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那天,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虞晚最爱的白玫瑰,熟练换鞋,脱口而出我们初吻的电影院座位号。
我瘫在轮椅上,目眦欲裂地看着他把我的妻子虞晴抱进怀里。
虞晴不仅没有推开,反而红着脸踮起脚尖吻了他的下巴。
“你是谁!”我嘶吼着砸碎了桌上的玻璃杯。
男人回过头,用跟我完全相同的声音冷笑:“我是来替你爱她的。”
我疯了一样查他的底细,却在他后颈看到了跟我一模一样的齿痕胎记。
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三年前那场撞碎我脊椎的幽灵车祸,肇事录像里的司机就是现在的他。
他从五年后跨越时空回来,亲手撞废曾经的自己,只为了能顺理成章取代我这个废人。
他俯身死死掐住我的断腿低语,“未来的虞晴被你折磨死了,这次我来当个完美老公。”
但我却清楚地看到,虞晴藏在背后紧握的双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出了血。
1
指纹锁转动的机械音在客厅里格外刺耳。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虞晴最爱的新鲜白玫瑰。他轻车熟路地换上我那双灰格子拖鞋。
虞晴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男人走上前,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万达影城七号厅八排九座,今天重温一下初吻的电影?”
这句话只有我和虞晴知道。
虞晴不仅没有推开这个跟我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反而脸颊发烫,踮起脚尖去亲吻他的下巴。
我瘫坐在轮椅上,胸腔里的氧气被瞬间抽干。双手死死抠住扶手,上肢猛地发力,我一巴掌掀翻了面前的玻璃茶几。
碎玻璃伴着果盘滚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噪音。
“沈耀!”虞晴转过脸,满目烦躁,“你到底还要闹什么脾气!”
男人放开虞晴,走到轮椅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我,瞳孔里倒映着我瘦骨嶙峋的病容。他半个字都没说,转身直接将虞晴横抱起来。虞晴发出一声娇呼,顺从地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
两人就这么当着我的面走回厨房。留给我的是他跨过玻璃渣时,那个轻蔑至极的背影。
晚饭桌上,氛围死寂。男人坐在我的位置上,舀起一勺排骨汤递到我嘴边:“张嘴,当心烫。”
他语气温和。桌布底下,他的一只手却精准地捏住了我毫无知觉的右边大腿。我感觉不到疼,但我能看到病号服的布料向下深陷。他正在用长出倒刺的指甲,往我的大腿肉里死抠。
我红着眼,偏过头一口死死咬住他递汤的手腕。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
男人吃痛抽回手。虞晴立刻摔了筷子,抓过抽纸去捂他的伤口,转身对我怒斥:“你疯够了没有!他好心伺候你,你算什么态度!”
轮椅在地板上剧烈颠簸。虞晴把我推进了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客房,反手把门锁死。
夜半,主卧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娇喘与男人极度放肆的笑声。声音顺着墙体传导,直接扎穿我的耳膜。我从轮椅上摔落,趴在地上,双手扒着门缝,指甲拼命抓挠实木门板。木屑刺破指腹,鲜血顺着地板的纹理慢慢洇开。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我用牙齿咬住门把手,借着上肢残留的力量强行往下压。门开了一条缝。
手肘拖着废弃的下半身,我在走廊里贴地爬行。书房没有关严的门缝里透出电脑屏幕的幽光。
男人站在我的保险箱前,食指按在识别区。
滴——验证通过。
那是我设置了独立加密的生物指纹。
他转身去翻身后的抽屉,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电脑幽绿的光打在他的后颈上。那里有一块不规则的褐色胎记。十岁那年我为了救一只流浪猫被野狗撕咬出来的疤痕,连牙印的走向都分毫不差。
他拿着一沓文件离开。我爬进书房,双手攀着桌沿把身体强行撑起一半。桌面上大喇喇地摊开着一份牛皮纸档案。
三年了,那场把我的脊椎骨彻底碾碎的幽灵车祸肇事录像,就停留在平板的播放界面里。监控死角冲出来的那辆黑色套牌车,驾驶座上的人脸经过锐化处理,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
是他。
档案袋的结案陈词下方,压着一张手写的计划书。我死死盯着那上面的字迹。跟我二十五岁时练出来的狂草完全一致。
喉咙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他就是我。从五年后跨越时空回来的我,亲手制造了那场车祸,把我变成一个连大小便都无法自理的废物,只为了现在能顺理成章地取代我,霸占我的大平层,接管我的公司,在我的婚床上睡我的妻子。
我跌回冰冷的地板上,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浑身的血液一路凉到了骨缝里。
2
次日天色见白。
一套极具垂坠感的高定西装被扔在床尾。那是我的衣服。
假沈耀套上挺括的外套,从穿衣镜里瞥着趴在地上的我,从容整理好温莎结。他单臂收拢我的腰,将这副枯瘦的残躯硬塞进轮椅,扣紧束缚带。
“走,去视察我们的公司。”
会议室长桌两侧,坐满了各部门高管。
大屏播放着季度财报。他在主位上大马金刀地落座,西装纽扣解开一粒,单手支着下巴,随口点出销售数据的漏洞。
曾因为我车祸停工而倒戈的股东们,齐刷刷挺直了脊背。底下这群人要的是能带他们赚钱的掌舵人,皮囊之下装的谁,无人关心。
他穿戴着我的人格面具,连恶劣都被包装成上位者的杀伐决断。他太懂公司的命脉在哪。这本就是二十五岁的我亲自搭建的商业版图。
我拼死抓挠轮椅扶手,喉咙里往外挤着发乌的音节。胸腔起伏间,涎水控制不住地从唇边滴落。
他停下演讲。会议室鸦雀无声。
他转过头,叹了口气,接过助理递来的口水巾。
“我这身体刚做完康复,中枢神经还不稳定,各位见笑了。”他绕到轮椅后,亲手把口水巾系在我的脖子上,打了个死结。
台下交头接耳。有人感叹沈总带病上阵的坚韧,有人投来怜悯的视线。
那件带有蓝色包边的破布钉在我的领口,将我残缺的一面彻底公之于众。喉管上涌出浓烈的腥甜,一口暗红的血块呕了出来,洇透了蓝色的布料。
跟着我七年打天下的销售总监站起身,朝主位九十度鞠躬。
“沈总辛苦,有您坐镇,下个季度稳了。”
没人在意角落里吐血的废人。
返程。迈巴赫后座。
升起的黑色隔音挡板将前排驾驶座完全隔绝。
他脱下皮鞋,硬质的跟部直接踩上我绵软的右腿。皮肉向下凹陷,脆弱的胫骨发出病态的摩擦声。
哪怕断肢毫无知觉,我也只能睁眼看着他在那条腿上施加暴行。
“还不认命?”他把玩着领带夹,“现今的社会只认能跑能跳的健康公民。你去报警?谁会信一个连户口都没有的黑户疯子?”
