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身上的伤,我身上也有
剪开他衣服的那一秒,我停住了。
他左臂上,两道疤。一道七厘米,一道四厘米,斜着,几乎平行。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同样一道斜下来的疤。
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一模一样。
我叫顾迟,二十七岁,市三院急诊科医生。
我左手腕上那道疤,从我记事起就在。二十七年,没长好过。不结痂,不化脓,也不怎么疼。就那么开着,像一道永远差最后一针的伤口。
所以我从小穿长袖。夏天三十八度,我也穿。同事说我怪,我说我皮肤过敏。
现在,我穿着长袖,站在抢救室里,看着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他左臂那两道。
和我手腕上那道,是同一个伤口。
「顾医生?」护士喊我。
我没动。
「顾医生!血压六十了!」
我回过神,把手按上去。
手套底下,我的手腕,正在发烫。
二、二十七年,我没敢穿过短袖
那道疤的来历,我问过我妈。
她说,我出生的时候就有。
「医生说是胎里带的。」她说,「不碍事,就是不好看。」
我信了二十七年。
直到我上医学院,学到一件事:伤口要愈合,得有三个条件——血供、对合、没有感染。
我那道疤,三个条件全占。
可它就是不好。
我在实验室里给自己做过切片,做过培养,做过基因检测。结果干净得离谱——没有任何病变,没有任何异常,就是"不愈合"。
带我的老教授看了半天,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
「顾迟,这不像伤。」
「像什么?」
「像有人,一直替你按着它,不让它好。」
我那时候笑他迷信。
后来我又想起一件更荒唐的事。
我从小到大,身上总会莫名其妙地冒出新的伤。
七岁,胳膊上凭空多一道口子。我妈以为是摔的。
十二岁,后背红肿一大片,像被什么烫过。
十九岁,膝盖淤青一大块,我那年连球都没打过。
每一次,去医院,查不出原因。
每一次,过几天,自己就好了。
只有手腕上那道,二十七年,没好。
三、他跑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他命硬。脾破裂,肋骨三根骨折,左臂两处深创,失血两千毫升。
我主刀。
缝合他左臂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
因为针穿过他皮肤的那一瞬间,我自己的左臂,跟着刺了一下。
很轻,像被蚊子咬。
可我穿着长袖,袖子里什么都没有。
我缝完最后一针,把器械放下,站在那儿,看着手术台上的男人。
他脸上全是血,我给擦干净了。
很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没什么血色。
我不认识他。
可我盯着他看的时候,心口忽然空了一下。
就一下。
像有人,在我身体里,把那颗心脏,轻轻地,按停了一秒。
「顾医生,血压回来了。」
我回过神:「送 ICU。」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我坐在 ICU 外面的长椅上,盯着那扇门,坐到天亮。
我也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个人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我这儿,好像也会跟着,少点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护士跑出来。
「顾医生,三床醒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推开门的瞬间,我看见他坐在床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他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然后,他猛地翻身下床,赤着脚,一把拔掉手上的针,撞开我,往走廊尽头跑。
血从他的针眼往外冒,一路甩在地上。
「站住!」
他没停。
四、我追了两条街
我穿着白大褂,在早高峰的街上追了他两条街。
他跑得很快,可他刚做完开腹手术,跑到第二条街,扶着电线杆,弯下腰,吐了一口血。
我冲上去,一把拽住他。
「你他妈不要命了?」
他没说话,胳膊一甩,想挣开。
我抓得更紧。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哑。
「松手。」
「你伤口会裂。」
「跟你没关系。」
「我是你的主刀医生,」我说,「有关系。」
他抬起头看我。
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陌生人的眼神。
是一个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十年的眼神。
他看着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顾迟。」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我抓着他的那只手。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把我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开。
「别跟着我。」他说。
「你会后悔的。」
他转身,走进人堆里,没了。
地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我站在那儿,抬起自己的左手。
袖子里,手腕内侧那道二十七年的旧疤,忽然,渗出了一点血。
五、档案室
我回医院,第一件事,是调他的病历。
姓名:陆珩。男,二十六岁。职业栏写着两个字:无业。
既往史:多处陈旧性外伤,左臂两处瘢痕,右肋陈旧性骨折,背部大面积烧伤瘢痕。
烧伤。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下午,我去了消防支队的档案室。
我有个病人是那儿的政委,一个电话,门就开了。
「找十年前的?」老政委给我翻档案,「哪一年?」
「二零一四年,冬天。」我说,「一场大火。」
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找那个案子干什么。」
「里面有个救人的人,」我说,「叫陆珩。」
老政委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柜子最底下,抽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
「这案子,我们内部都不太提。」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年,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队里的。」
「另一个,」他顿了顿,「是陆珩自己。」
六、十年前那场火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
城西一个老纺织厂,夜里起火。
那天不是陆珩值班。他是休班,路过。
他冲进去了。
卷宗上写着:他前后进出三次,救出六个人。
第三次,他没出来。
楼塌了。
「我们挖了四个小时,」老政委说,「挖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烧得没一块好皮,心跳停了。」
「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政委没立刻答。
他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指给我看。
上面一行字:
「伤者送医后心跳恢复。同日二十三时十七分,另一名无关人员在本市另一地点突发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我盯着那行字。
「无关人员?」
「一个高中生。」老政委说,「十七岁。在家里写作业,好好的,忽然倒地。」
「医院查不出原因。家属也没闹。就那么结了。」
我的手指,凉了。
「那个高中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叫什么。」
老政委翻了一页。
「姓顾。」
「顾迟。」
七、我死过一次
我不记得那天。
我妈说,我十七岁那年冬天,有一天晚上,在书桌前写卷子,忽然就倒了。
没有征兆。
送到医院,心跳停了。
抢救了四十分钟。
「医生都说没救了,」我妈说,「后来不知道怎么,又跳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给我削苹果,手很稳。
「妈,」我问她,「那天晚上,我有没有说什么。」
「你昏迷了三天。」她说,「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那个人救出来没有'。」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人,你说你不知道。」
「你说你做了个梦,梦见一片火,有个人在里面,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原来我十七岁那年,死过一次。
原来我那条命,是别人的。
原来那天晚上,有一个人在火里,替我,把它换回来。
八、我找到了他
我从消防队出来,直接去了他登记的住址。
城郊,一片待拆的老楼。
三楼,最里面那间。门没锁。
我推开门。
屋里很空。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旧衣柜。窗户上糊着塑料布。
桌上摆着一样东西。
一个相框。
我走过去,拿起来。
照片很旧了,边缘卷了。
是一张高中合照。
最后一排,站着两个少年。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他。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十六岁的陆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高二那年,我们班来了个转学生。
坐我后面。
他很少说话,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有一次我发烧,他把自己那件外套,披我身上了。
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
因为那年冬天,他就转走了。
我捏着相框,站在原地。
