银行卡额度,尽管脸色难看,到底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然而,两人刚拐出校门外安静的梧桐林荫道,斜刺里猛地冲出来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硬生生截断了她们的去路。

少年穿着一套和柳如烟昨天身上一模一样的三中旧校服,衣袖洗得有些发白。他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嘴唇,眼眶通红,胸口因为急促的奔跑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野草般的桀骜与偏执。

他看都没看旁边名牌缠身的苏璃,只是死死盯住低眉顺眼的柳如烟,声音颤抖得变了调:

“柳如烟!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为什么要单方面撕毁我们两个人的约定?!你为什么要逃走?!我们初三毕业的时候不是并肩在孔庙发过誓,要做彼此一辈子的学术对手,一起去争那个国家集训队保送名额的吗?!”

柳如烟脚步猛地顿住,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血色。

她像是被一记闷棍击中,整个人痛苦地颤了颤,嘴唇哆嗦了几下,手掌紧紧攥着双肩包的背带,却始终挤不出半个音节:

“博达……我……你别问了……”

站在一侧的苏璃原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烂摊子搞得心烦意乱,此刻小姐脾气被彻底点燃。她上前小半步,侧身挡在柳如烟斜前方,抱着双臂冷睨着对面的寒酸少年:

“你哪位啊?大街上拦女孩子发什么疯?柳如烟想去哪儿念书是她自己的选择,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大呼小叫吗?”

少年像是被彻底踩中了死穴,泛红的眼珠猛地转向苏璃,眼神里的愤怒和仇视毫无掩饰地喷涌而出: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只知道挥霍家产、不学无术的寄生虫富二代!”

少年额角青筋暴跳,指着苏璃的鼻尖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是在毁掉一个未来的数学家?!你知不知道柳如烟为了解开那些该死的压轴题,每天晚上就着一盏台灯熬到凌晨三点?!你知不知道她在学习上耗尽了多少心血,才走到今天这一步?!就因为你们这种有钱人轻飘飘的一句话,她就得扔下所有竞赛资格,跑到你们这种烂学校来给你们当陪读保姆?!你凭什么糟践她?!”

“够了!季博达!你不要再说了!”

柳如烟猛地拔高了音量,尖叫着打断了少年的怒吼。

她抬起通红的双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里透着被现实碾碎后的无力与绝望:

“奶奶的脑胶质瘤……已经恶化了,医生说这周必须交齐第一期的靶向药费用……我很需要这笔钱!我必须拿到这笔钱!你懂不懂啊?!”

对面的少年身形骤然一僵,原本滔天的怒火瞬间凝固成了不知所措的惨白。

他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嘴唇剧烈颤动着,眼底的骄傲在一瞬间坍塌成了哀求:

“如烟……别这样……我也有钱的,我把上个月欧几里德的奖金全都取出来了,我还可以去找教练借,我全给你好不好?求求你了……别给他们当枪使,跟我回去吧……”

“你别说了……我求你别再说了!”

柳如烟像是彻底崩溃了一般,一把推开少年的手,捂着满是泪水的脸颊,转身头也不回地顺着街道另一侧狂奔而去。

苏璃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神情复杂地扫了一眼跌坐在路边失魂落魄的少年,跺了跺脚,快步朝着柳如烟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追逐最后在附近一座临湖公园的木质凉亭下停歇。

秋风扫过满地泛黄的枯叶,空气清冷干燥。柳如烟坐在冰凉的石凳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断断续续地在苏璃耐心的询问下,吐露出了那段被精心编织的“过往”。

两个出身寒微的天才少年,在破败的筒子楼里长大,共用一盏昏暗的台灯刷题,在省市各大竞赛的领奖台上轮流分享第一与第二的荣耀。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知己,是攀登学术巅峰时唯一的绳索。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彻底击垮了这个清贫的家庭。

直到一个冷酷无情的资本家——也就是我,拿着一份附带全额医疗资助与巨额海外留学信托基金的霸王合同,找上了门。

代价很简单:柳如烟必须放弃三中的保送直升,以特招佣人的身份,转入贵族学校,去伺候一个不学无术、连AP课程都搞不定的跋扈大小姐,成为大小姐刷取零花钱的做题工具人。

木亭内一片死寂。

苏璃坐在旁边的石阶上,两只手僵硬地搭在膝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校服裙摆的面料。

听完这套沉重而残忍的现实叙事,她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重得透不过气来。

自负如她,这一刻也不得不产生一种近乎羞耻的荒谬感——自己今天上午那些趾高气昂的使唤,以及高叶隐那套冷酷至极的“一分一万”提成规则,在这两个纯粹为了学术与生存挣扎的平民学霸面前,简直丑陋得不像人事。

然而,昨晚高叶隐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晃动酒杯的威胁还言犹在耳。

没有柳如烟的测试签名,她名下的所有卡项就永远是一堆废塑料;可如果要靠柳如烟的辅导来套现,就等于是在一刀刀凌迟这个走投无路的女孩,间接充当了那个将学术天才拽入泥潭的恶霸帮凶。

苏璃低着头,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圈充血的白痕,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剧烈道德撕扯与纠结之中。

显示器这头。

我仰头将易拉罐里最后一口温热的黑松沙士喝光,反手扔进墙角的金属废纸篓里,发出一声空洞的脆响。

我转过身,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候命的助理:

“3号这情绪给得是不是太浮夸了点?刚才在大街上吼得青筋暴起,台词痕迹太重,演得用力过猛了。”

助理低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少爷,3号毕竟只是临时挑出来的素人学生,没有任何实战表演经验。不过青春期少年在面对这种‘阶级压迫’和‘青梅竹马沦陷’的情境时,情绪外放、用力过猛反而是符合人设逻辑的本能反应。从目前的微表情监测来看,大小姐完全被叙事主线套住了,并没有察觉出任何破绽。”

我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电竞椅随着力道微微后仰:

“没破绽就行。打击组的1号海归和3号苦情学霸已经把她的自尊和愧疚心拉满了。吩咐下去,让安慰组的‘宋老师’以及后备的4号各就各位,戏台子搭得这么大,接下来该轮到他们上场去给她送温暖了。”

助理利落合上文件板,微微欠身:

“明白,少爷,安慰组即刻切入。”

7、

十月的秋阳斜斜穿透国际部教学楼的长廊。

一整天下来,苏璃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游离状态。

上午的微观经济学讲到边际收益递减规律,任课的外籍教师连叫了她三次回答随堂提问,她才慌乱地合上画满涂鸦的草稿本,站起来时带翻了桌角的金属笔筒;随后的AP统计学大课,她更是连课本都翻错了章节,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操场上跑圈的体育生,眼神空洞得像被抽空了骨架。