车厢外传来两声清脆的叩击。
鞋跟收回。他推开车门。
晚风吹起虞晴的长发。他脱下外套,熟练地搭在她的肩头,双手拢住她的领口防风。
我用双肘撑着真皮座椅,跌出车厢,半个身子砸在碎石路面上。双手胡乱摸索,死死攥住虞晴高跟鞋的细跟。
“虞晴!他是肇事逃逸的罪犯!监控录像全都在他的平板里!”我把脸贴在她的脚踝处,鼻涕眼泪混着口水糊住名贵的皮面,“报警抓他……”
路灯投射下昏黄的光影。虞晴低着头。
没有多余的表情。
“沈耀,该吃药了,你的病情越发重了。”她抽回脚。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短促的声响,渐行渐远。
入夜,客房。
电子锁卡死了逃生通道。
《时间线修正计划》的内容在我的脑子里翻腾。我不甘心。白天在书房,我偷偷拔下了网线。
用牙齿咬开胶皮,扯出铜丝。我把铜线插进那个从他口袋掉落、被我藏在轮椅坐垫下的备用平板接口里,短接主板触点,制造局部的过载烧穿硬件锁。
进度条跑满。加密文件夹里的内容尽收眼底。
五年后。集团资不抵债宣告破产,虞晴抑郁自残而亡。而未来的“我”,背负巨债,确诊恶性基因病。
穷途末路。他联系黑市的地下时空贩子,买到单程票。
回到过去,撞碎过去的自己,抢占巅峰时期的事业。用过去积累的庞大财富给自己治病,霸占那具温热的年轻躯体,接管无暇的妻子。
打着拯救妻子的幌子,实则行夺舍之实。这才是跨越时间线的本质。
门外传来滴滴的验证声。
他端着水杯走进来。
我抽出藏在床垫下的水果刀,腰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借着手臂上撑的惯性,残躯从轮椅上腾起,刀尖直逼他的咽喉。
“还我的人生!”
金属碰撞的噪音滑过耳膜。
他反手钳住我的手腕,反关节往外一折。刀柄脱落,当啷砸地。
他单手攥住我的衣领,小臂肌肉鼓胀。将近三百斤的力量差距让我毫无招架之地,我连人带断腿被掼在承重墙上。
五脏六腑严重位移。视网膜全是一片驳杂的白斑。
他上前一步,皮鞋重重碾压我撑在地上的手背。
“只会爬行的虫子,拿什么杀我?”
3
他拽着我的后领。衣物紧勒脖颈,氧气被强行掐断。将近三百斤的拖拽力让我在地板上摩擦,两条毫无知觉的废腿像两截烂木头,顺着地下室的台阶一节一节往下砸。
骨头撞击水泥边缘。沉闷的回声。
地下室常年不见光,阴冷潮湿的霉味直钻鼻腔。他松开手,我脱力般瘫在冷硬的地砖上。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发皱的袖口,从口袋掏出一个金属魔方大小的仪器。指纹解锁,湛蓝的光束打在灰扑扑的承重墙上。
一段超高清的影像投射出来。没有丝毫剪辑痕迹。
画面的环境逼仄昏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形容枯槁,头发杂乱,双眼布满可怖的红丝。
那是五年后的我。
镜头前跪着一个女人。虞晴。
她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背对镜头。肩膀随着隐忍的抽泣剧烈耸动。
未来的我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猩红的火星凑近她白皙的后背。那里早就布满斑驳的圆形伤痕。新肉覆着旧疤。火星重重按了下去。
青烟升起。虞晴发出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抠住大腿不躲不避。
放映结束。那声惨叫还在地下室的水泥墙之间来回震荡。
胃酸直冲喉管。我趴在地上疯狂干呕。黄疸水吐了一地。恶心,极度的自我厌弃将我淹没。那是未来的我?那个残暴的怪物是我?我深爱入骨的妻子,竟然被我折磨成这样?
他蹲下身,昂贵的定制西装蹭到地面的污秽也毫不在意。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对视。
“看到了。”他吐词清晰,字字诛心,“这就是未来的你。三年后,她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药。送进急救室连洗胃的机会都没等到就咽了气。被你活活逼死的。”
他松开手,站起身,西装笔挺,宛如手持经卷的审判官。
“我耗尽身家搞到这台穿梭机,跨越时间节点废了你。就是为了终结这个悲剧。”他理直气壮,言语间透着荒谬的牺牲感,“现在这具健全的躯壳,才能给她无缺的爱。”
理智防线全面塌方。如果未来真是这般血淋淋,我现在的反抗算什么?一个罪人的垂死挣扎?
眼泪混着泥污糊在脸上。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象着这双手夹着烟头按在虞晴背上的触感。神经性战栗。
但他站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领带结的打法。标准的温莎结。我从来不打温莎结,因为虞晴曾抱怨它太过刻板老气。更关键的是,他在宣判那句“无缺的爱”时,视线越过我的头顶,死死锁定我身后的恒温防弹玻璃柜。
里面锁着我早年拍下的几块理查德米勒和两箱投资金条。
那双眼睛里,没有哪怕半分缅怀亡妻的悲痛,只有赤裸的、快要满溢出来的贪欲。
混沌的思绪被这道目光劈开裂口。
心跳节奏变了。
我双肘抵住地面,撑着残破的身体靠向墙根。嘴里满是浓重的铁锈味。
“救她?”我盯着那张复刻般的脸,声音沙哑得不似活人,“少拿虞晴当遮羞布。”
他眉头下压。
“你那条时间线的集团早就资不抵债了吧。恶性基因病的诊断书是不是还带在身上?”我紧盯他下意识绷紧的咬肌,“你在未来活成了人人喊打的绝症野狗,根本没有翻盘的筹码。你借着救赎的名头,跑回来窃取我健康的内脏,窃取我半条命拼下来的百亿盘子。”
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精准命中他锃亮的皮鞋表面。
“你爱的不是她。你爱的是这不劳而获的现成人生!”