门在我身后,响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九、他说:别靠近我
我转过身。
陆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药,脸色白得像纸。
看见我,他没跑。
他只是站在那儿,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还是找来了。」
「陆珩,」我说,「十年前那场火。」
「别问了。」
「我十七岁那年死过一次。」
他手一抖,药袋掉在地上。
「你……」
「我想起来了。」我说,「高二,你坐我后面。你把你外套给我穿过。」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陆珩,」我往前一步,「我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忽然抬手,拦住我。
「别过来。」
「为什么。」
「因为,」他抬起头,眼睛红着,「你每靠近我一步,我身上就多一道伤。」
「不对,」他改口,声音抖了,「是你身上,会多一道伤。」
我站住了。
「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慢慢地,把自己左臂的袖子,往上卷。
袖子卷起来。
他的左臂上,密密麻麻,全是疤。
新的,旧的,深的,浅的。
我一眼就看见了其中两道。
一道七厘米,一道四厘米,斜着,几乎平行。
和我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
「这是……」我说不下去。
「这是你身上的伤。」他说。
「每一道,都是你受过的伤。」
「我替你,留着。」
十、连命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跟我说了三个字。
「叫连命。」
「什么。」
「我们这种人,」他说,「天底下没几个。两个人生下来,命就拴在一根绳上。」
「一个人破皮,另一个人流血。一个人断骨,另一个人也疼。」
「一个人死——」
他停了一下。
「另一个人,也跟着停。」
我坐在他对面,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一声,很响。
「所以十年前,」我说,「你从火里出来,心跳停了。」
「嗯。」
「我那时候,在家里写作业,也停了。」
「嗯。」
屋子里很安静。
窗外有辆卡车开过去,灯扫过天花板。
「陆珩,」我说,「你为什么走。」
他没答。
「你救了我,为什么转头就走。连名字都不留。」
他抬起头。
「因为我发现,」他说,「我一靠近你,你身上就开始出现伤。」
「我以为是巧合。后来我发现不是。」
「我在队里训练,擦破点皮,第二天你身上就有一道。」
「我出一次警,你就疼一次。」
他低下头。
「顾迟,我这个人,是个灾。」
「我离你越近,你受的伤越多。」
「所以我走了。」
「走了十年。」
十一、他替我扛了十年
屋里没开灯。
我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着他。
「陆珩,」我说,「你这十年,干什么去了。」
「什么都干。」他说,「搬砖,送货,下矿,跑长途。」
「最挣钱的是哪个。」
「下矿。」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一下,很轻,「下矿的人,容易受伤。」
我一下子没听懂。
「你受伤,」我说,「我身上就会有伤。」
「嗯。」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你在医院。」
「什么。」
「你是急诊科医生。」他说,「你天天看别人流血。你自己身上,却不流血。」
「顾迟,你二十七年,没敢穿过短袖。」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怕别人问,你身上这些伤,是哪来的。」
我喉咙发紧。
「所以你就去下矿。」我说。
「我替你挡。」他说,「伤在我身上,我疼一下,就过去了。要是伤在你身上,你要上手术台,要缝针,要被人看见。」
「我不想让你被人看见。」
我站起来。
「陆珩。」
「嗯。」
「谁让你替我了。」
他愣住了。
「我让你替我了吗。」我说,「你问过我吗。」
十二、我把他带回了家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把他那袋药捡起来,一样一样看。全是止痛片和消炎药。
「你伤口感染了。」我说。
「没事。」
「我是医生。」
「我知道。」
「那你听我的。」
我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塞进出租车,带回了我家。
我家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我让他坐沙发上,去拿了医药箱。
「把衣服脱了。」
他愣了一下。
「我说脱衣服。」我说,「我要看你的伤。」
他慢慢把上衣脱了。
我看见了。
他背上,从肩到腰,一大片烧伤的疤。皮肉纠结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纸。
那是我十七岁那年,他替我挨的火。
我拿着棉签的手,抖了。
「疼吗。」我问。
「不疼了。」
「我问的是,当时疼吗。」
他沉默了很久。
「疼。」他说,「疼得想死。」
「可我一想到,这些伤要是在你身上——」
他没说下去。
我低下头,给他消毒。
一滴消毒水落在他背上。
我自己后背,同时,凉了一下。
十三、第一次有人给我做饭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香味弄醒的。
我走出卧室,看见陆珩站在我那口小锅前,正在煎蛋。
他穿着我的一件旧 T 恤,袖子遮不住手臂上的疤。
「你怎么起来了。」我说,「你伤口还没好。」
「饿了。」他说,「你也饿。」
「我可以叫外卖。」
「外卖不干净。」他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你是医生,你别吃那些。」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
他走路还有点瘸。左臂抬不高。可他还是在厨房里,慢慢地,一样一样地弄。
两个煎蛋,一碗白粥,一小碟咸菜。
摆在我面前的时候,他有点局促。
「我不太会做饭。」
「看出来了。」我说,「蛋煎糊了。」
他脸红了。
我拿起筷子,把那个糊了的煎蛋,一口一口,全吃了。
「好吃吗。」
「难吃。」我说。
他低下头。
「但我很久,」我说,「没吃过别人给我做的饭了。」
他抬起头。
我看见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十四、凌晨三点
那天夜里,我又被他弄醒了。
他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牙关咬得很紧。
「陆珩。」
他没应。
我伸手去摸他额头,滚烫。
「你在发烧。」
「没事。」
「你伤口发炎了。」我说,「得去医院。」
「不去。」
「陆珩。」
「我说了不去!」他忽然吼了一声。
然后他自己愣住了。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冲你。」
我在黑暗里看着他。
「你在怕什么。」
他很久没说话。
「我怕,」他说,「我一进医院,你就又要给我缝合。」
「缝合怎么了。」
「缝合的时候,我疼。」他说,「我疼,你就疼。」
「我宁可自己烧死,也不想你在旁边,跟着我疼。」
我坐在那儿,忽然说不出话。
十五、我说: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
那天晚上,我没送他去医院。
我拿自己的退烧药,兑了水,一勺一勺喂他。
他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不放。
「顾迟。」
「我在。」
「你别死。」
「我好好的。」
「我那天,」他说,「从楼里被抬出来,心跳停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我在想,」他说,「那个小孩,会不会也跟着我停。」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只知道你住哪条街,你每天几点放学。」
「我想,我要是死了,那个小孩,是不是就跟我一起死了。」
「我不想让他死。」
「所以我就,」他咳了一下,「我就拼命往回爬。」
我握着他的手,手指头都在抖。
「陆珩。」
「嗯。」
「你听好。」我说,「从今天起,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去死。」
「我就跟着你死。」
「我这条命,是你换回来的。」
「你要是不要了,我也不要了。」
十六、他终于说了
第三天,他烧退了。
傍晚,我们坐在阳台上。天很红,楼下有人在放收音机。
「顾迟。」
「嗯。」
「十年前,我为什么走,」他说,「我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年,我在队里,升了班长。」他说,「我挺高兴的。我想,我总算能配得上,跟你说句话了。」
「说什么话。」
「说,」他顿了顿,「说我喜欢你。」
我转过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他说,「我出警,受了点伤。回宿舍,脱衣服,看见自己胳膊上,多了一道。」
「不是我受的那道。」
「是新的。」
「我当时就明白了。」
「我离你越近,你越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了一晚上。」
「我想,我要是留下来,你这辈子,就得跟着我,天天疼。」
「我要是走了,你最多疼一阵,然后就好了。」
「我选了后者。」
「我走的那天,在你们学校门口,站了很久。」
「我没敢进去。」
十七、你算错了一件事
我听完,很久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楼下那台收音机,换了一首歌。
「陆珩。」
「嗯。」
「你算错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
「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不疼了。」
「嗯。」
「可你走了以后,」我说,「我疼得更厉害了。」
他愣住。
「你走的第一年,我天天心口闷。查不出原因。」
「第二年,我开始失眠。一闭眼,就看见一片火。」
「第三年,我改了志愿。本来想学建筑,我改了医学。」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因为我想,」我说,「如果有一天,那个人被抬进急诊室,我得能救他。」
他整个人,僵在那儿。
「陆珩,」我说,「你替我挡了十年的伤。」
「可你不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身上没有伤。」
