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生肖里,其他十一种,我都见过。
龙没有。
我属龙,在海洋馆扮美人鱼。
第一次见到真龙,是表演的尾裙卡死在水底那天。
游客隔着玻璃拍照,只有一个小孩指着我身后,大声说:“还有一条!”
我以为他说的是鱼。
直到一个男人从水里伸手过来,替我解开尾裙,带我游向水面。
他的手很凉,手背上有鳞。
后来我才知道,他每逢下雨就来人间,修伞、吃夜宵,看人为了几块钱吵架。
他也答应过会回来找我。
可那一次,他迟到了五百年。
01
水缸里,第二条尾巴不是我的。
我发现它的时候,左边的脚蹼正卡在假珊瑚下面。原先用来固定珊瑚的架子松了,尾裙上那根细带缠了进去。我扯过一次,带子没有松,反而将脚踝收得更紧。
玻璃外还在放音乐。
午后的雨敲着馆顶,响一阵,歇一阵,几乎被音乐盖住。
小孩拍着手,我同事陈果站在旁边,已经看出不对,正叫安全员。上层平台有人跑来,甩下一根救援绳,绳子却贴着缸壁,怎么也荡不到我身边。
我们从前也碰见过道具故障,但这回,背后的灯突然暗了。
缸里的鱼贴着玻璃,齐齐避到另一头。
我看见一片青色,从水底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
那里原本只有排水口。
一个小孩指着我,大声说:“还有一条!”
他妈妈正举着手机,敷衍地应了一声。小孩急了,说不是姐姐那条,是长长的,有角。
我想回头,尾裙又被扯了一下。
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先前急得心口发疼,过了一阵,疼却慢慢退了。水从鼻子边滑过,我像从很吵的屋子里出来,忽然听清楚一阵比音乐更远的声音。
像雨落在空院里。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他没有从上面下来,而是从那片青色里走近。白衬衫贴着肩,袖口挽着,手背上有几片细细的鳞。
我盯着看,竟忘了再去扯细带。
他蹲到我脚边,没有硬拉,先抬起压住尾裙的架子。我一松,身体便随着水流往上走。
他的手没有放开。
浮出水面时,安全员和陈果都在。陈果抓着我的肩,哭着叫我名字,问我能不能听见。
我听得见,身上还很舒服,舒服得不对。
“刚才那个男的呢?”
她以为我说安全员,指给我看。我摇头,描述白衬衫,衣袖,手背上的东西。
她脸色一点点变了。
救援的人进来时,只见到我自己往上游,没有看见第二个人。
我被送去检查,在外面等结果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雨丝打在窗上,我听见,胃里那种水落空的感觉又回来了。
我伸手去端水,陈果立刻按住。
“你刚喝过两杯。”
“还渴。”
她没有给,起身去问医生。我靠在椅背上,终于发现脚踝不怎么疼了。那道被勒红的地方,贴着一小片青色。
不是缸里掉下来的道具,边缘长在皮肤里。
我摸了一下,鳞片轻轻缩回去,像我自己的手指。
当晚,我把这个地方拍下来,给陈果发消息。她回复一个长长的问号,又说是不是灯光反色,让我别乱扣。
随后她发来表演的录像。
从游客的手机里,只能看见一道暗影经过我身后,缸里的灯被水折出很长的亮。那个喊有角的小孩也录在里面,声音很清楚。
我将画面停住,放大。
玻璃外的最后一排,站着一个拿旧伞的男人。
白衬衫,衣袖挽到肘上。他抬着头,正看向镜头。
而同一刻,水里那只覆着鳞的手,还握着我的脚踝。
02
录像里的男人没有动过。
我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两分钟。有人从他面前经过,有孩子撞上他手里的伞,他侧身让了一步,然后又抬起头,恢复成先前的样子。
从那以后,连袖口的褶子都没变。
陈果说,也许是视频卡了。我指给她看,前排那个阿姨一直在剥橘子,剥完了,还喂了孩子一瓣。
“那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
但睡到半夜,我脚踝那块皮肤动了一下。
不是抽筋。是一片青色贴着床单翻过去,像鱼将鳍收回肚腹。我把灯开了,坐到天亮,第二天去复查,把照片也给医生看。可那片东西已经缩回去,除了勒伤留下的红印,没有什么能让人检查。
医生让我暂时停下表演,观察变化。
我听了。只是回家时,路过旧街,听见一阵不该在这里响的雨。
街口已经晴了,巷子深处却还有屋檐滴水。我从小就爱听这声音,外婆叫作“听水”,母亲叫作“又不肯回家”。
那天,我真的沿着声音走了进去。
修伞铺的门开着,里面坐了个老太太,正与掌柜争三块钱。
“你上回说五块。”
“上回断一根,这回断两根。”
“不是一根半吗?这根还连着。”
掌柜低头看伞,像真的在算那半根。
是录像里的男人。
我等老太太抱着伞走了,才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昨天,你去过海洋馆?”
他看了眼画面,点头。
“你下过水?”
“我在玻璃外。”
他答得很窄。我听出来了,将画面放大,指着那只覆着鳞的手。他没有靠近,先问我视频从哪里来的。
“朋友发的。”
“还有谁看过?”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门外有人喊修伞。他将手机推回来,起身接过客人的东西,在一张纸上写好价钱。我坐着没动,忽然觉得这人若想拖到打烊,也有的是生意可做。
我挽起裤脚。
他刚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停住了。
这回鳞没有收回去。明明屋里不冷,它却贴着皮肤一阵阵发凉。
他先去门边,将敞着的那扇门合了一半,挡住街上看过来的目光,随后把一块干布放到我膝上。
“先遮住。”
“所以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得先知道你有没有把这个给别人看。”
我把复查说了,又说除了医生,只有陈果知道照片。他听完,没有伸手摸那片东西,更没有叫我喝什么药,只问家里可有从海边传下来的旧物。
我越听越像遇见了骗子。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祖上有债,得花钱消灾?”
他愣了一下,指着墙上收款的牌子。
“这里修伞,别的不收。”
我没笑。
他也没有再绕,告诉我暂时别下深水,别独自去听那些找不到来源的水声。若有人拿这段视频来找我做测试,先把条件问清楚,不要当场答应。
“你到底是谁?”
“应淮。”
“我是问——”
“我知道。”他说,“可你也只给了我一段录像。”
我拿起手机,给他留了号码,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在纸上看了片刻,没有阻拦我走。
走到街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半开的门里,他将一桶雨水倒进盆中,手停在水面上。那些槐叶没有随着水打转,反而齐齐避开了他的影子。
当天晚上,馆里的人打电话来。
有人愿意出钱买那段视频的原件,尤其要看水底那只手。还说,既然我能在水下待那么久,复工后可以做一次没有安全员入镜的特别表演。
我问是谁想的。
对方说,客人姓裴,有人替他付钱。
我把电话挂了,才发现脚踝又开始发凉。
03
接下来十天,我没再去修伞铺。
我先做了一件很不讨馆里喜欢的事:申请查看事故记录。
道具架子有定期检查,尾裙也有编号。不能因为我活着出来,就把那天算成“演员发挥失误”。
陈果陪我去,负责人把一张单子推过来,叫我签字。
单子上写,我在表演前未按要求确认脚蹼。
我指着录像,问:“那根钢架也归我检查?”
他把录像关了。
我们没签。午休时,陈果借口找备用尾裙,拍到了架子拆开以后的照片。断口有一段平得过分,旁边的漆也不像自然磨掉的。
照片交给主管,又留了一份。我怕他们删了,一张张备份,连自己的检查结果也收好。
馆里又提过买视频。我要求先说明用途,对方只说研究。我说可以把属于我的事故资料交给正规的调查,但游客脸、别人的影像,不能拿来签我一人的授权。
负责人说我想得太多。
我说:“上次想得少,已经躺过一次医院了。”
从办公室出来,我很想哭。不是英雄似的硬气,是一想到下个月的房租,腰就挺不直。
我在员工通道坐了一会儿,给母亲打电话。
她听完,要过来看我。
也就是那天,她第一次看见我脚踝上长出来的鳞。
她没有叫,抓着我的脚看了很久,忽然问我:“你最近,是不是听见有人在水里喊?”
我后背一下凉了。
外婆临终前有几次说胡话,说水开了,不能让孩子跟着去。我只当老人糊涂,从没往自己身上想。
母亲从箱底取出木匣。银扣、一片用红布裹着的青鳞,几张誊过很多次的纸,都在里面。
我把修伞铺的事告诉她。她先骂我敢跟陌生人进屋,随后把匣子抱好,说这回她一起去。
应淮见到我们,先看母亲,又看她手里的匣子,没有急着接。
母亲将我的水杯拧开闻了闻。
“你是不是给她喝过什么养生水?”
“没有。”
“白水也没给过?”
