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和离书
和离书递到谢宴辞面前时,我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他。
是怕我自己记错了。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天签了它。签完以后,我抱着和离书欢天喜地回了侯府,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这个冷血阴沉的首辅大人。三个月后,侯府卷入谋逆案,满门抄斩。我死在乱军之中,临死前看见的唯一一个人,是谢宴辞。
他策马赶来,玄色披风被血染透,抱着我的尸身跪在雪地里,一夜白头。
后来我魂魄不散,跟着他回了首辅府。
我看见他把我生前住过的院子原封不动留着,我看见他把我用过的茶盏收在匣子里,我看见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我当年随手送他的香囊——那香囊绣得歪歪扭扭,针脚丑得我自己都嫌弃,他却一直留着。
再后来,他为我抄家灭族,为我跪雪三日求皇帝彻查侯府旧案,为我终生未娶,死时身边只放着我的一缕头发。
我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最冷的人,把最热的爱都给了我。
而我,亲手推开了他。
“夫人?”
丫鬟翠微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站在首辅府的书房里,窗外是初冬的薄雪,案前的男人正提笔写着什么。他穿着玄色常服,墨发用玉冠束起,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连抬眼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
谢宴辞。
当朝首辅,寒门出身,二十六岁位极人臣,世人惧他如鬼,连皇子见了他都要让三分。
也是我的夫君。
上一世,我嫌他无趣,嫌他冷硬,嫌他从不说甜言蜜语,嫌他连洞房花烛夜都在处理公文。我闹着要和离,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说:“好。”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从不拖泥带水。
可我现在知道了,那个“好”字背后,是他咬碎了的牙。
“夫人,和离书已经拟好了。”翠微小声提醒,“您签了字,就可以回侯府了。”
我低头看着案上的和离书,墨迹未干,上面写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各生欢喜?
我上一世欢了什么喜?
我低头,拿起笔。
翠微松了口气,以为我终于要签了。
下一秒,我手腕一转,把和离书撕成了两半。
“嘶啦——”
清脆的纸裂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翠微瞪大了眼睛:“夫人?!”
谢宴辞终于抬眸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像深潭,看不出情绪。但他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
“夫人这是何意?”他声音很轻,却冷得像窗外的雪。
我深吸一口气,把撕碎的和离书推到一边,然后做了一件上一世绝对做不出来的事——
我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瞬间僵住。
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停了一瞬,握笔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大人,”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发颤,“我不和离了。”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翠微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见了鬼。
谢宴辞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缓缓放下笔,伸手——
推开了我。
他的力道不大,甚至算得上克制,但足够让我后退两步,站稳。
他看着我,眼底凉薄如霜:“夫人,晚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晚了?
什么意思?
他站起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走到书架前,取下一份文书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和离书。
另一份。
他已经准备好了。
“夫人既已决心和离,本官不便强留。”他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侯府那边已经打过招呼,马车在府外候着。夫人收拾一下,随时可以走。”
我攥着和离书,指尖发白。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干脆,利落,从不挽留。
可我现在知道,他不是不想挽留,是他以为我要走,他便放我走。
“谢宴辞。”我抬头看他,眼眶发酸,“我说了,我不和离了。”
他垂眸看我,眼神依旧冷:“夫人不必一时冲动。和离之事,是夫人提了三个月的,今日终于如愿,何必反悔?”
“我反悔了。”我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袖,“我真的反悔了。”
他低头看着我抓着他衣袖的手,沉默片刻,伸手——
一根一根,把我的手指掰开。
动作很轻,却不容拒绝。
“夫人,”他说,“本官从不勉强任何人。”
“我不是任何人!”我急了,“我是你夫人!”
他抬眸,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曾经是。”他说。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上一世他死时的样子。他躺在病榻上,手里攥着我的头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知意,下辈子……别遇见我。”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是怕我再受一次苦。
怕我跟着他,又会卷入朝堂纷争,又会不得安宁。
所以他放手。
可我不要他放手。
“谢宴辞,”我咬了咬唇,声音放软,“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窗外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落在窗棂上,像碎玉。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夫人,你知道我这个人,从不回头。”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回头?
那我就追到你回头。
“没关系。”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不回头,我追你。”
他瞳孔微缩。
翠微在门口已经彻底石化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书案前,手里攥着那份和离书,指节泛白。
“谢宴辞,”我说,“和离书我撕了。你想再写十份、一百份,我都撕。除非你亲口告诉我,你不爱我了。”
他沉默。
我笑了,转身走出书房。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翠微追上来,一脸担忧:“夫人,您这是……真要留下?”
“嗯。”我点点头。
“可大人他……”
“他会的。”我说。
上一世他能为我跪雪三日,这一世,我不过是要追回一个夫君而已。
难吗?
难。
但我有的是时间。
回到我院里,我第一件事就是把嫁妆单子找出来。上一世我和离时,把这些年他送我的东西全还了回去,连他送我的那支白玉簪都还了。现在想想,我真是蠢得可以。
“翠微,”我吩咐,“去把我陪嫁里那匣子首饰取来,还有那件狐裘,都收好。另外,让厨房炖一碗姜汤,送到书房去。”
翠微愣了:“送……送给大人?”
“不然呢?”我挑眉,“我夫君在书房挨冻,我这个做夫人的,不该关心关心?”
翠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去了。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六岁嫁入首辅府,如今十八,正是最好的年纪。上一世我把这手好牌打得稀烂,这一世,我要重新来。
姜汤送过去的时候,翠微回来说,大人没喝,但也没让人倒掉,就放在案上。
我笑了。
不喝,但留着。
这就是进步。
晚上,我让人把被子抱到书房门口。
翠微吓坏了:“夫人,您这是要睡书房?”
“不是。”我抱着被子,站在书房门口,“我睡门口。”
翠微:“……”
我抬手敲门:“大人,我睡门口,不打扰你。”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门开了。
谢宴辞站在门口,看着我,眉头紧锁:“胡闹。”
“我不胡闹。”我抱着被子,仰头看他,“你说和离,我不同意。你说让我走,我不走。你说你不回头,我追你。谢宴辞,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脸皮厚。”
他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无奈。
“进来。”他侧身让开。
我眼睛一亮,抱着被子冲进去。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睡榻上。”
我看了看那张窄窄的软榻,又看了看他:“那你呢?”
“我睡书案。”他说。
“不行。”我立刻拒绝,“你是首辅,明天还要上朝,睡书案怎么行?你睡榻,我打地铺。”
他皱眉:“夫人不必——”
“就这么定了。”我直接把被子铺在地上,动作麻利,“你要是再推辞,我就真睡门口了。”
他看着我,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书案前坐下。
我躺在地铺上,侧头看他。
他还在处理公文,烛火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上一世我总嫌这张脸冷,现在看着,只觉得好看。
真好看。
“谢宴辞。”我轻声叫他。
“嗯。”他没抬头。
“你冷不冷?”
“不冷。”
“那你喝姜汤了吗?”
“……没有。”
“明天记得喝。”
“嗯。”
我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翻纸的声音和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我轻声说:“谢宴辞,我不会再走了。”
他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因为烛火晃了一下。
因为他握笔的手,停了很久。
第二章:留灯
我是被冻醒的。
地铺终究不比床榻,后半夜寒气从砖缝里钻上来,我缩成一团,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被子,却摸到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袍。
玄色的,料子很好,袖口绣着暗纹——是谢宴辞的。
我猛地睁开眼。
书案前的烛火还亮着,但人已经不在了。软榻上空空荡荡,那件外袍整整齐齐地搭在我身上,边角还掖了掖,像是怕我滑落。
我坐起来,抱着那件外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墨香和雪松味。
翠微推门进来时,看见我抱着首辅大人的外袍发呆,吓得差点把铜盆摔了:“夫人!您怎么……这、这是大人的衣服吧?”
“嗯。”我把脸埋进外袍里,声音闷闷的,“他什么时候走的?”
“奴婢也不知道。”翠微把铜盆放下,“奴婢卯时过来,门开着,大人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这个。”
她递过来一张字条。
我接过来,上面是谢宴辞的字,瘦金体,锋利如刀:
“地凉,明日不许再睡地上。姜汤已喝,勿念。”
勿念。
我捏着字条,笑了。
嘴上说着“晚了”“不回头”,背地里给我盖衣服、喝姜汤、留字条。
谢宴辞,你可真行。
“夫人,您笑什么?”翠微一脸不解。
“没什么。”我把字条折好,收进袖袋里,“去,把我妆奁里那盒参片取来,再让厨房备一盅燕窝粥,等大人下朝回来用。”
翠微应声去了。
我起身更衣,对着铜镜梳妆。镜子里的人眉眼清丽,只是眼底有一点青黑——昨夜没睡好,光顾着偷看某人写公文了。
正描眉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翠微匆匆进来:“夫人,侯府来人了,说是……二小姐来了。”
我描眉的手一顿。
林婉柔。
我的庶妹。
上一世,就是她在我面前哭诉,说谢宴辞冷血无情,说我不该困在首辅府里,说世子周承珏才是良配。她一边劝我和离,一边暗中给周承珏递消息,最终侯府谋逆案的证据,有一半是她亲手送出去的。
我放下眉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得正好。
林婉柔进门时,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鬓边簪着新折的梅花,楚楚动人。她看见我,眼圈立刻红了:“姐姐,你还好吗?”
我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没起身:“劳妹妹挂心,我很好。”
“姐姐何必逞强?”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哽咽,“我都听说了,姐夫他……他竟真的拟了和离书。姐姐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我抬眸看她:“委屈?我有什么委屈?”
她一愣:“姐姐不是要和离吗?姐夫他……他不肯留你,这不是委屈是什么?”
“谁说我要和离了?”我放下茶盏,看着她,“我不和离了。”
林婉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姐姐,你……你是不是被姐夫胁迫了?”她很快反应过来,眼泪说来就来,“姐姐别怕,父亲已经知道了,他说……他说若是姐夫不肯放你走,侯府自会为你做主。”
“做主?”我笑了,“做什么主?逼我和离,好让你攀上周世子?”
她的脸色瞬间白了:“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着想——”
“为我着想?”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林婉柔,上一世你劝我和离,转头就把自己送进了东宫。你给周承珏递侯府的布防图,给太子递侯府的账本,最后侯府满门抄斩,你倒成了太子侧妃。怎么,这一世还想故技重施?”