几位任课老师私下里颇有微词,下课铃刚响,投诉便顺理成章递到了新任班主任宋怀瑾的案头上。

这正好给了宋怀瑾一个绝佳的介入由头,顺带给贴身跟控了一整天的柳如烟放了两个小时的假。

下午大自习课的铃声刚落,苏璃便被值日生通知,硬着头皮挪步到了走廊尽头的临时教师办公室门前。

她抬手轻敲了两下门板,推门而入。

虽然只是学校临时腾出来给代课老师过渡的小套间,但屋里的陈设显然被精心布置过。窗台上摆着两盆吸饱了水分的文竹,空气里没有那种教导处特有的陈年粉笔灰与刺鼻消毒水气味,反而飘散着一股清淡的松木香薰气息。

办公桌上整齐地码着几摞厚重的英文原版教案,旁边散落着一些极具生活烟火气的个人物件:一只青瓷茶宠、几枚用来当镇纸的抛光鹅卵石,以及桌角最显眼处摆着的一只手工编织的米白色毛线兔子玩偶。

玩偶耳朵下垂,肚皮正中央用深红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三个英文字母缩写——“S.H.J.”。

苏璃的视线在那个玩偶上多停滞了半秒,脚下的步子下意识放缓了些许。

办公桌后的年轻男人闻声抬起头,摘下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唇角自然地弯起一抹温润的弧度,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皮质靠背椅:

“请坐,苏同学。”

宋怀瑾站起身,拿起桌角的玻璃水壶,倒了一杯温度刚刚好的温开水,动作轻柔地推到了桌沿正前方:

“把你请到这里来,并不是打算针对各科老师的反馈来向你问责。只是今天在讲台上看你,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有些紧绷,稍微有点让人放心不下。”

苏璃在软椅上坐下,下巴依旧微微扬着,双手搭在膝头的校服裙边,整个人透着一贯的防御姿态:

“和老师你没关系吧。这是我自己的私事,我自己能处理好。”

硬邦邦的拒绝甩出来,但她的手却本能地摸上了那只尚带余温的玻璃水杯,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摩挲了一下,端起来小口啜饮了一口,喉咙里紧绷的干涩被温水顺顺当当地冲刷开来。

宋怀瑾并没有因为这份生硬的排斥而流露出半点不快,反而赞同地轻轻颔首,嗓音放得格外和缓:

“当然。我一直坚信苏同学这个年纪的青年人,对自己的人生和当下都有着极强的独立判断。不过,老师这边也是身不由己。毕竟我才刚接手A班,名义上还是个处在考察期的实习班主任,总归得老老实实配合学校的各项考勤与沟通规章。所以,能不能稍微迁就老师一下,陪我随便聊上几句?哪怕只是坐一会儿,也算帮我完成了今天的工作考核,免得被年级主任扣绩效。”

这番话说得极其坦诚,甚至带着几分打工人的自嘲与无奈。

苏璃握着水杯的指节动了动,眼底的抗拒明显松动了几分。

昨天在季博达歇斯底里的控诉与柳如烟关于学费的痛哭之后,“责任”这两个字在她的神经深处被狠狠扎了一针,甚至滋生出了一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负罪感。眼下听到宋怀瑾这句近乎示弱的托付,她抿了抿有些泛白的下唇,终于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行吧……你想聊什么?”

“既然身份是师生,咱们就先从常规的课业摸底聊起好了。”

宋怀瑾从教案最上方抽出一份打印好的个人选课表,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两下:

“说实话,如果是当年读普通高中的我看到你这份作息单,大概会羡慕得不行。一周五个工作日,居然只有五个上午需要排满正课,剩下所有的下午和大半个晚自习全被划成了自由支配的走读自习时间。”

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真切的理解:

“但我自己当年也跟过国际预科的调研,非常清楚AP体系的深浅。这种表面上看似极为自由宽松的时间表,代价是用极度压缩的课堂容量去死磕远超普通高中大纲的大学先修难度。我相信苏同学心里比谁都有数,也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全力去追赶进度。只是作为带班的老师,我必须得站在你的身心负荷角度问一句——有没有考虑过,先暂时退掉其中的一到两门?稍微给自己的神经松一松绑,或许整体的吸收效果反而会更好一点。”

退掉两门。

这四个字简直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直直戳中了苏璃这两天快要被压垮的心防。

要是真能把难度最大的宏观经济学和微积分BC砍掉,她的日子瞬间就能从地狱模式倒转回普通难度。

但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冒了个尖,昨天晚上高叶隐坐在客厅真皮沙发上、晃动着酒杯吐出的冷酷规则,便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天灵盖上——“任意一次测试不及格,所有额度重新冻结”。

要是退课,就意味着她主动放弃了对应的学分考核资格,高叶隐绝对会借题发挥,把她下个月乃至这一整年的卡全数锁死。到时候她不仅要靠两条腿走路,甚至连请顾城在路边喝一杯五块钱的劣质奶茶都拿不出铜板来。

苏璃的呼吸滞了滞,迅速晃了晃脑袋,把那股动摇狠狠甩开:

“不行!绝对不能退!我的钱……”

她话音猛地一顿,意识到差点说漏嘴,连忙硬生生拐了回去,下巴再次倔强地扬起:

“我是说……我自己的底子我自己清楚,我绝对能跟得上,不需要减负。”

宋怀瑾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在退课这个话题上做任何刨根问底的步步紧逼:

“好,苏同学很有主见,这份冲劲本身就很值得肯定。”

他很清楚幕后大少爷给剧本定下的红线,这番铺垫不过是瓦解心防的引线罢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款式朴素的手表,状似苦恼地揉了揉眉心:

“不过这面谈时间确实稍微有点短,现在放你出去,教导主任看见了指不定以为我是在敷衍了事。唔……对了,苏同学平时喜欢吃甜食吗?比如黑巧克力之类的?”

苏璃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跨度搞得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地蹙起眉:

“还……还行吧。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只见宋怀瑾弯下腰,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储物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牛皮纸和麻绳系扎的食品袋。

袋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枚手工切块的巧克力,边缘没有任何工业模具规整的棱角,透着手工制作特有的凹凸质感,浓郁醇厚的纯可可脂香气夹杂着一丝坚果烘烤后的温热甜味,瞬间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宋怀瑾把纸袋轻轻推到苏璃手边,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求助意味:

“我自己平时瞎琢磨弄了点手工巧克力,家里人吃惯了给不出什么客观反馈。苏同学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当个试吃员,顺便帮我挑挑还有哪些甜度或者口感上需要改良的地方?”