「我心里,一直是那个洞。」
十八、我身上的疤,为什么不好
那晚,我给他看了我的手腕。
我把袖子撸上去。
那道三厘米的旧疤,就在那儿,边缘发白,中间泛红,二十七年,始终是"刚受伤"的样子。
陆珩盯着它,眼睛都直了。
「这道疤,」我说,「从我出生就有。」
「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的。」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这是你的。」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上面,没敢碰。
「我小时候,」他说,「五岁,被家里的玻璃划的。」
「就这么长。」他比了比。
「所以它一直不好。」我说。
「因为,」他声音发抖,「因为那道伤,从来就没好过。」
「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臂,「也没好过。」
「二十七年。」
我们对视着。
「陆珩,」我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我们俩,谁都别想一个人好。」
十九、他搬进了我家
陆珩搬进来了。
没什么仪式。就是某天我下班回家,看见我那双多余的拖鞋,被摆在了门口。
他的东西很少,一个背包就装完了。
我给他收拾了次卧。
「不用,」他说,「我睡沙发。」
「次卧有床。」
「我睡沙发就行。」
「陆珩。」
「我睡觉不安稳,」他说,「会做噩梦,会喊。」
「喊什么。」
他不说话了。
「喊我名字?」我问。
他脸一下红了。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了沙发。
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他缩在沙发上,被子掉在地上。
我给他盖上。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别走。」
「我不走。」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
「做梦了。」他说。
「梦见什么。」
「梦见十年前,」他说,「我没爬出来。」
二十、凌晨三点的急诊室
我带他去了医院。
不是看病。是让他看看我平时在干什么。
那天晚上,急诊室来了一个车祸的孩子,六岁。
我抢救了四十分钟。
孩子救回来了。
我摘下手套,走出抢救室,看见陆珩站在走廊尽头。
他脸色很白。
「你怎么了。」
「刚才,」他说,「你抢救的时候,我这儿,」他按着自己的胸口,「一直在跳。」
「跳什么。」
「就是,」他说,「你的手每动一下,我这儿就跟着,紧一下。」
我愣了一下。
「你以前,」我说,「有没有这种感觉。」
「有。」他说,「十年了。」
「我以为是我自己的毛病。」
我看着他。
急诊室的灯很白,照得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陆珩,」我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说,「我离你越远,越没用。」
「我们俩,早就拴在一块儿了。」
二十一、他做的第一顿饭
那之后,他开始学着做饭。
他手笨,第一次煮面,把盐当成糖,甜得我喝不下去。
第二次,煮糊了。
第三次,还行。
他做饭的时候很认真,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精密实验。
「你不用这样。」我说。
「我想让你回家有饭吃。」他说。
「我吃食堂。」
「食堂不好。」
「陆珩,」我说,「你不用补偿我什么。」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不是补偿。」
「那是什么。」
他背对着我,很久才说。
「我这十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他说,「要是有一天,我能回到你身边。」
「我第一件事,要干什么。」
「想好了吗。」
他转过身,看着我。
「想好了。」他说,「给你做顿饭。」
二十二、他说:别对我这么好
有一天下雨。
我下班早,买了菜回家。
推开门,看见他坐在窗边,盯着外面的雨,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
「下雨了。」他说。
「嗯。」
「十年前那场火,」他说,「也是下雨天。」
我把菜放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陆珩。」
「嗯。」
「你现在,」我说,「在我家。外面下雨,屋里是干的。」
「你摸摸。」
我把他的手,按在暖气片上。
「是热的。」
他看着我。
「顾迟。」
「嗯。」
「你别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我怕。」
「怕什么。」
「怕我习惯了。」他说,「怕哪天,我又得走。」
二十三、我偏要
我伸手,把他的脸,扳过来。
「陆珩,你听好。」
「你说。」
「第一,」我说,「你没资格走。这房子是我的,你要走,得我同意。」
「第二,」我说,「你要是再敢一个人跑,我就去把你抓回来,一次,两次,一百次。」
「第三,」我说,「我这个人,很记仇。」
「你让我一个人疼了十年。」
「这十年,你得还我。」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怎么还。」
「一天一天还。」我说,「从今天起,你别想再一个人待着。」
「吃饭一起吃,睡觉——」
我顿了一下。
「睡觉分开睡。」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原来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二十四、一场普通的雨
那场雨下了三天。
我们哪儿也没去。
他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片子。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
没什么特别的事。
第三天晚上,雨停了。
我们坐在阳台上,听楼下的水声。
「顾迟。」
「嗯。」
「我这十年,」他说,「没过过这种日子。」
「什么日子。」
「就是,」他想了想,「什么都没发生的日子。」
「早上起来,有人在。晚上回来,灯是亮的。」
「吃饭的时候,有人跟我抢最后一块肉。」
我笑了一下。
「这有什么好。」
「这特别好。」他说。
「顾迟,你知道吗,」他转过头看我,「我以前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
「现在我觉得,活着,还得有个人,跟你一起,过这种什么都没发生的日子。」
「才算活着。」
二十五、救援队的电话
电话是第三天深夜打来的。
陆珩接的。他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
「哪儿?」他说,「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开始穿鞋。
「怎么了。」
「城东,」他说,「一栋楼塌了。下面还压着人。」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我说,「你不是消防队的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去。」
他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他说,「下面压着的是人。」
「顾迟,我这辈子,只会干这个。」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陆珩,」我说,「你知道你受伤,我也会疼。」
「我知道。」
「那你还去。」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顾迟,」他说,「要是我今天不去,明天那底下的人就没了。」
「我救不了全世界。」
「可我看见了,我就得去。」
「你要是拦我,」他说,「我不怪你。」
「但我会恨我自己一辈子。」
二十六、他进去了
我没拦他。
我给他塞了一整包纱布和止血带。
「你听着,」我说,「第一,不许逞强。第二,一旦受伤,立刻撤。第三——」
「第三什么。」
「第三,」我说,「活着回来。」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一秒都不到。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跑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在家里,坐立不安。
十一点,十二点,一点。
凌晨一点四十。
我忽然,心口一紧。
不是疼。
是被人一把攥住,然后狠狠拧了一下。
我扶着墙,跪倒在地上。
左臂,一阵钻心的疼。
我撸起袖子。
那道二十七年的旧疤,正在往外渗血。
二十七、我心脏停的那三秒
我给救援队打电话。
占线。
我给陆珩打。
关机。
凌晨两点零七分。
我坐在客厅地上,忽然,胸口一空。
就是那种,十七岁那年,一模一样的感觉。
心脏,停了。
我数着。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它又跳了回来。
我大口喘气,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手机上,救援队发来一条消息。
「城东塌方现场,一名民间救援人员被困,正在搜救。」
我站起来。
我穿上外套,抓起车钥匙。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灯还亮着。他走的时候,桌上那碗没吃完的面,还在。
我拉开门,跑了出去。
二十八、抢救
我到现场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
警戒线外,全是人和车。
我亮出工作证,挤进去。
「伤者在哪儿。」
「刚挖出来。」一个救援队员说,「不行了。」
我冲过去。
担架上躺着的,是陆珩。
他脸上全是灰,嘴唇发青。左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了。
有人在给他做心肺复苏。
「让开。」我说,「我是医生。」
我跪下去,双手交叠,压在他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陆珩。」我说,「你睁眼。」
他没反应。
「陆珩,你听见没有。」
「你说过你要活着回来的。」
「你他妈说话不算话。」
我压得更用力。
手底下的胸腔,一下一下地,被我压下去,弹回来。
「准备除颤。」我说。
「顾医生,」旁边有人拉我,「你已经按了十五分钟了。」
「我知道。」
「他瞳孔散了。」
