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别九载,我遵从父命随商贾未婚夫出关,在烽火台下遇上了查验通关文牒的边城驿卒。 「一个看大门的叫花子,也敢盘查我谢家的车马?」未婚夫居高临下地扔出碎银。 满身风沙的刀疤男人捡起银两抛了回去,刀柄挑起车帘看我,「她打小娇生惯养受不得北风,这关口她过不去。」 后来在风沙呼啸的废弃烽燧内,我拔下金簪逼在他咽喉:「当年假借战死逼我改嫁,后悔了吗?赵定戎。」 他反手握住我的腕子带入怀中,痞气里带着血气:「后悔,当初在京城将你捧在手心,如今到了塞外,哥哥两个字都舍不得叫了?」
1 关隘遇诈尸
马车在雁门关的隘口停住了。
北风卷着砂石,打得车厢木板啪啪作响。
谢平之掀开车帘,吐了一口唾沫。
「这鬼地方连口热水都没有,冻死老子了。」
我裹紧了身上的旧狐裘,没搭理他。
狐裘的毛掉得差不多了,风直往脖子里面钻。
谢平之转头看我,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
「沈禾,你别整天拉着一张脸。」
「要不是我爹看在你们沈家以前的名头上,就凭你家那几间漏风的破铺子,你配进我谢家的门?」
「到了北境,你就是我的妾,生了儿子才有饭吃,听懂了吗?」
我挥手拍开他的手。
「谢公子,通关文牒还没盖印,这亲事还没成。」
「少跟我摆官家千金的架子!」
谢平之冷笑一声,甩下车帘下了车。
车外传来守关军士粗鲁的喝骂声。
谢平之很不高兴。
「拿去,拿去买酒喝,赶紧把路障挪开!」
这是银子砸在冻土上的闷响。
「关防有令,通关商队必须下车验身。」
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隔着帘子钻了进来。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盘查我谢家的车马?」
谢平之骂骂咧咧。
那个声音没有生气。
「下车。」
只有两个字,冷得硬邦邦。
车帘突然被一把黑色锈刀挑开了。
一张布满刀疤的脸出现在我眼前。
他穿着破烂的羊皮短袄,胡子拉碴,眼角有一道寸许长的暗红伤疤。
但他那双眼睛,亮得让人发慌。
他把手里的碎银抛回谢平之脸上。
「她打小娇生惯养受不得北风,这关口她过不去。」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
赵定戎。
那个九年前在北境战死的男人。
2 年故人归
谢平之被砸破了额头,嗷嗷直叫。
「反了!叫花子打人了!」
谢家的家丁拔出了棍棒。
周围的守关卒子立刻端起了长枪。
枪头全锈了,上面还带着黑褐色的干涸血迹。
赵定戎看都没看谢平之一眼。
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我脸上。
我坐在马车里,手脚冰凉。
九年前,朝廷送回来的骨灰盒还在我老宅的祖堂里放着。
那天我穿着大红嫁衣,等来的是一张阵亡文书。
我爹当场气绝身亡,一个月后沈家被下旨抄家。
我在灵堂跪了三天三夜。
现在他站在这里。
活生生站在这里。
「官爷,放行吧,我们赶着去草场。」
我压低声音,把帷帽拉下来。
赵定戎抬手,刀尖直接挑飞了我的帷帽。
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沈姑娘,好久不见。」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很冷。
谢平之冲了过来,指着赵定戎的鼻子。
「你认识她?你个下贱军奴,你敢动我的人?」
赵定戎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谢平之整个人摔在泥坑里,半嘴牙都混着血吐了出来。
「嘴巴放干净点。」
赵定戎收回刀,眼神扫过谢家的家丁。
「关门落锁,有敌情,今日封关。」
他转身往烽火台走。
走得一瘸一拐。
他的右腿是瘸的。
谢平之在泥水里嚎叫。
「我要告你!我要找都护府扒了你的皮!」
赵定戎头也没回,只留下一个背影。
「去吧,报我赵老七的名字。」
3 扛走沈禾
天黑了,暴风雪封了峡谷。
谢平之缩在马车里擦药,疼得直哼哼。
我被赶下了车。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谢平之隔着车窗扔出我的包袱。
「要不是你磨蹭,我们早就进城了,现在被困在死人关!」
包袱滚在雪地里,散开一地的旧衣裳。
我蹲下身子一件一件捡起来。
手冻得没了知觉。
一双烂皮靴停在我面前。
皮靴前面露出了发紫的脚趾。
我顺着皮靴往上看。
赵定戎站在我跟前,手里拎着一袋马奶酒。
「跟我来。」
他吐了一口白气。
「不去。」
我咬着牙把包袱扎紧。
「想冻死在关口?」
「冻死也跟你没关系,赵军爷。」
他冷笑了一声。
他伸出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的后颈。
就像小时候抓猫一样。