伪装被一刀捅穿。
他连反驳的耐心都省了。右腿后撤半步,借力前摆,皮鞋鞋尖死死凿进我的左侧肋骨。
清脆的折断声。
钝痛瞬间夺走肺部的全部氧气。断骨的边缘在皮肉下疯狂刮擦,我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从内侧口袋抽出一叠折叠平整的A4纸,甩在我的脸上。
纸张边缘锐利,刮破颧骨表皮。
《自愿放弃身份与所有财产让渡书》。
末尾的签名处留白,旁边滚落一盒便携印泥。
“按手印。”他抬脚碾压我的小臂,力道重得要把尺骨生生踩断,“交出沈耀这个名字的控制权。留你一条残喘的狗命。”
呼吸牵扯着断裂的肋骨,每吸进一口空气都是一场极刑。
我看着那盒红得刺眼的印泥,又扫过他那张胜券在握的脸。他要让我自己完成社会意义上的抹杀,好名正言顺接管我的帝国。
他弯腰掐住我的右手手腕。食指被强行掰直,往印泥盒里按压。
距离只剩不到两厘米。
我猛地偏头缩颈,张开嘴,对准自己的右手食指狠狠咬下。
上下排牙齿发疯般合拢。咬肌发力到痉挛。指尖的皮肉被连根撕开,神经末梢的剧烈反馈让身体出现短暂抽搐。我硬生生把自己的食指指肚咬成一团烂肉,指纹纹理彻底摧毁。
浓烈的腥甜顺着嘴角滴落,染红了他名贵的袖口。
我挑着眼皮看他,把那根无法再留下任何生物痕迹的烂骨头怼到他眼前。
“你想要?去阴曹地府找阎王拿。”
他看着西装上的脏污,嫌恶地甩开我的手。抽出一块真丝方巾,仔细擦拭着皮鞋上的唾沫。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那张脸冷凝成结冰的湖面。
“骨头确实硬。”他将沾染血污的方巾扔在我的断腿上,“这具身体的情况,没有人比我更懂。”
他俯下身,温热的鼻息扫过我的耳廓,透出透骨的寒气。
“既然是个废人,就别占着正常人的编制。”他直起身,抚平衣襟的褶皱,“城郊那家重症精神疗养院,有个终身位。下半生,你就在电击和强效镇静剂里,好好熬你的骨头。”
沉重的防盗门在眼前合拢。最后一丝光照被强行切断。地下室重归死寂。只剩下胸腔里破风箱般的喘息,在黑暗里倒数计时。
4
黑暗没持续太久。
头顶的白炽灯豁然亮起,强光刺痛了瞳孔。
脚步声停在我跟前。
迎面飞来的是底座生铁铸造的台灯。
砰。
沉闷的撞击音。
他没砸我,砸的是他自己的额角。
皮肉绽开的动静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异常真切。血浆顺着眉骨淌下,滴在那双锃亮的皮鞋上。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半蹲下来,硬把沾血的台灯底座塞进我完好的左手里。
接着,扯开嗓子。
“虞晴!别过来!危险——”
高跟鞋慌乱的踩踏声从楼梯间传来。
虞晴冲进地下室。
狭窄的空间里满地狼藉。我手里攥着凶器,那个冒牌货捂着流血的头,靠在墙角大口喘气。
啊——
尖利的叫声刺穿了耳膜。
虞晴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去捂那人头上的伤口。鲜血弄脏了她白色的真丝睡裙。
我张开嘴,肺部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
“虞晴……他不是我……”我手脚并用往前爬,拖着那条毫无知觉的残腿。右手指尖那团烂肉在瓷砖上拖出长长的红印。
仰起头,把咽喉深处的血沫呕出来:“别信他!哪怕长了一张和我一样的脸,他也是个鸠占鹊巢的怪物!他想要我的命!老婆,你看清楚,我才是沈耀!”
啪。
一记极重的耳光。
我偏过头,左边脸颊火辣辣地烧着,耳鸣音拔高到极限。
虞晴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起伏,眼眶通红。
“沈耀,你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她哭喊出声,“你残疾了,我没嫌弃过你!你脾气差,我忍了!可你现在呢?你要杀人吗?”
她在说什么?
这三年哪怕痛得整夜难以合眼,我也舍不得对她讲半句重话。如今她竟然信了一个相处不到一天的怪物。
冒牌货压着嗓子发出一声低呼。
他靠在虞晴肩膀上,从西装口袋掏出折叠好的文件,递到虞晴面前。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抬头。
重度狂躁症。偏执型精神分裂症伴暴力倾向。
底部的红公章鲜艳刺目。
“虞晴,我本来不想拿出来的……”那人声音发虚,演得入木三分,“我打听过专家意见了,他现在的状况,留在家里我们都会有危险。城郊青山疗养院,我已经安排妥当,条件是全市最好的……”
青山疗养院。
那里是收容重度疯癫病患的绝地。进去的人,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不!虞晴,不要!”
顾不上断骨的折磨,我拼了命往前扑。双手被废,只能拿牙齿死死咬住她睡裙的下摆。
布料纤维在牙缝间绷得极紧。
“老婆……我求求你……”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腥。“别送我走……诊断书是假的!这是他早就设好的局!”
虞晴低头看着我。
泪珠一串串砸在我的手背上。
唯独没有信任。
她蹲下身。
一根。
两根。
三根。
她掰开我痉挛的手指。力道极大,毫不留情。烂掉的右手食指又一次豁口,疼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对不起,阿耀。”她哽咽着说,“你去那里好好治病。我会常去看你。”
从冒牌货手里接过签字笔。
就在强制收容同意书的监护人一栏。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虞晴。
两个字,彻底断送了我的活路。
那张纸重于千钧,压垮了我最后的脊梁。我瘫在地上,连求救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收容所的车来得太快了。
这帮人早早就在别墅区大门外候着。
电话刚拨出去不到五分钟,防盗门就被外力推开。三个穿白大褂、体格彪悍的壮汉冲进地下室。他们二话不说,将我粗鲁地翻转过去,厚实的拘束衣从头套到底。帆布带在背后死死勒紧,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手脚皆被彻底束缚,失去所有尊严沦为任人宰割的病鬼,喉管里只能挤出粗重的喘鸣。
下楼梯,穿客厅。
他们架着我的双臂,一路往外拖。
夜风刮过脸颊,彻骨生寒。
后脑勺刮蹭过门槛,视线被迫倒转。
防盗门在一寸寸合拢。
屋内暖黄的光晕下,虞晴背对着我,双手捂脸恸哭。
那个冒牌货占有欲十足地搂着她的腰,下巴堂而皇之地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越过虞晴颤抖的背脊。
那张跟我别无二致的面庞,所有的伪善褪得干干净净,眉眼弯成了极度张狂的弧度。
他腾出一只手。
对准我的方向,比出一个极其放肆的中指。
5
冰冷的凝胶涂满太阳穴。粗糙的帆布皮带死死勒进锁骨。
高频电流穿透脑皮层的痛感,根本发不出惨叫,只有眼球因极度充血快要崩裂的胀痛。每次挣扎,都会换来更大剂量的镇静剂推入静脉,血液随之变得粘稠发凉。每天三次,周而复始。
在这座收容绝地,我不叫沈耀,只是047号重度狂躁病人。
厚重的防爆玻璃隔开了探视室的两个世界。
玻璃外站着西装革履的冒牌货。他剪短了头发,腕上戴着我最贵的那块百达翡丽。对讲机里传来他慵懒的笑声:“昨天的结婚纪念日游艇派对很成功。虞晴穿了那件露背的红裙子,你以前连她穿吊带都不准,对吧?”
