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夜借宿
一九八〇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十一月底,滇东南的天就像漏了底的铁锅,连绵的阴雨下了半个多月,到了月末,雨丝里开始夹雪。部队代号"红河—80"的冬季拉练已经进入第九天,侦察连一百多号人背着全装具,在老山余脉的褶皱里穿行了二百多公里。
陈建国走在队伍中间,作训服的前胸后背结了一层白霜,分不清是汗还是雪。他是连里的侦察班长,二十二岁,山东沂蒙山区出来的兵,个子不高,肩膀却宽得像门板。这双肩膀扛过六十公斤的弹药箱,此刻却被滇南山区湿滑的红土路磨得生疼。
"前方三里,那梭村!"前卫哨兵跑回来报告,声音被风吹得发飘。
连长周正国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压在山顶上,天黑前肯定有一场大雪。部队进村借宿,是拉练途中再寻常不过的事。那梭村是个哈尼族和汉族杂居的山村,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屋顶的茅草上积着薄薄一层白。
陈建国分到的借宿户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篱笆院。房东姓林,五十多岁,个子精瘦,见人先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能夹住蚊子。他叫林满仓,村里的小学民办教师,屋里墙上还贴着几张发黄的年画和半张旧地图。
"解放军同志,委屈你们了。"林满仓把堂屋让出来,自己抱了铺盖要去柴房。
"大爷,使不得!"陈建国连忙拦住,"我们打地铺就行,您该睡哪儿睡哪儿。"
拉扯间,里屋的竹帘一挑,一个姑娘端着热气腾腾的茶缸出来。
"爹,水烧好了。"
陈建国抬起头,就这一眼,他后来三十年都没能忘掉。
姑娘约莫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梳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着。山里的姑娘大多被风吹得脸红,她也红,是那种白里透红的、像山里八月熟透了的山楂果的颜色。她端着茶缸站在那儿,睫毛上还沾着灶间的柴火灰,眼睛却亮得像山脚下那条清得见底的溪流。
"这是我家晚晴。"林满仓接过茶缸,"她妈走得早,就我们爷俩。"
林晚晴。陈建国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念了两遍,像含着一颗糖。
"同志,喝水。"她把另一个茶缸递过来,手指碰到陈建国的手背,烫得他差点把缸子打翻。
雪是后半夜下的。簌簌地落,落在茅草屋顶上,落在篱笆院外的芭蕉叶上。陈建国和两个战士睡在堂屋的稻草铺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林满仓压着嗓子的咳嗽,听见林晚晴在黑暗里轻轻翻了个身。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部队要在村里休整半天,下午开拔。
陈建国起了个大早,想帮房东挑水。井台在村西头,青石板被雪水浸得发亮。他摇着辘轳,身后传来脚步声。
"同志,我来帮你。"
是林晚晴。她提着一只木桶,穿着胶鞋,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两人一上一下摇辘轳,谁也不说话,井绳吱呀吱呀地响,倒像是替人把心事说了。
"你叫什么名字?"终于,她先开口,声音比雪还轻。
"陈建国。建设的建,国家的国。"
"名字真好。"她笑了笑,"我爹说,你们明天就走?"
"下午走。"
辘轳停住了。井台上的雪光映着她的脸,她低着头,脚尖在雪地里画了一个圈,又一个圈。
"你们……还回来吗?"