他想了想,指着桌角:“有一杯。她没喝。”
我站在旁边,难堪得想出去。
母亲却突然盯住他腰侧的一枚铜扣。浪纹卷着,留了一道细口,与匣子里的银扣正好相对。
应淮看见银扣,神情才变了。
他没拿走,只请母亲把青鳞放在旧纸上,又请我自己碰一下。
我指尖落下去,纸上几处看不清的浪纹亮了。铜扣也有了回应,像两头各响了一下,紧接着,鳞片朝我的手心微微倾过去。
“只有这一支醒血的后裔,能让它这样认人。”他说。
我想缩手,母亲反而握住了我。
他问起录像。我说留了完整的原件,没卖,但不会销毁事故的证据。若他也怕被人认出来,公开使用的部分,可以谈怎样遮住无关的人。
应淮没有让我交出手机。他将铺门关好,挂上歇业的牌子。在我们眼前,他把铜扣浸进水里,手背上的皮肤慢慢浮出青鳞。
与我的那片很像,却完整得多。
他问我们,能不能听他把话说完。我点头,母亲没有松开我的手。
鳞的主人叫南枝,是归墟另一支龙的先祖。许多年前,她与一个人族男子结为夫妻,生下孩子。后来双方同族写下约定,孩子在人间生活,但若后代有人醒了龙血,龙族不能将她当作外人丢在水门外。
这片鳞就是凭证。
“那么我妈也有?”我问。
“血脉传下来,不一定每一代都醒。你母亲没有显出水相。”
母亲坐到椅子上,听得很慢。她讲外婆从前不许我们将这片鳞送人,说有人知道了,要把活的也捞走。
我想起自己在水下忽然变得舒服的那一刻。
应淮说,平时只是偏爱水,濒险的时候,藏在身体里的那一部分醒了。我还是人的身体,不能随意让这些变化暴露,更不能拿一次没出事,去试以后的极限。
母亲总算听懂了最后几句,伸手拉住我。
“她还能在人这里过吗?”
“能。先不让水相继续显露,我会去查稳妥的办法。”
“为什么帮她?”
这句话,也正是我想问的。
应淮将铜扣翻过来。背面刻的字比外婆那几张纸还旧,我一个也不认识。
他说,这是当年两族守约之人互通信的凭据,他如今守着鹿湾这几段借雨来往的水路,鳞纹遇险,应过旧约的人便会听见。
海洋馆下面,有一口早被填住的海井。这半个月,井里的水总往不该去的地方渗。他那天去馆里,是要查井口。
“你尾裙被卡住时,井水碰到你的血,铜扣才响。此前,我不知道馆里有你。”
原来录像里有另一个我看不懂的细节。
应淮在停住之前,先走到工作人员身边,指过水缸。安全员往上层平台去了,水却反常地沉下去,把架子压得更紧。
他等不了人从上面下来。
“留在外面的,是水影。借井口进去时,我没有把原身展开。”
他把掌心朝我伸开,不碰我,只让我看。
“救你,是守这里的人该做的事。不是要你拿什么来换。”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接,陈果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那位姓裴的客人提出免费体能评估,我已经拒过。他却绕开我,去问医院能不能取得我留下的样本。
医院没有给。
但陈果说,有人从道具室拿走了事故时那条坏掉的细带。
我低头看脚踝。
细带磨破的地方,当时流过血。
应淮起身,把门栓也落下了。
04
我没有留在铺里过夜。
应淮送我们回家,走的是大路。母亲一路抓着木匣,到了门口,还问他往后如何联系,有没有地址,铺子租给他的人知不知道他是谁。
应淮把号码和租赁凭据都给她看了。
我这才知道,街上那位陈姓老人,不是他随意变出来的幌子。老人祖上管过海井,留过接应归墟的旧簿。应淮借他家的铺面,房租照算,水电也照算。
母亲后来真去核实过。陈伯住在她常买菜的那条街上,老两口从前来过她开的裁缝小铺。她认识脸,这回才知道名字。
“他姓陈,跟我朋友是本家。”我说。
母亲瞪我:“天下姓陈的都一家?”
应淮没插嘴,只把铺里一把漏了的伞带走,说陈伯托修,很久没来取了。
第二天,我们把断架照片和细带缺失的情况一并反映上去。我申请保存物证,也报了警。只有照片,还不能证明是谁故意做的,馆方又说细带可能混进了清理的东西。调查没办法像我心里想的那样,一天就有结果。
陈果把裴守元的照片发来。
灰衣,旧木箱。他跟海洋馆一位出资人来往,先前常借着鉴定船木的名头到后台去。
应淮认得箱上的纹,却不能只凭一个图案就断定他用了哪种旧器。他将水路异常的地方画在纸上,给同族送去,回来时告诉我,海井的出口已经封住,至少不能再从那里碰到我的血。
“那根带子呢?”
“还不知道去了哪里。鳞纹不能替我隔着人间找到一切。”
他没把自己说得无所不能。
我想了想,把尾裙的编号和后台门的位置添在他的图上。裴守元的箱子在哪儿开过,陈果见过一次,我们也记下来。但这不是让两个女孩子去跟踪他,应淮反复说明,发现新的事情就留证,不要拿自己作饵。
我不喜欢那句“不要”,却也记得缸底的架子有多重。
那天之后,我暂时转去岸上讲解。隔些时候,带着记录到铺里核对,顺便问脚踝的变化。
有一次,我推门进去,看见应淮正在收陈伯那把伞。
断柄接好了,伞面却换成新布,旧布揉成一团放在脚边。
“你问过他吗?”我问。
“旧布漏了。”
“那你也得先问。”
他抬头看我。
那把伞有些旧,可不只是漏水,伞角还绣着一朵花。
我问他,是不是人家自己绣的。他说,陈伯的老伴绣的,去年她走了。
应淮沉默了片刻,俯身将旧布捡起来。
“我见过她。”
“那你更该知道,他要的可能不是一把新伞。”
我说完就后悔了。这个人救过我,我说话却像来检查他的手艺。
他没有替自己解释,只问我有没有空一起去找陈伯。我陪他过去。他在门口把换下的布拿出来,说明原先的那一面没法补得滴水不漏,若陈伯愿意,可以单独留好,缝到内侧。
陈伯坐着看了一会儿,说这样好,开伞就能看见。
回铺以后,应淮把内侧的针脚全拆了。
我坐到另一边,帮他穿针。穿到第六次,他才告诉我,那根针原是用来缝粗线的,陈伯要的细针脚,得换一根小的。
我举着细针,看他接得很小心。
“你可以变那个……”我往他的手背看。
“伞布会被爪尖划破。”
我笑出了声。
他没笑,垂着眼,将陈伯指过的位置一针针缝回去。
我突然觉得,那天玻璃外的水影,和眼前这个人不太一样。水影只要不动,就不会出错。人却得承认自己做错了,再把事情重新做一遍。
修好以后,他没把返工的钱算给陈伯。
我问能不能看看归墟,想知道自己祖上的来处。他答应给我看水面里的影子,但让我先坐稳,不能伸手碰。
他拿来一面小镜,放在桶里的水上。我俯身看,镜子映出的不是铺子,而是一片没有岸的海。云在海下,树从云上长出,远处有青色的山,山间偶尔掠过一条很长的影。
我不敢碰,呼吸都放轻了。
“另一处人世?”
“不是人世。龙族住的地方。”
他解释,只有两边落同一场雨时,水门才会连通。由雨进来,可以暂留,晴天化作人的模样,旁人便看不见龙。来雨停去雨,他得定期回去,不会永远住在这里。
“那你们是在那里不变老?”
“变,只是慢。”
“多慢?”
他想了一下,说有时候修一把伞的工夫,另一条龙还没想好要不要起床。
我以为他逗我,瞪过去。他才说,那只是有人爱睡,不是归墟一天抵人间多少年。
“两边,一天都是一天。”
我记住了。
我盯着那片海,忍不住问,既然如此,他为什么在人间开铺。
“这里的雨路要有人看。我也喜欢来。”
“修伞不是你们的规矩吧?”
“不是。我学的。”
“跟谁?”
他指了指陈伯家所在的方向。
“他父亲。那时他还够不到这张桌子。”
我望着磨亮的桌角,许久没说话。
这回,倒是应淮先问我:“你原先想问什么?”
“没了。”
我把已经穿好的针递过去。他接住,像不习惯别人把这点小事做在他前面,又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问他看什么。
他摇头,将最后一针缝完了。
05
五月过去,我已经能在铺里认出哪些伞属于谁。
老太太那把总要压价,外卖小哥那把不能等第二天,陈伯的伞内侧有一朵花。
我也学会辨认哪些水声只是楼上的管道。应淮教得很慢,通常先让我自己听,听错了再指出来。我有次把隔壁冲厕所听成水门,他站在门边,嘴角动了一下。
“你想笑就笑。”
他转过头去。等我出门,看见他肩还在抖。
他不常到海洋馆。那里人多,旧海井又刚封好,再出现只会多添一份影像。我们碰面,大半在铺子里,有时陈果也来,三个人把能取得的记录按日期排开。
我觉得查到的东西太少,他则觉得我问的人太多。
第一次真正吵起来,是因为应淮要遮掉录像里那只手。
他想让我把出现那只手的部分剪掉,只留架子压住尾裙和我浮出水面的画面,剪好以后,完整的原件也不再保存。已经发给陈果的,也得请她删掉。
我把手机拿回来。
“不行。”
“他们就是沿着这个找。”
“手伸进来的时候,架子正往下沉。你把这里改了,我怎么证明不是自己往上游?他们已经说我操作失误。”
他望着我,没再伸手。
我气得把话说重了:“你藏起来,剩下的事情就都是我的了?”