「我知道!」
我吼了一声。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他。
「陆珩,」我声音抖了,「你要是敢死。」
「我现在就跟你一起躺下。」
二十九、我不许你死
除颤仪推过来了。
「充电到两百。」
「所有人离开。」
我按下按钮。
他身体弹了一下。
心电图上,一条直线。
「再来。」
「三百。」
他身体又弹了一下。
一条直线。
「顾医生……」
「再来!」
第三次。
他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
心电图上,跳了一下。
又一下。
然后,开始有了节奏。
我盯着那条线,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
「有了。」有人说。
我坐在地上,喘着气。
他还在昏迷。
我握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
「陆珩,」我说,「你听好。」
「我不许你替我死。」
「我要你为我活。」
「你听见没有。」
三十、他醒不过来
他活下来了。
但是没醒。
重度颅脑损伤,硬膜下血肿,开颅清了一次。
术后第三天,还在昏迷。
我每天下班,都去 ICU 坐着。
给他擦脸,剪指甲,跟他说今天急诊室发生了什么。
「今天来了个老太太,」我说,「吃了半斤柿子,肠梗阻。」
「你说这人是不是傻。」
他没反应。
「还有个小伙子,」我说,「打篮球把门牙磕掉了,非让我给他找回来。」
「我怎么给他找。」
他还是没反应。
「陆珩,」我说,「你要是再不醒。」
「我就把你那件旧外套扔了。」
「就是你高中给我穿过的那件。」
「我一直留着。」
「你醒过来,我就还给你。」
心电图的线,还是那样,一下一下,很平。
三十一、两次停跳
第七天,他停了两次。
第一次是下午三点。
我正好在。
心电监护仪忽然尖叫起来。
我扑过去,按铃,开始按压。
三十秒,回来了。
第二次是晚上十一点。
那次我没在。护士给我打的电话。
「顾医生,三床又停了。」
「抢救过来了吗。」
「过来了。」护士顿了一下,「可是顾医生……」
「怎么了。」
「他停的时候,」她说,「我们在您办公室,听见您那边,有东西掉在地上。」
我这才发现,我手里的杯子,碎了一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停了几秒。」我问。
「四秒。」
「我这边,」我说,「也是四秒。」
三十二、第七天夜里
那天夜里,我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
「陆珩。」
「我今天想明白一件事。」
「我们俩,」我说,「不是谁欠谁的。」
「是你一直觉得,你欠我的。你觉得你把我一个人丢下十年,是你的错。」
「你觉得你替我挡伤,就能还清。」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我要不要你还。」
我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不要你还。」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明天早上,还能给我煎一个糊了的蛋。」
「我要你晚上做饭的时候,别再放错盐。」
「我要你,」我的声音很轻,「跟我过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日子。」
「过一辈子。」
三十三、他睁眼的第一句话
第八天早上,六点十七分。
我趴在床边睡着了。
有人碰了碰我的头发。
我醒过来。
陆珩睁着眼睛,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漏气的风。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的是:
「你……哭什么。」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才发现,我脸上全是眼泪。
「我没哭。」我说。
「你哭了。」他说。
「我说了我没哭。」
他伸出手,很慢,很抖,擦了一下我的脸。
「顾迟。」
「嗯。」
「我回来了。」
三十四、我不许你替我死
他醒后的第三天,能坐起来了。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
「陆珩。」
「嗯。」
「那天在现场,」我说,「我跟你说了句话,你听见了吗。」
「哪句。」
「我说,我不许你替我死。」
他低下头。
「听见了。」
「那你听清楚。」我说,「从今天起,你给我记住这句话。」
「你替我挡了十年的伤。」
「你以为那是保护。」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说,「我宁愿自己疼,也不想看你躺在抢救台上。」
他抬起头。
「顾迟……」
「你听我说完。」我说。
「你救过很多人。你救了六个人,你还救了我。」
「可你从来没救过你自己。」
「陆珩,」我说,「你要是死了,我这条命,也就白捡了十年。」
「你要是活着,」我说,「我才算,真的活下来。」
三十五、疤开始结痂
那天晚上,我给他换药。
换到他左臂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两道七厘米、四厘米的旧疤,边缘,第一次,开始结了薄薄一层痂。
我盯着看。
「怎么了。」他问。
「你的伤,」我说,「在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我。
我撸起自己的袖子。
手腕上那道二十七年的旧疤。
也在结痂。
我抬起头,看着他。
「陆珩,」我说,「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他声音发抖,「你不想让我替你死了。」
「说明,」我说,「你想跟我一起活。」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两个人一起活,」我说,「伤就好得快。」
「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扛,」我说,「就永远好不了。」
「这是规矩。」
「你懂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三十六、第一次一起过年
那年过年,他哪儿也没去。
我们在我那个一室一厅里,包了饺子。
他包得很难看,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像小怪兽。
「你这包的是什么。」
「饺子。」
「这哪是饺子。」
「那你说是什么。」
「是团面。」
他笑,笑到一半,捂着肋骨。
「疼?」
「不疼了。」他说,「就是笑狠了,扯着。」
我把一个我包的,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样的饺子,放进他碗里。
「学着点。」
「学不会。」他说,「我手笨。」
「我教你。」
我搬了凳子,坐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教。
「先捏中间。」
「然后两边往中间收。」
「收的时候,别用力。」
他学得很认真。
包到第十个的时候,他终于包出一个像样的。
「成了。」他举起来给我看。
那个饺子,确实挺好看。
「行啊。」我说。
他笑得很开心,像个考了满分的小孩。
那天晚上,十二点,外面放起了烟花。
我们站在阳台上。
「顾迟。」
「嗯。」
「过年好。」
「过年好。」
烟花在头顶炸开。
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过去,抱住了。
「谢谢你,」他说,「没放弃我。」
三十七、那封没寄出去的信
他出院一个月后,我收拾他的背包。
在最底下,翻出一封信。
信封上有字,写着「顾迟」两个字。
可这封信,从来没寄出去。
我拿着信,站在客厅里。
「陆珩。」
他从厨房出来。
「怎么了。」
「这是什么。」
他看见那封信,脸一下白了。
「你……在哪儿翻出来的。」
「你包里。」
「还给我。」
「不还。」
我把信拆开。
信只有一页。
字写得很丑,一笔一划,很吃力。
「顾迟:
我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
我叫陆珩。高二那年,坐你后面。
你那时候总穿长袖,我以为你怕冷。
后来我知道,你是怕别人看见你身上的伤。
其实我也有。
我身上有一道疤,左边手腕。
我一直以为是我的。
直到我遇见你。
顾迟,我要走了。
我不能留下来。
留下来的话,你就得天天疼。
我走了,你就好了。
你别找我了。
陆珩」
我把信看完,抬起头。
他站在那儿,眼睛红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信,」我说,「你什么时候写的。」
「十年前。」他说,「走的那天。」
「为什么没寄。」
「寄了,」他说,「你就来找我了。」
三十八、我们去看了一场日出
春天的时候,他说想去看日出。
「为什么突然想看日出。」
「没看过。」他说。
「你没看过日出?」
「我这十年,」他说,「天没亮就出门干活,天黑了才回。中午太阳最大的时候,我在睡觉。」
「我真没看过。」
我请了半天假。
凌晨三点,我们开车去了城外的一座小山。
爬到山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你冷吗。」
「不冷。」
「你骗人。」我伸手摸他的手,「凉的。」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
「你自己不冷。」
「我穿得比你多。」我说。
我们坐在山顶的石头上。
天边,先是灰的,然后慢慢泛白,然后,忽然,一线金光。
「出来了。」我说。
他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见他眼睛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天边。
那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顾迟。」
「嗯。」
「真好看。」
「嗯。」
「我要是早十年看见,」他说,「我可能,就不舍得走了。」
三十九、他问我疼吗
那天回城的路上,他忽然问我。
「顾迟。」
「嗯。」
「我身上这些伤,」他说,「你疼吗。」
我握着方向盘,没答。
「说实话。」
「疼。」我说。
「哪次最疼。」
我想了想。
「你从楼里被抬出来那次。」
「不对,」我说,「是你跑掉那次。」
他愣了一下。
「那天你跑了两条街,」我说,「我在后面追。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
「可我看着你的背影,心口疼得厉害。」
「我以为我病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说,「那是你疼。」