陈建国的心咚咚地跳。他想说回来,想说等我转了志愿兵就回来娶你,想说我山东老家还有两间瓦房——可他说出口的只是一句:"部队的事,说不准。"
林晚晴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水光一晃,她笑了:"那,我给你写信行吗?你告诉我地址。"
陈建国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那是他随身带的绘图铅笔。林晚晴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纸页上还带着体温。他就着井台的石板,一笔一划写下:云南省某部侦察连,陈建国(收)。
"字写得真好。"她说。
下午,部队开拔。全连在村口集合,林满仓拉着几个老乡来送,煮了几十个茶叶蛋,一人塞一个。陈建国背着枪走在队伍里,回头看见林晚晴站在村口那棵大青树下,蓝布衫外面罩着一件旧棉袄,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她没挥手,也没喊,就那么站着,站成雪地里一个蓝色的剪影。
队伍转过山坳,陈建国再也看不见她了。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揣着半块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是林晚晴写的字,是她的名字和地址:
云南省麻栗坡县那梭村,林晚晴。
第二章 山高水长
回到驻地,拉练总结、年终考核、战备教育,陈建国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到熄灯号响过之后,他就趴在铺上,借着手电的光,给林晚晴写信。
第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出去的是这样的:
"晚晴同志:见字如面。部队已经归队,一切安好。不知那梭村的雪化了没有,伯父身体可好。你给我的茶叶蛋,我和战友分着吃了,很好吃……"
信寄出去二十天,他收到了回信。
信封上是熟悉的、一笔一划的字。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带着淡淡的墨香。她写村里的雪化了,写她爹的咳嗽好了,写她在村里代课教一年级,十一个娃娃,最大的八岁。信的最后她说:"陈建国同志,收到你的信,我很高兴。望珍重。"
就这么通了半年信。信的内容从最开始的客客气气,慢慢变了。她会在信里说哪个娃娃调皮,把蚂蚱放进了她的粉笔盒;他会在信里说负重五公里他又拿了第一,说南方的蚊子比山东的厉害。一九八一年的春天,陈建国在信里夹了一片驻地山坡上采的映山红,压平了,用信纸包着。林晚晴回赠的是两片风干的芭蕉叶,叶脉上用钢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花。
那年夏天,陈建国探家归队,绕道去了那梭村。他只待了一个下午,帮林满仓收了半亩玉米,吃了晚晴做的火塘烤鱼。临走时,两人在村口的大青树下站了很久。
"建国,"她第一次没叫他同志,"你转志愿兵的事,有指望吗?"
"连长说我考核全优,有希望。"
"那……"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等你。"
一九八一年底,陈建国如愿转为志愿兵。一九八二年春节,他第二次去了那梭村,这一次,他带上了部队开的婚姻状况证明,和林满仓把话说开了。
林满仓坐在火塘边,一锅接一锅地抽旱烟,半天没吭声。末了,他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建国,不是老汉我不通情理。"他说,"晚晴她妈死得早,我就这么一个闺女。你们当兵的,天南海北,今天在老山,明天不知道在哪儿。我把闺女交给你,你倒是给我一个准话——你往后在哪儿扎根?"
"伯父,我往后转业,一定想办法落到这边来。"
"话好说。"林满仓摇摇头,"再等等吧。晚晴还年轻。"
那次谈话没有结果。陈建国归队后,写了信去解释,林晚晴回信说:"我爹就这个脾气,你别急,他其实挺喜欢你的。慢慢来。"
一九八三年,边境的局势渐渐紧张起来。侦察连的训练科目里多了许多新内容,陈建国开始频繁出差、执行任务,信有时半个月一封,有时一个月一封。林晚晴的回信也渐渐慢了,但依旧每封必回。
变故发生在一九八四年初。
那年春节后,陈建国寄出的信,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蓝色的章:查无此人,退回原址。
他以为写错了地址,重写了一封,更详细地写上"云南省麻栗坡县那梭村小学代课教师林晚晴转",又寄出去。
又是退回。查无此人。
他急了,托一个家在文山州的战友休假时去那梭村打听。战友回来,带回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老陈,那户人家搬走了。村里人说,去年年底走的,说是投亲戚去了,去哪儿了没人知道。房子都锁了。"
搬走了。为什么不辞而别?为什么不留下一句话?他写的那些信,她收到了吗?她爹到底还是不同意,带她远走他乡,断了这门亲?
陈建国不信。他又写了十几封信,寄往麻栗坡县城、文山州、甚至托人往昆明打听。信一封接一封地退回来,蓝色的"查无此人"盖了一封又一封,像一记又一记的耳光。
一九八五年,部队接到开拔的命令。陈建国把那一沓被退回的信塞进背囊最底层,随着部队上了前线。他当班长,带尖刀组,排雷、设伏、捕俘,干得不要命。战友说陈班长打起仗来像个铁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把心上的那个窟窿用训练和炮火堵上了。
他立了二等功,肩膀上添了星星。一九八六年撤防归建,一九八七年提干,成了侦察连的排长。也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团里的军医、驻地供销社的会计,他都笑笑推了。背囊底层那沓信,他一直带着,从云南带到山东探家,又从山东带回云南,纸都磨出了毛边。
一九八九年,部队开始酝酿精简整编。陈建国提交了转业申请。安置办的干部翻着他的档案,啧啧赞叹:"二等功、三等功各一次,十五年老侦察,你这个条件,安排个好单位没问题。"
"我想留在云南。"陈建国说。
"家属是云南的?"