她彻底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我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很轻,“那你最好记住,周承珏不是什么良人,他接近你,不过是想借侯府的兵权。你若是聪明,就离他远点。否则——”
我直起身,看着她惨白的脸,笑了笑:“否则,上一世的结局,未必不会重演。”
林婉柔踉跄着后退两步,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她当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重生这种事,只有我知道。
但我就是要让她怕。
“滚。”我说。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转身跑了。
翠微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夫人,您刚才……说的是真的?二小姐她……”
“真的假的,日后你就知道了。”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手却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番话,我说得轻松,但心里并不平静。
林婉柔提前来了。
上一世,她是在我和离之后才露出真面目的。这一世,我提前戳穿她,她会不会狗急跳墙,提前动手?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翠微。
是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音,沉稳,有力。
我抬头,看见谢宴辞站在门口。
他刚下朝回来,还穿着官服,绯色袍服衬得他肤色冷白,腰间玉带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看见我,脚步微顿。
“大人。”翠微行礼。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方才我听见动静,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笑,“庶妹来探望我,被我骂走了。”
他眉梢微挑:“骂走?”
“嗯。”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解下披风,“她来劝我和离,我说我不和离了,她就哭了。我让她滚,她就滚了。”
他垂眸看我,眼神复杂:“夫人倒是果决。”
“不然呢?”我把披风挂好,转身看着他,“大人不是说不勉强任何人吗?我主动留下,大人不欢迎?”
他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昨日你睡地上,今日起来膝盖可疼?这是活血化瘀的药膏,让丫鬟给你揉揉。”
我看着他,心里一暖。
嘴上冷得像冰,行动却暖得像火。
谢宴辞,你这个人啊……
“大人,”我拿起瓷瓶,指尖摩挲着瓶身,“你昨晚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初。”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沉。”他说,“不必叫醒。”
我低头看着瓷瓶,笑了:“大人,你是不是心疼我了?”
他动作一顿,抬眸看我,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夫人想多了。本官只是不想让外人说首辅府苛待夫人。”
“外人?”我走近一步,仰头看他,“那大人心里呢?心里怎么想?”
他后退半步,避开我的目光:“本官该去处理公文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谢宴辞。”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燕窝粥在厨房温着,”我说,“记得吃。”
他背影微僵,片刻后,低低“嗯”了一声,走了。
我握着那瓶药膏,站在原地,笑了。
翠微凑过来,小声问:“夫人,大人他……是不是对您有意思?”
“不是有意思。”我收起药膏,眼底发亮,“是很有意思。”
下午,我让人把燕窝粥送到书房。
这次翠微回来说,大人喝了。
我靠在榻上,翻着一本话本,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林婉柔被我吓住了,短期内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但周承珏那边……上一世他就是在这时候开始频繁出入侯府,借着“探望”我的名义,和父亲商议兵权交接的事。
我得想办法阻止。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谢宴辞。
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走进来,径直走到我面前,把文书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
“侯府近日的往来账目。”他说,“夫人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我一愣,翻开账目,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账目上有一笔笔不明不白的支出,数额巨大,去向不明。而签字的人,是周承珏。
“他已经开始动手了。”谢宴辞在我对面坐下,声音低沉,“周承珏借着探望侯爷的名义,暗中转移侯府银钱。夫人若不信,可以问问侯府的老管家。”
我攥紧账目,指尖发白。
上一世,侯府就是被这些账目拖垮的。周承珏以“周转”为名,挪走了侯府大半银钱,等父亲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大人,”我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了?”
“嗯。”他点点头,“本官派人查了三个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父亲?”
“告诉了他也不会信。”他说,“周承珏是他看着长大的,他视如己出。你父亲为人忠厚,却太过轻信。”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上一世父亲就是直到被抄家那一刻,都不相信周承珏会背叛侯府。
“那大人想怎么做?”我问。
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赞许我没有哭闹,而是直接问对策。
“夫人想怎么做?”他反问。
我想了想,说:“将计就计。”
他眉梢微挑:“哦?”
“周承珏不是想挪银钱吗?”我冷笑,“那就让他挪。但挪走的每一笔,都要让他吐出来,连本带利。”
谢宴辞看着我,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很淡,但确实存在。
“夫人倒是狠。”
“跟大人学的。”我迎上他的目光,“大人不也暗中查了他三个月吗?”
他沉默片刻,说:“明日我让人送一份假账目到侯府,周承珏见了,必定会以为侯府还有余钱,加大手脚。到时候,人赃并获。”
我点点头:“好。”
他起身要走,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脚步。
“夫人。”
“嗯?”
“以后这种事,”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可以直接来书房找我,不必让丫鬟传话。”
我笑了:“大人这是……允许我进书房了?”
他没回答,但也没否认。
门关上了。
我靠在榻上,看着那只药膏,又看看桌上的账目,心里暖融融的。
谢宴辞,你嘴上说着“晚了”,可你已经在帮我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晚上,我让人备了一桌菜,亲自送到书房。
谢宴辞看见我,眉头微皱:“夫人不必如此。”
“我想和大人一起吃。”我把菜摆好,在他对面坐下,“大人查了三个月的账,辛苦了。”
他看着我,沉默片刻,拿起筷子。
我们安静地吃饭,烛火摇曳,窗外又开始飘雪。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夫人今日骂林婉柔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筷子一顿。
他知道了。
“大人听见了?”
“嗯。”他抬眸看我,“你说‘上一世’。”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
是时候了。
我不能一直瞒着他。但全部说出来,他未必会信。我得一点一点来。
“大人,”我看着他,眼神认真,“如果我告诉你,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上一世侯府满门抄斩,梦见你为我跪雪三日,梦见你终生未娶……你会信吗?”
他握筷的手顿住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
“本官不信鬼神。”
我心头一沉。
但他接着说:
“但本官信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底没有怀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深沉。
“夫人说什么,本官都信。”他说,“但夫人不必把那些噩梦放在心上。这一世,有本官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侯府。”
我看着他,眼眶突然发热。
“谢宴辞……”
“吃饭。”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耳尖微红,“菜凉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书房里却很暖。
暖得像春天。
第三章:护夫
林婉柔回去不过一日,侯府就派人来了。
来的是我父亲身边的老管家福伯,身后跟着两个婆子,脸色都不太好看。福伯进门时,看见我正在给谢宴辞磨墨,脚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上一世,福伯对我极好。侯府出事时,他替我挡了一刀,死在我面前。
看见他,我心里一酸,但还是放下了墨锭。
“福伯。”我起身,“怎么来了?”
福伯行礼,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夫人,侯爷让您回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
我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沉了下来。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侯府近日流言四起,说我与谢宴辞夫妻失和,侯府颜面尽失。父亲让我回去“商议和离之事”,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父亲还说,”福伯补充道,“若是夫人不肯和离,侯府便……便与夫人断绝关系。”
我攥紧信纸,冷笑一声。
断绝关系?
上一世侯府出事,父亲至死都没想过与我断绝关系。这一世,倒是被林婉柔几句话就唬住了。
“夫人?”翠微担忧地看着我。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袋:“知道了。备车,我回侯府。”
“夫人,”谢宴辞突然开口。他放下笔,抬眸看我,“要不要我陪你?”
我看着他,笑了:“大人要陪我回娘家?”
他沉默片刻,说:“侯府如今对你不利,我陪你去,他们不敢太过分。”
“不用。”我摇摇头,“这是侯府的家事,我自己去。大人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欺负我。”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丝不放心,但最终点了点头:“早去早回。”
“嗯。”我走到门口,突然回头,“谢宴辞。”
“嗯?”
“等我回来吃饭。”
他耳尖微红,低低“嗯”了一声。
侯府还是老样子。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只是门口的灯笼换成了素色——父亲在为我“即将和离”的事做铺垫,生怕外人说侯府女儿赖在首辅府不走。
我径直去了正厅。
父亲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林婉柔坐在他下首,眼圈红红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周承珏也在,穿着一身月白锦袍,温润如玉,看见我时,眼底闪过一丝惊喜。
“知意。”他起身,“你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径直走到父亲面前,行礼:“父亲。”
父亲冷哼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父亲召我回来,我自然要回。”我站直身体,“只是不知父亲所谓‘要事’,是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父亲一拍桌子,“近日京中都在传,说你和首辅大人夫妻失和,首辅大人已经拟了和离书!我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父亲从哪儿听来的谣言?”我问。
“从哪儿听来的?”父亲指了指林婉柔,“婉柔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她说你在首辅府闹着要和离,首辅大人已经答应了,只是你反悔了,不肯走!”
我看向林婉柔。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怕我。
“林婉柔,”我冷笑,“你什么时候亲眼所见的?”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姐姐,我……我只是担心你。那日我去首辅府看你,听见你和首辅大人吵架,他说‘晚了’,还说让你收拾东西走……”
“所以你就回去告诉父亲,说我要和离,侯府颜面尽失?”
“我……我是为了侯府着想!”她哭着说,“姐姐,你嫁给首辅大人这两年,他对你冷言冷语,从不关心你,你何必困在那座府里?世子才是真心对你好的人——”
“住口!”父亲怒喝,“婉柔,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林婉柔立刻噤声,但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我看向周承珏。
他正看着我,眼神温柔:“知意,婉柔说的都是实话。你若真的在首辅府受了委屈,侯府和世子府都可以为你做主。和离之后,你……”
“周世子,”我打断他,“我有没有受委屈,与你无关。我与大人之间的事,也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脸色一僵:“知意,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为我好,就是趁着我父亲不在府中,挪走侯府三万两银子?为我好,就是私下接触我父亲的副将,打听布防图?为我好,就是在我尚未和离时,就急着给我递话,说我可以嫁给你?”
周承珏脸色骤变:“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周承珏,你以为你做的事天衣无缝?首辅大人已经查了你三个月,你挪走的每一笔银子,接触过的每一个人,他都清清楚楚。你猜,若是父亲现在看见那些账目,会怎么想?”
周承珏瞳孔骤缩,后退一步。
父亲猛地站起来:“知意,你说什么?挪走侯府银子?什么银子?”
林婉柔也慌了:“姐姐,你……你别血口喷人!世子怎么可能——”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把侯府账房叫来一问便知。”我看向父亲,“父亲,周承珏借着探望你的名义,三个月内挪走侯府三万两白银,还私下接触父亲的副将王莽,打听北境布防。这些事,父亲真的毫不知情?”