铺里静下来。
我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在井口察过古器的痕迹,担心的也不只有自己。可我已经把那些单子递过三次,每次都被告知等消息,连陈果陪我去都挨了训。
我不想把最后一点能说清楚的东西也弄没了。
“我不会拿你赚那笔钱。”我说,“可你也不能让我证明不了自己。”
他最后把手收回去,说好。
完整的原件单独存好,不随意外传,公开投诉用的版本保留事发的整个过程,把游客与不相关的身影遮住。应淮自己抄了一份时间,让我指给他看哪一处必须留下。
不是每件事都能立刻找到两全的办法。这一回至少找到了一点。
第二天,我去铺里,陈果也跟着,怕我们还在吵。
应淮正坐在门口看一份事故处理的材料,把我不能接受的那几行圈出来。他问,若上面仍写着演员失误,我该怎样再申诉。
陈果把椅子拖过去,打开电脑。
“这回你算问对人了。”
我们忙到街上的灯亮。他送我和陈果走到公交站,陈果那班先来,我的还得等十分钟。他没有说雨停了自己该走,陪我坐在棚下面。
我肚子响了一声。
他看过来,我当没听见。过一会儿,又响了一次。
应淮站起来,问旁边那碗滚着的东西是不是晚饭。
夜市鱼丸,老板辣椒下得很狠。我替他点不辣的,老板忙乱,两碗一起端过来。我吃了才发现,应淮拿到的是我的那份。
他一口咽下去,耳边很快红了。
“吐了吧。”
他摇头,接过水,连喝两口,才发现拿的是我的杯子。我笑得脸疼,终于把自己那一碗推给他。
“这一碗没有辣。”
他低头尝,确认过了,才继续吃。
以前,我总觉得他站在人间外面。什么都看,什么都知道,不会急,不会错,也没有谁真能让他留下。
现在看他连吃错鱼丸都不肯吐,忽然觉得那些想法,也许是我替他编的。
“你到底喜欢人间什么?”我问。
他看着旁边两个买菜的人,为一把葱到底算不算搭头,来回说了半天。
“这些。”
“吵架?”
“争完了,明天还来。”
我捧着碗,过了一阵,才听懂。
他来人间,往往住一季。临走将伞修好,把欠的钱结清。下次再来,有的招牌换了,有的摊子没人摆了,许多人不等他告别,就已经不在。
“所以你连下次来不来,都不跟人说?”
他用纸巾擦了一下杯沿。
“说过。后来没赶上。”
我没有追问是谁。他也没有拿旧事来叫我难过,只将空碗叠好,告诉我车快到了。
那天,我先开口请他以后想吃什么就说,不必总等别人问。
他应了一声。
过了两天,他真在我下班前发来消息。
没有龙血,没有海井,是一张鱼丸摊的照片。
“今天这家开门。你还来吗?”
六月的一次大雨,我们在铺里谈起人为什么活得这么短。我问过,龙是真的,神族也是真的,那些写在书里的事,为什么后来都成了传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回到铺里,拿出一幅修过的旧画。上面画三处高台,人、妖、神各站一边,下面还有尚未封死的路。
这是这方人世流传下来的旧史。商以前,三族并列,人族也能引天地之气修行,未入修途的通常也有近两百岁的寿数,修行者还能更长。商以后,神族要收回人间的权柄,封住了通天的气脉,几经战乱,人族败退,寻常寿数减半,多数人也不再有修行的机会。
官书改称他们为人类。旧书里有人解释,那是被贬成了类人的一支。许多人后来连这段记载也读不到,只把短命当作向来如此。
“龙族没有帮他们?”
“帮过。有的帮,有的没有。龙与凤共掌妖界,也不是始终同一个主意。”
神族留下的法器,后来落到人手里。失去长生的人,有人认命,有人去找能补回来的东西。龙血、龙肉,便成为一代代传下来的延寿之物。
强吞龙族的精气,或许能暂时压住衰败,却接不回断掉的气脉,活得越久,越得继续取。应淮的族人被捕过,也有被引到旱地,困在祭阵里,直到鳞都被磨空。
他说到这里,用手将画抚平。
“龙族退到归墟,同凤族一起封了旧路。以后只借雨来往。”
我看着那幅画,没有再问龙为什么躲得这么久。
应淮将它收起来,另有一本很薄的旧册落在下面,是南枝与人族的旧约。
他不认得外婆纸上的一些后写字,只把能确定的先告诉我:醒过龙血的后代,有权请归墟认回,至于凡胎怎样过水门,得再查。
我把外婆的纸重新誊了一遍,将看不清的地方空着,不敢自己补。
那晚,应淮用很久才把画收好。
我也没有再指着自己脚踝,半开玩笑地问能不能再长几片。
回去时,我将伞打开,先向左转半圈,再慢慢抖开。应淮问为什么,我说外婆教的,旧骨容易刮坏布。
他站在门边,一直看到我走过街角。
06
应淮第一次离开,是去归墟查那份旧约,也去找能压住水相的药石。
去之前,他将大概归期写在铺里,租金和没取走的伞都安排好。陈伯的儿子平日有事,我下班早时可以来开一会儿门,有客人就按纸上留的号码通知。
钥匙是陈伯给的。
我举着钥匙问应淮,这算不算又多做一份白工。他认真说,可以按小时算给我。我本来只是逗他,听完又觉得还是该收,于是我们真把数算了一遍。
陈果知道以后,夸我有长进。
雨门开的那晚,应淮给我留了一枚装在瓶里的水珠。急事贴近瓶子说,听见回声,便是那边收到了;没有回声,就仍得用人间的办法求助。
“你不是时时都能听见?”
“不是。有的地方不通声。”
我把这句记在瓶底,省得慌起来忘了。
他走后的第三天,母亲摔了一跤。
是搬花盆时踩到湿地,脚踝骨折。我接到电话,赶过去,叫车,跟着去医院。挂号缴费,拎她的包,听医生讲要怎样固定,又给家里找人帮忙。
等母亲睡了,我去楼梯间,摸出了那只瓶子。
我真的想问他,有没有办法让骨头一下长好。
手指碰着玻璃,又停了。
医生刚讲完治疗,我不是没有办法照顾她。我只是怕疼,怕麻烦,怕自己照顾不好,想让那个从水里出来的人再替我把难处拿走。
我还是叫了应淮的名字。
瓶里没有回声。
我等了一会儿,给陈果打电话,问她明天能不能帮我换班。我得回家收拾母亲要住的那间屋子。
她在那头已经开始翻排班,边翻边骂我为何现在才说。
七天以后,应淮回来,我正拿着扫把赶铺里的飞虫。
有个客人送来一把搁了很久的伞,里面居然藏了蛾。我一抖,整个铺子都活了。
他进门时,肩上落了一只。
我叫他别动,他真的站住,任我拿纸杯把虫扣下去。
这份信任来得很怪。最初,我连他给的水都不敢喝。现在他不问我拿着什么,已经将肩侧转过来。
他带来一包甜果,壳薄,汁多,有一点像烤熟的梨。我吃一个,留一个在桌角,告诉他那是他的。
他没立刻拿,先问我母亲怎样了。
原来那声询问,他后来才收到。水路不连通时,声音会留一阵,等门再开。
“已经固定好,回家养着。别再去吓她。”
他低头看我,像还有一句要说。
“想过让你帮忙。”我承认,“我当时很想有一个比医生更快的办法。”
“可以问。”
“你能吗?”
“我不能替人的骨头随意生长。”
我点头。
他把桌角的果拿起来,剥开,吃了半个,才说,母亲若还需要人搬东西,他可以去。
去以后,他真搬了两个花盆,将容易松动的架子固定好。母亲坐在椅上看着,终于没再问他是不是卖养生水。
却问龙会不会腰疼。
应淮说,搬这两个不会。
母亲很不放心,指着墙边另一个:“那个有点大,你跟沅沅一起搬。”
我站在后面,忍了很久才没有笑出来。
回来以后,他把查到的事告诉我。
他告诉我,龙族没有以人作食物的规矩,别的妖各有习性,归墟也不是一处谁来都能平安住下的地方。
凡胎不能长久承受那里的灵潮。我醒了龙血,却没有龙的骨骼与内息,不是多长几片鳞,就能搬进去。
我嘴里的果慢慢没了味。
“你查过了?”