说着,他又从墙角那箱通电的恒温饮品箱里取出一小瓶温热的鲜牛奶,连同一本封面有些发旧、内页密密麻麻用墨水手写满各种烘焙配比与火候心得的硬壳笔记本,一并推到了苏璃面前。

连同递过来的,还有一支削好的铅笔。

“尝完之后,如果有任何改良想法,直接随手写在笔记本后半截的空白页上就行。好了,苏同学,不用太拘谨,坐在这里慢慢吃点心、喝完牛奶再回教室自习。教研组那边马上要开统筹会,老师得先走一步去交材料了,Bye bye。”

说完,宋怀瑾利落地抓起文件袋,朝苏璃温和地摆了摆手,转身拉开办公室大门,步履轻快地迈了出去。

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微弱的落锁声。

苏璃坐在原地,有些呆愣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吐出半句没说完的回应:

“拜……拜拜……”

整个房间彻底安静下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巧克力特有的微苦浓香,与那瓶温热鲜牛奶的纯正乳香交织在一起。

她盯着那只手织的兔子玩偶,又看了看面前那本记满了复杂温度曲线和食材配比的手写菜谱,原本冰冷防备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与软化。

……

学生会办公室的真皮电竞椅上。

我手里捏着一块形状同样不怎么周正的手工黑巧,随手扔进嘴里,舌尖微微用力顶开。

海盐与巴旦木碎末在可可脂融化的瞬间迸发出恰到好处的咸甜层次,顺滑得没有一丝工业代可可脂的廉价黏腻感。

我盯着大屏幕上苏璃伸手拈起一块巧克力、有些犹疑地送进红唇里的小动作,一边嚼着,一边冲着天花板啧啧摇头:

“啧啧啧,瞧瞧,瞧瞧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几句话加上半块甜点,这就彻底被钓成翘嘴了。”

我偏过头,从助理手里又抓了两块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感慨了一句:

“不过讲真,晓晓这做甜品的火候和手艺,真是越来越见长了。”

那袋所谓的‘宋老师独家手作’,自然跟那位演员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借着‘安慰妹妹’的名义,让助理专程专机连夜飞了一趟四九城,把被窝里都在琢磨新菜单的苏晓晓从被窝里拽起来,通宵赶制了这批加了特定香草料的手工甜点。

在这个世界上,要论摸透苏璃那张刁钻挑剔的舌头到底喜欢什么甜度配比,除了从小在厨房里把她当小白鼠喂到大的苏晓晓之外,找不出第二个人。

吃下去第一口,这丫头的味蕾连带着戒备心,就注定要被整盘端走了。

8、

从宋怀瑾那间飘着松木香薰与烘焙甜香的办公室出来后,苏璃身上那股紧绷得像拉满弓弦般的戾气,肉眼可见地消散了大半。

温热的鲜牛奶熨帖了干涩的喉头,舌尖残留的微咸可可香更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质感,那是从小到大最能安抚她挑剔味蕾的调配比例。她甚至踩着轻快的步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欧美小众单曲,一路穿过铺满金黄落叶的长廊,回到了高二A班属于自己的靠窗位置。

原本排斥至极的补习,在这一天放学后也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在校外那间安静的自习室里,面对柳如烟递过来的AP微积分强化卷,苏璃破天荒地没有摔笔甩脸子,而是耐着性子坐了整整三个小时,听着旁边那个平民女孩用低平细致的嗓音逐道拆解考点。

然而,这份微妙的平静与好转,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翌日清晨,朝阳刚斜切进高二A班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内。

苏璃拉开书包拉链,正慢条斯理地往外拿那几本厚重的全英文原版教材,讲台上的动静却让她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班主任宋怀瑾依旧穿着那身质感极佳的浅灰色毛呢西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细框眼镜,神情一如既往的儒雅谦和。他手里拿着一份刚盖好公章的学籍卡,微微侧身,向全班几十号身着定制制服的名媛阔少们介绍着站在讲台正中央的新面孔:

“各位同学,今天清晨我们班级又迎来了一位新成员。季博达同学同样是从市重点三中破格转入我校的理科尖子生,不仅在省级数学联赛中斩获桂冠,在物理学科上也具备极强的研究潜质。接下来的学期里,希望大家能够互帮互助,共同进取。”

讲台之上,少年穿着一身洗得泛黄缩水的旧校服,身形干瘪单薄,但那一双通红充血的眸子里,没有半点初入贵族私立学校的局促或怯懦。

那道视线越过前排几张带着戏谑与鄙夷的脸孔,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直勾勾地扎在第二排靠窗的苏璃身上,眼底翻涌的仇视与桀骜毫不掩饰,甚至逼得前排两个正在补妆的女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苏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错愕之中。

她猛地侧过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柳如烟。

只见身旁的女孩同样双手僵硬地扣在课桌边缘,嘴唇微微发颤,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那双原本平静温顺的眼睛里盛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惶,连手里的铅笔掉在大理石地面上摔断了笔芯都毫无察觉。

还没等台下的窃窃私语汇聚成声浪,铃声便猝然打响。

宋怀瑾前脚刚走出教室后门,原本压抑在教室里的议论声立刻炸开了锅。三四个好事的高中男生吹着口哨围了过来,几名名媛闺蜜更是毫不掩饰地对着讲台上那身寒酸的打扮指指点点。

季博达对周遭所有打量、鄙夷和看猴戏一般的视线视若无睹。

他把那个磨损严重的黑书包往单肩上一甩,迈着大步穿过中间的过道,径直停在了苏璃和柳如烟的课桌前。

两只手啪的一声按在桌面上,木质桌面被震得微微一颤。少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璃,冷硬干瘪的嗓音像是在宣告判决:

“从今天开始,你在学校里的所有课业进度与AP补习,全部改由我来接手负责。在校内的一切时间,请你立刻、马上把学习的时间全额还给如烟,不要再用你的无能去拖累她!”

坐在里侧的柳如烟猛地站起身,急得眼眶泛红,整个人像是被推到了悬崖边上,伸手去扯少年的衣袖,声音带上了颤音:

“季博达!你疯了吗?!你为什么非要转到这里来……你根本没必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的!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季博达反手一把死死攥住女孩冰凉的手腕,骨节处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本桀骜凶狠的目光在落在女孩脸上的那一瞬,化作了近乎自毁般的执拗与深情:

“没关系,如烟,我不在乎。我追求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施舍来的名额,而是跟你并肩站在同一高度、堂堂正正分出胜负的公平竞争!只要能把你从这堆烂泥里拉出来,怎么样都无所谓。”

周围看热闹的同班同学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只是抱着看戏心态的二世祖们,此刻看向苏璃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嘲弄与戏谑。

苏璃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一股脑涌上了头顶。

昨天被宋怀瑾好不容易抚平的骄傲与自尊,在这一瞬间被撕扯得粉碎。她啪的一声狠狠拍向桌面,实木桌板发出沉闷的巨响,整个人霍然站起身来,通红的双眼死死瞪着面前的少年:

“够了!季博达!你算个什么东西?!跑到我的班级里来大呼小叫,你们两个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演琼瑶剧吗?!你们决定这种破事之前,有没有长脑子问过我本人的意见?!”

季博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嘴角极其刻薄地向上扯动,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轻嗤:

“意见?呵,你这种连五门预科都要靠买断别人人生来擦屁股的学渣,也配谈意见?”

他上下打量着苏璃身上名贵的高级定制校服,眼神里的鄙弃几乎要化作实质喷薄而出:

“就凭你现在卷面上那点可怜的分数,我和如烟讲的解题思路与考纲考点,你那颗只装得下名牌包的脑子,难道还能听出什么高低好坏的区别吗?”