他力气极大,直接把我提了起来。
我挥拳打他,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放开我!」
「闭嘴。」
他把我扛在肩膀上,迈着瘸腿踩进厚厚的积雪里。
谢平之在马车里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吓得缩了回去,连个屁都没敢放。
4 金簪抵旧情
废弃的烽火台四面漏风。
屋子中间生着一堆柴火,烟气呛人。
他把我扔在干草堆上。
我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他砰地一声关上厚重的木门,上了木栓。
「九年没见,脾气变大了。」
他脱下破羊皮袄,坐在火堆旁烤手。
他的手背上全是冻疮和烧伤的疤痕。
我拔下头上的赤金凤簪。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件嫁妆。
我冲上去,把簪尖抵在他的脖子上。
簪尖扎破了他的皮,渗出一颗血珠子。
「当年假借战死逼我改嫁,后悔了吗?赵定戎。」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眼里的讽刺慢慢化开,变成了血一样的颜色。
他反手握住我的腕子,往怀里一拽。
我整个人跌进他硬邦邦的胸膛。
满鼻孔都是劣质马奶酒和刺鼻的烟草味。
他的手箍住我的腰,力道大得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后悔。」
他哑着嗓子,贴着我的耳朵说话。
「当初在京城将你捧在手心,如今到了塞外,哥哥两个字都舍不得叫了?」
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身子僵了一下。
5 谢家死期至
九年前,赵定戎是沈府的养子。
也是我名义上的堂兄。
他比我大五岁,是老侯爷从战场捡回来的孤儿,父亲死在了战场上按律他也继承了军籍。
我七岁那年落水,是他跳进冰窟窿把我捞上来的。
我十四岁那年贪玩摔断了腿,是他背着我走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他说:「阿禾,有哥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全京城都知道赵定戎是个混账兵痞,谁惹他他就打谁。
但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
十七岁那年,他在沈府后院的梨树下亲了我。
他说等他打完这一仗回来,就脱了军籍,入赘沈家娶我。
一个月后,边报传来。
赵定戎临阵叛变,引敌入关,被阵斩于乱军之中。
沈家受牵连被抄家,父亲郁愤而死。
九年了。
我靠着变卖首饰、替人刺绣,撑着残破的家。
直到半个月前,谢家拿我弟弟的性命要挟,逼我嫁给谢平之当妾。
我以为这就是命了。
结果这个本该死透了的男人,坐在这里抓着我的腰。
「你没死,为什么不给我捎信?」
我推他。
推不动。
「捎信?让你跟着我吃沙子?」
他松开手,捡起地上的金簪,塞回我手里。
「谢家那个废物,配不上你。」
「那谁配得上?你吗?」
我看着他残破的腿,惨笑起来。
「一个看大门的军奴?一个叛将?」
赵定戎的脸色黑得吓人。
他拿起地上的酒袋,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衣领里。
「沈禾,明日开关,你给我滚回关内去。」
「回不去了。」
我低头整理被扯乱的衣裳。
「谢家给了我叔叔三百两银子,我弟弟还在谢家手里押着。」
「我不去北境,我弟弟就得死。」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木柴燃烧爆开的噼啪声。
赵定戎转过头,看着跳动的火苗。
「谢家走私生铁,出不了关。」
「你说什么?」
「明日天亮,谢平之就会掉脑袋。」
他淡淡地说。
6 刀落人头滚
天还没亮,外面响起了战马的嘶鸣声。
我从干草堆上惊醒。
赵定戎不见了。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黑色的木炭。
我拉开门栓冲了出去。
烽火台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全是骑兵。
黑色的重甲,手里握着森冷的斩马刀。
那是北境节度使的亲兵营。
谢平之跪在雪地里,裤裆湿了一大片。
谢家的三辆大车全被掀翻了,一箱箱粮食底下,露出了码得整整齐齐的精铁。
那是严禁出境的军械材料。
一个穿锁子甲的校尉骑在马上,手里拿着马鞭。
「谢掌柜,这批铁器,是要送去给突厥人换牛羊的吧?」
谢平之磕头如捣蒜。
「军爷饶命!这是通关文牒!我们交了税的!」
「谁批的?」
校尉冷笑。
谢平之抬起头,一眼看见了从哨塔上下来的赵定戎。
「是他!是赵老七收了我的银子放行的!」
谢平之指着赵定戎大喊。