他单手撑着玻璃,呼出的热气在表面晕开一团白雾。
“别急着死。你的公司,你的女人,我都用得非常顺手。等我玩腻了,自然会给你多烧点纸钱。”
我木讷地盯着这张跟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庞,胃里翻江倒海,干呕不出一丝声音。
这具残躯彻底沦为了待宰的烂肉。
当天夜里,我咬破了自己的舌根。血沫堵塞气管,呼吸越来越浑浊。不管护工怎么用铁勺撬我的牙关灌流食,我死死咬住后槽牙,任凭粥水混着鲜血顺着脖颈淌进病号服里。
两天下来,监护仪上的心率线越来越平。
病房铁门被粗暴踹开,一股劣质烟草味呛进鼻腔。
胖护工拖着一个棕色掉皮的旧行李箱,重重砸在床脚,扬起一片浮尘。
“家属让送来处理的垃圾,说是清空家里的破烂。”他骂了一句脏话,抬腿踹在铁床架上,“赶紧断气,老子也好早点交差。”
人影晃出病房,门锁落卡。
我涣散的视线停滞在那个箱子上。拉链掉漆,提手用黄胶布胡乱缠着。那是我跟虞晴大学刚毕业,两人去义乌小商品市场进货用的破箱子。
她怎么会把这个当垃圾处理过来?
不管下颌脱臼的痛楚,我翻转身体,硬生生从单人床上滚落。失去知觉的下半身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靠着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前臂,指甲抠进地砖缝隙,拖着两条断腿一寸一寸挪向墙角。
牙齿咬住生锈的拉链头,拼命往后撕扯。
箱底零星散落着几件发黄的旧T恤。左手在里头胡乱摸索,指尖顺着内胆缝合处的豁口探入,碰到一块硬邦邦的金属。
老式怀表。
表盘玻璃早就不知去向,那是当年求婚时,我用地摊上淘来的便宜货充场面的道具。
大拇指划过表盖背面,动作戛然而止。
平滑的金属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扎手的凸起。这是用极细的针尖,硬生生从内向外砸穿的孔洞边缘。
点阵排列毫无规律,却刻在我的骨血里。
大三那年,我们在盲童学校做义工,为了上课时传纸条避开老师,两人把整套盲文对照表烂熟于心。
我将半边脸死死贴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闭上眼,用干枯开裂的指腹去一点点辨认那些凸起点。
第一个组合,W-O。我。
第二个组合,Z-H-I。知。
我知。道。他。不。是。你。
装疯。活下。去。等我。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冲撞肋骨,连带残废的双腿都开始生理性痉挛。干涸皲裂的眼眶砸下大团温热的液体,在地板上砸出两个泥印。
虞晴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那天在地下室,如果不签下强制收容书,那个怪物绝对会就地灭口。她用尽全力的冷漠、耳光和厌恶,全都是演给监控和那个冒牌货看的。她亲手把我送进这座地狱,是为了保住我的命,把我藏进怪物的视野盲区。
门锁嘎吱作响。护工端着满是豁口的铁盆跨进屋。
“吃不吃?不吃老子拿去后院喂野狗!”铁盆被一脚踢翻在我脸前。
发酸的米饭混烂菜叶,散发着刺鼻的馊臭味。
我撑起残破的手臂,慢慢抬起头。乱发遮掩下,冲着护工咧开一个嘴角流涎、呆滞至极的痴笑。
下一秒,我整个人猛扑向那滩残羹冷炙。手掌胡乱抓起混着泥灰的馊饭,发了疯似地往喉咙里塞。胃壁疯狂反酸,恶心感直冲天灵盖,全被我连同喉管里的血沫一起死命咽进肚子里。
虞晴在等我。
既然在阳间赢不了,那我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垃圾场里活成真正的恶鬼。然后亲手剥开那层偷来的皮囊,嚼碎那个时空偷渡客的骨头。
6
粉色药片被粗暴地怼进喉咙,带着铁锈味的自来水从鼻腔倒灌进去。
我没有抗拒,喉结上下滚动,将两片大剂量的氯丙嗪硬生生咽进胃里。神经阻滞剂的发作规律我已经摸透。半小时后,手脚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唾液腺分泌失常,声带木僵。
最完美的痴呆伪装,是不需要伪装。只有让药效实打实地摧毁我的中枢神经控制力,监控探头背后的那双眼睛才会真正安枕无忧。
两周后的探视日,阴雨连绵。
护工用帆布束缚带把我的腰死死捆在轮椅上,推过长长的走廊,停在接待室中央。
对面真皮沙发上,坐着那个鸠占鹊巢的怪物。萨维尔街定制的西服包裹着健康强壮的躯干,翘起的皮鞋一尘不染。虞晴坐在他身侧,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才半个月,连人都不认得了?”男人探着身子,粗粝的掌心拍打我的侧脸,力道大得留下几道红印。
我的脖子软趴趴地歪在左侧,瞳孔在白炽灯下无法聚焦。粘稠的涎水顺着半张的嘴唇往下淌,滴在发黑的病号服围兜上,混杂着衣服上沾染的隔夜尿骚味,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男人嫌恶地往后靠了靠,掏出方巾捂住鼻子。
虞晴眉头紧锁,从包里抽出一张湿巾,倾身凑近。
“别碰他,脏得很。”男人的声线透着不耐烦。
“顶着这张脸,流着口水太难看,传出去惹麻烦。”虞晴语调平缓,没有丝毫波澜。
她的右手捏着湿巾,覆上我的下半张脸。擦拭的动作很重,遮挡住男人视线的那一瞬,她的拇指与食指强硬地捏开我的下牙床。
一颗坚硬微凉的颗粒,借着湿滑的舌苔,生生推进舌底深处。
我眼白上翻,喉管深处配合着发出呼噜呼噜的无意义怪响,舌尖向后蜷缩,死死压住那颗异物。
虞晴收回手,坐回沙发。
左侧窗户漏进来的天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那排长睫毛在眼窝处投下细碎的阴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谧中,那片阴影开始有规律地跳动。
短,短,长。两短。三长。
在盲童学校做义工时,我们为了作弊研究透了这套交流方式。她在拼音首字母。
G—U—S—U—I。骨髓。
男人偏过头,目光落在虞晴的侧脸,随即抬手搂住她的腰,用力将她拽进怀里。“看他这副烂泥样,真晦气。”
他捏住虞晴的下颌,当着我的面,直接吻了上去。唇齿交缠的黏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胃壁疯狂绞紧。看着自己深爱的妻子被仇人肆意触碰,五脏六腑被生生拽出胸腔放进绞肉机里翻搅。指甲在宽大的衣袖掩护下,深深抠进掌心的血肉。
不行。这是试探。他要确定这具躯壳里是否还残留着人类的自尊。
我大张着嘴,脸部肌肉开始无规律地抽搐,喉咙里爆发出刺耳的怪笑。左手胡乱挥舞,沾着尿液和泥灰的五指直挺挺地抓向桌面上的热茶。
紫砂杯翻倒,滚烫的褐色茶水泼洒出去,正中男人的高定西装裤裆。
“啊!”男人猛地跳起来,一脚狠踹在轮椅前轮上。
重心失衡,轮椅重重砸向后方的水泥地。后脑勺撞击地面,眼前黑斑乱舞。我四肢像被抽了骨头的死鱼,摊在地上继续咯咯傻笑,嘴角吐出带血的白沫,右手甚至伸向裤裆,抓挠着排泄物。
那双锃亮的皮鞋退后了两步。
“张院长,特护级别降到最低。24小时监控撤了,这种废物,别浪费我的钱。”头顶上方传来他居高临下的厌弃通牒。
深夜。精神病院进入静默。
我蜷缩在发霉的床板角落,吐出舌底憋了整整十个小时的颗粒。
就着惨白的月光,看清那是一颗防水微型骨传导耳机。将它贴在耳后乳突骨上,指甲按下比芝麻还小的开关。