这句话精准无误地戳中了苏璃最敏感的逆鳞。

那种被同龄底层学霸从智商层面上居高临下的羞辱感,比高叶隐直接停掉她名下的信用卡还要难受千百倍。

柳如烟见状连忙上前一步,看似焦急地想要将季博达往后拉,语气里却带着一股欲迎还拒的火上浇油:

“博达你别这么说话!我和高公子是签了合同的,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是由我来亲自全程辅导苏同学……如果换成是你,我……我根本没法向高先生交代……”

“闭嘴!用不着提那个姓高的混蛋!交代?用不着你交代!”

苏璃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头盯着季博达,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字句:

“行啊!老娘同意了!季博达,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能耐、觉得你是天才吗?!这个辅导你来接!但你给我听清楚了,要是你讲的东西漏洞百出耽误了我的测试,你就立刻带着你的小青梅,连人带书包一起从国际部给我滚出去!”

季博达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亮光,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柳如烟时,神色再次变得极其柔和:

“听到了吧,如烟。你不用再受这份气了,去清静的地方专心刷你自己的竞赛集训题,这里交给我摆平就好。”

柳如烟抬眸迅速扫视了一眼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眼眶红润地咬了咬下唇,像是认命般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多说半句废话,迅速将桌上的教案、笔记和未写完的卷子塞进双肩包,拉上拉链,在全班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后门。

季博达则面无表情地拉开柳如烟刚才坐着的椅子,坦然自若地大马金刀坐下,一把拽过苏璃摊在桌上的课堂笔记,翻开印满红叉的作业册,握着红笔开始冷酷地划出需要重写的错题逻辑。

……

五分钟后,学生会顶楼的专属办公室门外。

“砰,砰。”

轻缓而有节奏的两声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请进。”

防盗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隙,柳如烟抱着沉甸甸的书包闪身走入。她走到真皮办公桌前两米远的位置站定,规规矩矩地弯下腰,向我深深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敬畏:

“高公子,按照您剧本里的吩咐,学校教室那边的交接戏码已经全部走完了。”

我靠在电竞椅上,漫不经心地滑动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正实时传输着A班教室内季博达用红笔狠戳苏璃错题、苏璃咬碎银牙强撑着听讲的监控画面。

我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面前这个神情紧绷的平民女孩,抬手指了指靠窗那张用来堆放竞赛资料的宽大红木书桌:

“办得很利落。往后白天上课的所有时间,这间学生会办公室就是你一个人的专属自习室,冷气和饮水机随便用,教研室调过来的最新竞赛真题全在书架第三层,你就在这里安心准备你的集训。每天傍晚放学之后,你只需要按原计划去车库跟着苏璃坐车回宅子,把晚上那道关卡守住就行。”

我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至于你家里那边,第一期的靶向药费用和专属看护津贴,上午十点之前已经全款打进省附一院的对公账户了,主治医师换成了神经外科的周副主任,后续的手术排期你不用操心。”

柳如烟身形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底蓄着的泪水这一次不再是剧本要求的道具,而是真真切切地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再次将身子折成九十度,声音哽咽得发颤:

“谢谢……真的很谢谢您,高先生。”

我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关掉监控画面,顺手捞起桌上的平板电脑站起身来:

“行了,各取所需而已,用不着这么大礼。安心做你的题吧。”

扔下这句话,我拉开办公室的大门迈步走了出去。

柳如烟身世里的那些苦难并非凭空捏造的戏文,她确实是个出身老城区筒子楼、在生存线上苦苦挣扎的数学天才,家里也确实躺着一个烧钱如流水的重病老人。

拿她当棋子,不过是为了给那个心高气傲的蠢妹妹制造一个先入为主的道德困境,同时给3号铺好一张合情合理切入战场的入场券。

既然局已经搭好了,我也没那个闲心真去毁掉一个底子干净的平民天才的高考前程。

至于留在教室里被3号用尖酸刻薄的毒舌按在课桌上疯狂摩擦的苏璃——

那不过是好戏刚拉开序幕的第一场折子罢了。

9、

既然季博达这个3号已经在早晨成功扎进了A班的阵地,那么被我晾了两天的1号,自然也该拉出来继续把前半段的扣子系紧了。

上午第三节课刚过,校园广播系统便准时响起了播音员字正腔圆的通知声。

校教务处以“拓展国际视野与当代美学通识”为名,隆重宣布邀请到了一位从伦敦艺术大学载誉归国的新锐当代青年艺术家,定于当天下午两点整,在综合大礼堂面向国际部高一、高二两个年级的全体师生举行专场学术交流讲座。

下午一点五十分。

在班主任宋怀瑾温和有序的组织带领下,高二A班的大部分学生陆陆续续挪步到了大礼堂入座。

苏璃虽然因为早晨季博达那番刻薄的羞辱憋了一肚子闷气,但在宋怀瑾耐心的照拂与点名督促下,终究还是跟着队伍走进了会场。

整个班级里只有两个人缺席。

一个是早就公开宣称“对一切不产生推导逻辑的形式主义无病呻吟毫无兴趣”的季博达,这小子直接抱着一整套厚如砖头的全美物理奥赛压轴集,一头扎进了空无一人的自习教室;另一个则是神不知鬼不觉消失在班级里的柳如烟。

这当然全是我一手拟定的安排。

好戏讲究个主次分明,今天下午的重头戏在于1号顾明远与2号宋怀瑾,要是让那个锋芒毕露、动不动就拍桌子喷毒汁的3号在旁边胡乱插话,反而会冲淡精心搭建的心理施压节奏。

两点整,礼堂两侧的沉重红丝绒幕布被徐徐拉开。

负责暖场的主持人刚念完冗长华丽的头衔与策展经历,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便握着无线麦克风,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稳稳迈上了舞台正中央。

那是顾明远。

他换了一身极具设计感的哑光炭黑无领衬衫,头发打理得层次分明,胸前挂着一块极简几何银坠,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欧洲先锋艺术圈层浸润出来的孤傲与敏锐。

舞台顶部的两道主射灯追随着他的走位缓缓移动,当他站定在讲台侧方、目光居高临下地顺着观众席平缓扫视时,眼底的视线精准无误地掠过了A班所在的第二排正中区域。

灯光边缘的余晕顺势掠过。

坐在座椅上的苏璃只觉得浑身莫名一沉,呼吸陡然滞涩了半秒。

她清晰地辨认出了那张脸,那是三天前在文艺西餐厅里,面带讥讽递出黑卡、将她当成故意逃单的小偷般施舍的大少爷。

对方那双冷清的眼睛在她的脸上足足停顿了两秒钟,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开,开始对着多媒体大屏幕上的投影PPT展开演讲。