“查过,还问过替我族人疗伤的凤医。”
“能修吗?”
“你的气脉仍受人间那道封锁。现在没有稳妥的法子。”
他答得不多,没有装成什么都知道。
我将剩下的果放好,问他,若一个人明知道自己活不了那么久,还想来看,有没有只能看看的地方。
“有。”
“那等你方便的时候,带我去。”
我没有再追问能不能改变自己的骨骼。他也没夸我懂事,收好旧册,只问母亲明天要不要有人送去复诊。
那一晚,我第一次没有把他当作能替我解决所有事的人。
应淮也是从那时起,开始直接告诉我什么做不了。
07
七月,我去考了游泳教练的培训考核。
陈果劝过我,说馆里的事还在查,何必把退路先想好。我没说一定要走,只是再也不想把能不能养活自己,全交给那口表演缸。
以前我游得好,靠的是自己不怕水。训练时才知道,教别人不是让别人照我的办法游。哪个动作省力,哪一段必须停下来,都得一遍遍学。
应淮有空会来,坐在岸边帮我计时。我叮嘱他不许帮忙,水怎么流,得按池里原本的来。
他第一次真的按人间的表给我计,按错一个键,将成绩全清了。
我浮在水里瞪他。
他看看空掉的表,很诚恳地问:“再来一次?”
“你自己来。”
我嘴上这么说,还是重新蹬壁游出去。他这回将手指放得很远,等我到了,才小心按一下。
训练完,我常游两个圈,第三圈反向折回来,躺在水面,让手轻轻藏到身后。
他问为什么。
“原路游多了,就想看看另一边。”
他在池边站了片刻,把毛巾放到我能够到的地方,没有再叫我快出来。
八月,旧街淹过一次。
那场雨是从上游一路压下来的,排水来不及,沿街的人先堵门,后来只得往高处搬。应淮在海口看水路,打来电话,让我别去铺里,有事先找街上安排撤离的人。
我没去找他。陈伯的儿子却来问我,老人有没有拿伞去店里。
陈伯听不太清,天刚亮就出了门,说修好的伞忘带回家。手机留在桌上,他儿子从前面的路找到现在,没找到。
我给应淮和社区都发了消息,穿上雨衣,同陈伯的儿子沿还能走的高处去找。
街上有人守着危险的地方,不准往里走。我们在楼道口看见陈伯,他坐在第二级平台上,下面的水已经碰到楼梯转角。
楼后还有一个拄拐杖的老人,屋里的门被水压住,打不开。我能游过去,可那天的水浑,还在往里推,跟泳池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没硬跳。
救援的人来了,我们把看见的位置告诉他们。我在较高的那一层接应,扶陈伯,帮着把绳子递过去。
应淮赶回来时,后门已经打开。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谁替门卸掉了那股压力。他穿着雨衣,帮人把两个老人转到干处,再往海口去。我经过他身边,看见雨衣下面的一只手握不住,手指松了一下,又重新攥紧。
我跟他走到路口,塞了一卷能系紧的布过去。
“我在上面等消息。”我说,“你别有事了也不说。”
他看着我,点了头。
那天晚上,铺门仍关着。陈伯找到了伞,回去休息,我将桌上的东西往高处挪,又用干布擦过一遍。
九点多,应淮回来,袖口还滴着水。
他没像往常那样把伞收好,先坐下,手靠在桌边,青色从腕上断断续续浮出来。
“伤了?”
“旧井的水往回撞。已经稳住了。”
“我是问你。”
他顿了一下,说有一点。
我打来白水,把店里那张靠背椅拖过去,让他坐稳。他不能用普通人的药,我就没乱拿药箱,只问有没有能联系的族人。
他摇头,又改口说,这样的伤,歇一夜就会好。
我坐着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看我,又看椅背上搭着的毛巾,忽然问:“你不问,为什么没把雨停了?”
我确实想过。
他能行雨,却不能把整条河已经涨起来的水说没就没。借潮缓缓引走,要认沿途的水路;随手向别处一推,淹的就是另一条街。
“你给我讲过。”我说,“我还没忘。”
他低下头,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这几个月里,我一直没见他用这种姿势坐。平日有人进门,他总先站起来,像店里的椅子只是给别人备的。
那夜我们没聊旧史。我讲培训里一个孩子怎么把“漂浮”听成“漂服”,非要穿新衣裳下水;应淮讲他早年学修伞,把缝好的布拆了三次,师傅还是说针脚歪。
我问一千多年以前,人间就有这样的伞了?
他看我一眼。
“学这个没那么早。”
我握着杯子,慢慢放到桌上。
“那你到底多大?”
“一千八百多。”
我不说话了。他坐直,想看我脸上的表情,我把他肩上的毛巾重新搭好,叫他别动。
“先前考核,你还把表按清了。”
应淮先是一愣,随后笑了。笑得很轻,手仍疼着,就拿另一只手按住。
我陪他坐到腕上的青色重新变得均匀,才给母亲打电话,说晚一点回家。她听见我说有人受了伤,问有没有吃晚饭。
我这才发现,我们谁也没吃。
楼下只剩一家粥店。我去买回来,打开袋子,他把铺里最干净的两只碗取出来,摆到桌上。
八月过后,应淮不再只发“今天开门”的消息。
他会问我培训过了没有,陈伯复查的结果怎样,也会说归墟那边有一处门纹损了,要去三天。
我说知道,不再去猜他是雨停了,还是不愿同人来往。
九月的一个傍晚,他兑现了带我看另一边的承诺。
我们去最旧的海堤,没有游客,也没有公开的摄像头。他先查过水路,用薄薄一层水雾遮住外面能望过来的地方,让我留在标好的干石后面。
雨下起来时,海上显出归墟的岸,树根挂着细灯,有人从云上走过。
我隔着水看了很久,没伸手去试。
应淮问我,还想不想看他本来的样子。
“可以吗?”
“这里可以。”
他的身影向水里伸长,青鳞沿着肩侧浮出。一条龙在雨里低下头,角比铺里那只摆件细很多,颈侧的鳍收着,长长的尾停在石外。
我曾以为自己已经见过那只覆鳞的手,就算知道他是什么了。
站到这时,才明白不是。
应淮没有再往前。我也没立刻过去,等呼吸平了,伸出手。他把鼻侧一片鳞放到我能够碰到的地方,动作比修一把旧伞还小心。
我碰了一下,很凉。
“你桌上那个摆件,角做错了。”
他眼睛微微动了动。
化回人形以后,我问为什么今天给我看。
他把湿袖口挽起,过了一阵,才回答。
“不想再让你只靠猜。”
回去的路上,我们肩并肩走着,没有谁先伸手。
我却知道,从前那个随时能退回水影里的人,这回肯站在我面前了。
08
十月,应淮原本要离开鹿湾。
旧井暂时安稳,裴守元很久没再进馆,新的接班者也已经到了。事故相关的调查仍没结束,但需要留意的人与水路,应淮都交代给了对方。他仍会替我查那份旧约,也留下了能够通消息的办法,但这边的事,不一定还要他自己来。
我看见他在清点伞骨,将未取走的伞逐一写上名字。
“下次什么时候来?”
他停了一下。
“还没定。”
我点头,照常把考试通过的凭证发给陈果,跟她讨论以后开课的事。那张纸原先很想拿给应淮看,后来又觉得,他又不是我的家长。
我没有去铺里坐着。
他来送药石。我照着他查明的用法试过,脚踝的水相平了,是应崇托人找到的,只能藏住变化,不能给人添命。
“替我谢谢他。”我说。
应淮将盒子放下,没有马上走。
“你这几天没过来。”
“在准备新课。”
“需要帮忙吗?”
我抬头看他。
以前,我会想到请他看水、守井,帮忙辨那些普通人看不明白的东西。这回想了半天,只想说我通过考试了,想一起去吃顿饭。
“你不是要走?”
“还有两天。”
“那两天以后呢?”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藏不住了。
应淮站在桌边,很久没说。我也没有替他接,说都是玩笑,让他不用在意。
他最后告诉我,凡胎不能入归墟,人的寿数也不会因为喜欢一条龙就改变。有时候门开不了,他不能立刻过来;族里的事也不是想丢就能丢。
我听着,到他说“往后你可以”时,抬手打断。
“我没有问以后该嫁给谁。”
他闭上嘴。
“这些事,你已经告诉过我。现在我要问的是,你自己想不想再来。”
我不敢看他,把桌上的盒子挪正,又挪回来。
他没有答。
我们那晚什么也没定。他临走,把旧约抄本留下,我送到门口,没再追。
两天以后下雨,他果然回去了。
过了十几天,铺里来了新的守水人。那个人不会修伞,举着一把断柄的长伞,问我应淮收来的东西,为什么都这么难。
我指着名字告诉他,这些已经修好,等人来拿。门外有人问营业时间,他听不懂,看看墙上的钟,又看看我。
我没留下帮他做所有事情。把陈伯的号码给他,自己去上班。
那天晚上,我经过鱼丸摊,看见应淮坐在原先的位置。
他换了干净的衣裳,桌上只有一杯水,没先把两碗点好。
见我停下,他站起来,问能不能一起吃饭。
“你回来查井?”