「你一个人,疼了十年,谁都没告诉。」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珩,以后你疼,得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说,「你告诉我,我就能陪你一起疼。」
「一个人疼,是疼。」
「两个人疼,」我笑了一下,「就只是痒。」
四十、视频
事情是从一段视频开始的。
那天晚上,有人在塌方现场拍了段手机视频。黑乎乎的,晃得厉害。视频里能看清的,只有一个人跪在担架前,双手压在一个伤者胸口,压了十几分钟。
视频的最后十秒,能听见那个人喊:
「你他妈说话不算话。」
视频是当天凌晨发的,第二天中午,播放量破了三百万。
评论里一半在夸,一半在问。
「那个医生是谁。」
「他喊的那个人是谁。」
「这俩人什么关系啊。」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视频看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四十一、队长来了
下午,有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找到了急诊科。
「我找顾迟。」
「我是。」
他伸出手:「周振国。城东中队,队长。」
我愣了一下。
「陆珩以前的队长。」
「我知道。」
他坐下来,打量了我一会儿。
「视频我看了。」他说,「你救了他。」
「我是医生。」
「我不是来说谢谢的。」他说,「我是来要人的。」
「要什么人。」
「陆珩。」他说,「他当年是我们队里最好的一个。」
「他走了十年,我一直没找到他。」
「现在我知道了,」他看着我,「他在你这儿。」
四十二、他说不去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陆珩说了。
他正在择菜,听完,手停了一下。
「不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陆珩。」
「我说了不去。」他把菜往盆里一放,声音有点冲。
我看着他。
「你在怕什么。」
「我不怕。」
「那你手抖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两只手,都塞进了围裙口袋里。
「顾迟,」他说,「我要是回队里,就得出任务。」
「出任务就会受伤。」
「受伤,」他抬起头,「你就疼。」
四十三、我跟他吵了第一架
「陆珩,」我说,「你这话,说了十年了。」
「因为它是真的。」
「它是真的,」我说,「可它不是全部。」
「你只算了一半。」
「我算了一半?」
「你算了我疼。」我说,「你没算,我看着你窝在这个屋子里,一天一天,把自己过成一团影子,我是什么感觉。」
他愣住了。
「陆珩,你救过六个人。你救过我。」
「可你现在,」我说,「你在跟一个死人一样活着。」
「你每天做饭、洗碗、等我回家。」
「你很好。」
「可你不像个活人。」
他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子上。
「那你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我说,「去做你想做的事。」
四十四、苏医生看出来了
第二天上班,我状态很差。
苏芩是我们科的副主任,四十出头,眼睛毒。
「你昨晚没睡。」
「嗯。」
「跟人吵架了。」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你吵架的时候,」她一边写病历一边说,「会把笔盖咬出牙印。」
我低头,看见手里的笔盖,果然一圈牙印。
「苏姐。」
「嗯。」
「有个人,」我说,「他很能干,可他不敢去干。」
「因为他觉得,他一去,就会有人替他受伤。」
苏芩停下笔,看了我一眼。
「那个人,是你吧。」
我没说话。
「顾迟,」她说,「你知道最伤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他替你受伤。」
「是他觉得,你不配跟他一起扛。」
四十五、我给他道了歉
那天晚上回家,我给他道了歉。
「对不起。」
他正在擦桌子,手停住。
「你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说你像死人。」我说,「这话太狠了。」
他没说话。
「可我说的另一半,是真的。」
「陆珩,」我说,「你可以不去队里。」
「但你不能,把自己关起来。」
「你救人的本事,不该只用来给我做饭。」
他站在那儿,很久。
然后他把抹布放下,转过身。
「顾迟。」
「嗯。」
「我怕的不是受伤。」
「我怕的是,」他说,「有一天我回不来,你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四十六、我说:那我就跟你一起去
「那你就带我一起去。」
他愣住。
「什么。」
「我是医生。」我说,「救援队需要医疗组。」
「我不是去救你。」
「我是去救人。」
「你在下面挖,我在上面缝。」
「你出不来,」我说,「我就下去找你。」
他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顾迟,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
「你没下过现场,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那你教我。」
「顾迟——」
「陆珩,」我打断他,「你听我说。」
「你怕我疼。」
「可你知不知道,我最疼的一次,是那天凌晨,我跪在地上,给你按了十五分钟胸口。」
「那时候我在想,」我说,「我这辈子学了这么多,怎么就到这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想再有第二次。」
四十七、他答应了
他答应了。
条件是我得先考救援队的医疗资质。
「行。」
「还有,」他说,「训练很苦。你受不了,就退。」
「我不退。」
「你别逞强。」
「陆珩,」我说,「你这话,应该对你自己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这阵子第一次笑。
「行。」他说,「那你明天早上五点起。」
「五点?」
「五点。」他说,「我带你跑步。」
「跑多少。」
「先跑五公里。」
我沉默了。
「后悔了?」
「没有。」我说,「五点就五点。」
四十八、夜训
训练了两个月。
他从最基础的开始教我:怎么背人,怎么在狭小空间里转身,怎么在缺氧的地方保持呼吸,怎么判断一个废墟下面还有没有人。
「你听。」他让我把耳朵贴在水泥板上。
「听什么。」
「敲。」他敲了三下。
板子底下,传来三声很闷的回响。
「空的。」他说,「底下有人。」
「要是实的呢。」
「实的,」他说,「声音会很闷,很短。」
「那就没救了吗。」
「不是没救,」他说,「是要换地方挖。」
那天晚上,我们练到十一点。
回家的路上,我累得说不出话。
他走在我旁边,忽然说:
「顾迟。」
「嗯。」
「你今天,」他说,「比我第一次下现场,做得还好。」
四十九、一场演练
三个月后,队里组织了一场实兵演练。
模拟一栋六层楼局部坍塌。
我作为医疗组,跟着进去。
进去之前,周队长把我拉到一边。
「顾医生。」
「嗯。」
「里面有个规矩。」他说,「不管发生什么,先保住自己。」
「为什么。」
「因为救援的人要是倒了,」他说,「底下的人就真没救了。」
我点头。
然后我听见耳机里,传来陆珩的声音。
「顾迟。」
「在。」
「跟紧我。」
「好。」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
可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五十、演练出事了
演练进行到一半,出了意外。
一段本来固定的横梁,忽然塌了。
我正好在下面。
我听见陆珩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然后一个黑影,扑过来,把我按在地上。
轰的一声。
灰尘扑了我一脸。
等我睁开眼,看见陆珩压在我身上。
他的后背,被一块钢筋,划开了一道。
血,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
「陆珩!」
「别动。」他说,「先看你自己,有没有伤。」
「我没事!」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你受伤了!」
他这才慢慢从我身上下来。
转过身,我看清了他后背那道口子。
很长,很深。
我心里一紧。
然后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伤。
一点都没有。
五十一、第一次,伤只在他身上
那天晚上,我给他缝针。
缝到一半,我停住了。
「顾迟?」
「陆珩,」我说,「我身上,没有伤。」
他也愣了。
「你确定。」
「我确定。」我说,「我检查了三遍。」
我们俩对视着。
「这说明什么。」他问。
「说明,」我说,「这一次,你不是替我受的。」
「你是自己受的。」
「你自己受的伤,」我说,「不会落到我身上。」
他坐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
「什么。」
「原来,」他说,「只有我替你挡的伤,才会到你身上。」
「我自己摔的、我自己撞的,」他说,「都只在我这儿。」
「顾迟,」他抬起头,「那我们俩,是不是可以,各疼各的了。」
五十二、我跟他吵了第二架
「你高兴什么。」
「我高兴,」他说,「我以后可以正常干活了。」
「正常干活?」
「对。」他说,「我不用再怕,我一受伤,你就跟着疼。」
我看着他。
「陆珩,」我说,「你听懂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听懂了。」
「你没听懂。」我说,「我问你,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你受伤,我只管看着。」
「凭我——」
「凭你是陆珩?」我说,「凭你十年前救过我?」
「陆珩,你救过我一次,你以为你就能替我疼一辈子?」
「你他妈当我是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纱布。
「顾迟。」
「别叫我。」
「顾迟,」他走过来,「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
「顾迟。」
他忽然伸手,把我抱住了。
抱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
五十三、他说:我怕你死
我在他怀里,没动。
「陆珩,」我说,「你松开。」
「不松。」
「我说松手。」
「不松。」他说,「我松了,你就走了。」
「我不走。」
「你每次生气,」他说,「都会走。」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你两个月。」他说,「你生气的时候,会去阳台站十分钟,然后回来。」
「你今天站了二十分钟。」