「是他栽赃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有的骑兵都转过头,看着一瘸一拐走过来的赵定戎。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赵定戎走到校尉马前。
他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铁牌。
「谢家商队,夹带禁物,私通关外。」
赵定戎把铁牌扔给校尉。
「人交给你,车扣下。」
校尉接过铁牌看了一眼,收起马鞭,点了点头。
「老七,规矩你懂,主犯就地正法。」
「不!不要杀我!」
谢平之疯了一样嚎叫。
他看见了我,连滚带爬地往我这边爬。
「沈禾!救我!我是你男人!你跟他们说,这批货是沈家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赵定戎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光闪过。
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是干脆利落的一劈。
一颗人头滚进了雪地里。
热血喷在白雪上,冒出刺鼻的热气。
我捂住嘴巴,胃里翻江倒海。
赵定戎把刀在谢平之的尸体上蹭了蹭,插回刀鞘。
他转过身,对我说:「过来。」
7 掌掴旧人
谢家的家丁全被用绳子串成一串带走了。
关口只剩下一地红雪。
校尉临走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赵定戎。
「老七,上面的督查使下午就到,你别惹事。」
赵定戎没吭声。
骑兵扬长而去。
风雪越来越大。
赵定戎把谢平之腰间的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扯了下来,扔在我脚边。
「拿上银子,回京城。」
我看着地上的钱袋。
「我弟弟还在他们手里。」
「谢家抄家灭族,你弟弟自然会被官府放出来。」
「官府会放人?」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九年前,沈家抄家的时候,官府放过谁了?」
赵定戎咬紧了牙关。
他腮帮子上的肌肉抽动着。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走到他面前,扯住他的破羊皮袄。
「你到底是谁?赵老七?还是赵定戎?」
「一个下贱的守关军奴,为什么能指使节度使的亲兵?」
「你回答我!」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全是血丝。
「沈禾,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想知道!」
我扯着嗓门大喊。
「我被你扔在京城九年!」
「我每天都在替你赎罪!」
「别人骂我是叛徒的妹妹,骂沈家出家贼!」
「我娘死前都闭不上眼!」
「你现在让我拿上钱走人?」
我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打得极重,我的手掌火辣辣的疼。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刀疤更显得狰狞。
他没有还手。
只是缓缓转过头,伸出手,擦掉我脸上的泪水。
粗糙的手指刮得我的皮肤生疼。
「阿禾,九年前,沈家没叛国。」
他说。
8 未寄的信
我愣住了。
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那阵亡文书是怎么回事?」
「那是假的。」
赵定戎拉着我,走回了冰冷的烽火台。
他踢开脚下的碎石,掀开一块暗板。
底下藏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抱上来,放在石头桌子上。
「九年前,北境大败,是朝廷里的人克扣了军粮,把防线图卖给了敌军。」
「老侯爷发现了账本,他们要灭沈家的门。」
「我带着亲卫去劫军粮,中了埋伏。」
他指着自己的右腿。
「腿断了,亲卫全死了。」
「为了保住沈家最后的血脉,我认了叛国的罪名。」
「我以为我认了罪,他们就会放过沈家。」
「可我没想到,他们动作那么快,老侯爷还是没能撑住。」
我听着他的话,浑身发抖。
「那你为什么不回京城找我?」
「我回不去了。」
他掀起自己的破羊皮袄。
他的胸口上,刺着两个黑色的字。
【死囚】。
那是用烧红的烙铁生生印上去的。
皮肉翻卷,丑陋不堪。
「我是逃兵,是死囚。」
「我这条命,九年前就记在刑部的功劳簿上了。」
「我现在活着,只是为了杀光当年卖阵图的那帮杂碎。」
他打开铁盒子。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一沓厚厚的信封,全是用粗糙的黄麻纸写的。
封皮上全写着同一个名字:沈禾。
没有寄出去。