演讲的前半程极其体面且极具专业度。

顾明远用言简意赅、毫无赘词的口吻,由浅入深地拆解着先锋雕塑与现代装置艺术的内核构筑,从空间解构一路聊到青年一代对精神荒原的救赎。

配合着制作考究、排版极佳的高清影像资料,整个大礼堂内数百名平日里心高气傲的私立高中学生,不知不觉全被这种降维打击般的美学架构所吸引,连负责考勤的几个年级组长都在频频点头记着笔记。

然而,就在幻灯片翻到致谢辞的最后一页,所有人都以为讲座即将圆满收尾的当口,音响里的语调却骤然一沉。

顾明远反手关掉了激光翻页笔,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握着麦克风走到了舞台最边缘,目光穿透昏暗的观众席,直勾勾地投向了前排正中央:

“不过,在座的各位都是未来准备踏出国门、走向国际顶级学府的精英群体。在老师和同行眼里,艺术造诣的高低固然能够决定一个人的上限,但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底线与人品,才真正决定了一个人是否配被称为一个健全的人格。”

他顿了顿,语气里平添了几分居高临下的鄙薄与嘲弄:

“毕竟在我回国后接触到的人群里,某些人明明生在富贵窝,浑身上下堆砌着普通人几个月薪水才能买到的名牌定制制服,内里却极其下作,专门通过肆意挥霍、消耗陌生人的善心与社会底层的容忍度,来满足自己某种恶趣味的快感。”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毫无预兆地在大礼堂上空炸开。

连几个原本在低头玩手机的女生都面面相觑,四周的私语声瞬间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坐在座位上的苏璃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三天前被高叶隐莫名冻结卡项、在服务生鄙夷的目光中手足无措的屈辱记忆,瞬间在眼前倒带重演。

不能任由他当着全校的面这样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那根本不是吃霸王餐!那是高叶隐那个王八蛋突然使绊子停了她的额度!

极度的委屈与被冤枉的恐慌彻底冲垮了理智,苏璃猛地撑住前排的椅背,整个人在数百道茫然的视线中突兀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要张口辩白:

“不是……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然而,舞台上的男人根本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顾明远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椅背,冷冽地锁定在那个骤然起立的单薄身影上,手里的麦克风将他冷酷的声音无限放大,回荡在礼堂每一个角落: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二排中央的苏同学?你今天这身打扮,倒是比三天前在餐厅里要光鲜体面得多。”

这句话直接挑破了所有遮羞布。

刹那间,来自高一、高二十几个班级、上百名平时就对私生活八卦极度敏感的富家子弟,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像无数道灼热的探照灯,铺天盖地砸在了孤立无援的苏璃身上。

指指点点、嗤笑、掩嘴的窃窃私语,汇聚成了一股难以承受的精神重压。

苏璃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惨白,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稳。

她拼命想要吸气,想要拔高嗓门告诉所有人真相,然而极度的惊骇与神经性胃痉挛骤然绞紧了她的胃部。喉咙深处猛地涌上一阵剧烈的酸水,她甚至来不及挤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整个人便痛苦地弯下腰,捂着胸口不受控制地干呕了起来。

干呕声在死寂的过道里格外刺耳。

周围几个平时的塑料闺蜜纷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椅子,眼底满是避之不及的嫌恶。

就在这股无形的恶意浪潮快要将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彻底淹没的刹那,一道清瘦挺拔的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自走廊侧面插了进来。

宋怀瑾快步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地侧移了半步,用那宽厚温润的后背将苏璃严严实实地护在了身后,硬生生切断了舞台上投射下来的压迫性视线。

他抬起头,平日里温和谦逊的面庞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毫不退让的冷峻:

“顾先生,你在公立讲座的台上,借由不对等的公开发言权去羞辱一个在读的高中生,未免有些有失学者风度吧?”

宋怀瑾单手搭在苏璃剧烈起伏的肩头,语气平静却力道千钧:

“我作为A班的带班老师,这孩子平时的品行与为人,我姑且算得上了解。苏璃同学绝对不是你口中所描述的那种毫无底线的人。”

舞台中央的顾明远神色微变,冷笑了一声,手里的麦克风发出轻微的电音滋啦声:

“是吗?这位班主任倒是护犊心切得很。你的意思是,一个浑身名牌、出入有私家车接送的大小姐,连区区三百多块钱的日常餐费都拿不出来,甚至在账单面前装疯卖傻,这种行为还不是蓄意为之的恶劣行径?”

台下的议论声再次升温。

宋怀瑾神色不变,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金丝眼镜,声音沉稳地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顾先生,不知全貌,不予置评,这是做学术最基本的严谨性。你从一开始就已经将自己套进了预设好的道德审判立场里。既然你口口声声谈论人品与真相,为什么不把话语权交还给当事人,听一听来自现场视角的真实陈述呢?”

被护在身后的苏璃死死攥着宋怀瑾西装后腰的布料。

听着身前那道替自己挡下所有恶意的宽厚嗓音,看着那挺直的脊梁,多日以来积压在胸口的恐惧、委屈与孤立无援,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酸楚,眼眶发烫,泪水几乎要当场决堤。

宋怀瑾回过头,朝侧台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示意对方迅速递过来一支备用的手持麦克风。

他接过麦克风,转过身微微弯腰,用极其温和、信任的眼神注视着眼眶通红的苏璃,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同学,老师相信你的人格。拿着它,把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好吗?”

递到眼前的金属管身泛着冰凉的光泽,却在苏璃的手心里传递出一股不可思议的支撑感。

苏璃吸了吸鼻子,强行压下胃里翻涌的酸水,伸出有些发颤的手接过了麦克风:

“嗯!”

她握着麦克风,直面全场投射过来的复杂目光。

或许是被宋怀瑾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信任注入了底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发颤的声音在音响的传导下,竟然展现出了出人意料的平静与克制:

“三天前我和……我哥闹了严重的矛盾。他为了逼我低头,在没有事先通知我的情况下,单方面冻结了我名下的所有副卡额度。偏巧那天放学后,我身上的现金正好……”

说到这里,苏璃的声音突兀地卡壳了半秒。

她脑子里飞速闪过自己一时脑热、把所有现金全塞给甚至连名分都没定下的顾城的愚蠢行径。

这种丢人现眼的蠢事若是当众讲出来,只会沦为全校更大的笑柄。

她指节用力收紧,迅速掩饰了过去:

“……用完了。当时我站在前台,原本是准备打电话让司机送钱过来结账的。就在那个时候,这位顾先生主动出面替我结清了账单。但是,大概因为他事先了解我家里的条件,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误以为我是故意在餐厅赖账吃霸王餐。”

苏璃抬起头,视线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舞台上的顾明远,脊背挺得笔直:

“在这里,我还是要正式向顾先生说一声谢谢。谢谢你那天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我解了围,也谢谢你保留着这份对陌生人的善良。你的这笔善意并没有被任何人辜负,稍后我会让助理将餐费连同谢礼全额归还到您的工作室账户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礼堂内原先弥漫的嘲弄与恶意荡然无存。