父亲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
“不可能……承珏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怎么会……”
“父亲,”我蹲下身,看着他,“人心隔肚皮。您待他如子,他待您如棋。”
父亲颤抖着手,看向周承珏:“承珏,知意说的……是真的吗?”
周承珏咬了咬牙,突然跪下:“侯爷,我……我确实挪了银子,但那是为了周转!我保证会还回来!至于布防图……我只是好奇,并没有真的——”
“够了!”父亲怒喝,抓起桌上的茶盏砸过去,“滚!你给我滚出侯府!”
周承珏脸色惨白,看了林婉柔一眼,起身踉跄着跑了。
林婉柔也慌了,跪下来:“父亲,我……我不知道世子会做这种事,我只是……”
“你闭嘴!”父亲怒视她,“你撺掇知意和离,又引狼入室,我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来人,把二小姐禁足在院子里,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门!”
林婉柔哭着被婆子拖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我和父亲。
父亲老了。
不过两年,他鬓角已经斑白,背也驼了。上一世他死时,也是这般苍老。
我鼻子一酸,蹲在他面前:“父亲。”
他看着我,老泪纵横:“知意,是父亲糊涂……父亲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侯府……”
“父亲,”我握住他的手,“现在补救还来得及。周承珏挪走的银子,我会让大人帮您追回来。布防的事,我也会让大人派人盯着,不会让他有机会通敌。”
父亲点点头,又摇摇头:“知意,父亲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和离……”他看着我,眼神愧疚,“父亲方才听了婉柔的挑唆,说了让你和离的混账话。但你若真的不愿和离,父亲……父亲不逼你。”
我笑了:“父亲,我不和离了。”
他一愣:“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谢宴辞他……他对我很好。”
父亲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好,好……只要你好,父亲就放心了。”
我扶着父亲站起来,正想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福伯匆匆跑进来:“侯爷!夫人!不好了!门口来了好多官兵,说是……说是奉旨搜查侯府!”
父亲脸色骤变:“搜查侯府?为什么?”
我心头一沉。
上一世,侯府就是被“搜查谋逆证据”为由抄家的。这一世,难道提前了?
“走,去看看。”我扶着父亲往外走。
侯府门口已经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领头的是一位校尉,手里拿着搜查令,态度强硬:“奉太子令,搜查侯府谋逆证据!任何人不得阻拦!”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谋逆?我侯府世代忠良,何来谋逆之说!”
校尉冷笑:“侯爷是不是忠良,搜过才知道。来人,给我搜!”
官兵们就要往里冲。
我上前一步,挡在父亲面前:“慢着!”
校尉看着我:“夫人,请让开。这是太子殿下的命令,下官不敢违抗。”
“太子殿下的命令?”我冷笑,“搜查当朝侯府,这么大的事,太子殿下可有圣旨?可有刑部文书?若只是口头命令,恕侯府不能从命。”
校尉脸色一沉:“夫人,下官劝你不要妨碍公务。否则——”
“否则怎样?”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看见谢宴辞站在门口。
他穿着玄色常服,身后跟着四名黑衣护卫,神情冷峻,气场强大。那些官兵看见他,竟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首、首辅大人……”校尉结巴了。
谢宴辞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名校尉,声音很冷:“太子殿下的命令?本官怎么不知道,太子殿下可以随意搜查当朝侯府了?”
校尉冷汗直流:“下官……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谢宴辞从他手中夺过搜查令,看了一眼,冷笑一声,“伪造东宫令箭,冒充太子命令,意图搜查当朝侯府——校尉大人,你这罪名,够砍几次头?”
校尉腿一软,跪了下来:“下官冤枉!下官是受了周世子的指使,他说……他说侯府藏有谋逆证据,让下官来搜查……”
我看向父亲。
父亲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周承珏。
他跑了,还不死心,竟敢伪造太子命令来搜查侯府!
“把他押下去。”谢宴辞吩咐。
黑衣护卫立刻上前,把校尉拖走了。
谢宴辞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着他,心里一暖。
他来了。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他来了。
“大人,”父亲上前,拱手道,“今日之事,多谢大人。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侯府……”
“侯爷不必客气。”谢宴辞扶起父亲,“本官既是知意的夫君,护着侯府,是分内之事。”
父亲看着他,又看看我,眼眶红了:“好,好……”
谢宴辞转向我,声音放柔:“走吧,回家。”
我点点头,跟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上一世,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知意,父亲对不起你……”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失望。
马车上,我靠在谢宴辞肩上,累得不想说话。
他伸手揽住我,动作有些生疏,但很温柔。
“方才在侯府,”他低声说,“你护着侯府的样子,很好看。”
我笑了:“大人这是在夸我?”
“嗯。”他顿了顿,“但下次这种事,不必自己硬撑。有我在。”
我抬头看他:“大人不是说不勉强任何人吗?怎么又来护着我了?”
他耳尖微红,别过脸:“本官只是不想让外人看首辅府的笑话。”
“又拿外人当借口。”我戳了戳他的脸,“谢宴辞,你承认关心我,有那么难吗?”
他抓住我的手,握在掌心,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很暖。
暖得让我心安。
“谢宴辞。”
“嗯。”
“谢谢你。”
“嗯。”
“还有,”我靠回他肩上,“我喜欢你。”
他的手猛地收紧。
马车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我听见他很低很低的声音,像雪落在屋檐上:
“本官……知道了。”
我笑了,闭上眼睛。
虽然没有说“我也喜欢你”,但“知道了”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足够让我开心很久。
窗外雪停了。
阳光透过车帘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知道,这一世,我会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侯府,父亲,还有……他。
第四章:和离书与香囊
回府后,谢宴辞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我本想进去陪他,但翠微说大人在处理公务,不便打扰。我便没去,只让厨房炖了一盅冰糖雪梨,想着等他忙完送进去。
可等到天黑,书房门始终没开。
翠微几次去送饭,都被挡了回来。
我心里隐隐不安。
直到戌时末,书房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不是谢宴辞,而是他的贴身长随砚书。砚书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走到我面前,躬身行礼:“夫人,大人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
我接过木匣,入手很轻。
“大人呢?”我问。
“大人还在书房,说……说让夫人不必等他。”砚书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心头一沉,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和离书”三个字。
我手一抖,信差点掉在地上。
翠微惊呼一声:“夫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信。
字迹是谢宴辞的,瘦金体,锋利如刀:
“沈氏知意,与吾婚两载,情薄缘浅。今吾拟和离书,自愿放归,另择良配。侯府嫁妆、田产、金银,悉数归还,分文不取。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短短几行字,我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情薄缘浅。
自愿放归。
各不相干。
我攥紧信纸,指尖发白。
“大人……大人还说了什么?”我问砚书,声音有些发抖。
砚书犹豫了一下,说:“大人只说,夫人看完后,若愿意签字,便签;若不愿意……便撕了它。大人不会勉强夫人。”
不会勉强。
又是这句话。
我闭上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上一世,他拟和离书,是因为我闹着要走,他拗不过我。
这一世,我没闹,也没提和离,他为什么又拟了?
是因为今天在侯府,我护着侯府的样子,让他觉得……我和他之间,终究隔着一层?
还是说,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留我?
“夫人,您别难过。”翠微红着眼圈,“大人他……他可能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苦笑,“谢宴辞这种人,从来不会糊涂。”
我把和离书折好,放回木匣里。
“砚书,”我说,“你去告诉大人,和离书我收到了。但我不签。”
砚书一愣:“夫人……”
“我不签。”我抬起头,眼神坚定,“他想和离,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砚书犹豫片刻,躬身退下了。
我坐在榻上,盯着那个木匣,一夜未眠。
翠微劝我休息,我摇摇头。
我在等。
等谢宴辞亲自来找我。
可他没来。
第二日,他没去上朝,称病告假。
第三日,还是没来。
府里开始有流言了。
丫鬟婆子们窃窃私语,说首辅大人要休妻,说夫人失宠了,说和离书都拟好了,只等夫人签字。
我充耳不闻。
第四日,我终于坐不住了。
深夜,我披了件外袍,悄悄去了书房。
书房门口没有守卫——或者说,守卫被我支开了。
我推开门,里面没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书案上堆着公文,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
我走到书案前,借着月光,看见案角压着一只香囊。
我拿起来,指尖一颤。
那是一只旧香囊,天青色的缎面,绣工粗糙,边角已经磨白了。香囊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是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学女红时绣的。
那时侯府举办春日宴,我偷偷把香囊塞给了谢宴辞。
他当时才十五岁,已经考中秀才,是京中有名的神童。他接过香囊,看了一眼,没说话,随手揣进了袖子里。
我以为他扔了。
没想到,他留了十二年。
我攥着香囊,眼眶发热。
香囊旁边,还压着一本册子。我翻开一看,是侯府的账目副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周承珏挪走的每一笔银子,以及谢宴辞派人追查的进度。
最后一页,写着:
“三万两已追回两万八千。布防图未流出。侯府暂安。”
日期是昨日。
他在病中,还在为侯府做事。
我放下册子,目光落在书案另一侧。那里放着一只药碗,碗底还残留着药渣。旁边是一张药方,我拿起来一看,是风寒方,但其中有一味药——川贝,是止咳的。
他咳嗽了。
我想起这几日他都没来见我,只让砚书传话,说身体不适。
原来是真的病了。
我攥着香囊和药方,心里又酸又暖。
谢宴辞,你这个人啊……
拟和离书,是为了让我有退路。
追查侯府账目,是为了让我安心。
把自己关在书房,是为了不让我看见你生病的样子。
你总是这样,把所有事都自己扛,把所有温柔都藏在冷脸下面。
我拿起药碗,转身出了书房。
厨房还留着火。
我让值夜的婆子重新煎了一副药,又温了一碗小米粥,亲自端到书房门口。
砚书守在门口,看见我,吓了一跳:“夫人,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大人。”我推开门。
书房里,谢宴辞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着眼,脸色苍白。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看见我,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大人送药。”我把药碗放在案上,又放下小米粥,“大人病了,怎么不告诉我?”
“小事。”他别过脸,“不必惊动你。”
“小事?”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这叫小事?谢宴辞,你是不是烧糊涂了,才拟了那份和离书?”