虞晴压抑在喉管深处的声音,伴随细微的电流杂音刺入听神经。
“他每天凌晨会剧烈咳血。我换了家里的香薰花束,他对百合花过敏,颈部全是红斑。你从来不会对百合过敏。”
“基因排异发作。时空穿梭破坏了他的端粒酶。他留着你,是要拿你当活体备用造血库。”
“引他入局。”
音频播完五秒,设备内部冒出一丝焦糊味,物理熔断。
我把废弃的胶囊壳塞进嘴里,连同带血的唾液嚼碎咽下。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抽骨髓。
时空偷渡的代价,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备用血库?想得挺美。骨髓穿刺这种极其精密的医疗操作,这间散发着尿骚味、满地蟑螂的病房可做不了。想要活命,就必须把我这块烂肉供起来,转移到无菌、高端的医疗环境里去。
那栋被他霸占的别墅,才是这场绞杀战最终的猎场。
只要能回去。只要能回到虞晴身边。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该换换了。
7
半个月的馊饭,养出了我两臂硬邦邦的腱子肉。
推门声砸在水泥墙上,带进来一股混着皮肉腐败的甜腻腥臭。
来人穿了件立领风衣,戴着能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他扯掉领口,露出来的脖颈上,大片暗褐色的斑块密密匝匝,活像挂了一层发霉的老树皮。时空的反噬远比预料来得凶狠,端粒崩坏,他正在以正常人几倍的速度变老。
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便携冷藏箱的黑医,手里抓着一叠皱巴巴的免责协议。
“按住他。”他的嗓子全哑了,磨砂纸擦过铁皮一样难听,“髂骨穿刺,抽四百毫升。动作快点,老子没时间了。”
两个打手伸手过来扣我的肩膀。我耷拉着眼皮,嘴角挂着浑浊的哈喇子,任由他们把我从破铁床上拖下来,摁倒在翻倒的轮椅旁。
假沈耀一把拽过泛着冷光的粗长穿刺针,亲自扑上来。他满眼都是血丝,眼眶凹陷下去,掀开我的病号服就要往骨头上扎。
就是现在。
我的上肢借着地面反撑,腰部借不上力,双臂却像上了绞盘的钢缆,整个人凭空拧了半圈。
藏在袖口里的精钢轮椅脚踏板横抡出去。
“咔嚓!”
骨裂声脆得让人牙酸。
针头脱手飞出,假沈耀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抱着变形的右手腕滚在地上,冷汗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两道泥泞的沟壑。
两个黑医吓傻了。我撑着轮椅扶手,单手把上半身拔了起来,稳稳坐在冰冷的铁座上。
哈喇子被我用手背擦掉。我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他。
“救虞晴?”我吐了口嘴里的泥腥沫子,“在未来欠了一屁股烂账,被追债的砍成残废,又得了绝症,才偷了那台破机器跑回来吧?”
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墨镜滑落,露出眼角深深的褶子。
“五年后的我,就这点出息?一条快烂透的老狗,也配披着我的皮招摇过市?”
他喘着粗气,左手哆哆嗦嗦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把消音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我的眉心。
“老子毙了你!直接把你的尸体拖去实验室抽干!”
金属抵在额头上,冰凉刺骨。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而往前顶了半寸。
“开枪啊。”我低笑出声,“黑市的器官转运箱维持不了多久活性。端粒链断裂,一旦我心跳停了,细胞自噬开始,我的骨髓就会变成一滩毒水。”
“杀了我,七十二小时之内,你全身上下的内脏就会化成一滩烂肉,从肠道里喷出来。”
病房里死一般安静。
他扣着扳机的手指在发颤。那双跟我一模一样的瞳孔里,终于浮出了灭顶的恐慌。
“你……你想怎么样?”他声音打颤。
“想活命?可以。”我冷冷吐字,“第一,把这脏地方的垃圾合同撕了。骨髓穿刺必须在最顶级的无菌环境做,排异观察期至少一个月。”
“第二,今天,现在,大张旗鼓把我接回别墅。住主卧,虞晴亲自照顾。”
假沈耀脸色煞白:“不可能!你回去,虞晴就会发现……”
“她早就发现了。”我打断他,眼神如刀,“她只是在看你什么时候死。或者,我现在就咬断舌头,咱们黄泉路上比比谁走得快。”
我作势要把牙齿狠狠磕向舌尖。
“别动!我答应你!”
他尖叫着松了枪,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半小时后,加长林肯停在疗养院门口。
保镖将我抬进真皮后座。假沈耀捂着包扎好的手腕,灰头土脸地钻进车厢,试图缩在角落。
车子平稳起步。
“慢着。”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指了指自己脚上散开的病号布鞋。
“鞋带开了。”
假沈耀猛地瞪向我:“沈耀,你别太放肆!”
我直接张嘴,牙齿抵上舌尖,腮帮子瞬间发力。
“你他妈……”
他眼底的暴怒在对死亡的恐惧面前碎成了渣。他死咬着后槽牙,在两个黑医惊愕的注视下,双膝重重砸在车厢的地毯上。
堂堂未来穿越者,就这么跪在了一个坐轮椅的废人面前。
他仅剩的左手抖得厉害,笨拙地扯动鞋带。我甚至能听见他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的声音,还有头皮上不断剥落的死皮屑。
“系紧点。”我抬脚踩在他的肩膀上,碾了碾,“未来人,伺候人的手艺真糙。”
他屈辱地闭上眼,把头埋得更低。
车子驶入熟悉的半山别墅。
雕花铁门缓缓打开。庭院的阳光倾泻下来,晃得人眼晕。
台阶上,虞晴穿着一件素净的米色长裙,长发挽在脑后,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车门推开,假沈耀扶着车门站起来,膝盖由于长时间受压还在打晃,脸色白得像张糊墙纸。
虞晴款款走下台阶,目光扫过他弯曲颤抖的双腿,又落在我完好无损的脸上。
她眼尾挑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看一具死尸的眼神。
8
推开主卧厚重的双层隔音门,空气里弥漫着医用紫外线灯烘烤后的臭氧味。
为了保证造血干细胞的存活率,整间主卧被连夜改造成无菌监护室。而那个浑身散发着皮肤坏死酸腐味的未来客,则被私立医院的外科大夫客客气气请了出去。
“沈先生,受体当前的皮屑脱落太严重,带有大量耐药杂菌。如果让供体发生肺部感染,骨髓活性归零,手术就彻底没指望了。”
医生说得滴水不漏。假沈耀咬碎了牙,也只能拖着那副日渐沉重的身躯,搬进一楼朝北、终年见不到太阳的背阴客房。
入夜后,虞晴端着调配好的营养餐走进来。
门合严的刹那,她脱掉橡胶手套,反锁了门栓。
“客厅的立式空调出风口、走廊顶灯、甚至客房饮水机的指示灯缝隙里,全部装了微型针孔。”虞晴坐在床沿,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十六个分屏监控清晰地显示着整栋别墅的每个死角,“老刑警周叔那边回信了。”
我咽下一口温热的米糊,胃部传来久违的妥帖:“怎么说?”