"不是。"他顿了顿,"……战友埋在云南。"
这句话倒也不假。一九八五年四月,他的副班长、山东同乡王铁柱,牺牲在那片红土地上。转业时,陈建国在安置表"意向地区"一栏里,填了王铁柱的家乡所在的那个县,又鬼使神差地,在括号里添了一行小字:麻栗坡县亦可。
冥冥之中,他觉得这方土地上有他未了的事。
第三章 归来已是十年
一九九〇年三月,陈建国接到了报到通知:云南省麻栗坡县公安局,任政保科副科长。
报到那天,局长谭志远亲自跟他谈话。谭局长五十岁上下,黑脸膛,是六十年代的老公安,说话像敲锣。
"陈建国同志,欢迎你。"谭局长翻着档案,"部队下来的侦察骨干,我们是求之不得啊。先说清楚,公安不比部队,鸡毛蒜皮、家长里短,什么都有,你那一身打仗的本事,多半要收着点用。"
"是,局长。我服从安排。"
"行。你的分工,局里研究过了,你先协助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谭局长朝门外喊,"老钱,进来一下。"
门开了,进来的是分管后勤的钱副局长。两人握了手,寒暄几句,谭局长又说:"对了,局里还有一位林副局长,分管刑侦和治安,今天下乡了,明天你再见她。林局长可是咱们局里的能人,省公安学校的高材生,破案是一把好手。"
"是。请问林局长叫什么名字?"
"林晚晴。"
陈建国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又像是脚下的大地忽然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谭局长还在说:"林局长的爱人也是咱们系统的,前几年……牺牲了。她一个人带着女儿,不容易,工作上又是拼命三郎。你跟她搭班子,多担待。"
牺牲了。爱人。女儿。
陈建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局长办公室的。走廊很长,白墙上挂着"从严治警"的标语,日光灯嗡嗡地响。他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攀枝花树,一九八〇年冬天那场大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回来。
第二天上午,全局大会。
陈建国提前五分钟进了会议室,坐在后排。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了人,穿橄榄绿警服的、穿藏青警便服的,抽烟的、说笑的。八点五十八分,门口传来脚步声,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倏地静了下去。
先进来的是谭局长,后面跟着一个人。
藏青色警服,齐耳短发,肩章上一杠两花。她比十年前清瘦了些,眼角有了极细的纹路,可那双眼睛,还是像山脚下的溪水,亮得照人。她手里拿着笔记本,步履又快又稳,走到主席台前坐下,抬眼的瞬间,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停在了后排。
四目相对。
三十年后陈建国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有些瞬间是被老天单独剪下来、用金线锁边的。会议室里上百号人,日光灯嗡嗡地响,谭局长的茶杯盖叮的一声磕在杯沿上,而这一切都成了背景,只有她的目光,穿过十年的山高水长,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那目光里有惊愕,有慌乱,有千言万语,最后全被一层职业的冷静压了下去,像水面压住了水底的漩涡。
散会后,政委领着陈建国到各科室认门。走到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门牌上写着"副局长室"。
"林局,这是新来报到的陈建国同志,以后协助您分管刑侦。"
"知道了,谢谢政委。"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抬头,笔尖在文件上沙沙地走。政委带上门走了。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攀枝花树叶的沙沙声。
"坐。"她终于开口,还是低着头。
陈建国没坐。他站在那儿,看着她。她的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照片——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红领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孩子几岁了?"他听见自己问。
笔尖停了。
"陈建国,"她抬起头来,直视着他,"我们现在是同事。同事之间,不谈私事。"
"那些信——"
"退回给你的信,说明我不想收。"她的声音又平又冷,像一条结了冰的河,"十一年了,陈建国。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晚晴——"