他沉默片刻,说:“和离书不是病中拟的。是清醒时拟的。”
“为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很深:“夫人,本官说过,不勉强任何人。你若想走,本官不会拦你。”
“我没想走。”
“现在不想,以后呢?”他声音有些沙哑,“侯府的事解决了,周承珏也倒了,你父亲不会再逼你和离。到那时,夫人会不会后悔留在首辅府?”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
他在怕。
怕我留下,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因为无处可去。
怕我感激他,却不是因为爱他。
怕我终究有一天会后悔,会离开。
“谢宴辞,”我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看着我。”
他垂眸看我。
“我问你,”我说,“你拟和离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
“在想,”良久,他低声说,“若你签字,本官便放你走。若你不签……本官便等你。等到你愿意留下的那一天。”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亲口说,非要拟什么和离书?”
“本官……”他顿了顿,耳尖微红,“本官怕你为难。”
“我不为难。”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烫,但掌心干燥有力,“谢宴辞,我再说一遍,我不和离。我不走。我要留在你身边。”
他看着我,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本官冷言冷语,不懂温情,夫人为什么……”
“因为你留着我十二年前绣的香囊。”我拿出那只香囊,举到他面前,“因为你病中还追着侯府的账目。因为你在侯府门口挡在我身前。因为你说‘本官信你’。”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因为我喜欢你,谢宴辞。不是感激,不是无处可去,是喜欢。从你喝下我煮的姜汤那天起,我就确定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眶微红。
良久,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他抱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
“知意,”他在我耳边低声说,“本官……本官也喜欢你。”
我靠在他怀里,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那你把和离书撕了。”
“好。”
“以后不许再拟和离书。”
“好。”
“以后生病了要告诉我,不许自己扛。”
“……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地摸了摸:“大人,喝药吧。”
他点点头,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苦得他眉头都皱起来了。
我端起小米粥,舀了一勺,吹凉了喂到他嘴边:“吃点东西,压一压苦味。”
他张嘴吃了,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窗外,月亮很圆。
书房里,烛火摇曳。
我喂他喝完粥,他靠在我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知意。”
“嗯?”
“那只香囊,”他低声说,“本官一直带在身边。上战场时带着,入内阁时带着,拜相时也带着。”
我鼻子一酸:“为什么?”
“因为那是夫人给本官的第一件东西。”他说,“本官怕丢了,就再也得不到了。”
我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
“不会丢的。”我说,“以后我给你绣一百只,一千只。绣到你嫌烦为止。”
他笑了,很轻,但很温柔。
“好。”
第二日,谢宴辞的病好了大半。
他让人把那份和离书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撕得粉碎。
纸屑落在地上,像一场雪。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他,笑了。
这一世,我终于留住了他。
第五章:将计就计
谢宴辞的病刚好,宫里便递了帖子来。
是太子妃办赏花宴,邀京中命妇入宫赏菊。帖子送到时,我正在给谢宴辞缝冬衣——上一世他冬天总咳,这一世我想提前给他备好厚衣裳。
翠微拿着帖子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夫人,这帖子……是太子妃亲自下的,但听说林婉柔也会去。”
我针线一顿。
林婉柔。
自从被禁足,她安分了半个月。没想到太子妃一办宴,她就又冒出来了。
“她怎么去的?”我问。
“听说是周世子托了关系,把她从禁足里捞出来的。”翠微压低声音,“周承珏虽被侯爷赶出府了,但世子妃的位置还没废,他还是有几分面子。”
我放下针线,冷笑一声。
“去,怎么不去。”我说,“正好,我也想会会他们。”
翠微担忧道:“可是夫人,他们二人凑在一起,怕是不安好心……”
“我知道。”我拿起帖子,指尖摩挲着烫金的“赏花宴”三个字,“但他们不安好心,我才更要去。不然,怎么知道他们要出什么招?”
入宫那日,天高气爽。
我穿了件月白襦裙,外罩浅紫披风,头发梳了简单的堕马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是谢宴辞前日送我的,说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谢宴辞送我到门口,眉头微皱:“宫里人多眼杂,周承珏和林婉柔若敢对你不利,你立刻让人来找我。”
我笑了:“大人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他伸手,替我理了理披风,低声道:“本官下了朝就去东宫接你。”
“好。”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门口,玄色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我心里一暖,冲他挥挥手。
他也微微颔首。
东宫花园里,菊花盛开,金灿灿一片。
太子妃坐在主位上,穿着正红宫装,笑容端庄。她看见我,立刻招手:“首辅夫人,快过来坐!”
我上前行礼:“见过太子妃。”
“快起来。”太子妃扶住我,笑道,“早就想请你来坐坐,只是你平日里深居简出,今日可算请动了。”
我笑了笑:“多谢太子妃挂念。”
刚落座,就听见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姐姐也来了?”
林婉柔穿着一身粉裙,妆容精致,从另一边走过来,身后跟着周承珏。周承珏脸色有些憔悴,但看见我时,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没理林婉柔,只冲太子妃点点头。
林婉柔也不尴尬,自顾自在我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姐姐,你可知今日太子妃为何请你来?”
我看了她一眼:“为何?”
她凑得更近,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太子妃听说你和首辅大人要和离,特意让我来劝你。她说,若你肯和离,世子愿意娶你,太子妃也会为你做主,让你风风光光嫁进世子府。”
我笑了:“林婉柔,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她脸色一僵:“姐姐,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打断她,“为我好,就是联合周承珏伪造太子令搜查侯府?为我好,就是趁我父亲不在,偷走侯府的兵符印鉴?还是为我好,就是今日在这赏花宴上,准备对我下毒手?”
林婉柔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你……你胡说什么!”
周围几桌命妇都看了过来。
太子妃也皱眉:“怎么回事?”
我站起身,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太子妃,这是方才林婉柔身边的丫鬟,趁我不注意,偷偷放进我茶盏里的东西。我让人验过了,是鹤顶红。”
林婉柔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你血口喷人!”她尖叫,“我怎么可能——”
“是不是血口喷人,把你丫鬟叫来一问便知。”我看向太子妃,“太子妃,今日赏花宴,本是想开开心心,没想到有人心怀不轨,想谋害当朝首辅夫人。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会影响东宫声誉。不如……”
我顿了顿,看向林婉柔:
“不如让林二小姐自己交代,是谁指使她下毒的?”
林婉柔浑身发抖,看向周承珏。
周承珏脸色惨白,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太子妃!是我!是我指使她的!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我只是想让知意回到我身边!下毒的事我没让她做,是她自己——”
“周承珏!”林婉柔尖叫,“你明明说只要让她出丑,没说要下毒!”
“我什么时候说过!”周承珏怒道,“是你自己恨她嫁得好,想置她于死地!”
两人当场撕破脸,互相指责,丑态百出。
太子妃脸色铁青,一拍桌子:“够了!来人,把这两个疯子给我押下去!”
侍卫立刻上前,将林婉柔和周承珏拖走了。
花园里一片寂静。
众命妇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太子妃看向我,眼神复杂:“首辅夫人,今日之事……是本宫招待不周,让你受惊了。”
我笑了笑:“太子妃言重了。只是没想到,林二小姐和周世子竟如此胆大妄为,敢在东宫下毒。此事若传出去,怕是要连累太子妃清誉。不如……”
我压低声音:“不如将此事压下,只说林二小姐突发癔症,周世子护送她回府。这样,东宫声誉无损,侯府也不必蒙羞。”
太子妃看了我片刻,点头:“好,就依夫人所言。”
我行礼:“多谢太子妃体谅。”
出了东宫,谢宴辞的马车已经在等了。
他亲自掀开车帘,看见我安然无恙,眉头才舒展开。
“上车。”他说。
我坐进去,他立刻握住我的手,仔细检查:“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我笑着摇头,“大人放心,我没吃亏。”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责备:“你明知他们不安好心,还去?”
“不去怎么知道他们要出什么招?”我靠在他肩上,“而且,我不去,怎么把他们一网打尽?”
他沉默片刻,说:“本官已经让人查了。周承珏挪用侯府银子,私通北境蛮族,证据确凿。林婉柔下毒未遂,也是死罪。明日早朝,本官会参他们一本。”
我点点头:“好。”
顿了顿,我问:“大人,周承珏私通蛮族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嗯。”他低声说,“从你让我查侯府账目那日起,本官就在查他。只是证据不足,一直等到今日。”
我笑了:“所以今日赏花宴,大人是故意放他们去的?”
“本官没放。”他别过脸,“本官只是……想看看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那大人怎么知道我会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耳尖微红:“本官派了暗卫跟着你。若他们真敢动手,暗卫会立刻出手。”
我心头一暖,伸手抱住他的腰。
“谢宴辞。”
“嗯。”
“你对我真好。”
他身体一僵,随即伸手回抱住我,声音很低:“本官……只是不想让你受委屈。”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笑了。
窗外夕阳西下,马车缓缓驶向首辅府。
我知道,周承珏和林婉柔的结局已经注定。
而我和谢宴辞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朝堂上的告白
周承珏和林婉柔的案子,审得很快。
谢宴辞亲自督办,铁证如山,想翻案都难。
三日后,刑部判了:周承珏挪用侯府公款、私通蛮族、伪造太子令,数罪并罚,判斩立决;林婉柔下毒谋害当朝首辅夫人,判绞刑,秋后问斩。
圣旨下来的那日,父亲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说:“知意,是父亲糊涂,差点害了你,也害了侯府……”
我扶着他,轻声说:“父亲,都过去了。以后侯府会好好的。”
父亲点点头,又看向谢宴辞,郑重地行了一礼:“首辅大人,侯府上下,感激不尽。”
谢宴辞扶起他,语气平静:“侯爷不必多礼。本官既是知意的夫君,护着侯府,是分内之事。”
父亲看着他,又看看我,眼眶红了:“好,好……知意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我脸一热,低下头。
谢宴辞耳尖也红了,但没反驳。
案子结了,侯府危机解除,京中流言也渐渐平息。
只是谁也没想到,谢宴辞会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番话。
那日是例行朝会,百官奏事完毕,太子突然出列,提起周承珏和林婉柔的案子,顺带说了一句:“首辅夫人沈氏,在赏花宴上识破奸计,保全东宫声誉,实乃巾帼不让须眉。”
皇帝点点头,夸赞了几句。
这本是寻常的褒奖,没想到谢宴辞突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想借今日朝会,当众说明。”
满朝文武都看了过来。
皇帝挑眉:“首辅但说无妨。”
谢宴辞站直身体,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大殿:
“臣与沈氏知意,婚已两载。此前臣性情冷淡,疏于表达,令夫人心生不安,亦让外人误解臣与夫人情薄。今日臣想借朝会之机,向陛下、向满朝文武、向天下人说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见我:
“臣与夫人,情投意合,鹣鲽情深。臣此生,只认夫人一人。若有朝一日臣负夫人,愿受天下人唾弃,万劫不复。”
大殿里一片寂静。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向来冷面冷心、不苟言笑的首辅大人,竟会在朝堂上说出这样的话。
太子先反应过来,笑着打趣:“首辅这是……在朝堂上向夫人表白呢?”