每一封上面都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厚厚的沙子。
我颤抖着伸出手,拿出一封。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阿禾,今日关外大雪,风好冷。」
「阿禾,我想吃你蒸的桂花糕了。」
「阿禾,腿疼得厉害,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阿禾,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嫁了吧。」
眼泪瞬间决堤。
我抱着那一叠信,蹲在地上痛哭出声。
九年。
整整三千多个日夜。
他在地狱里受刑,我在人间苟活。
赵定戎蹲下身子,宽大的手掌覆在我的头顶。
动作很轻,就像从前一样。
「哭什么,我还活着。」
9 缇骑索密册
门外突然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三两匹,而是整整一个马队的轰鸣。
地面开始震颤。
赵定戎猛地站起身,迅速盖上暗板,一脚把铁盒踢进柴堆深处。
他拔出锈刀,眼神变得凶狠无比。
「待在里面,别出声。」
他把我推到阴暗的石壁后头,用干草盖住我的身子。
木门被一脚踹开。
狂风卷着雪片灌了进来。
几个穿着猩红色锦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腰间佩着绣春刀。
京城来的,锦衣缇骑。
领头的男人三十出头,面白无须,手里握着一柄金鞘短刀。
「赵定戎,九年了,你藏得可真够深的。」
领头的男人尖着嗓子冷笑。
我捂住嘴巴,心脏狂跳。
赵定戎靠在石桌边上,握着刀的手垂在身侧。
「孙公公,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极平淡。
「咱家可不是公公,咱家是皇上亲封的御前司指挥佥事,孙玉成。」
孙玉成用短刀挑了挑炭火。
「当年你从万人坑里爬出来,隐姓埋名在边关当耗子,真以为没人知道?」
「你昨晚动了谢家的货。」
「你知不知道,谢家走私的铁,是咱家放过去的?」
赵定戎面无表情。
「知道。」
「知道你还敢扣?」
孙玉成冷哼一声。
「老侯爷当年不知好歹,落得个抄家绝后的下场。」
「你这条沈家养的恶犬,倒是忠心耿耿。」
「怎么,还想替沈家翻案?」
孙玉成招了招手。
身后的四个锦衣卫立刻拔刀出鞘。
「赵定戎,交出当年的军粮密册,咱家给你留个全尸。」
「否则,咱家听说沈家那个小寡妇还没死,正被谢家往关外送呢。」
「咱家把你碎尸万段之后,正好抓她回去充军妓。」
石壁后面,我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
赵定戎笑了。
笑得极其狰狞。
「孙玉成,你今天带的人,不够多。」
10 携美跳崖
刀光在窄小的烽火台里爆开。
赵定戎动了。
他的右腿虽然瘸,但动作快得像一头暴怒的豹子。
锈刀脱手而出,直接贯穿了最前面一个锦衣卫的胸膛。
与此同时,他整个人撞进另一个人的怀里。
咔嚓一声。
骨头断裂的闷响。
他夺过对方的绣春刀,反手抹了第三个人的脖子。
温热的鲜血溅在石壁上,溅在遮盖我的干草上。
只用了两个节拍。
地上就躺了三具尸体。
孙玉成脸色大变,抽刀急退。
「反了!你个死囚敢杀官差!」
赵定戎根本不答话,提着滴血的绣春刀,一步步逼近。
他的肩膀上挨了一刀,棉衣被割破,露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孙玉成退到门外,突然吹响了尖锐的骨哨。
哨声穿透风雪。
关隘外面的大路上,瞬间亮起了数百根火把。
整整一个百人队的重甲骑兵,正在向烽火台合围。
「赵定戎!你看看外面!」
孙玉成站在风雪里狂笑。
「都护府的大军已经到了!你插翅难飞!」
赵定戎站在门槛上,看了一眼外面的火把。
他没有退缩,反而反手拉住了木门的铁环。
「阿禾,出来。」
他低声喊。
我扒开干草,从角落里爬了出来。
我浑身发抖,抓住了他的衣角。
「走不了了,定戎哥,外面全是人。」
赵定戎转过头,看着我满脸的泪水和泥污。
他扔掉手里的绣春刀。
「阿禾,信我吗?」
我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
九年前,在沈府的后院,他也这样问过我。
我用力点头。
「信。」
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他转过身,没有往正门走,而是走向了烽火台最深处的断崖窗口。
窗外是万丈深渊,下面是奔腾咆哮、尚未完全封冻的黑水河。
「跳下去,有一半的机会活。」
他在风雪中对我笑了一下。
「怕不怕?」
「跟你在一起,不怕。」
我搂紧了他的脖子。
木门被撞开了。
孙玉成带着重甲骑兵冲了进来。
「放箭!射死他们!」
漫天的箭雨呼啸而来。
赵定戎用后背死死护住我,纵身一跃。
狂风在耳边呼啸。