「我以为你要走。」
我抬起头。
他眼睛红了。
「顾迟,」他说,「我不是不想让你替我疼。」
「我是怕。」
「怕什么。」
「怕你哪一次替我疼,」他说,「就疼过去了。」
五十四、我说:那就一起疼
「陆珩,」我说,「你听好。」
「你说。」
「我这个人,」我说,「二十七岁以前,没跟谁亲近过。」
「为什么。」
「因为我身上有伤。」我说,「我不敢让人看见。」
「我总觉得,我这具身体,是有毛病的。」
「我甚至想过,」我顿了顿,「要不就这样吧,一个人过一辈子。」
他握紧了我的手。
「后来我遇见你了。」
「我知道了那道疤不是我的。」
「我知道了,我不是有毛病。」
「我是,」我说,「被人惦记了二十七年。」
「陆珩,」我抬起头看他,「你替我疼了十年。」
「现在轮到我了。」
「你要是不让,」我说,「那我就自己疼。」
五十五、周队长的秘密
周队长后来又来过一次。
这次,他不是来要人的。
他带来一个牛皮纸袋。
「这是什么。」
「陆珩当年的材料。」他说,「立功申报。」
我打开看。
里面是一份申报表,还有一沓证明材料。
「那年这事,」周队长说,「本来是要给他报二等功的。」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他说,「人找不着,材料就压下来了。」
「这十年,」他说,「我一直留着。」
「为什么。」
周队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觉得,」他说,「这人不该就这么没了。」
「他救我的人,比我救的多。」
「我欠他一个说法。」
五十六、他不要
我把材料拿回家,给陆珩看。
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
「收起来吧。」
「陆珩,」我说,「这是你该得的。」
「我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说,「那六个人,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我进去的时候,队里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我出来的时候,还有一个兄弟,没出来。」
我愣住了。
「谁。」
「叫老赵。」他说,「比我大五岁。」
「他有个女儿,那年刚上小学。」
「我后来找过她。」
「找到了吗。」
「找到了。」他说,「她现在上大学了。我每年给她打钱。」
「她不知道是我。」
「她以为,」他说,「是她爸的一个朋友。」
五十七、我替他去了
那年冬天,我替他去了。
一个女孩,二十岁,读师范大学。
我在学校门口等她。
「你是赵晓吗。」
「我是。」
「我是……」我想了想,「你爸以前一个队的。」
她愣了一下。
「我爸?」
「嗯。」
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小店坐下。
她话不多。
「叔叔,」她说,「每年给我打钱的那个人,是你吗。」
我摇头。
「不是。」
「那是谁。」
「是个,」我说,「跟你爸一起进去的人。」
「他为什么不来。」
「他说,」我顿了一下,「他没脸来。」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说:
「你回去告诉他。」
「我爸那条命,是换的。」
「换得值。」
五十八、他哭了
我把那句话带回家。
说完,陆珩站在厨房里,一动不动。
然后我看见他肩膀开始抖。
我走过去。
「陆珩。」
他转过身,一把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我第一次,听见他哭。
不是小声的抽气。是真的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他的背。
一下,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以为,她会恨我。」
「她不恨。」
「她说值。」
「她说值,」我说,「你就该值。」
五十九、第一次一起出任务
开春,队里正式招我进医疗组。
第一场实战,是一栋老旧厂房起火。
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两层。
「里面有人。」
「几个。」
「不确定,可能三个。」
陆珩背上装备,回头看我一眼。
「顾迟。」
「我在。」
「你在外面。」他说,「别进来。」
「我的位置就在这。」
「顾迟。」
「陆珩,」我说,「我是医疗组。伤员出来,我第一个接。」
「你要是让我进去,」我说,「我才真的危险。」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下头。
「行。」
「你自己也小心。」
「我小心。」
六十、我进去了
火场里,温度高得吓人。
我没进去。我守在出口。
第七分钟,第一个伤员被抬出来。
烧伤,呼吸道灼伤。
我跪在地上,清理气道,插管,上监护。
第十二分钟,第二个。
第十五分钟。
第十八分钟。
我开始数秒。
第二十分钟,耳机里,陆珩的声音。
「最后一个,在二楼东侧。我去。」
「陆珩。」
「很快。」
「陆珩!」
耳机里,只有噪音。
六十一、我穿了防火服
我冲进去了。
「顾医生!」后面有人喊。
我没回头。
里面全是烟,什么都看不见。我趴下去,沿着地面爬。
「陆珩!」
「陆珩!」
火在我头顶烧,噼里啪啦地响。
我爬到二楼。
东侧,一根塌下来的横梁下面,压着两个人。
一个是陆珩。一个是个孩子。
「顾迟?」他听见我的声音。
「我在这儿。」
「你怎么进来了。」
「闭嘴。」我说,「孩子怎么样。」
「还有气。」
我爬过去,摸了摸孩子的脉搏。
很弱。
「得马上出去。」
「横梁我抬不动。」他说,「我把腿卡住了。」
我低头看。
他的左腿,被压在横梁下面。
我伸手去抬。
抬不动。
「顾迟,」他说,「你先带孩子走。」
「那你呢。」
「我等下一批。」
「下一批要多久。」
「不知道。」
「陆珩,」我说,「我告诉你,我不走。」
六十二、我们一起出来了
后来是周队长带人进来的。
横梁被顶起来。
我抱着孩子先出去,回头,看见陆珩一瘸一拐地跟出来。
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倒了。
我扑过去,把他翻过来。
脸上全是黑灰。左腿,小腿骨,断了。
「顾迟。」
「别说话。」
「我没骗你吧。」他说,「我出来了。」
我低头,看着他。
然后我发现,我的左腿,也在疼。
一模一样的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顾迟,你的腿——」
「我知道。」
「你不是说,只有我替你受的伤,才会到你身上吗。」
「是啊,」我说。
「那这次——」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陆珩,」我说,「这次,是我替你受的。」
六十三、换过来了
那天晚上,在医院,两个人躺在同一间病房。
他左腿打了石膏。我也左腿打了石膏。
周队长来看我们,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们俩这什么情况。」
「连命。」我说。
「什么?」
「没什么。」陆珩说。
周队长走了以后,屋里就我们两个。
「顾迟。」
「嗯。」
「这次,」他说,「是你进去救我的。」
「嗯。」
「你为什么进来。」
「因为,」我说,「你是我的人。」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我的人。」我说,「我进去救我自己的人,天经地义。」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
六十四、他给我削了个苹果
住院的第五天,他拄着拐,去护士站,要了个苹果。
回来的时候,一手拄拐,一手拿苹果,走得歪歪扭扭。
「你干什么去。」
「给你削苹果。」
「你腿都断了。」
「腿断了,手没断。」
他坐在床边,很认真地削。
削得参差不齐,皮削了一大半果肉。
「你这削的什么。」
「苹果。」
「这是核。」
他把削好的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甜吗。」
「不甜。」我说,「又酸又涩。」
他愣了一下。
「那你还吃。」
「我吃。」我说,「你削的,我都吃。」
六十五、走廊里的那句话
出院前一天晚上,我睡不着。
拄着拐,去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
他跟出来了。
「睡不着。」
「嗯。」
「想什么。」
「想那天在火场里。」我说,「我进去的时候,其实特别怕。」
「怕什么。」
「怕我进去了,找不着你。」
他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
「顾迟。」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那天我看见你冲进来,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什么。」
「我想,」他说,「这傻子。」
「然后我又想,」他顿了顿,「我这辈子,总算有人肯为我疯一次了。」
六十六、见我妈
伤好得差不多了,我带他回家。
我妈住在老城区,一个两居室,阳台种满了花。
她开门,看见陆珩,愣了一下。
「妈,这是陆珩。」我说,「我朋友。」
「阿姨好。」
「哎,快进来。」
她张罗着倒水、切水果,问东问西。
问他做什么工作,家里几口人,身体好不好。
陆珩一一答了,很老实。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我妈的眼神不太对。
她看陆珩的时间,有点长。
「阿姨,」陆珩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吗。」
我妈回过神。
「没有,没有。」她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有点眼熟。」
六十七、她认出他了
吃完饭,我妈把我叫进了厨房。
「顾迟。」
「嗯。」
「你这个朋友,」她说,「是不是十年前,那个救你的人。」
我端着碗的手,停住了。
「妈。」
「你别骗我。」她说,「我认得他。」
「你怎么认得。」
「你昏迷那三天,」她说,「我天天去医院。」
「有一天晚上,我在走廊上,看见一个男孩。」
「一身烧伤,裹着纱布,坐在轮椅上。」
「他不敢进病房,就坐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你。」
「一看就是一整夜。」
「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
「我问他,你是不是认识我儿子。」
「他说,不认识。」
「他说,他就是想看看,那个小孩活过来没有。」
六十八、她一直都知道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妈,」我说,「你怎么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低着头洗碗,「告诉你,有个人替你死过一回?」