谢宴辞耳尖微红,但神色坦然:“是。”
皇帝也笑了,点头道:“好,好!首辅夫妻情深,实乃朕之幸事。朕在此也祝首辅与夫人,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谢陛下。”谢宴辞行礼。
满朝文武纷纷附和,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消息传到首辅府时,我正在给谢宴辞绣新的香囊。
翠微跑进来,气喘吁吁:“夫人!夫人!出大事了!”
我针线一顿:“怎么了?侯府出事了?”
“不是侯府!”翠微激动得脸都红了,“是大人!大人在朝堂上……在朝堂上说……说只认夫人一人!还说若负夫人,愿受天下人唾弃!”
我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尖。
“你说什么?”
“是真的!”翠微绘声绘色地描述,“太子殿下先夸了夫人,然后大人就出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那些话!王大人当时都惊得掉了笏板!李大人回去就跟他夫人说,要学首辅大人疼夫人!”
我愣在原地,指尖的刺痛都忘了。
谢宴辞……
那个连“喜欢”二字都羞于说出口的男人,竟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只认我一人。
说若负我,愿受天下人唾弃。
眼眶突然发热,我放下针线,起身往外走。
“夫人,您去哪儿?”
“去书房等他。”我说,“他下了朝,应该会回来。”
谢宴辞回来时,已是午后。
他刚进书房,我就扑进他怀里。
他吓了一跳,下意识抱住我:“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谢宴辞,你是不是傻?”
他一愣:“嗯?”
“谁让你在朝堂上说那些话的?”我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满朝文武都看着呢,你就不怕被人笑话?”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本官说的是实话,为何要怕?”
“可是……”
“知意,”他伸手,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本官此前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和离书、冷言冷语、不告而别……本官知道,你心里有怨。所以今日,本官想当着天下人的面告诉你——”
他捧起我的脸,一字一句:
“本官心悦你,只心悦你一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那你以后不许再拟和离书。”
“不拟了。”
“不许再把自己关在书房。”
“不关了。”
“不许再生病不告诉我。”
“……好。”
我破涕为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谢宴辞,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温热:“本官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夫人看本官的眼神,”他低声说,“和十二年前春日宴上,偷偷塞香囊给本官时,一模一样。”
我脸一热,捶了他一下:“你还说!”
他笑了,伸手把我打横抱起。
“哎——你干嘛?”
“回房。”他说,“夫人今日绣香囊绣累了,该休息了。”
“我没累——”
“本官累了。”他一本正经地说,“夫人陪本官休息。”
我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窗外秋风拂过,落叶纷飞。
书房里,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我知道,这一世,我终于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
侯府平安,父亲康健。
还有他——
那个把我的心意珍藏了十二年,终于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男人。
第七章:围炉夜话
周承珏和林婉柔的案子了结后,京里入了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谢宴辞下了朝,没直接回书房,而是绕到正院来找我。
我正窝在暖阁里烤火,手里捧着一本话本——是翠微从外头给我带回来的,讲一个书生和狐仙的故事,俗是俗了点,但胜在情节跌宕。
谢宴辞进来时,带进一股寒气。他玄色官袍上落着薄雪,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像撒了一层碎玉。
“怎么不让人多烧些炭?”他皱眉,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
“已经够暖了。”我把话本合上,起身去接他手里的官帽,“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早?”
“雪大,路上不好走,便提前散了朝。”他说着,在榻边坐下,伸手烤火,“手怎么这么凉?”
我把手藏到身后:“刚摸了窗棂上的雪。”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却突然伸手把我的手抓过去,捂在他掌心里。
他的掌心很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磨得我指尖发痒。
“谢宴辞……”我脸一热,想抽回手。
“别动。”他握得更紧了些,“暖一暖。”
我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捂着,目光落在他官袍的领口——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口,像是被什么划破了。
“大人,你衣领破了。”我指给他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说:“无妨,回头让针线房补补便是。”
“我来补。”我说,“针线房的人手笨,补出来不好看。”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夫人会女红?”
我想起十二年前那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香囊,脸一热:“会一点……但不太好。”
他笑了,很淡,但眼角弯了弯:“本官见过夫人的女红。那只香囊,本官至今还留着。”
我脸更红了,别过脸:“不许提那只香囊!绣得那么丑……”
“不丑。”他说,“本官很喜欢。”
我抿着嘴,不说话,心里却甜丝丝的。
晚膳后,雪越下越大。
谢宴辞没回书房,而是留在正院,陪我在暖阁里围炉煮茶。
炭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茶香混着炭火的气息,暖得人昏昏欲睡。
翠微端来一盘刚烤好的红薯和几碟点心,便识趣地退下了。
暖阁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谢宴辞剥了一只红薯,递给我:“尝尝,甜不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甜!就是有点烫……”
他看着我,突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嘴角沾着的一点红薯泥。
我动作一顿。
他的手指停在我唇角,没有立刻收回去。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深,像冬夜里的星空,藏着我不曾读懂的温柔。
“知意。”他低声唤我的名字。
“嗯?”
“本官……”他喉结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本官想吻你。”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没等我回答,他已经俯下身,轻轻吻住了我的唇。
他的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淡淡的茶香和红薯的甜味。我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窗外雪落无声。
暖阁里,烛火摇曳,炭火正旺。
良久,他才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有些乱。
“甜吗?”他低声问。
我脸红得像要滴血,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
他低低地笑了,伸手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
“本官再问一遍,”他声音里带着笑意,“甜吗?”
我闷闷地说:“甜。”
“那以后,”他说,“本官天天给夫人烤红薯。”
我抬起头,瞪他:“谁要你烤红薯!我要你……”
“要我什么?”
我脸一红,说不下去了。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要本官什么,夫人直说便是。”
我咬了咬唇,小声说:“要你以后每天都陪我围炉煮茶。”
他笑了,低头又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好。”
夜深了,雪还在下。
谢宴辞回书房前,我拉住他:“大人,明日休沐,陪我去逛庙会好不好?”
他挑眉:“庙会?”
“嗯!”我点头,“听说城隍庙的庙会热闹得很,有糖人、有灯谜、还有舞龙舞狮……我长这么大,还没逛过庙会呢。”
他看着我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
我高兴地扑进他怀里:“大人最好了!”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低声道:“夫人高兴就好。”
他走后,我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方才那个吻,还在唇上发烫。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唇,忍不住笑了。
这一世,真好。
第二日,雪停了。
谢宴辞果然休沐,陪我去了城隍庙。
庙会上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我买了一串糖葫芦,咬得满嘴糖渣;又猜了几个灯谜,赢了一只小兔子花灯——和十二年前香囊上绣的那只一模一样。
谢宴辞提着花灯,跟在我身后,玄色官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不少姑娘偷偷看他,又红着脸低下头。
我挽着他的胳膊,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是我的夫君。
逛到一处摊位前,摊主是个老道士,摆着个签筒,说可以测姻缘。
我拉着谢宴辞过去:“大人,我们也测一测?”
他挑眉:“夫人信这个?”
“玩玩嘛。”我摇了一支签,递给老道士。
老道士看了看签文,又看了看我们,突然笑道:“二位是上上签。签文曰:‘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是好姻缘啊。”
我脸一热,看向谢宴辞。
他也正看着我,眼底带着笑意。
“多少钱?”他问摊主。
“不用不用,”老道士摆手,“二位能来,是老道的荣幸。这签,算老道送二位的。”
谢宴辞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上:“多谢。”
老道士连忙推辞,谢宴辞却已经拉着我走了。
“大人,你给太多了。”我说。
“无妨。”他说,“签文说我们是上上签,值。”
我笑了,握紧他的手。
回府的路上,天色渐暗。
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映着雪地,一片暖黄。
谢宴辞突然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只玉佩。
羊脂白玉,雕成一只小兔子的形状,和那只香囊上的兔子、赢来的花灯上的兔子,一模一样。
“这是……”
“前几日让玉匠做的。”他说,“夫人喜欢兔子,本官便让匠人雕了一只。挂在腰间,辟邪。”
我接过玉佩,触手温润。
“大人……”我鼻子一酸,“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他伸手,替我把玉佩系在腰间,低声道:“因为夫人值得。”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宴辞。”
“嗯。”
“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他身体一僵,随即伸手回抱住我,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好。下辈子,本官还娶你。”
雪花又飘了起来,落在我们肩头。
街边的灯笼暖黄,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这一世,我终于拥有了我想要的幸福。
侯府平安,父亲康健。
还有他——
那个把我的心意珍藏了十二年,终于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男人。
而此刻,在遥远的北境,风雪之中,一支蛮族骑兵正悄悄越过边境。
领头的男人戴着青铜面具,眼神阴鸷。他手里握着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周承珏已死,计划提前。”
风雪呼啸,掩盖了马蹄声。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八章:随君赴北境
腊月二十三,小年。
首辅府里正忙着祭灶、扫尘,准备过年。我刚让人把新剪的窗花贴上窗棂,宫里便来了急报。
北境蛮族犯边,连破三座城池,守将战死,边关告急。
谢宴辞接到圣旨时,正在书房给我画眉——前几日他说我画眉的手艺比他好,便让我每日给他画。我画到一半,墨还没干,砚书便匆匆进来禀报。
他放下眉笔,听完急报,脸色沉了下来。
“知道了。”他说,“本官即刻进宫。”
我手一抖,眉笔在他眉尾划了一道。
“对不起……”我慌忙拿帕子去擦。
他抓住我的手,低声道:“无妨。”
“北境……”我声音有些发紧,“蛮族怎么突然犯边了?”