三支铁箭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嘴角涌出大口大口的热血。
但他抱住我的双手,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失重感吞没了所有知觉。
冰冷的河水轰然将我们吞没。
11 荒野拔断箭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潮湿的泥滩上。
嘴里全是冰冷的泥沙。
黑水河的水流极其湍急,把我们冲到了关外十几里地的一处河滩芦苇荡里。
四周全是白茫茫的芦苇,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赵定戎躺在我身边。
他的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嘴唇发紫。
三支断箭还插在他的背上,伤口周围的皮肉全被河水泡得发白翻卷。
「定戎哥……」
我爬过去,抓起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刺骨,几乎摸不到脉搏。
「赵定戎!你醒醒!」
我拍打他的脸。
他没有任何反应。
我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微弱得像一丝游线。
必须把箭拔出来,必须生火。
否则他会冻死在荒野里。
我咬紧牙关,脱下自己身上湿透的外袍,铺在冻土上。
我握住他背后的第一支箭矢。
箭头上带着倒钩。
我的手抖得抓不住箭杆。
「阿禾……」
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从他嘴里吐出来。
「拔……」
他醒了,半睁着血红的眼睛,趴在烂泥里。
「会很疼。」我哭着说。
「死不了。」
他咬碎了一颗后槽牙,牙龈全是血。
「动手。」
我闭上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往外一拔。
伴随着皮肉撕裂的声音,一股黑红色的血喷了出来。
赵定戎整个人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双手深深抠进了泥土里。
他一声没吭。
第二支。
第三支。
拔完最后一支箭,我已经虚脱得瘫软在一旁,双手全是黏腻的血。
赵定戎趴在地上喘粗气,浑身都在发抖。
「衣服……扯开……包扎。」
他断断续续地指挥我。
我撕下干燥的里衣下摆,死死按在他的伤口上。
伤口的血根本止不住。
没有金创药,没有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塞外的夜晚会冻死所有的活物。
我脱下所有还能保暖的衣物,盖在他身上。
然后我爬了上去,趴在他的胸口,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冰凉的身子。
「定戎哥,别睡。」
我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叫他。
「你还没带我回京城。」
「沈家的冤屈还没洗清。」
「你答应过我,要入赘沈家娶我的。」
他的眼皮动了动。
他抬起满是泥污的手,虚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阿禾。」
「嗯,我在。」
「如果我撑不过今晚……」
「你撑得过!」我打断他,「你当了九年死囚都能活下来,现在必须活!」
他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
「密册……在我的左靴筒里。」
「拿上它,去幽州……找折冲府刘将军。」
「他是老侯爷旧部,能保你一命。」
「我不去!」
我把眼泪全擦在他胸膛上。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他没再说话。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身体却越来越烫。
他开始发高烧了。
12 引开追兵去
天完全黑透了。
风雪停了,但气温降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
赵定戎在胡说八道。
「阿禾……吃梨……甜。」
「别怕,哥在后面跟着……」
「杀!杀光这帮狗官……」
他在梦魇里挣扎,满身是汗,又被冷风吹成冰霜。
我紧紧抱住他,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怀里。
我感觉自己的四肢也开始失去知觉。
困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我知道,如果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突然,芦苇荡外面传来了狗叫声。
汪!汪汪!