「我怕你去找他。」
「为什么怕。」
「因为,」她说,「我怕你找到他,他就不肯好好活着了。」
「他那种人,」我妈说,「你越靠近他,他越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妈。」
「我猜得对不对。」
我没说话。
「顾迟,」她转过身,看着我,「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可我看人准。」
「那孩子,」她说,「是个好人。」
「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六十九、我妈跟他聊了一晚上
那天晚上,我妈留他住下。
我在隔壁房间,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
说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陆珩坐在阳台上,眼睛是肿的。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肿了。」
「风大。」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他开口,「谢谢我。」
「然后呢。」
「然后她说,」他声音有点抖,「她说我这十年,过得苦。」
「她说,你受苦,是因为你心太重。」
「她说,」他停了一下,「你以后,能不能别一个人扛了。」
七十、我妈的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跟陆珩提了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我说,」我妈坐在沙发上,择着菜,「我不管你俩是什么关系。」
「我就一个要求。」
「你别再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要是想跑,」我妈说,「你就把他拉回来。」
「他要是不肯说,你就逼他说。」
「他这个人,」我妈叹了口气,「吃软不吃硬。可有时候,软的不行,你还得上硬的。」
我笑了一下。
「妈,你怎么这么懂他。」
「我不懂他。」她说,「我懂那种人。」
「哪种人。」
「自己命不值钱,别人命金贵的那种人。」
七十一、他补发了奖章
四月,队里给陆珩补发了二等功。
颁奖那天,礼堂不大,来的人不少。
周队长念材料,念到一半,声音有点哽。
「……陆珩同志在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十七日的火灾扑救中,先后三次进入火场,成功救出六名被困群众……」
陆珩站在台下,穿着一身新买的深色衬衫。
轮到他上台,他走上去,接过那枚奖章。
然后他站在话筒前,停了很久。
「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这枚章,」他低头看了看,「不该只给我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他说,「叫赵国强。他没出来。」
「这枚章,」他说,「我想分他一半。」
台下很安静。
我看见周队长转过脸去,抹了一下眼睛。
七十二、他把奖章给了那个女孩
一个星期后,他带我去了趟师范大学。
他把那枚奖章,装在一个小盒子里,递给赵晓。
「这是什么。」
「你爸的。」
她打开盒子,愣在那儿。
「我不要。」她说。
「你拿着。」
「我爸什么都没留下,」她说,「就留了这么个东西,你让我拿它干什么。」
「拿着。」陆珩说,「以后有人问你爸是干什么的,你就拿出来给他看。」
「告诉他,」他说,「你爸是救人的。」
她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叔叔。」
「嗯。」
「谢谢你还记得他。」
七十三、回家路上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
他开车,我坐在副驾。
「陆珩。」
「嗯。」
「你今天,」我说,「做得很好。」
「什么做得很好。」
「把奖章给她。」
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说,「你以前总说自己是灾。」
「可你没想过,」我说,「你也是很多人的运气。」
「赵晓的运气。」
「那六个人的运气。」
「还有,」我说,「我的运气。」
他把车停在路边。
然后转过头,看着我。
「顾迟。」
「嗯。」
「我要是早十年想明白这个,」他说,「我就不用走那十年了。」
七十四、纹身
夏天,我们去纹了身。
他左臂两道,我手腕一道。
纹身师问我们,纹什么。
「一根线。」我说。
「什么线。」
「一根绳。」我说,「把两个人拴在一块儿的那根。」
针下去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
他疼,我也疼。
我们互相攥着,谁也没吭声。
纹完,他抬起胳膊,看了看。
「丑。」
「是有点丑。」
「那你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
纹身师在旁边收拾东西,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俩,是我见过最不像来纹身的。」
「什么意思。」
「来纹身的,」他说,「都是想记住点什么。」
「你们俩,」他看了我们一眼,「是终于不用记了。」
七十五、过年
那年过年,我妈也来了。
三个人挤在我那个一室一厅里,包饺子。
我妈包得最快最好。陆珩包的最丑。
「小陆,」我妈说,「你这包的什么。」
「饺子。」
「这哪是饺子。」
「阿姨,」他有点不好意思,「我学了很久了。」
「学了很久还这样?」
我在旁边笑。
「妈,你别打击他。」
「我这是教他。」
那天晚上,十二点,外面放烟花。
我妈早睡了。我们俩站在阳台上。
「顾迟。」
「嗯。」
「过年好。」
「过年好。」
烟花在头顶炸开。
他忽然伸手,把我拉过去,抱住了。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他说,「那天晚上,多看了我一眼。」
七十六、他的旧房东
我陪他去退租。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见他,一把拉住他的手。
「小陆啊,你可算回来了。」
「王姨。」
「这一年多,你上哪儿去了。」老太太眼睛红了,「我给你留了三次门,你都没回来。」
「我住院了。」
「住院?」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一个人扛。」
她转头看见我。
「这是?」
「我朋友。」
「朋友?」老太太狐疑地看我,「小陆这孩子,从来不领人回来。」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
我愣了一下。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塞给我一个塑料袋。
「这是他的东西,」她说,「他走得急,落下的。」
我打开看。
里面是一沓纸。我抽出来一张。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五年前。金额不大,几十块。
缴费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顾迟。
七十七、那沓单子
回去的路上,我把那沓纸,一张一张地翻。
全是缴费单。
最早的一张,是十年前的。最近的,是半年前。
缴费项目五花八门。
有一次是急诊挂号。有一次是 CT。有一次是输液。
金额都不大。
可每一张的缴费人,都是同一个名字。
我。
「陆珩,」我开口,声音有点抖,「这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把车停在路边。
「你每次去医院,」他说,「我都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疼的时候,」他说,「我也疼。」
「疼的位置,我就知道你去哪个科了。」
「有时候疼得特别厉害,」他说,「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我不敢去看你。」
「我就在缴费窗口,」他说,「给你把单子付了。」
「不多。」他说,「就是想,让你少花点钱。」
我捏着那沓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年。
我一个人过了十年。
而他,一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付着几十块钱的挂号费。
七十八、我们吵了第三架
我那天真的火了。
「陆珩,」我说,「你是不是有病。」
「我这十年,一个人过得好好的。我有工作,有房子,有工资。」
「我不需要你替我付挂号费。」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说,「你什么意思,你自己说得清吗。」
「你觉得你这么做很伟大?」
「你觉得你偷偷摸摸给我付钱,我就会感激你?」
「陆珩,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了。」
他不说话。
「你说话啊。」
「顾迟,」他很轻地说,「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他想了很久,「我错在,我以为,我只要不出现在你面前,就是对你最好的。」
「我以为,我离你远一点,你就不会疼。」
「我没想到,」他抬起头,眼睛红着,「你会一个人,过这么多年。」
七十九、我说了那件事
我看着他,忽然就不气了。
「陆珩,」我说,「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二十五岁那年,」我说,「谈过一个。」
他抬起头。
「谈了一年半。」
「后来呢。」
「后来分了。」我说,「分了以后,我想了很久,为什么。」
「我一直以为,是我太忙,是我不会处对象。」
「后来我才知道,」我说,「不是。」
「是什么。」
「是那个人,」我说,「他抱我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空在哪儿。」
「现在我知道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
「陆珩,我这十年,不是没试过。」
「我试过。」
「可我这儿,」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直是那个洞。」
「你走的那天,把它挖开的。」
「这十年,谁都没填上。」
八十、一场同学会
我参加了一场高中同学会。
饭桌上,有人提起当年那个转学生。
「哎,你们还记得吗,高二转来那个,坐顾迟后面的。」
「记得,那人不爱说话。」