不知道是谁率先鼓起了掌,紧接着,整个高二年级区域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雷动般的掌声与叫好声。因为和家里豪门兄长闹别扭被断卡、导致当街窘迫的戏码,不仅合情合理,甚至瞬间将一个原本充满恶意的道德污点,反转成了一个豪门千金不向家庭强权低头、同时知恩图报的体面形象。

站在身旁的宋怀瑾脸上浮现出欣慰而自豪的笑意,再次赞许地拍了拍苏璃的肩膀。

舞台正中央,顾明远手里的麦克风垂在腿侧。

他脸上的冷笑早已经僵住,神情变幻了几轮,最终在全场数百名学生的注视下,不得不微微躬下身子,朝着苏璃的方向低头欠身:

“很抱歉,苏同学。是我在没有核实全貌前妄加揣测,误会你了。”

掌声达到了最高潮。

在铺天盖地的认可、赞许以及身后宋怀瑾那温热宽厚的护持目光中,苏璃只觉得原本沉重憋闷的四肢百骸,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自豪感彻底充盈。

她抬手撩了撩散落在耳畔的碎发,对着舞台优雅地昂起下巴,唇角终于缓缓扬起了一抹属于胜者、且无可挑剔的得体微笑。

10、

大礼堂的那场公开辩驳成了全盘局势的转折点。

讲座散场不到半个小时,顾明远就借着“为鲁莽致歉”的名义,主动扫了苏璃的微信二维码。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这位青年先锋艺术家几乎成了苏璃社交圈里最具格调的导师。他时不时在对话框里发来几张未公开的装置草图,探讨着现代主义的美学流派,隔三差五还会发来几份挂在文化基金会名下的慈善项目流水,邀请苏璃以独立观察员的身份帮忙核对账目明细。

在苏璃看来,这是顶级名流对她人格与能力的双重认可。

名义上,那些救助贫困山区美术生的基金全由顾明远自掏腰包;而私底下,每一笔打进项目托管账户的真金白银,全部走的是我名下公司的对公账户。既把戏份做足做透,又能赶在财年结算前合规冲抵一笔数额可观的企业所得税,稳赚不赔。

至于在教室的白昼时光,则彻底化作了苏璃的地狱。

季博达展现出了一种近乎变态的执教压迫感。只要苏璃在听讲时眼皮稍有耷拉,一支削尖的2B铅笔就会带着风声狠狠敲在她的教材边缘;任何一道微积分推导步骤的粗心疏漏,都会招来那张干瘪薄唇里吐出的、极度刻薄且不带脏字的尖酸嘲讽。

那种直戳尊严的冷硬毒汁,将苏璃骨子里那股绝不服输的逆反心理彻底逼到了极致。

每天放学被豪车接回别墅后,她甚至顾不上换掉身上的制服,拉着同住的柳如烟一头扎进书房,一边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发狠,一边将白天漏掉的知识点翻来覆去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连夜把第二天的先修章节刷得滚瓜烂熟。

所有的拼命,仅仅是为了在第二天季博达冷笑着拉开椅子坐下时,能把一张全对的草稿纸甩在对方脸上,或者仅仅是为了在那张阴沉的死人脸上少看到几分鄙夷。

当神经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临界点时,宋怀瑾的办公室便成了唯一的避难所。

每隔两周,这位代课班主任总会以“心理减压谈话”或者“协助整理教研材料”为由,在安静的午后将苏璃领进那间飘着松木香的屋子。

桌上永远放着保温箱里取出来的温牛奶,以及各式各样、甜度拿捏得精妙绝伦的手工点心。苏璃缩在柔软的皮椅里,一边将那些饱含熟悉风味的甜食咽进肚子里,一边毫无顾忌地宣泄着满腹的憋屈与怨气——当然,谈话的大半时间全是在痛骂我这个独断专行的混账哥哥。

宋怀瑾则坐在对面,温和地推着眼镜,极有分寸地倾听、宽慰,适时递上一张擦泪的面巾纸。

在这样的多维绞杀之下,原本被苏璃视作叛逆图腾的顾城,迅速沦为了最为滑稽拙劣的小丑。

没有对比就没有高下。

在顾明远那近乎降维打击的艺术涵养面前,顾城那些摘抄自非主流空间的说辞显得贫瘠而可笑;在季博达那摧枯拉朽的数理逻辑面前,顾城那连及格线都爬不上去的惨淡卷面堪称智力灾难;而在宋怀瑾润物细无声的体贴风度映照下,顾城那些在校门口堵人、自以为深情的死缠烂打,更是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猥琐市井气。

苏璃眼里的少年滤镜一层层崩解碎裂,最终只剩下了避之不及的厌烦与恶心。

然而顾城却像是完全失去了感知能力的橡皮糖,依然厚着脸皮、隔三差五在各个拐角处精准堵截,甚至不惜在大庭广众之下演出一副深情款款的纠缠戏码。

原因再简单不过——他已经被我收编入册,成为了我的4号工具人。

解铃终须系铃人,最初由谁埋下的祸根,最后就得由谁亲手把这柄锈迹斑斑的钝刀彻底捅进当事人的自尊心深处。

整整高二一年,苏璃在这被精心调配的情感引力场中被扯得晕头转向,却也在高压与慰藉的反复淬炼中,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期末AP全球统考成绩公布的那天,大红榜挂在国际部大厅最醒目的展板上——全科满分5分,整整齐齐的大满贯。

这意味着,只要接下来的高三按部就班走完申请文书与背景提升,北美排名前二十的名校大门对她而言已经毫无悬念。

工具的使命既然已经达成,这个耗费巨资搭建了一整年的舞台,也到了该拉下大幕的时刻。

……

高二升学暑假的第一天清晨。

连日的高温终于被一场细雨压了下去,空气里带着泥土的清凉。

苏璃起得很早,在卧室的穿衣镜前仔细打理好了一身鹅黄色的一字肩收腰连衣裙,脸上化着极其干净清爽的裸妆,脚下踩着一双米白色的平底凉鞋。

今天她和柳如烟约好了,要一起去城郊的康复疗养院探望刚刚结束化疗的柳奶奶。一年朝夕相处的补习时光,让这个曾经高傲蛮横的大小姐,彻底把那个出身寒门的姑娘视作了无话不谈的至交闺蜜。

她背上轻便的皮质小挎包,哼着小调走下旋转楼梯,正准备穿过玄关出门,靠坐在客厅主位沙发上的我却冷不丁开了口:

“起这么早啊,苏璃。”

苏璃收住脚步,转过身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着,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又怎么了?我和烟烟早就约好了发车时间,司机都在门外等着了。有屁快放,别耽误我正事。”

我单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陷在真皮软垫里,冲着她咧开嘴嘿嘿一笑:

“苏首女,你就继续在这儿摆你那副大小姐的臭架子吧。你现在闹得越欢、跳得越高,一会儿我公布谜底的时候,才会看得更加身心愉悦啊。”

苏璃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脏东西,整张俏脸嫌弃地皱成了一团,往后退了半步:

“咦……苏首女?这是什么土掉渣的烂梗外号?高叶隐,你脑子又被门夹了是不是?一大早神神叨叨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敛去脸上的笑意,端起身前茶几上的半杯冰镇可乐抿了一口,目光玩味地打量着面前这个自以为羽翼丰满的蠢妹妹:

“我很清楚,你骨子里是一个傲慢到近乎病态的人。你这一辈子最不能忍受的事情,就是公开向外界承认你自己的愚蠢与失策。所以哪怕到了现在,你心里其实早就对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顾城恶心透顶,但你依然强忍着反胃,允许他隔三差五出现在你的视野周围晃悠。”

我的语调很轻,每一个字却像钢针一样扎在她最隐秘的死穴上:

“因为只要你公开跟他划清界限、只要你当众让他滚蛋,就等于是在全校面前承认了你当初瞎了眼,承认了我对你的警告全是对的。这是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毒药。好了,苏首女,看在过去的情份上,你现在要是肯跪下来叫声哥、老老实实求个饶,我或许还能考虑给你留条遮羞布。”

苏璃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瞬间炸了毛,咬着银牙破口大骂:

“饶你老妈!高叶隐,你个扑街仔大清早发什么神经?!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在这对我指手画脚?!”

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清脆地打了个响指。

站在玄关拐角处的助理立刻会意,拿起手里的黑色平板电脑,指尖在触控屏上轻轻一点。

一阵极其动感且节奏鲜明的七八十年代复古迪斯科鼓点,瞬间从客厅四角的高级环绕音响中轰然炸响。

紧接着,主唱那浑厚且富有磁性的英文男声带着滑稽的昂扬调子,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起来:

“Young man, there's no need to feel down~”

“I said, young man, pick yourself off the ground~”

欢快的《Y.M.C.A.》旋律在大理石地面上疯狂弹跳,将清晨宁静压抑的气氛撕扯得荒诞至极。

苏璃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背景音乐搞得一头雾水,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发麻的耳垂,满脸写着匪夷所思:

“干什么?!你脑子真坏掉了?突然放这种老古董歌干什么?!”

我把手里的可乐杯轻轻顿在玻璃几案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神情平静得可怕:

“你平时不怎么关注亚文化圈子,当然不知道这首歌在现在的互联网语境里,到底代表着何等深邃的意涵。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寻常的说教、停卡、关禁闭,根本不可能对你这种自视甚高的大小姐产生任何触动,更不可能在你那颗自命不凡的脑子里留下刻骨铭心的痛感。”

我顿了顿,抬眼直视着她逐渐褪去血色的双眸:

“为了彻底矫正你身上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盲目自信,过去这三百多天里,我以每月七位数的高额薪酬,特意从演艺和学术圈雇佣了四位最顶级的专业演员来配合你演出。为了表彰他们的辛勤付出,我在剧本规划书里,给他们这个行动小组起了一个响亮的代号——绿茶四。”

绿茶……四?

那几张在过去一年里几乎构成了她全部喜怒哀乐、信仰依靠与竞争动力的面孔,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疯狂拼凑。

苏璃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冷汗更是狂飙。

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脚步踉跄着连退三步,双唇哆嗦着挤出带着哭腔的哀鸣:

“不可以……高叶隐,你这个疯子……你不可以这样做呀!!!”

我笑意盎然地摊开双手:

“不可以?我当然可以,而且轻而易举啊。”

“咔哒。”

玄关那扇沉重的双开红木防盗门被从外面推开。

在《Y.M.C.A.》那欢快癫狂的副歌高潮声中,四个身形各异、穿着体面的男人,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列纵队,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迈步走进了客厅宽敞的大理石地面上。

为首的顾明远神情淡漠,胸前依旧挂着先锋艺术吊坠;

紧随其后的宋怀瑾推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温润微笑;

第三位的季博达面无表情,眼神里再无半点教室里的偏执与戾气,平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碎石;

而排在队尾的顾城,则缩着脖子,眼神闪躲中透着一股谄媚。

整整齐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这一幕带来的荒谬与精神崩塌,瞬间超越了人类认知所能承受的生理极限。

在苏璃那被彻底撕碎的视界里,眼前这四个男人所带来的精神冲击与侮辱感,比面对着十亿个手持链锯的恐虐大魔还要恐怖!

“呀!!!!!!!!!”

一声撕心裂肺、完全变了调的凄厉尖叫从苏璃的胸膛里爆发开来。

她的双眼猛地向上一翻,连一秒钟的缓冲都没有,笔直修长的身段瞬间脱力,像一具被骤然剪断所有牵引丝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欢快的迪斯科音乐还在客厅上空回荡。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地毯上不省人事的蠢妹妹,颇为扫兴地咂了咂嘴,冲着助理挥了挥手:

“啧,这就直接晕过去了?后半段长达三千字的精彩剧本复盘还没开始解说呢,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我收回视线,有些兴致缺缺地冲着站在地毯边缘的四个工具人摆了摆手:

“行了,戏演得都不错。按照保密协议和雇佣合同的补充条款,扣税后的全部尾款今天中午十二点前会分批打进你们各自的指定账户。从走出这扇门开始,以后不管是在江城还是在什么地方,都别再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明白了吗?”

四个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极有默契地同时弯下腰,异口同声地吐出整齐划一的音节:

“谢谢少爷。”

音落,四人没有半秒钟的多余逗留,动作极其利落地转身穿过玄关,拉开大门鱼贯而出,迅速消失在门外。

门外候命多时的柳如烟这才低着头,快步带着两名神色严肃的家庭保姆走进了客厅。

几人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狼藉一眼,熟练地上前架起苏璃软绵绵的四肢,小心翼翼地抬着这位道心彻底碎成齑粉的大小姐,迈步朝着楼上的主卧走去。

偌大的客厅重新归于死寂。

我端起那杯尚未化完冰块的可乐,一饮而尽,只觉得窗外吹进来的雨后冷风,格外舒畅。

11、

墙上挂钟的时针早已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凌晨两点。

昏暗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而滞涩的光线,将房间内的阴影拉得极长。

躺在宽大欧式双人床中央的苏璃,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轮,终于从长达十几个小时的重度昏厥中幽幽转醒。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扬起、写满了骄纵与凌厉的凤眼,此刻却空洞得没有任何焦点,瞳孔涣散地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雕花,连呼吸都微弱得难以察觉。

“醒了?肚子饿不饿?要是胃里难受,我让楼下的保姆给你热碗粥。”

我把一直搭在膝盖上的黑色平板电脑反扣在床头柜上,站起身来,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发酸的颈椎和肩膀,迈步走到墙边的红木控制面板前,正准备按下内线对讲机吩咐厨房。

然而,我的右手还没来得及碰到那个塑料按钮,一只冰凉得没有半点温度的手掌便猛地从床榻边缘探了出来,死死扣住了我的右手手腕。

苏璃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此刻却陷进了我的皮肉里,整条手臂抖得如同深秋枝头挂着的枯叶。

她仰着头,惨白的脸孔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近乎病态的青灰色,干瘪起皮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开合着,从干涩充血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串极低、极模糊的微弱音节:

“(小声)我……我给你……”

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空调风吹散的烟尘。

我皱起眉头,收回按向开关的手,俯下身子,把耳朵往她的枕头边凑近了几分:

“嘀咕什么呢?大声点,听不清。”

苏璃像是用尽了这具躯壳残存的所有力气,涣散的双眼死死锁在我的脸上,眼眶周围浮现出一圈触目惊心的乌青。

那声音虽然依旧嘶哑沙哑,却透着一股走投无路后的癫狂与认命:

“我说……我给你。高叶隐,折腾了整整一年,动用了这么多人,你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为了彻底碾碎我所有的骄傲、满足你那点恶心又变态的控制欲吗?”