"请叫我林局长。"
陈建国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看见她握笔的手,指节泛白,微微地抖。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
"是,林局长。您忙。"
他转身带上门。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也许是茶杯。也许不是。
第四章 旧信疑云
陈建国在公安局宿舍安顿下来,一间十二平米的平房,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脸盆架。晚上熄了灯,他从箱底翻出那沓信,就着月光一封一封地看。信纸黄脆了,字迹褪了色,"查无此人"的蓝色印章却还清清楚楚。
查无此人。
他越想越不对。就算林满仓带着女儿搬了家,就算他们存心躲他,可一九八四年,林晚晴已经二十三岁,她给一年级的孩子当了四年代课老师,村里人人都认识她,邮递员更是熟门熟路——"查无此人"这四个字,骗得过鬼,骗不过人。
除非,那些信根本没到过那梭村。
除非,有人从半路上,把它们截了。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给县公安局档案室写了个条子,调林晚晴的档案。人事档案他无权看,但履历部分,组织上是公开的:林晚晴,一九六一年生,一九七九年麻栗坡县高中毕业,一九八〇年至一九八三年那梭村小学代课教师,一九八三年秋考入云南省公安学校,一九八五年毕业分配至文山州公安局,一九八八年调回本县公安局,一九八九年任副局长。
一九八三年秋——他们父女是那年年底"搬走"的。时间点严丝合缝。
考上了公安学校,所以离开了村子。可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哪怕临走留一句话?而他后来寄往县城的信,为什么也石沉大海?
陈建国捏着那张履历抄件,心里翻江倒海。他开始觉得,一九八四年那个冬天,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什么事。
机会很快来了。
四月初,县毛巾厂出了一起盗窃案,仓库被盗,损失惨重。案子上不了台面,谭局长却点将:"建国,你刚来,正好拿这个案子练练手,也让同志们看看部队侦察兵的本事。"
陈建国带人勘查现场,痕迹、走访、排查,一套部队的侦察套路使出来,半个月就把案子破了——内盗,仓库保管员监守自盗,赃物埋在他岳父家猪圈底下。案子不大,但干净利落,全局上下对这个转业军人刮目相看。
结案汇报那天,林晚晴坐在主位上听。陈建国汇报完,其他领导都说了话,只有她一直沉默,末了翻着案卷淡淡说了一句:"现场提取物证登记不规范,指纹卡编号缺了两个。陈科长,部队的习惯要改一改,公安工作,每一个程序都是上了法庭要见真章的。"
"是,林局长,我检讨。"
散会后,陈建国追到走廊上:"林局长。"
她站住,没回头。
"林满仓老师……伯父,他还好吗?"
走廊里静了几秒。
"我爹,"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哑,"八七年就去世了。肝癌。"
陈建国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临走前,"她背对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说一句话。他说,晚晴,爹对不起你,爹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亏心事,没脸去见你妈。"
她转过身,眼睛里那层职业的冰壳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东西。
"陈建国,你想知道那件事是什么吗?去查吧。查到了,你就明白我为什么不想见你;查不到——"她扯出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那就一辈子别来问。"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敲出很远,敲一下,陈建国的心就缩一下。
老人临终的话,是个钩子,把他心里那个十一年的死结,重新勾活了。
第五章 一张汇款单
陈建国开始不动声色地查。
他先回了一趟那梭村。十一年过去,村里通了电,土坯房不少换成了砖瓦房,村口那棵大青树更粗了。林家老屋锁着,门上的锁锈成了红褐色。
村支书还记得他:"哎呀,是当年住林老师家的那个解放军!你还来找晚晴呐?人家现在可是县里的局长咯,了不得!"
陈建国帮他干活,帮着挑水劈柴,唠了半天家常,才把话头引到一九八四年。
"那年冬天啊……"村支书眯着眼想了半天,"对,那年冬天邮局的马师傅摔了一跤,送信换了个年轻人。后来开春,林老师就带着晚晴走了,说是晚晴考上了公安学校,到省城念书去了。临走还摆了两桌酒,热闹得很。"
"林老师走之前,有没有……跟什么人闹过别扭?"