“指纹上传刑侦内网,显示是空白黑户。正常人的端粒长度在五十到六十之间,他枕头上掉下来的毛囊检测结果……端粒磨损程度相当于七十岁的老头。周叔已经调取了三年前肇事逃逸的封存档案,正在比对车辆黑匣子的卫星残留数据。”
虞晴低头看着我毫无知觉的膝盖,语气格外平稳:“我在他的抗排异冲剂里,加了点儿促进中枢神经兴奋的多巴胺受体激动剂。他现在不仅脾气暴,神经反射也会越来越迟钝。”
这一招极狠。
慢性躁郁会让本就因跨时空而紊乱的神经系统加速瓦解。
第三天,假沈耀拄着拐杖砸开了无菌室的门。
他脸上的老年斑已经蔓延到了眼睑下方,整张脸浮肿发灰,呼吸急促得像破风箱。
“做手术!今天必须抽!”他将一份加急化验单摔在我胸口,手指剧烈抖动,“老子的血小板已经掉到危险值了,你少在这儿装死!”
我慢条斯理地将化验单拨到一旁,抬眼睨着他:“急什么?血常规显示我重度贫血,白细胞计数超标三倍。现在扎针进去,抽出来的全是脓血。你敢往自己静脉里推么?”
“你故意拖延时间!”他扬起拐杖要砸,动作到半空却猛地晃了晃,整个人险些栽倒在地。神经亢奋与机体衰竭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公司第三季度的财报审计今天截止。”我靠在升起的病床靠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吩咐下人,“城南那块地皮有三个亿的过桥资金缺口,银行行长只认法人签字。你要是不去把窟窿堵上,等公司资金链一断,别说私立医疗团队,明天经侦就会封了这栋宅子。到那时候,你连无菌室的门都进不来。”
他死死盯了我五秒,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摔门而去。
看着监控画面里那辆黑色轿车驶出院子,我向虞晴比了个手势。
网已经织好,猎物快要被逼到极限了。
午夜一点十七分。
走廊的红外感应灯亮了。
脚步声凌乱且沉重,伴随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客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假沈耀手里攥着一支两百毫升的非法大剂量镇定剂,另一只手拎着一把泛着冷光的骨髓穿刺钢针。
由于多巴胺药物的刺激,他的眼球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到了极致,整个人处于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状态。
他没有开灯,反手将无菌室的门彻底反锁,大步走到病床前。
“不等了……不能再等了……”他神经质地自言自语,粗暴地掀开我的被子,“管你指标合不合格,先抽两管应急!等老子缓过这口气,直接送你去火化!”
他举起泛着寒光的粗大针管,对准我的髂骨位置就要往下扎。
就在针尖距离皮肤只有两公分的当口,病房的大门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虞晴穿着睡衣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幕,脸上适时浮现出惊恐与犹豫。
“阿耀……你这是在干什么?”她快步走上前来,声音带着轻颤,伸手试图拉住他的胳膊,“医生说了不能强行抽取,你会害死他的!他死了,谁来救你?放手吧,我们再等等……”
这番看似心疼他的阻拦,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极度的药力反噬与连日来的恐慌彻底冲垮了假沈耀的大脑。他猛地甩开虞晴的手,眼底翻滚着令人作呕的暴虐,狂躁地大笑起来。
“心疼他了?装什么贤妻良母!”他用手里的钢针指着虞晴,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救他?老子从来就没想让他活!”
隐藏在烟雾报警器里的红色微型指示灯,在夜色中静静闪动。
9
他举着那支骨髓穿刺钢针,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嗤笑。
“救她?你真信那些穿越救赎的鬼话?”
他脸上的皮肉因病态抽搐着,眼白里全是血丝,“老子在未来欠了三个亿高利贷,恶性基因病晚期!要不是踩狗屎运撞上时空跳跃的实验机,老子早烂在臭水沟里了!百亿家产摆在眼前,谁管她是死是活?几年伺候下来,不过是个免费的高级货罢了!”
这话说得粗鄙下流,毫无顾忌。
虞晴脸上原本挂着的惊慌与委屈,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没有哭泣,没有质问,她只是笔直地站在那里,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眼底只剩下一片审视垃圾般的厌恶。
假沈耀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他愣了半秒,随即被这种蔑视彻底激怒。
“你那是什么眼神?”
他丢开被子,大步跨向虞晴,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狭小的无菌室里回荡。
虞晴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装清高给谁看?你以为你跟这废人还能翻天?”假沈耀揪住虞晴的头发,一把将她拖向旁边的金属实验台,“老子今天先办了你,当着他的面办,再抽他的骨髓!”
衣服布料撕扯的声音刺破空气。
看着虞晴被死死按在实验台边,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双腿毫无知觉,但这三年里,为了撑起这具残躯,我每天推着轮椅爬坡,上臂的肌肉早已练得比寻常人更坚硬。
太阳穴突突狂跳,眼眶充血发胀。
我撑住床沿的双臂青筋暴起,手肘下沉,借着上半身全部的重量与爆发力,整个人向前腾空栽了出去!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扑击,更像是一台失去控制的重型机械,裹挟着仇恨与残躯砸向地面。
我整副躯体结结实实撞在假沈耀的后背上。
轰然一声闷响。
他被我撞得重心全失,整个人前倾栽倒,实验台上的托盘、手术刀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混乱中,他手里那支长达十几公分的粗大穿刺针在水泥地上剧烈反弹,针尖在扭打中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噗嗤一声闷响。
合金针头毫无阻碍地扎穿了他自己的大腿内侧,深深没入皮肉,直接贯穿了大腿内侧的股动脉。
“啊——!”