他沉默片刻,说:“周承珏虽死,但他私通蛮族时,许了他们不少好处。如今他死了,蛮族得不到承诺,便起了兵。”
我心头一沉。
原来如此。
周承珏虽死,但他留下的祸根,还在。
谢宴辞进宫后,直到傍晚才回来。
他回来时,身上落满了雪,脸色疲惫,但眼神坚定。
“陛下命本官挂帅出征,三日后开拔。”他说。
我愣住:“大人……你要亲自去?”
“北境守将战死,军心涣散,旁人去压不住。”他解下披风,递给我,“本官必须去。”
我攥紧披风,指尖发白。
上一世,他也是在冬日出征北境。
那时我们还在冷战,我闹着要和离,他冷着脸走了,再没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死在了北境风雪里,尸骨无存。
这一世,他又要去。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他猛地抬头看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是侯府嫡女,懂一些军务,父亲当年也教过我些兵法。北境苦寒,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胡闹。”他皱眉,“战场凶险,不是儿戏。”
“我不是儿戏。”我直视他的眼睛,“谢宴辞,上一世……我是说,我听说过,北境条件艰苦,你一个人去,没人照顾你,我不放心。”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良久,他叹了口气:“知意,本官不是怕苦,是怕你受苦。”
“我不怕苦。”我握住他的手,“我只怕你一个人去,又像上一世……”
我顿住,没再说下去。
他沉默片刻,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好。”他低声说,“本官带你去。”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但你必须答应本官三件事。”他说。
“你说。”
“第一,到了军中,一切听本官指挥,不许擅自行动。”
“好。”
“第二,不许离开本官视线太远。”
“好。”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若战事不利,本官让你走,你必须走。”
我抬头看他:“那你呢?”
“本官是主帅,不能走。”他说,“但本官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
我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谢宴辞,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你若死了,我便……我便再也不嫁人了,守一辈子寡,让你在地底下也安心。”
他身体一僵,随即低低笑了:“好,本官答应你。本官还要回来给夫人烤红薯,陪夫人逛庙会,给夫人画一辈子眉。”
我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
三日后,大军开拔。
京门口,百姓夹道相送。
我穿了身轻便的劲装,外罩白狐裘披风,骑在马上,跟在谢宴辞身边。他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剑,英姿飒爽。
父亲站在城门口,老泪纵横:“知意,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首辅大人……”
我点头:“父亲放心,我会的。”
谢宴辞冲父亲抱拳:“侯爷保重,待本官凯旋,再与侯爷把酒言欢。”
父亲抹了把泪,重重点头。
大军缓缓开出城门。
我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楼巍峨,白雪皑皑,那是我生活了两辈子的地方。
这一世,我不再是那个躲在侯府里哭哭啼啼的沈知意了。
我要跟着他,去北境,去战场,去守护我们的未来。
北境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出了关,天寒地冻,风雪呼啸。马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车轮常常陷进雪里,要士兵们推半天才能出来。
我起初还坐在马车里,后来实在坐不住了,便骑马跟在谢宴辞身边。
他看我冻得脸通红,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裹在我身上。
“冷不冷?”他问。
“不冷。”我摇摇头,“大人呢?”
“本官习惯了。”他说,“北境的冬天,本官经历过三次。”
我心头一紧。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里……
“这次不一样。”我握紧缰绳,“这次我陪着你。”
他看了我一眼,眼底有暖意闪过。
“嗯。”他说,“这次不一样。”
行军半月,大军抵达北境重镇——雁门关。
雁门关守将叫赵阔,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糙汉子,看见谢宴辞,立刻单膝跪地:“末将赵阔,参见首辅大人!”
谢宴辞扶他起来:“赵将军辛苦了。如今边关形势如何?”
赵阔脸色凝重:“回大人,蛮族主力在关外三十里处扎营,约五万骑兵。我军仅剩两万残兵,士气低落,粮草也只够支撑半月。”
谢宴辞眉头紧锁。
五万对两万,兵力悬殊。
“传令下去,”他说,“加固城防,清点粮草,所有将领半个时辰后到中军帐议事。”
“是!”
赵阔领命而去。
谢宴辞转头看我:“你先去驿馆休息,本官议完事便来。”
我摇头:“我不累,我要和你一起去议事。”
他皱眉:“议事是军务,你一个女子……”
“女子怎么了?”我打断他,“我父亲是侯爷,我从小在军营里长大,兵法韬略,我也懂一些。况且……”
我压低声音:“我听说蛮族里有个戴青铜面具的人,疑似周承珏的同党。此人狡诈,我怕你们中计。”
他看着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你跟来。但只许听,不许插话。”
“好。”我笑了。
中军帐里,将领们到齐了。
谢宴辞坐在主位上,我坐在他下首。
赵阔先汇报了敌情,随后众将各抒己见。有的主张主动出击,有的主张坚守待援,争论不休。
我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地图上,突然注意到一处细节。
“大人,”我开口,“蛮族大营在这里,”我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山谷,“但他们的粮草辎重,却放在这里——黑风谷。”
众将看过来。
谢宴辞也看向我:“夫人有何见解?”
我指着地图:“黑风谷地势狭窄,两侧都是峭壁,易守难攻。但蛮族把粮草放在这里,说明他们认定我军不敢去偷袭。若我军派一支奇兵,绕到黑风谷后方,火烧粮草,蛮族必乱。”
赵阔皱眉:“可黑风谷有蛮族重兵把守,如何绕过去?”
我笑了:“黑风谷后方有一处断崖,断崖下有条小路,直通谷后。这条路,我父亲当年镇守北境时告诉过我。”
帐中一片寂静。
众将面面相觑。
谢宴辞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夫人此计,甚好。”他说,“赵将军,你挑三千精锐,今夜子时,由夫人带路,绕到黑风谷后方,火烧蛮族粮草。”
赵阔抱拳:“末将领命!”
我起身:“我也去。”
谢宴辞皱眉:“你……”
“大人放心,”我冲他眨眨眼,“我只带路,不参战。”
他看着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但你要穿甲胄,跟在本官身边。”
“好。”
当夜子时,大雪纷飞。
我穿了身轻便的甲胄,外罩白狐裘披风,跟着赵阔和三千精锐,悄悄出了雁门关。
谢宴辞送我到门口,替我系好披风,低声道:“小心。”
我点头:“大人也是。”
他伸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随即松开:“去吧。”
我翻身上马,跟着大军,消失在风雪中。
黑风谷的路,我还记得。
十二年前,父亲带我巡边,曾走过这条小路。那时我还小,趴在马背上,父亲指着远处的雪山,给我讲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故事。
如今,我又走在这条路上。
只是身边,多了三千将士,多了谢宴辞的牵挂。
风雪呼啸,马蹄声被雪掩盖。
两个时辰后,我们绕到了黑风谷后方。
谷口火光冲天,蛮族士兵正在巡逻,丝毫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赵阔看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他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三千将士同时点燃火箭,射向谷中的粮草辎重。
火箭如雨点般落下,粮草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蛮族士兵大乱,惊呼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赵阔大喊:“杀!”
三千精锐冲下山谷,与蛮族守军混战在一起。
我站在高处,看着火光冲天的黑风谷,心跳加速。
这一仗,我们赢了。
天快亮时,我们回到雁门关。
谢宴辞站在城门口,看见我安然无恙,眉头才舒展开。
“回来了?”他问。
我跳下马,跑到他面前:“大人,粮草烧了!蛮族乱了!”
他伸手,替我拂去肩头的雪花,低声道:“辛苦了。”
我笑了,摇摇头:“不辛苦。”
他看着我,突然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知意,”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你做得很好。”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笑了。
风雪之中,雁门关巍峨矗立。
我知道,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死在北境。
我会陪着他,赢下这场战争,然后一起回家。
第九章:风雪夜归人
火烧黑风谷的第三日,蛮族反扑了。
谢宴辞站在城楼上,望着关外密密麻麻的骑兵,眉头紧锁。
“大人,蛮族这是疯了?”赵阔握紧刀柄,“粮草被烧,他们不撤退,反而倾巢而出?”
“他们退不了。”谢宴辞沉声道,“粮草被烧,退回去也是死。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我站在他身边,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披风。
上一世,他就是在这样的反扑中……
“大人,”我低声说,“蛮族主力倾巢而出,关内必定空虚。不如派一支骑兵绕到他们后方,断了他们的退路。”
谢宴辞看了我一眼,点头:“赵将军,你带两千骑兵,绕到蛮族后方,等本官信号。”
“末将领命!”
赵阔领命而去。
谢宴辞转头看我:“你回驿馆。”
“我不——”
“知意。”他打断我,语气严肃,“这是军令。”
我咬了咬唇,点头:“好。”
我转身下了城楼,却没有回驿馆,而是悄悄去了马厩,牵了匹马,藏在城门后。
我知道他嫌我碍事,但这一世,我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危险。
城门外,战鼓擂响。
谢宴辞一身玄甲,骑在马上,身后是雁门关仅剩的一万五千将士。
蛮族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喊杀声震天。
我躲在城门后,看着谢宴辞挥剑冲入敌阵,玄甲在雪地里格外醒目。他剑法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决绝,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倾泻在剑尖上。
“杀!”
两军相撞,血花飞溅。
我握紧腰间的短刀,心跳如鼓。
突然,我看见城楼上一支冷箭,正对着谢宴辞的后心射去!
“小心!”我大喊。
但喊声被喊杀声淹没。
那支箭,直直射中了他的后背。
谢宴辞身体一晃,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大人!”我眼眶一热,再也顾不得许多,策马冲出城门。
我冲到他身边时,他正被几个蛮族士兵围住。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剑,一手捂着后背,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玄甲。
“谢宴辞!”我翻身下马,冲到他身边,短刀一挥,砍翻一个蛮族士兵。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恼怒:“谁让你来的?”
“别说话!”我撕下披风,按住他后背的伤口,“你中箭了!”
“小伤。”他咬牙,“你回去——”
话没说完,又一支箭射来,我下意识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箭擦过我的手臂,划开一道血口。
“知意!”他瞳孔骤缩,伸手把我拽进怀里,挥剑砍断箭矢。
“你疯了吗?”他声音发颤,“谁让你挡箭的?”
“你才疯了!”我红着眼眶,“你中箭了还逞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突然伸手把我紧紧抱住。
“对不起。”他低声说,“本官不该让你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推开他,检查他的伤口,“箭上有毒,必须立刻拔出来!”