"闹别扭?"村支书摇头,"林老师是斯文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是……"他忽然顿住,"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个事。那年冬天,乡里来了个干部,在村里住过几天,跟林老师关着门谈过两回话,谈完林老师脸都是灰的。后来那干部走的时候,我瞅见林老师送他到村口,腰弯得跟虾子似的。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林老师什么人呐,教书的,见了乡长腰杆都是直的。"
"什么干部?哪个乡的?"
"不清楚。听口音不像本地的,说是县里下来的,穿四个兜的干部服。"
陈建国心里记下了一笔。回县城的路上,他绕到县邮电局,托熟人查了十一年前的投递记录。档案室积灰的旧账本上,一九八三年底到一九八四年,那梭村的挂号信登记栏里,写着"林晚晴"收的三封信,备注栏里都盖着一个戳:收件人拒收。
拒收。
陈建国盯着那两个字,后背发凉。一个等着恋人来信的姑娘,会一封一封地拒收他的信?要么签字的不是她,要么——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些信的存在。
他又查了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三年间的记录。这个本子上,林晚晴收信很正常,一个月一两封,还有两次汇款,从部队驻地汇来的,五块、八块,汇款人姓名栏里写着"陈建国"。这些,她都收到了。
也就是说,截信的事,发生在一九八三年底到一九八四年初,就在她考上公安学校、父女俩离开那梭村前后。
谁干的?那个"县里下来的干部"是谁?他跟林满仓关着门谈了什么,能让一个腰杆笔直的民办教师,弯下腰去?
陈建国把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十一年了,人事更迭,当年的乡干部有的调走有的退休,查起来如大海捞针。他正无计可施,案子却先找上了门。
五月中旬,县水泥厂临时工马三,在酒桌上吹牛,说"老子十几年前见过真枪真炮,老山上下来的”。有人打趣,他喝多了,拍着桌子喊:"不信?一九八四年开春,就在那梭村后山,老子亲眼看见有人埋东西!铁盒子,这么长!"他张开两臂比了个长度,"还他妈的有血!"
这话七拐八绕传到了公安局。那梭村,后山,一九八四年春,铁盒子,血。陈建国听到汇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他当即带人去了那梭村后山。马三只记得大概在"两棵松树中间的石崖底下"。五月滇南的山,草木疯长,几个人扒开藤蔓灌木,在石崖根下刨了一天,太阳西斜的时候,铁锹当啷一声,碰到一个硬物。
一个饼干桶大小的铁皮盒,锈成了土褐色,外头缠着塑料布。打开来,里面是一支五四式手枪,用油纸包着,枪号被锉掉了;枪底下压着一件军绿色的衬衣,前襟上大片大片暗褐色的痕迹——经化验,是人血。铁皮盒最底下,还有一枚领章,八一军徽,已经锈绿。
陈建国捧着那个铁皮盒,手一直在抖。一九八四年春,那梭村后山,埋枪、血衣、军领章。一个"县里下来的干部"。一个替人"办事"之后弯下腰的民办教师。一批被"拒收"的信。
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飞快地旋转、拼合,拼出一个让他不敢想下去的轮廓。
第六章 尘封的案子
物证送到地区公安处做技术鉴定。一个月后,初步结果回来了:血衣上的血迹,血型为A型;枪支系一九八二年云南某军工厂出品,同批枪中有一支的流向与一九八三年昆明一起武装抢劫案有关,该案中一名值班民警中弹牺牲,凶手始终未归案。
血衣、军领章、无号手枪——这是一名在逃的、武装抢劫杀人案的凶手,在某个时间穿过那梭村后山,并且流过血。
林满仓看见过什么?或者,他替谁做过什么?
陈建国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烟一根接一根。他想起林晚晴那句话:"查到了,你就明白我为什么不想见你。"
她的档案上写着,一九八三年底父亲带她离开村子,一九八四年春——恰好就是血衣埋进后山的那个春天。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什么?
他去找了退休多年的老邮递员马师傅。老头子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起当年的事却清楚得很。
"那梭村?我送了二十年信,闭着眼睛都摸得到。"老爷子吧嗒着旱烟,"八三年冬天我摔断了腿,休养到开春才回去。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我回去以后,林老师来找过我,问村里那段时间有没有他的信。我说冬天那几个月不是小李送的吗,得问小李。后来我听小李说,林老师从没找过他。你说怪不怪,他问我,却不问小李?"