惨叫撕心裂肺。
一股粘稠的暗红血箭顺着针管孔隙狂喷而出,溅在白色地砖上,冒着刺鼻的铁锈味。
他痛得整个人弓成虾米,双手拼命去拔那根针,试图止血。
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借着俯卧的姿势,我两只铁钳般的手掌死死卡住了他的咽喉,大拇指精准掐进他的气管两侧,用尽全身的重量往下压。
“你不是要当完美老公吗?”我贴着他的耳廓,压低声音,“现在怎么不叫了?”
假沈耀眼球凸出,两只手徒劳地抓挠我的手背,指甲在我皮肤上划出血痕,但我甚至感受不到疼痛。他的双腿在血泊里疯狂蹬踹,力量却随着动脉血的流失迅速衰竭。
虞晴直起身子,抬手擦掉嘴角的血痕。
她没有看地上垂死挣扎的人一眼,只是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枚黑色的微型发射器,拇指按下了上面的红色按键。
无菌室右上角的指示灯瞬间由红转绿。
整段清晰的录像与音频,已经分秒不差地同步传输到了别墅大门外。
夜色深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穿透暴雨,撕开了别墅区死一样的宁静。
10
钢化玻璃被重型破门锤干脆利落地砸成碎渣。
强光手电的白柱在烟尘中横扫,盾牌撞击地面的沉重响动连成一片。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迅速突入,枪口齐刷刷压低。
“不许动!武器扔掉,双手抱头!”
我松开掐着假沈耀脖颈的手,借着双臂的力量,顺势翻身靠在实验台边角。
假沈耀瘫在血水里,那根骨髓穿刺针依旧斜插在他大腿内侧,暗红色的血正以惊人的速度在瓷砖缝隙里蔓延。他疼得浑身抽搐,却在看清警察的刹那,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救命!警察同志抓他!地毯上那个瘫子是黑市弄出来的克隆人!他精神病发作要杀我!”
他的演技比任何时候都要逼真,眼泪鼻涕混着血水糊了一脸,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我有重度狂躁症确诊报告,他疯了!他抢我的身份,他要霸占我老婆!”
现场领头的老刑警周叔踩着地上的碎玻璃走过来,雨水顺着他的大檐帽往下滴。他没有去拉假沈耀,只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密封袋,里面装着几张盖满红色公章的折叠纸。
啪的一声,纸页直接甩在假沈耀那张惨白的脸上。
“闭嘴吧,冒牌货。”周叔点了根烟,烟草味压过了刺鼻的血腥,“市局法医中心连夜加班出的加急比对。沈耀,二十八岁,本土合法公民,从出生成长到三年前车祸就诊,全套医疗健康记录与社保指纹闭环完整。”
假沈耀被纸页遮了眼,疯了一样撕开:“我也是沈耀!我们的DNA百分之百相同!你们瞎了吗!”
“DNA是一致,但你的染色体端粒磨损程度相当于六十岁的老头,骨龄却只有三十岁出头。最关键的是,全国指纹库和生物特征信息网里,根本查不到你这具身体的存在痕迹。”周叔冷笑一声,鞋尖踢开假沈耀掉在地上的手术刀,“说白了,户籍系统里,你连个游魂都不算。拿不出身份证明,你就是个非法入境的无国籍黑户。”
与此同时,虞晴手里的平板电脑亮起,扬声器被她直接调到最大音量。
刚才无菌室里的画面与声音,毫无保留地被放了出来。
“……什么狗屁深情救赎!我就是看中了你这个白痴打下的百亿身家,虞晴不过是个免费的高级货罢了!”
假沈耀自己恶毒嚣张的声线,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
几名端着枪的警员眉头紧皱,看他的目光就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污秽垃圾。
假沈耀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引以为傲的所谓降维打击、所谓运筹帷幄,在这段铁证和老刑警的黑户鉴定面前,碎得连骨灰都不剩。
裤裆处突然泛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浓烈的臊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在死亡与败露的双重碾压下,这位来自未来的掠夺者,生理防线彻底溃决。
“不是这样的……我来自五年后!我是时空穿越者!”他瘫在排泄物和血水里,像个疯子一样挥舞双手,“我有穿梭专利!我掌握着未来的股票和科技!你们不能抓我!你们这些低维度的蠢货没有资格审判我!”
虞晴走上前。
啪!
极其干脆的一记正手耳光,抽得假沈耀脑袋撞在水泥柱上,崩飞了一颗后槽牙。
紧接着,反手又是一记。
两个耳光打得结结实实,虞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甩了甩微红的掌心:“连身份证都没有的偷渡狗,也配叫沈耀?”
假沈耀捂着肿胀的脸,嘴里吐出血沫,眼底最后一丝癫狂逐渐转变成滔天的恐惧。他身体表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块块青灰色的斑块,时空排异的反噬正在成倍加速。
我撑着身后的铁架,坐在地毯上与他对视。
“你毁了我三年,想让我生不如死。”我平视着那张正在急剧干瘪衰老的面孔,“你在未来欠下的账,留着去牢里慢慢还。”
老刑警挥了挥手,两名特警上前,利落地用止血带勒死假沈耀的大腿根部,随后咔哒一声,沉重的精钢合金脚镣扣死了他的脚踝。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过满地狼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污浊血痕,哀嚎声逐渐被门外的警报与雨声吞没。
无菌室里重新归于平静。
虞晴转过身,快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替我擦掉手背上的血迹。
她的手掌带着体温,微微发颤。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掌,十指紧扣,掌心贴着掌心。
这场长达三年的噩梦,终于被我们亲手撕开了一道见光的口子。
11
因为案件性质极其荒诞且牵扯到无法公开的生物异变,假沈耀被秘密移交到了郊外的一座高等级特护监所。
对外,官方口径掐得死紧:一起涉及跨国黑市违禁药物、高度非法整容的恶性顶替案。
时间过去整整七天。
失去了我的骨髓作为干细胞源泉,他那具偷渡而来的躯壳在没有锚定物的情况下,细胞崩解的速度比实验室里的测算还要快上数倍。
探视室隔着厚重的防爆铅玻璃。
虞晴推着我的轮椅停在台前。
通风孔里飘出一股刺鼻的消毒水与腐败蛋白质混杂的气味。
门开了,两个穿着全封闭防化服的看守,拖拽着一具佝偻的身躯坐到铁椅上。
如果不是那张溃烂面皮下依稀能辨认出的轮廓,谁也无法把眼前这个生物跟一个星期前意气风发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他的头发全掉光了,头皮上覆着一层灰褐色的坏死结痂。脸颊深深凹陷,牙龈萎缩导致几颗门牙横七竖八地支棱在外面,眼眶里只剩下浑浊泛黄的眼白。
“沈……沈耀……”
喉咙里像是卡着一把生锈的锯条,他艰难地抬起手臂,干瘪如枯枝的手指拍打在防弹玻璃上,留下几道带着黄水的污痕。
“救我……给我抽一管……哪怕两百毫升……”
眼泪混着脓血从他眼角往下淌,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跪下来,对着玻璃那头的我死命磕头。
铁皮地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看在……看在我是你未来的份上……救我一次!我有技术,我脑子里有未来五年的核心算法……全给你!全给你当垫脚石!”