「后来怎么就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有人转头问我:「顾迟,你跟他熟吗。」
我端着杯子,停了一下。
「熟。」
「他现在干什么呢。」
「救人的。」
「救人?」那人笑了,「消防员啊?」
「嗯。」
「挺好啊。」那人说,「当年就看他老实。」
我没说话。
散场的时候,有个女生追出来。
「顾迟。」
「嗯。」
「你刚才说那个人,」她说,「他现在跟你在一块儿吗。」
我看着她。
「你怎么这么问。」
「因为,」她笑了笑,「当年全班都知道,他天天给你带早饭。」
「就你不知道。」
八十一、早饭
我回家,进门第一句话就问。
「陆珩,你高中给我带过早饭?」
他正在切菜,手一顿。
「谁说的。」
「同学说的。」
「……带过。」
「带过多久。」
「一年多。」
「为什么我不知道。」
他放下刀,转过身。
「因为我都放你桌肚里了。」
「你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他说,「我五点五十就到。」
「我把早饭放进去,然后去操场跑圈。」
「你七点二十进教室,」他说,「你从来不看桌肚。」
「你就直接坐下,开始看书。」
我站在那儿。
「陆珩,」我说,「你为什么不当面给我。」
「我那时候,」他低下头,「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跟你说话。」他说,「你那时候,是我们班第一名。」
「我就是个转学生,浑身是伤,连校服都是学校给的。」
「我站你旁边,」他说,「我都觉得,我在弄脏你。」
八十二、他的第一场授课
他第一次正式带课,我去听了。
教室不大,坐了二十来个人。
他站在前面,有点紧张,把讲稿翻了三遍。
「今天讲,」他开口,「火场自救。」
「我不讲理论。」他说,「我讲讲我自己的事。」
然后他讲了。
讲二零一四年那个冬天。
讲他怎么冲进去,怎么出来,怎么又进去。
讲到第三次,他停了一下。
「第三次,」他说,「我差点没出来。」
「我在里面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喊我。」
「我当时想,」他说,「我不能死。」
「我要是死了,有个人会跟着我一起死。」
底下很安静。
「所以我爬出来了。」
「我爬出来,」他说,「不是为了立功,也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我就是想,」他顿了一下,「回去看看那个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
八十三、他说的那句醉话
队里聚餐,他喝多了。
我开车去接他。
他坐在副驾上,脸红红的,一直笑。
「顾迟。」
「嗯。」
「我跟你说个秘密。」
「你说。」
「我这十年,」他说,「最怕一件事。」
「什么。」
「最怕,」他打了个嗝,「有一天你结婚了。」
「我一想到,」他说,「你穿西装,站在另一个人旁边。」
「我这心口,」他拍着自己的胸口,「就跟有人拿刀剜一样。」
「然后我就想,」他说,「我这是嫉妒。」
「我凭什么嫉妒。」
「我又没资格。」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顾迟。」
「嗯。」
「你结婚那天,」他说,「你别告诉我。」
「为什么。」
「我怕我,」他说,「会去抢。」
八十四、我没结婚
第二天早上,他宿醉,坐在餐桌前,抱着脑袋。
「我昨天,是不是说了什么。」
「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给他倒了杯水,「我结婚那天,你会来抢。」
他一口水呛住,咳了半天。
「我……」
「你还说,」我说,「你没资格嫉妒。」
他低下头。
「陆珩。」
「嗯。」
「我没结婚。」
他抬起头。
「我这十年,」我说,「没结婚,也没谈恋爱。」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说,「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我说,「连告白都不敢的人。」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八十五、他终于说了那句话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
然后他单膝,跪下了。
我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顾迟。」
「你先起来。」
「我不起。」他说,「我这辈子,跪过很多次。跪过我爸妈,跪过老赵的坟。」
「今天我跪你一次。」
「顾迟,」他抬起头,「我喜欢你。」
「从高二那年,你趴在桌上睡觉,我给你披外套那天起。」
「喜欢了十年。」
「我走了十年,是因为我不敢。」
「我怕我留下来,会害了你。」
「现在我敢了。」
「因为我知道了,」他说,「我不在你身边,你才会真的过得不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很久,我伸手,把他拉起来。
「陆珩。」
「嗯。」
「你早该说了。」
八十六、那枚戒指
他给我买了枚戒指。
不贵。是个很素的银圈。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他说,「我就挑了个最素的。」
「为什么挑最素的。」
「因为,」他说,「我怕我挑错了,你不喜欢。」
我把戒指戴上。
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多粗。」
他低下头,脸红了。
「我量过。」
「什么时候量的。」
「你睡着的时候。」
我笑出了声。
「陆珩,」我说,「你这人,怎么老偷偷摸摸的。」
「我这不是偷偷摸摸。」他说,「我这是,」他想了半天,「我这是怕。」
「怕什么。」
「怕你嫌我烦。」
我抬起手,看了看那枚戒指。
「不烦。」我说。
「正好。」
八十七、我妈知道了
我妈是自己看出来的。
那天我们回去吃饭,她看见我手上的戒指,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看陆珩的手。
「小陆,」她说,「你手上那个,跟顾迟的是一对儿吧。」
陆珩脸一下红了,把手往桌子底下藏。
「阿姨,我……」
「藏什么。」我妈说,「我都看见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妈给陆珩夹了一筷子菜。
「吃。」她说。
「阿姨……」
「我叫你吃。」
陆珩低着头,把菜吃了。
「小陆,」我妈说,「我这辈子,就顾迟一个儿子。」
「我把他养这么大,不容易。」
「他小时候身上那些伤,」她说,「我带着他,跑了多少家医院,你知道吗。」
陆珩没说话。
「我那时候就想,」我妈说,「我儿子这辈子,要是能有个人,好好待他,我死也闭眼了。」
「阿姨……」
「你别阿姨阿姨的。」我妈说,「你以后,跟他一样,叫我妈。」
八十八、他叫了一声妈
陆珩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妈面前,"扑通"一下,跪下了。
我妈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妈。」他说。
就一个字。
我妈站在那儿,眼睛一下就红了。
「哎。」她应了一声。
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们,擦了擦眼睛。
「吃饭。」她说,「菜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可我看见,我妈一直在给陆珩夹菜。
夹得比给我还多。
八十九、那场雪
那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雪。
「顾迟。」
「嗯。」
「你说,」他说,「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跟自己拴在一根绳上的人。」
「概率有多大。」
「不知道。」
「我觉得,」他说,「比中彩票还小。」
「那我们俩,」我说,「算是中了头奖。」
他笑了。
「我有时候还在想,」他说,「那天晚上,我要不是被送进你们医院。」
「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不会白活。」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你救过六个人。」
「你救过老赵的女儿。」
「你救过我。」
「你这辈子,」我说,「早就活得比谁都值了。」
雪落在我们中间。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
「化了。」他说。
「嗯。」
「可它来过。」
九十、最后一夜
结婚前一晚,他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顾迟。」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他说,「你今天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是冷。」
「现在也冷?」
我把手伸过去,塞进他手心里。
「你摸摸。」
他握住我的手,握了很久。
「顾迟。」
「嗯。」
「十年前那晚,」他说,「我要是知道,十年后,我能躺在这儿,跟你说话。」
「我当时就不怕了。」
「那时候你怕吗。」
「怕。」他说,「我怕死。」
「我更怕的是,」他说,「我死了,那个小孩,也跟着我死了。」
「我不想让他死。」
「所以我拼命往回爬。」
我转过身,抱住他。
「陆珩。」
「嗯。」
「你爬回来了。」
「嗯。」
「我一直在等你爬回来。」
九十一、那根绳
婚礼很简单。
就在我妈家楼下的小饭店,摆了四桌。
来的都是熟人。我妈,苏芩,周队长,赵晓,还有队里那帮年轻人。
周队长喝多了,站起来讲话。
「我认识陆珩,十二年了。」
「这小子,」他说,「当年我们队里最好的一个。」
「他走了十年,我一直觉得,是我们队里亏了他。」
「今天我看见他站在那儿,」他指了指陆珩,「我就一个想法。」
「他总算是,把自己找回来了。」
底下有人鼓掌。
轮到陆珩说话,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我不会说话。」他说。
「我就说一句。」
「以前我总觉得,」他说,「我这辈子,是欠着别人的。」
「欠我爸妈的,欠队里的,欠老赵的,欠顾迟的。」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我不是欠。」
「我是被爱着。」
「我爸妈爱我。老赵拿命护着我。顾迟等了我十年。」
「我这辈子,」他低下头,声音有点抖,「值了。」
他坐下来,握住我的手。
桌底下,两只手,扣在一起。
手腕上那道纹身,那道疤,那条线。
把我们俩,拴在了一块儿。
这一次,谁也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