"小李现在还在邮局吗?"
"早调走咯,说是调去……临县?还是回老家?记不清了。"
线索又断了一根。陈建国从马家出来,天色已晚。他骑着自行车穿过县城的老街,路过县一小门口,正赶上放学。人潮里,他一眼看见了那个扎着红领巾的小姑娘——玻璃板底下照片上的那个女孩,林晚晴的女儿。
小姑娘蹲在校门口,抱着书包,低着头。别的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她一个人,越蹲越小。
陈建国鬼使神差地停下车。"小姑娘,你妈妈没来接你?"
小姑娘抬起头。这一抬头,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这孩子眉眼之间,竟有七分像林晚晴,三分……像他自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孩子看着七八岁,算算时间,晚晴结婚前他们就断了联系,怎么可能。
"妈妈开会。"小姑娘很老练地说,"她说开完会来。叔叔你是谁?"
"我……我是你妈妈单位的同事。"
"哦。"小姑娘又低下头,忽然说,"叔叔,你是陈建国吗?"
陈建国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妈妈Glass板底下压着你的信。"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我认字了,我都念过。你写信怎么老写'见字如面'呀,每次都一样。"
陈建国的喉咙一下子堵住了。他蹲下来,看着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林念。念念不忘的念。"小姑娘看着他,忽然又问,"叔叔,'查无此人'是什么意思呀?妈妈说你就是那个被'查无此人'的人,你是变成没有人了吗?"
陈建国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小姑娘愣了一下,没挣扎,小声说:"叔叔你哭了。"
街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晚晴跑得警帽都歪了,一把将女儿拉到自己身后,像护崽的母兽。她看着陈建国,眼睛红着,不知是跑的还是别的。
"妈妈,陈叔叔没哭,"林念从妈妈身后探出脑袋,"就是眼睛出汗了。"
林晚晴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半晌,她替女儿理了理红领巾,哑着嗓子说:"陈科长,谢谢你。孩子的话,别当真。"
"晚晴,"陈建国站起身,"铁盒在后山石崖底下,我挖出来了。"
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枪、血衣、领章。"他一字一字地说,"还有,我查清楚了,那些信,没有一封到过你手上。'拒收'的签字,不是你签的。"
暮色四合,县城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林晚晴站在灯影里,脸色一点一点变白,又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她蹲下去,抱住女儿,肩膀无声地抖。林念吓坏了,一声声喊妈妈。
很久,林晚晴抬起头,满脸是泪。
"陈建国,"她说,"我爹死的时候,我发誓不查这件事,让它烂在土里。可是我骗不了自己——十一年了,我天天梦见那些信。"她把孩子抱紧了些,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走,去我家。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 第七章 十一年前的那个冬天
林晚晴的家在单位家属院,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林念趴在里屋桌上写作业,外屋,林晚晴给陈建国沏了茶,然后从卧室最里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一张汇款单存根。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五日,从昆明汇往那梭村,收款人林满仓,汇款金额,一千元。汇款人一栏,空白。附言栏里,一行字:
"事办妥后,另有两千。口风紧些。"
"这是我爹去世后,我在他的《新华字典》里发现的。"林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夹在'信'字那一页。"
陈建国盯着那张存根:"这是买通。买通他什么?"