虞晴把双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手指温凉,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玻璃后那具烂肉半分。
我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页。
那是他当初逼我按手印的《自愿放弃身份与所有财产让渡书》。
银色打火机擦出一簇幽蓝的火苗。
火舌卷上纸角,干燥的纤维迅速蜷缩、发黑。我当着他的面,松开手指,任凭那几页决定过我生死的废纸落进脚边的铁质废纸篓,化成一小堆灰烬。
“你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明白一件事。”
我看着他浑浊的瞳仁,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五年后的你,能在拥有健全双腿和全部资源的情况下把公司搞垮、把日子过烂,逼得自己铤而走险当个盗贼。”
“这就证明,不管给你多少次重来的机会,垃圾换了个时间点,依然变不成黄金。”
假沈耀整个人僵住了。
他眼底最后的侥幸碎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干呕。
“你……你这个……瘸……”
话没骂完,一大口黏稠的黑血自他口鼻间喷溅而出,糊满了半面玻璃。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眼球猛地向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警报声没有响起,防化人员只是熟练地上前探了探颈动脉,接着拉起对讲机,语气平淡得像在清理一件报废器具:“目标生物体征归零,准备送高温焚化炉。”
铅门合拢,阻断了一切声息。
走出监所大门,外面的阳光落下来,刺得人眼睛发胀。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集团总部大楼。
二十八层的多功能会议厅座无虚席。
当虞晴推着我穿过自动感应门时,原本嘈杂的会场安静得针落可闻。
长桌两侧,几位曾在假沈耀面前鞍前马后、忙着签署清算资产协议的高管,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石膏墙。
我没有看他们,只是示意法务总监将一叠厚厚的解聘协议与侵占公款起诉状分发下去。
“沈董……我们当时也是被蒙蔽了……”运营副总抖着手站起来,额角渗出一层虚汗。
“被蒙蔽,不等于可以合法背叛。”我翻开手边的财务重组报表,语气没有多余的起伏,“交接手续在今天下班前办完。另外,经侦的人已经在楼下喝茶了。”
没人敢多说半个字。
两个小时后,集团官方通报配合警方案情通告同步挂上网。
阴霾散尽,反噬回来的全是汹涌的流量与资本的狂欢。
大屏幕上的红色曲线一路昂扬,开盘仅十分钟,封死涨停板。
那些被夺走的日子、被践踏的尊严,在这一刻,连本带利全退了回来。
散会后,虞晴推着我来到落地窗前。
整座城市的车流在脚下汇成闪烁的江河,我握住虞晴垂在身侧的手,轻声开口:“该去医院了。”
12
工人们把家里所有被那个冒牌货碰过的家具全搬空了。
虞晴站在庭院里,亲手把花瓶里插着的九十九朵白玫瑰连根拔起,扔进黑色的垃圾袋。
“这花真难闻,一股防腐剂的味儿。”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冲我笑。
院子中央翻开了新泥,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草根的青涩味钻进鼻腔。她买回了成箱的向日葵幼苗,亲自蹲在太阳底下,一棵一棵按进泥坑里。
我被推回书房。保险箱换了最原始的六位纯机械转轮锁,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拉开最底层的暗格,里面躺着那块磨损严重的旧怀表,以及我从疗养院带出来、被汗渍浸软的纸页。表盖内侧凹凸不平的针眼,至今扎手。
虞晴走进来,把沾着泥土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她俯下身,把脸贴在我的膝盖上。
这双毫无反应的腿,曾让她受尽了那个盗贼的欺凌。
“在疗养院签字那天,”她的声音闷在布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一根根掰开你的手指,回去后把自己的指甲全剪秃了,洗了十遍手。”
我把手掌插进她的发间,掌心的温热一点点熨开她的发丝:“我知道,你留了后手。”
“不是后手,沈耀。”她抬起头,眼睛通红,但目光清亮,“哪怕全宇宙都塞满长着你这张脸的人,我要找的也只有这一个。灵魂没法克隆,我也从没瞎过。”
我收拢手臂,将她揽向胸口。
两个月后,瑞士苏黎世神经修复中心。
账户里重新流转的几十亿资金,换来了全球唯一一台进入三期临床的轴突纳米支架植入机会。主刀医生拿着厚厚一叠神经电生理图谱对我说,全截断性损伤的再通率只有百分之七点三,过程会伴随长期的中枢性神经痛,问我愿不愿意赌。
“签吧。”我说。
六个小时的全麻手术结束。
推回重症监护室的第三天夜里,麻醉药效彻底散尽。
先是骨盆深处传来蚁噬般的酸胀,紧接着,三年未曾感知过温度的右脚大脚趾,突然触碰到了床单粗糙的棉线纹理。
一根针扎般的电流骤然蹿上脊柱。
虞晴趴在床沿睡着,眼底挂着淡淡的青色。
我咬紧牙关,集中全部意志,试探着给神经元下达指令。
右脚的大脚趾在被子下,极其微弱地,向下扣动了两毫米。
动了。
复健是另一种漫长的剥皮抽筋。
半年后的康复大厅,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光滑的塑胶地面。
辅助悬吊带被我亲手解开扔在地上。护工要推轮椅过来,被我摆手制止。
双手撑在不锈钢双杠上,手掌的厚茧与金属摩擦出粗粝的沙沙声。汗水顺着额角淌进眼眶,蛰得生疼。两边大腿的股四头肌疯狂颤栗,肌肉纤维在重力压迫下发出酸胀的抗议。
虞晴就站在双杠的终点,离我只有七米远。
没有鲜花,没有眼泪。她只是穿着平底鞋,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静静地注视着我。
“沈耀,”她说,“走过来。”
第一步迈出去,脚掌落地的实感沉甸甸地传导回大脑皮层。膝关节在机械支具的保护下发出轻微的机簧声。
第二步,左脚跟骨稳稳扎在地面上。
第三步,第四步……
曾经被那个时空小偷判定为“终身废人”的躯体,在汗水与重力的撕扯中,一寸寸重新找回属于活人的重量。
走到第七步时,双杠到了尽头。
我松开按在金属杆上的右手,脱离了借力的支点。整个身体晃了一下,重力失衡的眩晕感扑面而来,但下一秒,我的右臂已经环过了虞晴的肩膀,将她结结实实地撞进怀里。
真实的骨骼碰撞,真实的皮肉体温,还有她颈窝里混杂着阳光与向日葵的清苦香气。
三年了。
我终于不再是仰视她的废人。
低下头,我把嘴唇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声音沙哑却沉稳:
“虞晴,我们回家。”
阳光彻底铺满前路,这一次,没有人能再偷走我们的人生。我揽紧她的肩膀,迈开双腿,踏踏实实地走进了光里。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