伴随着马蹄踩碎冰面的脆响。
「这边有血迹!」
有人在用胡语大喊,接着是粗犷的汉话。
「搜!孙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追兵。
他们带着猎犬追过来了。
狗叫声越来越近。
我看着怀里昏迷不醒的赵定戎。
如果被发现,我们两个都得死。
我咬着牙,从他的靴筒里摸出了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硬物。
那是军粮密册。
我把它塞进自己的胸口贴身藏好。
然后我拿起了赵定戎掉在地上的锈刀。
刀很重,我两只手才能勉强拿起来。
我把他拖进了一处深陷的烂泥坑里,用厚厚的枯萎芦苇把他整个人盖得严严实实。
「等我。」
我俯下身,在他干裂冰冷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我抓起一块石头,在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入雪地里。
我转过身,一瘸一拐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故意把地上的枯草踩得噼啪作响。
「在那里!是个女人!」
身后的猎犬狂吠起来,马蹄声轰鸣而至。
13 玄骑从天降
我没跑出多远就被追上了。
一根套索从后方飞来,精准地套住了我的脖子。
一股大力将我扯翻在地。
冰冷的雪地摩擦着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两个骑兵翻身下马,一脚踩在我的背上。
「抓到了!是个娘们!」
孙玉成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过来。
他的锦袍上沾着风霜,手里把玩着那把金鞘短刀。
「赵定戎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
我趴在雪地里,吐出一口血沫子。
「死了。」
「死了?」
孙玉成挑了挑眉毛。
「跳进黑水河,身中三箭,早就沉底喂鱼了。」
我冷笑着看他。
「孙大人,你费尽心机,连根毛都没捞着。」
孙玉成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
他用刀鞘挑起我的下巴。
「沈姑娘,嘴挺硬。」
「你以为咱家是傻子?」
「如果你手里没有密册,你会故意割破手腕引开猎犬?」
他伸手探进我的衣领。
刺啦一声。
我的衣襟被扯开。
那一卷油纸包裹的密册被他搜了出来。
孙玉成拆开油纸,借着火把的光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他仰天大笑。
「老侯爷啊老侯爷,你至死都想护着的大乾江山,到底还是落在了咱家手里!」
他收起密册,转过头看着我。
眼神变得淫邪起来。
「沈姑娘,赵定戎对你一往情深,连命都不要了。」
「你说,如果他在天上看着你被几十个弟兄糟蹋,他会不会从地府里爬出来找咱家算账?」
身后的几十个骑兵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死死盯着孙玉成,藏在袖子里的一根磨尖的铁簪子握得极紧。
「孙大人,你可以试试。」
我哑着嗓子说。
「老子先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关防骑兵狞笑着走上前,伸手来撕扯我的裙摆。
我举起铁簪,正要朝自己的咽喉刺下去——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撕裂了夜空。
那个骑兵的脑袋突然爆开了一团血花,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一支黑色的重型弩箭穿透了他的头颅,深深钉进了他身后的马匹胸口。
战马悲鸣倒地。
所有人瞬间噤声。
风雪里,马蹄震天。
一支浑身披挂铁甲的玄色骑兵,从芦苇荡四周的地平线上包抄了过来。
旌旗招展,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血色大字:
【刘】。
14 他又不见了
「幽州折冲府办案,闲杂人等跪地免死!」
如雷鸣般的暴喝声响彻旷野。
数千名铁甲重骑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孙玉成的人马团团围住。
孙玉成吓得面如土色,短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
「刘……刘大将军?」
一匹神骏的黑马破开风雪走到阵前。
马上的老将须发皆白,身披重铠,手里握着一柄长矛。
正是老侯爷昔年的结义兄弟,幽州都统刘镇山。
刘镇山冷冷扫了一眼孙玉成。
「孙玉成,你假传圣旨,私通边关私贩铁器,如今证据确凿,还敢在此逞凶?」
「放屁!咱家是御前司的人!」
孙玉成尖叫。
「御前司?」
刘镇山长矛一挥。
一道寒芒闪过。
孙玉成的右臂齐肩而断。
鲜血狂涌,密册从空中掉落,被刘镇山稳稳接在手里。
「在老夫的幽州地界,皇上来了,也得讲军法。」
老将军冷哼一声。
「拿下!一个不留!」
玄甲铁骑悍然冲杀。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这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连滚带爬地扑向身后的芦苇荡。
「定戎!赵定戎!」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
几个亲兵想要拦我,被刘镇山喝止。
「让她去。」
我跌跌撞撞地跑回那个泥坑。
枯黄的芦苇被风吹开了一角。
泥坑里空空如也。