“不是。”
“旧约查到新的了?”
“也不是。”
我看了他一会儿,坐下。
他没有立刻说喜欢,先把一张写着日期的纸拿给我。雨门值守轮换,哪一段他必须在归墟,哪一段能来人间,哪些还是不能确定,他都记好了。
不是将自己的事交给别人不管。他换过两次值守,要替那位族人补冬天的两段路,才腾出眼下这些日子。
“铺面也可以继续租。”他说,“陈伯说,空着也是空着。”
我没碰那张纸。
“为什么?”
他望着我,终于没再绕开。
“我想再见你。不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出事。”
老板把碗放下来,应淮停住,等人走远。我捏着勺柄,心里有一点快得不像话,嘴上却问,他活这么久,没见过比我更会游水、更敢说话的人吗。
他摇头,说见过。
这答案实在不中听。我瞪他,他接着说,见过的许多人,他都喜欢过相处的那一段。有的人请他吃饭,有的人教他做事,后来彼此走开,下次遇见又是另一个年月。
“我以为,只这样就够了。”
我看着他的碗,辣椒被推到了一边。
他告诉我,那夜旧街退水以后,我将两碗粥摆在桌上,说凉了,快吃。他已经习惯把手里的事情做完再走,往往等不到有人坐着同他吃那一顿。
“你不用我替你把每件事办好,也会生我的气。”
“这算你喜欢我的理由?”
“你生气以后,还肯听我说。”
他说得不快。有些事他以前没认真想过,现在才一点点想明白。
我替陈伯留旧伞,坚持不改掉自己的证据,扶人上楼时知道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这些他都见过,但他再来这条街,先想到的已经不是哪段井口有水,是我考完了没有,下班会从哪边走。
“回归墟以后,也在想。”
他说到这里,把那张纸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我想试着把后面的日子安排进来。”
我低头,发现自己眼睛有点热。不是他说得多动听,是那些我先前等过又没等到的话,这回真的放到桌上了。
我也告诉他,我喜欢过他从水里把我带出来的样子,起初连那份感激都分不清。可后来盼他消息,盼的不是又查到了什么,是想听他问今晚吃哪一家,想知道他回去的时候伤好没有。
我并不只是想再被救一次。
这顿饭吃完,他陪我走回去,到楼下时问可不可以牵手。
我把手伸过去。
他手很凉,掌心没有鳞。我们站了一会儿,我先把自己的手指扣紧。
母亲知道以后,没用救命之恩来替我们说话。
她问的全是以后:有事怎么找,生病怎么办,他家里的人是不是都不准,人老了,他又会怎样。
应淮一项项答,答到寿命,停了下来。
母亲也安静了。她送他出门以后握着我,说知道人寿短,跟真过到那一天,不一样。
我没有反驳。
应崇来了一回,先检查药石用得对不对,随后把应淮叫到门外。
他说人间姑娘不是雨里一朵花,见着好看,拿来养几天,谢了便扔。
我听见,还是走了出去。应崇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我告诉他,我有工作,有家里人,也不是谁答应喜欢就只能一直等。
他绷着脸,过了很久,问我们有没有吃饭。
陈果来铺里更直接,问应淮有没有正式营业,别让我谈个恋爱,还得再做一份白工。
应淮把先前结过工钱的单子找出来给她看,她赶紧拦住,说不是查账。
我在旁边笑,笑完,才看见他也在笑。
之后并不是再没有争执。
有一次雨门临时闭了,他比约好的晚回来四天。我担心,他觉得告知了安全就够,我又说一遍,我不是只要知道他还活着。
他学着多说一点,我也学着先问缘故,不把每次迟到都想成离开。
晴天,我们晒伞,去接母亲复诊,买那家不放辣的鱼丸。药石藏在衣袋里,关于裴守元的记录则仍留着,两件事都没因为相爱而消失。
09
第二个春天,我离开了海洋馆。
新的材料是陈果找到的。她把后台几路录像的时间逐一对齐,发现裴守元带来的一个人,在表演开始前碰过架子;维修单上的签名,却是另一名当天没上班的员工。
以前那段被放在设备调试里,没有跟事故的材料放到一起。
我们补交了记录,追问缺失的细带去了哪里。那个人已经离开,物证也还没找到。馆里想赔钱把事情结束,我没有签一份写着“今后不再追究”的单子。
裴守元又来找过我。
他说以前的评估是误会,现在只想聊聊,约在有监控的茶馆。我拒绝单独去见,叫他先将要问的写下来。
他寄来的纸上,只有外婆旧约里的一个字形。
应淮看到,立刻叫接班的族人一起查它从哪里传出。先前,他们只能确定海井被旧器动过,不能看出裴守元究竟拿到了什么。这张纸里的笔画,却与一册捕妖的残卷相合。
裴家留下过缚龙的法门。早年他们向神族讨来钉魂的器物,此后每代都有人学;但裴家的人同样受气脉封锁,许多力量仍得借旧器。
那位出资人的名字也浮出来了。
余维山,年老多病,近年买过几批不能说明用途的旧东西。裴守元入馆的权限,便是由他那边给的。
应淮把几张图摊开,没有再只叫我别去。
“最初可能是察觉你带龙气,想借受险看它会不会显出来,或引谁来救。那天我藏住了,他没看清,才一直想补上。”
“那根带子能找到我?”
“有你的血,就可能沿着水相接近。但它不是时时都能走,得布器,得有水路相通。”
所以姓裴的每次问我去不去哪里,都不仅是想聊一聊。
应淮把铺里的雨门挪了位置,检查我和母亲住处附近的旧路,又请族人守着海井。我换了常走的路线,不再独自去偏僻水边,连同裴守元那封信,把新的证据一起交了出去。
这些能防已知的路,却不能让一条仍在他手里的细带自动消失。
找到它之前,我们得继续查。
我和陈果租下小地方接游泳课。先教拿得准的项目,救援和值班按池里的规定安排,她管联系,我教动作,孩子们在水里笑,跟表演缸里的声音很不一样。
应淮空闲会来。他不下水当教练,不知道普通人哪一种动作会累,只在岸边帮忙计时,有时替我拿毛巾。
有个小孩认出他,问是不是以前海洋馆里的叔叔,说姐姐背后那条长尾巴,妈妈到现在也不信。
我把孩子抱到池边,叫他先去换衣裳,回头与应淮对望了一眼。
不是只有我们记得那天。
当天夜里,他把做好的伞送来。伞面是我选的蓝,柄里嵌着一小截归墟的木,不怕潮,不是能挡住所有危险的法宝。
我撑开,先向左转半圈,再将它挪到他的头顶。
“修伞的,过来。”
我不想在街上喊他的来处,也不愿一本正经喊应先生,这三个字叫久了,他手里没拿伞,听见也会回头。
应淮站进来,问明天第一节课几点。他要先去看一处新发现的暗渠,看完过来接我,一起带母亲去医院复查。搬去陈果楼上的空房,他也会帮忙——信里的字形查明之后,我们就决定先让母亲离开靠水的老屋,我也暂时去她那边住。
第二天,下了一场完全不在他预计里的雨。
10
雨到上午还没停。
上课的孩子由家长接走,陈果留在门口一个个确认。我收好东西,接到母亲的电话,她说院里的水已经涨上来,水龙头拧了也不停,管里还像有人在说话。
前夜应淮查过门外的旧路,没有异样。可我赶去时,街角的路面被掀开了,一辆施工车旁立着新接的管子。后来才知道,裴守元的人借着排水改造,把原本不相通的暗渠接到了院外。
我一边叫她往高处去,一边给应淮打电话。
电话接通,他问清地址,叫我先别自己进去,他就在附近。我赶到门外,发现母亲已经在二楼,能隔着窗应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我站在台阶上等。
水忽然退下去,不是退向街口,而是往我脚下卷。我伸手抓住栏杆,整段栏杆却被水推开,身体往前一跌,落进院子里。
我熟悉的水不该是这样。
它里面有许多细而硬的线,碰到皮肤,就像伤口上撒了一层盐。我摸到青鳞,想把自己撑到墙边,却被拽向另一个方向。
院子的门还在,门外已经不是我来时的街。
裴守元站在一处旧水闸旁边,穿着那件灰衣,脚下铺了许多黑色的石片。他看见我,先看我的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终于带来了。
我叫了一声母亲,听不到回话。
他解释这是接过来的水路,真正的院子还在,暂时不会淹到二楼,只是我脚下的路被他换走了。
“你想要什么?”