他点头,咬牙:“拔。”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他闷哼一声,身体一僵,却没有叫出声。
我迅速从怀里掏出金疮药——这是出发前我特意准备的,撒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包扎好。
“能走吗?”我问。
他点头,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
这时,赵阔的骑兵从蛮族后方杀来,蛮族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谢宴辞挥剑大喊:“杀!”
将士们士气大振,喊杀声震天。
蛮族终于溃败,纷纷逃窜。
回到雁门关,谢宴辞被抬进中军帐。
军医赶来诊治,说箭上涂了慢性毒药,虽不致命,但需要静养。
“大人需要休息。”军医说,“这几日不能动武。”
谢宴辞皱眉:“军务——”
“军务有末将们。”赵阔抱拳,“大人放心养伤。”
谢宴辞看了我一眼,无奈点头。
军医退下后,帐中只剩下我们两人。
我坐在榻边,看着他苍白的脸,鼻子一酸。
“疼吗?”我问。
他摇头:“不疼。”
“骗人。”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包扎好的伤口,“箭上有毒,怎么可能不疼。”
他抓住我的手,低声道:“知意,本官没事。”
“你差点就死了。”我眼眶红了,“那支箭射中你后心的时候,我……我差点以为……”
我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手,把我拉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
“本官答应过你,会活着回来。”他低声说,“本官不会食言。”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眼泪止不住地流。
“谢宴辞,”我闷闷地说,“你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许再一个人冲在前面,不许再让我担心。”
“好。”
“不许再瞒着我受伤。”
“好。”
“不许……”我抬起头,看着他,“不许丢下我一个人。”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知意,”他伸手,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本官不会丢下你。这一世,不会;下一世,也不会。”
我破涕为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那你亲我一下。”
他一愣:“什么?”
“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我脸一红,但没松开手。
他看着我,耳尖微红,随即低头,轻轻吻住了我的唇。
他的吻带着血腥味和药味,却格外温柔。我闭上眼睛,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襟。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暖意融融。
良久,他才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原谅本官了吗?”他低声问。
我点点头,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他笑了,伸手把我打横抱起,放在榻上。
“哎——你干嘛?”
“军医说你手臂也受伤了。”他说,“躺好,本官给你换药。”
我这才想起手臂上的伤,低头一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轻柔,不像个握剑的手,倒像个绣娘。
“大人,”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你以前给谁包扎过?”
他手一顿,抬眼看我:“本官小时候学过些医术。”
“哦?”我挑眉,“没想到大人还会医术。”
“家母教的。”他说,“她生前是医女。”
我心头一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大人,你母亲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眼神一黯,随即点头:“嗯。她很像你。”
我脸一热,别过脸:“谁像你母亲了……”
他低低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睡吧。”他说,“本官守着你。”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渐渐睡着了。
梦里,没有风雪,没有战争,只有他温暖的怀抱,和那句“本官不会丢下你”。
第十章:面具下的旧仇
谢宴辞在榻上躺了整整五日。
这五日里,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日给他换药、喂饭、读兵书,偶尔还给他讲些京中的趣事,逗他开心。
他伤口恢复得很快,毒也解了大半,只是还不能起身。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照进中军帐。我坐在榻边,给他剥橘子。
“大人,吃橘子。”我递了一瓣过去。
他张嘴吃了,挑眉:“甜吗?”
“甜。”我笑了,“比上次烤的红薯还甜。”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夫人剥的,自然甜。”
我脸一热,又递了一瓣过去。
这时,赵阔匆匆进来,抱拳道:“大人,末将抓到一个蛮族探子,从他身上搜出一封密信。”
谢宴辞坐直身体:“密信?拿来。”
赵阔递上一封被血浸透的信。
谢宴辞拆开信,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我凑过去看。
信上是蛮族文字,我看不懂,但谢宴辞的脸色告诉我,事情不妙。
“蛮族背后有人。”他沉声道,“信上说,蛮族可汗只是棋子,真正的主谋,是周承珏的恩师——前太傅沈崇。”
我愣住:“沈崇?那个十年前因通敌叛国被处死的沈太傅?”
“他没死。”谢宴辞握紧信纸,“十年前他假死脱身,逃到北境,暗中勾结蛮族,策划了这一切。周承珏私通蛮族,也是他指使的。”
我心头一震。
沈崇……我听说过这个人。
十年前,他还是当朝太傅,位高权重,却突然被查出通敌叛国,满门抄斩。那时我还小,只记得父亲提起此人时,语气复杂。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问。
“为了复仇。”谢宴辞眼神冷冽,“沈崇的女儿,当年是太子的侧妃,因卷入宫廷斗争,被赐死。他认为这一切都是当今圣上和太子所为,便策划了这场叛乱,想要打败大梁江山。”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他如今在哪里?”
“信上说,他三日后会亲自到蛮族大营督战。”谢宴辞起身,伤口牵扯,眉头微皱。
“大人,你伤还没好——”我扶住他。
“无妨。”他摇头,“沈崇不死,北境永无宁日。本官必须亲手抓住他。”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便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三日后,大雪初晴。
谢宴辞虽伤未痊愈,但已能骑马。他披上玄甲,外罩猩红披风,腰间佩剑,英姿不减当年。
我穿好甲胄,跟在他身后。
赵阔点齐五千骑兵,随我们出关。
蛮族大营在关外三十里处,依山而建,易守难攻。
谢宴辞没有强攻,而是派了一支小队,悄悄绕到大营后方,放火烧粮。
蛮族大乱,谢宴辞趁机挥军杀入。
我跟着他,冲在最前面。
风雪呼啸,喊杀声震天。
我握紧短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蛮族士兵,目光在人群中搜寻那个戴青铜面具的人。
突然,我看见中军帐前,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正指挥蛮族士兵抵抗。
“在那里!”我大喊。
谢宴辞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一冷,策马冲了过去。
我紧随其后。
那男人看见我们,不慌不忙,挥了挥手,身后冲出十几个黑衣死士,将我们团团围住。
“谢宴辞,”男人开口,声音沙哑,“你终于来了。”
谢宴辞勒马,冷冷看着他:“沈崇,你躲了十年,该出来了。”
男人笑了,伸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苍老的脸,布满皱纹,眼神阴鸷。
“老夫沈崇。”他说,“谢首辅,别来无恙。”
我握紧短刀,盯着他。
这就是那个策划了一切的人。
“沈崇,”谢宴辞沉声道,“你勾结蛮族,残害百姓,罪该万死。今日,本官便替天行道。”
沈崇冷笑:“替天行道?谢宴辞,你父亲谢渊,当年亲手将我全家送上刑场,如今你又来杀我,你们谢家,欠我沈家一条命!”
谢宴辞眼神一黯。
我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十年前,谢宴辞的父亲谢渊,是负责审理沈崇通敌案的御史。沈崇被处死,谢渊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后来积劳成疾,早早去世。
“你通敌叛国,证据确凿。”谢宴辞冷声道,“我父亲只是秉公执法。你若不服,便到地下去跟我父亲说。”
沈崇怒吼:“谢渊!我杀了你儿子,为你女儿报仇!”
他挥了挥手,黑衣死士冲了上来。
谢宴辞挥剑迎敌,我紧随其后。
死士人数众多,我们渐渐落入下风。
突然,一支冷箭射来,直直射中谢宴辞的肩膀。
“大人!”我惊呼。
他身体一晃,却没有倒下,反而挥剑砍翻面前的死士,冲到我面前,把我护在身后。
“知意,躲好。”他咬牙。
“我不躲!”我握紧短刀,站在他身边,“要死一起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随即笑了。
“好,要死一起死。”
我们背靠背,与死士缠斗。
就在这时,赵阔的援军赶到,将死士团团围住。
沈崇见势不妙,转身想逃。
谢宴辞拔下肩上的箭,掷了出去。
箭矢如闪电般射中沈崇的后心。
沈崇身体一僵,缓缓倒下。
风雪之中,他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沈崇一死,蛮族群龙无首,纷纷投降。
雁门关之围,解了。
回关的路上,谢宴辞脸色苍白,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
我扶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怎么这么傻?”我哽咽道,“箭射中你,你为什么不躲?”
他看着我,虚弱地笑了:“本官若躲了,箭就射中你了。”
我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
“谢宴辞,你吓死我了。”
他伸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本官没事。”他说,“本官答应过你,会活着回来。”
我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你答应我的,一定要做到。”
“嗯。”他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本官不仅要活着回来,还要陪夫人逛庙会、烤红薯、画一辈子眉。”
我破涕为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风雪之中,雁门关巍峨矗立。
我知道,这一世,我终于赢回了属于我的幸福。
侯府平安,父亲康健。
还有他——
那个把我的心意珍藏了十二年,终于愿意对我敞开心扉的男人。
而此刻,京城中,皇帝接到捷报,龙颜大悦,下旨封谢宴辞为镇北侯,加太子太保衔;封我为诰命夫人,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圣旨传到北境时,谢宴辞正躺在榻上,让我给他喂药。
他听完圣旨,笑了笑,说:“本官不要镇北侯,只要夫人。”
我脸一热,把药碗递到他嘴边:“大人,喝药。”
他张嘴喝了,皱眉:“苦。”
“苦口良药。”我说,“喝完给你吃蜜饯。”
他看着我,突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知意,”他低声说,“等回京,本官便向陛下请旨,给你办一场盛大的婚礼。十二年前春日宴上欠你的,本官要加倍补回来。”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好。”我点头,“我等你。”
他低头,吻住我的唇。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暖意融融。
我知道,这一世,我终于拥有了我想要的一切。
第十一章:十里红妆迎君归
北境雪融,春信初至时,大军班师回朝。
雁门关外,百姓夹道相送,有人捧着热茶,有人举着鲜花,还有孩童追着马跑,喊着“谢侯爷”“沈夫人”。
谢宴辞骑在马上,玄甲换成了锦袍,腰间佩剑换成了玉带,眉眼间的冷冽淡了些,多了几分温润。我坐在他身侧,白狐裘披风换成了春衫,发间插了他昨夜亲手给我簪上的玉簪——是他从北境集市上淘来的,说像极了我初见他时,春日宴上的那支。
“夫人,”他侧头看我,“想家吗?”