她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两行泪水顺着面颊无声滑落,浸湿了身下的丝绸枕套:

“你赢了。从今天开始,这具身体随便你怎么处置,你想怎么占有就怎么占有……你从一开始接近我、管束我,心里不就一直都在盘算着做这种下流的事情吗?现在我认栽了,你动手啊!”

我整个人僵在床沿,足足愣了有五秒钟。

下一刻,一股荒谬绝伦的情绪混合着被气笑的冲动,猛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了上来。

我是真没想到,这小妮子的精神防线在被绿茶四彻底摧毁之后,竟然能自我补完出一套如此离谱、如此自恋的弱智逻辑。

她到现在居然还一厢情愿地坚信,我之所以花费整整一年的心血、砸下上千万的真金白银、调动无数顶层人脉去布局,仅仅是因为男女私情层面上的占有欲?

“哈……哈哈。”

我直接笑出了声,眼神里除了轻蔑,只剩下了浓浓的嫌弃:

“苏璃,你是不是真被白天的场面给吓傻了,脑子彻底瓦特了?世界上难道真的会有哪个女人,值得我高叶隐投入这么大的精力和成本,就为了图她那两片烂肉?你未免也太把自己当盘菜了吧。”

我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右手腕猛然发力,毫无留恋地将她那只冰凉颤抖的手狠狠甩开。

苏璃的手臂脱力地砸在被褥上,整个人呆滞地蜷缩着,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我此刻的反应。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拉开卧室门,穿过幽暗的长廊,径直走进了三楼尽头的私人书房。

在书房厚重的实木书架后方,我熟练地按下一组六位数的机械密码,旋转把手,拉开了那台嵌入墙体的沉重防火保险箱。

在最底层的暗格里,我抽出了那几份尘封已久、封口处盖着司法鉴定所红色骑缝章的加厚牛皮纸档案袋。

三分钟后。

我重新折返回卧室,反手将门板砰的一声摔上。

看着床上那个神情萎靡、依旧陷在自我感动与绝望中的愚蠢生物,我没有丝毫犹豫,扬起手臂,将手里的整叠厚重档案袋劈头盖脸地狠狠甩在了她的脸上。

“啪!”

坚硬的纸壳边角重重磕在她的鼻梁与额骨上,随后散落成一地纷飞的白纸黑字,哗啦啦落满了整张床单。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里带着压抑了整整一年的暴躁与不耐烦:

“说了八百遍了!老子是你哥!是你亲哥!你怎么就长了一副猪脑子,非要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想睡你呢?!”

原本如同一具死尸般躺在床上的苏璃,被那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浑身一颤。

散落在她胸前和被角上的文件,白纸黑字印着极其显眼的加粗标题——《司法亲子关系鉴定意见书》、《常染色体STR分型检测报告》。

她的眼珠机械地转动了一下,手指像被炭火烫到一般,颤抖着抓起了最上面那一页泛黄的纸张。

鉴定机构公章、省高院委托文号、高泽宇的名字、韩文琪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以及下方那一行被红色荧光笔着重标注的结论:

【根据DNA-STR分型检测结果,支持样本A提供者高泽宇与样本C提供者苏璃之间存在生物学父女亲子关系,相对亲权概率大于99.9999%。】

纸张从第一份翻到第二份,从省医科大学的复核签字,到外顶级实验室的多重交叉验证报告。

苏璃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茫然,逐渐演变成了极度的扭曲与疯魔。

她的双手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频率剧烈抽搐,骨节泛出青白,整个人趴在床单上,发疯似的一页一页拼命抓取、翻阅着那些冰冷的医学数据,喉咙深处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

“不可能……这不可能!假的……这一定全是你伪造出来的假东西!我是苏慕远的女儿!我是苏家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会是高叔叔的女儿?!你……你真的是我亲哥哥?!”

这几份沉甸甸的铁证,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无坚不摧的重锤,将她过去十七年的人生认知彻底砸成了一地齑粉。

这一刻,苏璃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她这么多年来对我所有的抗拒、鄙夷、敌视以及那些叛逆的刺猬伪装,全部建立在何等荒唐可笑的信息差之上。

她曾经无比自信、无比自傲地认为,高叶隐之所以对她的私生活指手画脚,不过是仗着两家青梅竹马的长辈情分,仗着那张巧言令色骗取父母信任的嘴,以及——他对自己藏在心底、求而不得的畸形爱恋。

她自以为看穿了我的一切动机,自以为用自甘堕落和投怀送抱就能让我投鼠忌器,甚至在几分钟前,还打算用这具肉体作为终极的施舍与反击。

然而现实却像一记响亮耳光,将她所有的优越感连根拔起。

没有求而不得的爱恋,没有豪门少爷对刁蛮千金的占有欲。

从头到尾,有的只是兄长对妹妹那点可笑心思的清理,有的是像扫除路边垃圾一样、随手花几个闲钱雇佣四个专业演员将她当成猴子戏耍了一整年的冷血操盘。

曾经那些充满挑衅意味的刺耳言论,那自以为能刺痛对方的放浪举动,在这一刻化作了万丈反噬的滔天黑潮,彻底将她那点可怜的心智与自尊吞没殆尽。

对于自诩为天之骄女、不可一世的苏璃而言,被绿茶四玩弄或许只是精神受挫;但此刻获悉这一层荒唐的真相,以及发现自己在对方眼里甚至不如一条野狗有吸引力——

才是真正意义上、摧毁她的终极侮辱。

苏璃保持着跪伏在床单上的姿势,双手死死抠着那张印有99.9999%概率的鉴定报告,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骨髓的石膏像,再也没有发出哪怕一声呜咽。

只有两滴冰凉的泪水,滴落在那枚鲜红的司法公章上,慢慢洇开了一片模糊的血痕。

我看着她彻底崩塌的模样,没再多说半句废话,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至于在这场残酷至极的精神凌迟之后,这个天真的大小姐是如何将所有的耻辱与绝望尽数吞咽入腹,如何在一场长达数年的自我异化中蜕变成日后那个杀伐果断、无血无泪的商界女帝,又是如何跨过这道刻骨铭心的心理阴影——

下一回,我若为皇。

堂堂休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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