只留下一摊冻结的黑血,和一把断成两截的黑色锈刀。
赵定戎不见了。
雪地里,有一串杂乱的脚印,一路蜿蜒向关外的茫茫荒原深处。
那是狼群撕扯拖拽的痕迹。
我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心脏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块。
九年前,我弄丢了他一次。
九年后,在同一片雪地里,我又把他弄丢了。
15 梨下等归人
三个月后。
京城,初春。
细雨如丝,洗刷着朱雀大街青石板上的污垢。
刑部的告示贴满了九门城门。
九年前北境军饷案彻底昭雪。
先定国侯沈氏一族沉冤得雪,追封太师。
孙玉成及其党羽一共四十七人,全在菜市口斩首示众。
我穿着一袭素白的长裙,站在沈府重新开启的朱红大门前。
门上的铜环被擦得锃亮。
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抽出了新芽,开满了细碎的白花。
刘老将军骑着马停在门口。
他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匣子。
「阿禾。」
他叫我的闺名。
我回过神,微微福身。
「刘伯伯。」
刘老将军看着我清瘦的脸,叹了一口气。
「皇上的赏赐下来了,沈家的宅子、田产,全还回来了。」
「你弟弟也进了国子监读书。」
「沈家的冤屈,彻底洗清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木匣子。
「这是什么?」
刘老将军把匣子递到我手里。
「老夫派人在雁门关外的荒原上找了整整两个月。」
「黑水河下游三十里,找到了这个。」
我抱紧匣子,手在发抖。
「他人呢?」
刘老将军转过头,看着满街的春雨。
「只有这把刀,和这块铁牌。」
「荒原上的野狼太多了,那个冬天又太冷。」
「阿禾,节哀吧。」
老将军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抱着木匣子,一步一步走进了寂静的院落。
我坐在梨树下的石凳上。
九年前,赵定戎就是坐在这里,偷偷吻了我的嘴角。
我打开了紫檀木匣。
里面放着那枚写着【死囚】的带血铁牌。
还有半截断裂的黑色锈刀。
刀柄上,缠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
那是我十三岁那年,在相国寺替他求的平安绳。
他一直系在刀柄上。
系了整整九年。
眼泪无声地落下来,砸在冰冷的生铁上。
「大骗子。」
我喃喃自语。
「你说过,当初在京城把我宠上了天。」
「现在我回来了。」
「你怎么不回来当你的沈家姑爷?」
风吹过梨树,白色的花瓣落了我一头一身。
像极了雁门关外那场落不尽的大雪。
16 风雪故人来
我用朝廷发还的银子,在城南买了一处临街的小铺子。
不卖布匹,不卖首饰。
只卖桂花糕和烈酒。
京城的人都说,沈家那个翻了案的大小姐疯了。
放着那么多高门大户的求亲不理,偏要守着个小铺子抛头露面。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来蒸桂花糕。
蒸好了,就摆在蒸笼里温着。
边上温着一壶烈酒。
很多穿皮袄的边关行商路过,都会停下来喝上一碗。
每一次有带刀的汉子进门,我都会猛地抬头。
但每一次,都不是他。
春去秋来。
院子里的梨树谢了又开。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京城下起了初雪。
天气冷极了,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天快黑了,我正准备收拾门板打烊。
街道尽头的雪地里,传来了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一步,一声闷响。
那是一个瘸子走路的声音。
我的身子猛地顿住了,手里的木门板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风把雪花卷进了铺子里。
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铺子门口。
他穿着一件极其破旧的羊皮短袄,头上戴着破毡帽,满身风尘。
右腿瘸得厉害,走一步就要晃一下。
他站在漫天风雪里,看着铺子招牌上的几个字:
【定戎春】。
他掀开毡帽的边缘。
那张脸上布满了刀疤,眼角有一道寸许长的暗红伤痕。
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穿过热腾腾的水汽,直直落在我的脸上。
他咧开嘴,扯出一个又痞又野的笑容。
他把腰间挂着的一只空酒袋扔在柜台上。
当啷一声脆响。
「老板娘,打二两最烈的烧刀子。」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铁。
我站在蒸笼后面,死死咬着嘴唇,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一瘸一拐地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动作粗鲁,掌心滚烫。
「哭什么?」
他低头看着我,眼底全是血丝,笑得像个混账。
「当初在关外你扎了我一簪子,老子记仇记了一整年。」
「现在欠你的翻案银子全给你挣回来了。」
「沈禾,还不打算叫声哥哥来听听?」
风雪在门外呼啸。
铺子里的蒸笼冒着滚烫的白汽。
我没有说话。
我扔了手里的抹布,踮起脚尖,狠狠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尝到了血腥味。
也尝到了他温热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