“看清楚。”
他把一截细带拿出来。我认得它,演出那天勒住我脚踝的那根,断口旁还有一块浅褐色。
我们追问过它的去处,没人肯说清楚。现在它就在裴守元手中,连那点干掉的血都还留着。
裴守元用它沾了水,脚下的石片开始发亮。我们猜过那根带子的去处,如今才真正看见它在他手里。那天故意松开架子,就是要逼有龙气的人受险。他没等到想看的东西,却取走了留着我血迹的带子。
从那时起,他就能沿着气息慢慢找我。那些评估,只是想要更完整的一份。
我将手伸进衣袋,按下手机上能用的求助,又把位置发给陈果。不知道能不能传出去,至少做完这些,手没那么抖了。
裴守元不急,蹲下去,将我的影子压进水里。
“他肯来,便好办。”
我听懂了,开始往岸边退。没有见到应淮,他似乎还不敢将我怎样,我要先走出这片水。
可石片照出来的影,比我自己长。我走到边上,影子却仍被钉着,脚踝又显出青鳞,一碰岸,就疼得站不住。
应淮来时,仍是人的模样。
他站在水外,没有走到裴守元面前,先去看那截细带。我看见他神色变了,知道这件事比我以为的还糟。
裴守元将细带抛进石片中间。
水往上涌,我口鼻都被盖住。以往水里那种安静消失了,只有硬线向胸口钻。
应淮抓住我,向后拉,石片却将他的手也照出来。
鳞,一片接着一片。
裴守元终于笑了。
“原来真有。”
11
三道光从石片间升起。
应淮把我推到岸边,我以为他也要上来,那道光却穿过他的肩。白衬衫破开一处,血落进水,原本灰暗的石片同时变得很亮。
裴守元抬头叫人,闸后的门开了,里面不止他一个。
有人拿来金属箱,有人去接淌下来的水。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后面,脸上的肉瘦得挂不住,眼睛却一直跟着应淮。
我听见别人叫他余先生。
余维山。海洋馆那位出资人,我在接待的合影上见过。他那时已显出病容,旁边摆着一份写有延寿的旧契。
他们并不是真想研究我的耐受。
应淮转头看我,让我离水远一点。我跑到更高的地方,却没有一路走开。手里的青鳞很热,应淮的铜扣,也亮起了一道我以前没见过的浪纹。
旧约里的两枚扣,原本就是给两边传信的。
我把青鳞按在伞柄上。归墟带来的木吸住它,水面上竟浮出一行字,是我照着外婆的纸誊过许多遍,却一直不敢自行补全的那一段。
后裔有难,持此请归。
我没有凡胎过水门的本事,至少还有向同族求助的名字。
我照着那行字念,手掌很快被烫出伤,仍握着伞柄。伞面被风掀开,蓝色的布在雨里转了一下,应淮看见,朝我点头。
第二道光钉进他背上。
他终于不能再用人身留在水里。龙身展开,雨向四周压下,闸后的那些人一下跪倒。我也退了两步,扶住墙,才没摔下去。
裴守元没有退,他知道自己布的是什么,反而去转最后一片石。
我看见那片石底下,接着一只带电的装置,既不像全是旧法,也不是普通机器。他用人间造的东西维持阵纹,只要断掉,旧器就得重新借力。
我不懂整套东西,沿着岸边退开时,却看见操作台侧面留着一个用于停机的装置。我摸到它,试着按下。
亮光断了片刻。
应淮趁着那一下,将闸前的人推离水路,掀开压着阵眼的门板。他没有把整个闸房卷走,房外还有人,在雨里喊着要躲。
第三道光还是落下了。
我听见一声很低的龙吟,近得心口都发麻。应淮的身体往水里一沉,又勉强抬起,长长的尾挡住来追我的人。
下一刻,雨中出现另一片青。
应崇赶到了。
一只红色的鸟跟着掠过,落地时变成一个女子,袖口带着细细的火。她将我拉到身后,伸手压住应淮颈侧,脸色一下沉下去。
“别再用力。”
应淮却仍在看我,确认我在岸上,才慢慢闭眼。
那女子叫赤翎,是凤族的医者。应崇拆开残阵时,裴守元还想护着那只箱,赤翎将他从水边掀开,叫他自己看看,再多活几十年,到底想活成什么。
远处有警笛声。
陈果带着人赶来,我发出去的位置虽然偏了,照片里的水闸却能认出。她进来先抓住我,看到满身的水和血,什么也没问,带我往外走。
我没有立刻跟。
应淮躺在退下去的水里,鳞失去许多光。我伸手去摸,摸到很冷的一片,连眼前的雨都像停了。
12
赤翎没让应淮在人间多留。
那三道光是神族旧器里的缚魂钉。普通伤口可以慢慢养,它们却钉住了龙魂,若强行拔,连本命也会被带出来。
它们还带着追索的印。一旦让他的气息同外界相连,旧法便有机会沿着找过去。要疗,只能送到归墟最深的沉鳞渊,封住神识,让钉一寸寸退。
赤翎看清以后,把话告诉我,没有用很快便能好来哄。
“至少五百年。”
我握着伞柄,先没听明白这个数。
五百年,母亲、陈果、我租下的泳池,连我自己,哪一样能还留着。
应淮醒过一小会儿,赤翎让他别分神。他却先握我的手,手上的鳞伤得卷起来,像旧伞折断的骨。
我问他疼不疼,他没有骗,说疼。
我想再问什么时候回来,赤翎刚说过的五百年却已经在那里,我没有办法装作没听见。
应淮看着我,很久才把那一口气缓过来。
“回去以后,我会找你。”
他说得很轻,连这句话都费力。
我点头,眼泪掉到他手背上。说一声好,能让他安心一点,我就先说一声。
他又说,不用将自己一辈子停在这里。
我擦了两下脸,让他先顾伤,别到这个时候还替我想该嫁给谁。我会吃饭,会工作,会看医生,也会继续去水里。
他像想笑,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水门开时,应崇将他托起来。他仍想回头,赤翎只能压住那些钉,让他先别动。
我把自己那只蓝伞上的一小片布剪下来,塞到他手边。不是法器,不能保护他,只是我此刻能递过去的一点东西。
他抓住,手才慢慢松下去。
归墟的潮涌过来,将他带走。
我想跟着走一步,指尖便被冷得发白。陈果拉住我,我停下来,看着水门一点点收回,直到它又只是人间的雨。
赤翎最后才走。
她捡起我从伞柄上取下的青鳞,指给我看另一面。那里藏着没有誊在纸上的字,只有龙气醒过,沾到归墟的潮,才显得出来。
人身归土,醒魂可归。
我看着,慢慢抬头。
赤翎说,旧约先祖留了一条身后的路。鳞不会替凡胎添命,若我仍愿意认回龙族,寿终之后,可让人把它送入与归墟相通的雨水,领自己的魂过去。
到了那边,或许会有新的身体。但何时落进哪一枚卵,能记住多少,她都不能替我许诺。
我问,他知道吗。
“旧约很多年没人用过。纸上没有这一段,我也是方才看见。”
她要赶回去护住应淮,没法再留,只让我将青鳞收好,活着的事,先在活着时慢慢办。
我抱着那把伞,站了很久,最后被陈果带回车里。
车窗上的水不断往下走。我看着,不再伸手去追。
13
我回家以后,先睡了两天。
梦里都是那截细带,三道光,还有他卷起来的鳞。醒来时母亲在旁边,替我把额前的头发理好,问要不要喝水。
我点头,她这回没再说喝太多。
那些藏在水闸里的人,后来被查出许多事。陈果和我交出去的材料,连同现场被困的人、用来伤人的装置,足够让事情继续查下去。许多人不信有什么龙,却信得过身上留下的伤。
关于那天的影像,往后有很多种解释。我没有去争哪一种才是真的。
应淮留给我的玻璃瓶,里面的水珠不再回应。我照赤翎临走时的叮嘱,将它封好,没有每天叫他的名字,免得扰动刚藏住的气息。
应崇后来来过几回,送来药石,也帮我收掉旧铺里该留的东西。我每次都问应淮,他便把能确定的告诉我:仍活着,仍在疗,眼下不能听见外面。后来应崇去修另一段水脉,往来少了,这几句话却没有改过。
母亲看见我把瓶子放进去,手伸过来,轻轻按在我背上。
“以后呢?”