我点头:“想父亲,想侯府的桂花糕,想京城的庙会。”
他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快了,再有三日,便到了。”
三日后,京城城门大开。
父亲站在城门口,老泪纵横,身后是侯府满门的仆从,还有满城的百姓。
谢宴辞翻身下马,先冲父亲抱拳:“侯爷,末将幸不辱命。”
父亲抹了把泪,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回来就好。”
随后,他看向我,眼眶又红了:“知意,我的儿……”
我跳下马,扑进父亲怀里,鼻子一酸:“父亲,我回来了。”
父亲拍着我的背,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宴辞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我们,眼神温柔。
这时,宫里来了太监,捧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首辅谢宴辞,挂帅出征,平定北境,功在社稷,特封镇北侯,加太子太保衔,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府邸一座;侯府嫡女沈知意,随军出征,智勇双全,特封一品诰命夫人,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凤冠霞帔一套。另,朕闻谢侯爷与沈夫人情投意合,特赐婚,择吉日完婚,钦此——”
满城百姓欢呼起来。
我愣在原地,转头看谢宴辞。
他正看着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夫人,”他伸手,牵起我的手,“陛下赐婚了。”
我脸一热,点头:“嗯。”
他低头,在我耳边低声道:“等吉日到了,本官便来娶你。”
婚期定在三月三,上巳节。
那日,京城十里红妆,从镇北侯府一直排到侯府门口。
我穿着凤冠霞帔,坐在喜轿里,听着外面的锣鼓声,心跳如鼓。
十二年前,春日宴上,我穿着粉裙,偷偷看他,他却冷着脸,不曾看我一眼。
十二年后,我终于穿上了嫁衣,嫁给了他。
喜轿停在侯府门口,谢宴辞骑着高头大马,亲自下来扶我下轿。
他穿着大红喜服,眉眼俊朗,伸手牵我时,指尖微颤。
“夫人,”他低声道,“本官来接你了。”
我把手放在他掌心,点头:“嗯,我来了。”
拜堂时,父亲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拢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与他相对而拜,抬头时,看见他眼底的笑意,像春日里的暖阳。
“礼成——送入洞房——”
我被喜娘扶着,走进洞房。
谢宴辞随后进来,屏退了众人,走到我面前,伸手掀开我的盖头。
烛光下,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夫人,”他低声说,“你真美。”
我脸一热,低头:“大人也很俊。”
他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
“知意,”他在我耳边低声道,“十二年前,本官便想娶你了。”
我抬头看他:“那你为何不早说?”
“那时本官以为,你心仪的是周承珏。”他眼神黯了黯,“本官不想夺人所爱。”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从未心仪过他。从十四岁那年的春日宴上,我看见你站在桃花树下,便只心仪你一人。”
他眼神一亮,低头吻住我的唇。
这个吻,带着十二年的思念与等待,温柔而热烈。
良久,他才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知意,”他低声说,“本官此生,定不负你。”
我点头,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我也不负你。”
洞房花烛夜,红烛燃尽时,他把我揽在怀里,轻轻抚摸我的发。
“夫人,”他低声说,“明日我们去逛庙会吧?十二年前欠你的,本官要一一补回来。”
我靠在他怀里,笑了:“好。”
“还要给你烤红薯。”
“好。”
“还要给你画一辈子眉。”
“好。”
“还要……”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要给夫人生一群小侯爷和小郡主。”
我脸一热,捶了他一下:“谁要给你生那么多……”
他低低笑了,把我抱得更紧。
窗外,月色如水,春风拂过,桃花开了满院。
我知道,这一世,我终于拥有了我最想要的幸福。
侯府平安,父亲康健。
还有他——
那个把我的心意珍藏了十二年,终于与我白头偕老的男人。
番外·甜宠日常
一、画眉
成婚后的第三日,谢宴辞便开始给我画眉。
他画眉的手艺,依旧不如我。
“大人,又画歪了。”我对着铜镜,指了指自己的眉尾。
他皱眉,放下眉笔:“本官再练练。”
我笑了,拿过眉笔,给他画眉:“还是我来吧。”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夫人画得真好。”
“那是自然。”我挑眉,“我画了十二年呢。”
他一愣,随即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原来夫人惦记了本官十二年。”
我脸一热,别过脸:“谁惦记你了……”
他低低笑了,低头吻住我的唇。
二、烤红薯
冬日里,谢宴辞总爱给我烤红薯。
他在院子里支起一个小炉子,把红薯埋进炭火里,烤得外焦里嫩,剥开皮,金黄的红薯瓤冒着热气,甜香扑鼻。
“夫人,尝尝。”他递给我一个。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好烫……”
他笑了,伸手拿过去,吹了吹,再递给我:“现在不烫了。”
我咬了一口,甜在嘴里,暖在心里。
“大人,”我看着他,“你怎么会烤红薯?”
他顿了顿,眼神温柔:“小时候,母亲教我的。她说,烤红薯要慢慢烤,火不能太大,不然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就像做人,要慢慢来,不能急。”
我心头一暖,伸手环住他的腰。
“大人,你母亲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他点头:“嗯。她若还在,一定很喜欢你。”
我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三、逛庙会
上巳节,我们去逛庙会。
庙会上人山人海,有卖糖人的,卖花灯的,还有杂耍的。
我拉着他的手,东看看西看看,像个孩子。
“大人,我要吃糖人!”
“好。”
“大人,我要买花灯!”
“好。”
“大人,我要看杂耍!”
“好。”
他什么都依我,付钱时,眉头都不皱一下。
最后,我手里拿着糖人,提着花灯,嘴里还叼着个糖葫芦,活像个贪吃的孩子。
他看着我,无奈地笑了,伸手替我擦去嘴角的糖渍:“夫人,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笑了,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大人也吃。”
他张嘴咬了一口,皱眉:“太甜了。”
“甜吗?”我眨眨眼,“我觉得正好。”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嗯,夫人觉得正好,便正好。”
这时,一盏孔明灯升上天空,我连忙许愿。
“夫人许的什么愿?”他问。
我笑了,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愿与大人,白头偕老,岁岁平安。”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低头吻住我的唇。
“本官的愿,与夫人一样。”
番外·长命锁
婚后的第一个冬天,京城下了场大雪。
我窝在暖阁里,裹着狐裘,看谢宴辞批折子。他最近很忙,北境虽平,但朝中事务繁杂,每日都要忙到深夜。
“大人,歇会儿吧。”我递了杯热茶过去。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接过茶喝了一口:“夫人怎么还不睡?”
“等你。”我靠在他肩上,“你忙完,我才睡得着。”
他笑了,伸手揽住我:“本官还有几本折子,很快便好。”
我点点头,闭着眼,听着他批折子的沙沙声,渐渐有了困意。
半梦半醒间,我感觉他把我抱了起来,轻轻放在榻上,给我盖好被子。
“夫人,”他在我耳边低声道,“睡吧,本官守着你。”
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你别走。”
他顿了顿,随即坐了下来,握住我的手:“好,本官不走。”
那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开春时,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那日早晨,我对着铜镜梳妆,突然一阵恶心,吐得昏天黑地。
谢宴辞正在给我画眉,见状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眉笔:“夫人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
我摇摇头,突然想起月事已迟了半月,心跳骤然加快。
“大人,”我抓住他的手,声音发颤,“我……我好像有了。”
他愣住,随即眼睛一亮:“真的?”
我点头,眼眶红了。
他一把将我抱起来,转了个圈,又连忙放下,小心翼翼地扶我坐好:“你坐着别动,本官去请大夫!”
他连官袍都没换,穿着中衣便冲了出去,连鞋都穿反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大夫来后,把了脉,笑着说:“恭喜侯爷,侯夫人,是喜脉,已有两月了。”
谢宴辞站在旁边,紧张得像个孩子:“大夫,夫人身子可好?孩子可健康?”
“侯夫人身子康健,孩子也很健康。”大夫笑道,“只是头三个月要当心,别累着,别生气,饮食清淡些。”
“好,好。”谢宴辞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给大夫,“多谢大夫。”
大夫走后,他走到我身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我的肚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夫人,”他低声说,“我们有孩子了。”
我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嗯,我们有孩子了。”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别哭,对身子不好。”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突然想起上一世,我至死都未能给他生儿育女。
这一世,我终于可以了。
怀胎十月,谢宴辞把我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他不让我做任何事,连梳头都要亲自动手。每日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到暖阁看我,问我想吃什么,想做什么。
我想吃酸梅,他便跑遍京城,给我买最甜的酸梅。
我想看戏,他便把戏班子请到府里,专门唱给我听。
我半夜想吃烤红薯,他便亲自去厨房烤,烤得满手是灰,却笑得像个孩子。
“大人,”我看着他手上的灰,忍不住笑了,“你堂堂镇北侯,怎么像个厨子?”
他挑眉,把烤好的红薯递给我:“本官只给夫人一个人烤。”
我咬了一口,甜在嘴里,暖在心里。
生产那日,是盛夏。
我疼了一天一夜,谢宴辞在产房外守了一天一夜,连官袍都没换,胡子都长出来了。
稳婆出来报喜时,他紧张得站都站不稳:“夫人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恭喜侯爷,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他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冲进产房时,我浑身是汗,虚弱地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
他走到床边,看着我,眼眶红了:“夫人,辛苦你了。”
我笑了笑,把孩子递给他:“你看看,像不像你?”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低头看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像。”他低声说,“眼睛像夫人,鼻子像本官。”
我笑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给他取个名字吧。”
他想了想,说:“叫谢长卿吧。长命百岁,卿卿我我。”
我点头:“好,谢长卿。”
长卿满月时,谢宴辞办了场盛大的满月宴。
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连皇帝都赐了礼——一把长命锁,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谢宴辞把长命锁挂在长卿脖子上,抱着他,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父亲抱着长卿,老泪纵横:“好,好,我的外孙……”
我站在谢宴辞身边,看着满院的宾客,看着怀里的孩子,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一世,真的圆满了。
“夫人,”他侧头看我,“想什么呢?”
我笑了笑,靠在他肩上:“想我们第一次见面,在春日宴上,你站在桃花树下,冷着脸,谁都不理。”
他挑眉:“那时夫人便看上本官了?”
“嗯。”我点头,“那时我便想,这个冷面侯爷,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对我笑。”
他笑了,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夫人做到了。”
我抬头看他,他也正看着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阳光洒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我知道,这一世,我终于拥有了我最想要的幸福。
侯府平安,父亲康健。
还有他——
那个把我的心意珍藏了十二年,终于与我白头偕老的男人。
以及,我们的小长卿。
岁岁平安,年年有余。
(番外完·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