我说先把伤养好。
真养好了,就重新回泳池。我不能再借龙血去冒险,训练、检查,一样没省。遇见想像美人鱼那样下水的小孩,先让他们学会在普通泳池里自在地待着。
我二十五岁遇见那场雨,往后真的活了很久。
陈果成亲,有了女儿,我帮她带过几回。小孩不爱坐着,爱抓我的蓝伞,陈果说她怎么一出生就要往水里走,难不成我平时同她说多了。
我教过许多人,给海洋馆改过新的演出动作,也为出错的地方争过。有些日子很忙,回家时累得只想洗脸睡觉,连下没下雨都不知道。
到了睡前,又会摸一摸床边的伞。
不是每一天都忍得住。
有一次我过生日,母亲煮了面,陈果带来蛋糕。我拆开,先切了三份,又顺手留下一块小的,放到桌角。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那一块,忽然哭了。陈果把纸递来,什么也没劝,等我能说话了,才问剩下的要不要她带回去,放久了不好吃。
我说带吧。
她就带走。那块小的后来被她女儿吃掉,小孩还问为什么给得这么少。我听说,笑了一下,又有点难受。
我的日子没有因此全停住。
也有人向我表达过喜欢,是很好的人,我没有拿他们同应淮逐项比较,只告诉他们,我心里还有人,没办法应下。
后来我就一直没有结婚。
母亲最初担心,见我还在过日子,慢慢不再劝。她老的时候,我搬回去陪她,在床边喂饭,想起小时候我一心往水里钻,她总在旁边,生怕一个没看住就找不到。
她走前摸了摸我的手,叫我下水前记得看岸上有没有人。
我答应了。
陈果比我早走。她病时,我常去,等她睡着,在床边替她把陈星小时候的照片重新收好。那些相熟的人一个个老了,我也开始游不动那么长的距离。
龙血让身体比寻常人耐一些,却没接回人间断掉的寿数。我仍是会老的人,膝盖慢,眼睛也不如从前。
九十二岁那年,我已不再教课。陈星替我收拾屋子,问蓝伞是不是该换新的,我摇头,告诉她还有一件事要托她。
等我寿终,若有一场落向海边的雨,将那片青鳞同伞送去,不要自己走到水里,放在潮能碰到的岸边就行。
她问为什么。
我讲了应淮,讲那场雨。她听过母亲说的一点往事,原以为只是我年轻时的一段遗憾,后来才发现我没有改过其中任何一句。
她看着我,慢慢点头。
我将怎么照顾好自己、东西归给谁,也一一交代,才把伞放回床边。
最后那个夜里,下了小雨。
我听得见,伸手摸到伞柄,想起那年雨下得大,我们两个人站在一把本来用不着的伞底下,谁也没先走。
我以为自己要先想起他的龙身。
原来想到的仍是那个修伞的人。
14
应淮醒来时,沉鳞渊已经封了整整五百年。
最后一点金色从鳞缝里退出来,落进赤翎掌心,化成没有气息的灰。他没有立刻起身,先问人间过去了多久。
赤翎说五百年。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那块蓝布还在手边,叠得很小,边上已不整齐,颜色却没有淡到认不出。
他问那场雨以后,黎沅有没有平安回家。
赤翎点头,说她记得告诉过他,但封住神识的那一刻,有些话他未必听进去。
应淮又问她后来怎样,赤翎没有应。
归墟并不替每一个人保留完整的人间日子。五百年来,她多半在别处行医,应崇也远去修护另一段水脉。他们知道那群捕龙的人已经不在,知道鹿湾几经变迁,却不知道黎沅每一年都怎样过。
应淮从深渊出来,身体还不能像从前那样行雨,先回住处,看见案上原来放的旧东西。
半把没修完的伞,黎沅写在纸上的旧约,一只被她用错地方浇死的花盆。应崇替他收得很好,连落在底下的几颗干种子也没扫走。
那些是他留在人间的东西,应崇在旧铺到期前带了回来。应淮原以为自己很快能来重新摆好。
他在那里坐到天暗,第二天便借别的龙落下的雨,去了鹿湾。
街道都变了。
旧海洋馆的位置立着另外的建筑,人们从高处一条半透明的通道里走过,雨水被沿檐收走。有人穿过他身边,抬眼看一下他的衣裳,以为是哪种旧式演出的打扮,没有多问。
应淮没有掩住雨,只顺着仍认得的水脉,去找旧街。
槐树没了,修伞铺也没了。那里保留着一小段旧石阶,旁边是讲鹿湾往事的地方,能查到很多名字。
他不会用那些新的东西,站了很久,才向一位值守的人求助。
“黎沅。”他说。
对方查了一阵,问是不是那位教过很多年游泳的女士。应淮点头,接过递来的记录,手指却没有像修旧纸那样稳。
影像里,黎沅老了。
头发白,站在池边,口里纠正一个孩子的动作。她腰上还挂着那条工作用的绳,哨子放在掌心,时不时笑一下。
应淮抬手,想去碰那张脸,触到一片冰冷的光。
她的生卒记在那里。
九十二岁,终身未婚。
他看完没有动。值守的人又问,是不是要查旧照片,应淮过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15
黎沅留下的东西并不多。
一些被陈星后人保存的日常照片,教学的记事,一份讲过早年水闸事故的资料。原先的蓝伞没有留在这里,记录上写,她让人送去了海边。
有封给后来寻找旧事的人的信,字写得不很整齐,落款是陈星。
她说自己原本也不全相信,可送伞那天,潮水退下,青鳞突然亮起来,远处像有一扇门开了。伞被水托走,没沉,转过一个方向,便看不见了。
她怕这些话往后被改成另一种传说,先亲手写下,还存了当时拍的影像。
应淮看见那把蓝伞顺着雨水转了半圈。
黎沅总先向左,怕伞骨刮破布。
他伸手按在案边,指节慢慢用力,才没有让自己在不相识的人面前倒下。
他曾知道人寿很短。
知道她活不到五百年,与看见她真的过完了那一生,不是同一件事。他在深渊里留住一条命,醒来却再没有哪扇门,能让他去接她下班。
应淮沿着旧水脉去了她家曾在的地方。房子早已不在,海还在,只是岸退了,修出很高的堤。
他站在雨里,听见街边一个年轻人叫另一个人快走,雨大了。那个人不急,往撑开的伞底下挤了挤,笑着说还有位置。
应淮低下头。
他看着手心那块蓝布,许久才将它折回去,放进贴近胸口的衣袋。
他回归墟时,没有带走鹿湾的雨。
以后也不再在人间开铺。他怕再认识一个只陪他几十年的人,怕自己又有哪一种必须去养的伤,醒来时,别人已经一生都走完。
应崇见他回去,只问要不要吃一点东西。
应淮摇头,过了一阵,又自己坐下。端来的果同从前一样,青皮,甜汁,他吃一个,第二个放在案角,没有再伸手。
赤翎后来找来,告诉他青鳞上的那条路。
她将黎沅临走时听见的事重新讲完,说醒魂若真入了归墟,会在本族的生灵里重新落身。但新生不留人间名字,旧鳞也会随投生化入本命,不会始终挂在身上给人辨认。
“未必还记得你。”
应淮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有她自己的日子,也好。
他还是去找过。
问几处旧的接引地,看相近年月的入潮记,却不能凭一场雨或青色的鳞,就打扰每一个新生的龙。
那一段人间经历,只有他与她认得的,别人替不了。
后来他又去做归墟的事。看水脉,修损坏的雨门,坐在某一处安静的潮边,听一场不知道落到人间哪里去的雨。
有时从旧水路里,会漂来人造的物件。铜钱,断簪,也有不知哪年落水的伞。
他见着,总会捞上来。
16
第一次看见青遥,是在应淮回来之后的一个雨季。
她从鹭岛来,已经四百余岁,负责照看几处新开的雨门。应崇说她水路认得准,就是有时候认准了还要绕一下,像不肯总走同一条。
应淮去替她查一处松动的门纹,先见到的是一条青色的龙。
她沿着水面游了两个圈,到了该再绕一圈的地方,突然反向折回来,将前爪轻轻藏到身后,仰着头听云下的水。
应淮站住了。
她发现岸边有人,转身上来,化成一个二十几岁模样的女子,先看看他手里的东西,问是不是来修门的。
他点头,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她与黎沅长得不一样。眉更细,鼻梁略高,眼尾却也有一点爱抬起来的神气。应淮知道,这些不算什么凭据,不能看见一条青龙,便叫一个旧人的名字。
他将门纹按她说的方向修好,问刚才为何反向游。
青遥随口答:“原路游多了,就想看看另一边。”
说完,她也觉得这话有点熟,歪着头想了一下,没有想起什么。
应淮手里的工具停在半空。
她看见,问自己是不是说错。应淮摇头,将工具收好,告诉她这处门得再过几场雨才能稳,往后若有问题,可以去找他。
青遥谢过,又问他会不会修别的。
“什么?”
“伞。”
应淮慢慢抬头。
她说家里有一把人间旧伞,总想着修好,鹭岛的人不会,又不许她自己拿火烤直伞骨,怕越弄越坏。
他答应看。
青遥很高兴,朝他挥手,说下回带来。应淮站在那里,看着她重新落进水里,没有跟上。
他以前在寻找中也遇见过相似的事。有的龙爱听水声,有的也习惯把食物分开,一项项凑在一起,仍只是他想得太急。
他等着她自己再来。
17
青遥带来的是一把蓝伞。
伞布补过,边缘换过几处线,柄却还是原来的。归墟的木不怕潮,里面那一小截纹,应淮一眼就认出是自己取过的那段。
他没立刻碰,先问伞从哪里来。
“我母亲收的。”
青遥将它放到桌上,先向左转半圈,再小心抖开伞面。做完,她自己笑,说这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总怕转快了,那根骨把布刮破。
应淮的手慢慢握住桌边。
她还没有察觉,伸手点出坏掉的一处,说平时收在水膜里,所以没烂,她小时候一见这颜色便高兴,母亲后来就留给了她。
“小时候?”
“是啊。怎么了?”
她将手伸过去,发现应淮没有躲,手背却很凉,便问是不是还没养好伤。应崇说过,他睡了很久,才回来,不该一下做这么多事。
应淮摇头,慢慢松开指头,替她将断掉的骨放正。
她就在旁边等,拿来一小包甜果。吃一个,挑了个小的放在桌角,同他第一次收到的那一包很像。
“留给你。”
应淮没有伸手。
她觉得他有点怪,又不肯催,等伞修好,才将它撑开看。伞骨亮过一瞬,里面的旧木接着水气,唤出一个已经很淡的浪纹。
青遥突然停住。
她像看见另一个人站在雨里,袖口挽着,问她哪一种蓝好。那人身后不是归墟的树,是一条铺着湿石头的街。
她握住伞柄,一时没有再抬头。
应淮问她是否不舒服。
她说,不是,是想起一个梦。那梦断断续续跟着她很久,玻璃,许多人的脸,雨里有人喊她,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
“喊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慢慢说出两个字。
“黎沅。”
屋里静下来。
应淮闭了一下眼,终于将一直放在衣袋里的蓝布取出,放到伞边。
布同旧伞原来破掉的那一小处对上,线的方向都一样。
青遥看着它,手心忽然发热。
“你……”
她没说完,只看着应淮的手背。那里留着被旧钉灼过的痕,已经淡了,却仍像梦里雨水不断洗过的那只手。
她突然低声问:“修伞的?”
应淮没有答话,眼泪先落下来。
18
青遥的母亲来得很快。
她见过应淮,没有将他当外人,却也没因为他一句旧事就把女儿交出去。她听青遥讲梦,又看过蓝布,才取来当年入潮时留下的记事。
那时她正守着一枚尚未醒魂的卵。归墟的生灵由各支孕育,魂也会由潮带来,入卵之前没有另一条已经出生的生命,不是借谁的身体挤走谁。
那场雨里,一把蓝伞浮到岛边,里面扣着青鳞。古约在水面亮过,守潮的人验明这是醒血后裔自愿归来的凭证,将来魂接进本族的水脉。
青鳞化入卵中,卵过了两年才开。
鹭岛那年借雨临时开的门,不是常设的接引地。这一页是家里自留的记录,没列在应淮先前查过的那些旧册里。
青遥出生时,抱着伞柄不肯放,母亲只当她喜爱那一段木。后来她喜欢的是整把伞,便将它收好,不知将来会同另外一个人的旧事连上。
应淮照着记事,算出年月。
他封入沉鳞渊后的第六十七年,黎沅走完人身的一生。又过两年,青遥破壳。五百年后他醒来时,她已经四百三十一岁。
他们确实错过了很久。
青遥听着,忽然想起梦里一个白发女子,叫人将青鳞同伞送去海边。那女子老得动作很慢,手按在伞柄上,她却知道,那是自己。
这回她没有怕,先把母亲的手握住。
“我还记得你守着我,等我变人的那一天。”
母亲点头,伸手摸了摸她脸,没有说前世的事想起来,就得把现在这一世放下。
那些日子都是真的。
旧约只能把魂带回来,不能替它决定同谁相爱。应淮也明白,找着黎沅,不是等于他有权让青遥立刻把四百多年的自己收走,照着从前过。
他把蓝伞放回她手里,告诉她可以先回家,想慢慢问,便慢慢问。他愿意把能记得的告诉她,不必今天就给他一个答案。
青遥看着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个人,在一间满是旧伞的铺子里,见她把录像拿回去,便收了手,肯等她把自己的话说完。
她伸手,将他放在衣袋外的那角蓝布叠好。
“你还是喜欢自己先把以后说完。”
应淮怔了一下,苦笑,说怕她为难。
她没答喜欢,也没答不喜欢,只告诉他,她的水路就在附近,往后可以再一起走一段。
他点头,说好。
19
他们没有立刻回到从前。
应淮去鹭岛帮她看雨门,青遥也会去他住处,问起梦里想不明白的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不知道,便一起等她慢慢想起来。
母亲闻过的那杯白水,陈果打开电脑,陪他们逐页核对事故材料时认真的脸,还有自己年老时,伞柄握在手里太久,掌心留下的印。
她都想起来过。
想起最后那段日子,会安静很久。有时在云边坐着,忽然就掉眼泪,应淮没有劝,说想把哪一段讲完,他听。
她告诉他母亲怎样老去,陈果的女儿叫陈星,小时候抢过桌角那一小块蛋糕。应淮才明白,自己去人间看见的那些记录之外,她还有那么多没有写下的日子。
他错过了。
青遥也没有说不算错过。她握着他的手,把后面讲完,才指着眼前还没有走过的水路,说这边他可以陪。
应淮陪她走。
她如今比他更熟悉鹭岛,知道哪一段云可以落脚,哪一处雨门有点松,哪个族人脾气不好,去问时得先把事情说短一些。
她不是一直站在原处等着的人。
有回他们在岛边分果,青遥将小的那个留给他,忽然笑,说他以前在夜市喝错过自己的水。应淮抬头,听见她接着说,那碗鱼丸辣得他耳朵都红了,倒不肯吐出来。
她说得像刚刚发生。
应淮低头看手里的果,过了很久,才轻轻叫一声黎沅。
她应了。
随后又补一句,在鹭岛还得用青遥,免得母亲到处找不到她。母亲给她起这个名字,养了她四百多年,那些也不能不算。
应淮点头。
“那我怎么叫?”
她看着他,想了一会儿,说他在旁人面前别乱叫,在家里随他。
说完,她先低下头,把手里的果剥了,递给他。应淮接住,那层壳很薄,她已经替他挑干净了。
他不再将它一直留到她走后才吃。
那晚她回鹭岛,母亲在树下等着,见她把伞带回来了,问修得如何。
青遥撑开,先向左转半圈。
母亲看了一会儿,笑着说,这回终于不用担心你拿火烤了。
青遥也笑,笑完,将自己能记起的那些事慢慢讲给母亲听。她没有将旧人藏起来,也没将现在这一家留在梦外。
她在两段日子之间,终于认全了自己。
20
应淮后来在鹭岛旁住下来。
离雨门不远,水声也不大。他修一张桌子,青遥把那把蓝伞挂在窗边,晴时撑开,雨时收起,怕晒不到的地方总留着湿气。
龙族的屋子原本用不着这样晒伞,应崇来看一回,站在门口,很久没忍住,问他们到底图什么。
青遥说,他往后别带半人高的伞来,放不下。
应崇瞪她,随后去瞪应淮。应淮只替他拉椅子,说先坐,一会儿拿果。
赤翎也来过,检查过那三处旧伤,见已经稳了,才放心叫他继续行雨。青遥在旁边记着,没把他能活很久,当成什么伤都不用管的理由。
两人各有要做的事,出门会说,回来也说。有一段潮路难走,青遥先到了,留在门边等他,见他赶来才抱怨,比说好的晚了一刻。
应淮道歉,告诉她那里新裂开了一处。
她听完,将记的水路改掉,再拉着他去看。那一刻只迟一刻,没有隔着五百年,也没有谁只能留在门的另一边。
她会同他闹,会在他修东西忘了时辰时,先把自己的饭吃了。应淮回来找,她指着锅,留给他的那一份还在。
她也仍爱下水。
归墟有一片很宽的潮面,没有玻璃,也没有游客拍照。她落下去,身体展开,鳞在水里泛起深青色的光,长长的尾随潮转过,又轻轻折回来。
游两个圈,第三圈反向。
应淮就在另一边等。他不用再捡起一条毛巾,只将颈侧低下,让她过来,贴着他的鳞听一阵水声。
有次她化作人坐到岸上,忽然问,还记不记得她的属相。
“龙。”应淮答。
“以前说这句话,总有人笑,说谁真看见过。”
她伸出手,手背浮起一片青鳞,与从前脚踝那一片像,却已经不必藏。
“现在可不止属相了。”
应淮看着她,也笑。
夜里归墟下雨,两人收完窗边的东西,躺在靠水的屋里。她把手轻轻藏到身后,听见一阵很远的雨声,想起人间谁家或许正撑着伞回去。
应淮问她在想什么。
她说,没什么,外头雨大。
他嗯了一声,向她靠近一点。她将肩上的薄被也拉过来,替两个人盖好。
窗边那把蓝伞没有再被撑开。
这一夜,他们都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