"我爹什么都不肯说。"林晚晴摇头,"我八五年从公安学校毕业,回家乡工作,一遍一遍地问他,那一千块钱是怎么回事,那些年你寄的信都去哪儿了。他只说,晚晴,爹对不起你。后来查出了肝癌,躺在县医院,我守着他,他又说,晚晴,别查,查了咱爷俩都没命。他说那些人是从昆明来的,手眼通天,我一辈子是个民办教师,死了就死了,可我还有你……"
她停下来,指尖摩挲着那张存根。
"第二天,他就走了。其实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收了钱,替人办了事,断了你的信——这事他做得对不住我,可他更怕,怕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把那些东西挖出来,把命搭进去。他用他的死,把这事儿捂住了。"
"可他不知道,"她的眼泪掉下来,"我宁愿跟他一起死,也不要这十一年。陈建国,我在昆明公安学校,那三年,我写了十七封信给你。寄到部队,退回来;寄到你山东老家,退回来。部队换防,档案保密,我查不到你在哪儿。同学说我傻,说一个当兵的,地址都没有,八成是边防上……牺牲了。我不信,我日日等,夜夜等,等到毕业,等到分配,等到我自己都当了警察,用尽了办法——"
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沓信纸,边角都磨圆了。
"十七封。原来我一直想亲手交给你。"
陈建国一封一封地翻。第一封:"建国,我已到昆明,一切都好,就是想你。爹说你地址变了,信被退回,你若收到此信,快告诉我部队新址……"第十一封:"建国,同学说你在前线。若你平安,求你回我一个字。哪怕一个'安'字……"
屋里很静。里屋传来铅笔沙沙的声音,林念在写作业,时不时咳嗽一声。窗外,家属院的路灯亮了,有孩子在楼下拍皮球,一下,一下。
"晚晴。"陈建国把信放在桌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我不好。我在部队,给你们连队的通信地址一直没变过。我以为你们搬了家,我以为……是你爹不同意,带你躲我。我恨过你,恨了十一年。"
"我们都恨错了人。"林晚晴惨然一笑,"真正该恨的,是那个从昆明来的、把一千块钱塞进我爹手里的人。他把枪埋在我们村后山的时候,我爹到底看见了什么?或者——"
她忽然停住,和陈建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说出了那个念头:
"或者,根本不是埋。"
"是藏。"陈建国接上,"凶手负了伤,逃进山里,把枪和血衣藏在那儿,想等风头过了再取。林老师撞见了——也许没撞见,只是被那些人怀疑撞见了。于是拿钱封口,拿女儿的婚事做筹码,逼他搬走、断信,从此闭嘴。"
林晚晴慢慢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刑警的本能让她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亮下去。
"八三年昆明武装抢劫杀人案,牺牲民警一名,凶手两名在逃。当时通报上说,两人很可能是边境上跑货(走私)的,一个绰号'老黑',一个叫'刀疤',都有前科。"她扳着指头,"如果他们走文山这条线逃往边境,那梭村是必经之路。春天进山,人熟地不熟,被村民撞见的可能性很大。我爹是民办教师,村里的大事小事都爱管,为人又耿直——"
"耿直的人收下封口费,晚上睡不着觉。"陈建国想起档案里林满仓的结局——肝癌。他知道有些病,是熬出来的。"晚晴,这案子地区公安处还在挂网追逃。现在有了血衣和枪,可以做血型、做微量元素比对,物证比对技术这两年刚引进。这条路,走得通。"
"可是我们没有当年案发地的完整物证链,"林晚晴皱眉,"单凭一个无名铁皮盒……"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活人。"陈建国说,"一个知道内情、还活着、并且愿意开口的人。"
两人同时想到了马三——那个在酒桌上吹牛的马三。他喝多了说"亲眼看见有人埋东西",可他真的只是"看见"吗?一九八四年,马三二十出头,正是那梭村附近村庄的人。一个懒汉、酒鬼,十一年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穷得叮当响,从来没想过用它来换钱?
不对。除非他用过,没换到。或者——他不敢。
第八章 醉汉之死
他们找到马三的时候,马三已经死了。
水泥厂宿舍,上吊。时间是三天前,也就是他酒桌上吹牛之后的第五天。
现场勘验的结论倾向于自杀:门从里面闩着,凳子倒地,桌上有半瓶包谷酒和一封遗书,遗书上写着"我对不起政府,我对不起厂子"。厂里议论纷纷,说他是偷了厂里的废铁卖钱,东窗事发,畏罪自杀。
"遗书是打印的。"林晚晴戴着手套,翻过那张纸,眼神冷得像刀,"马三小学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他会打字?全县有打字机的地方,一只手数得过来。"
陈建国检查门窗:"门闩可以从外面用细绳拨动,老把戏了。脖子上的勒痕——"他凑近了看,"两道。一道是活的,一道是死的。先勒死,后上吊。"
一桩伪装成自杀的他杀。
灭口。因为酒桌上那句醉话。因为那句话顺着酒桌、顺着人情,七拐八绕,终于拐到了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林晚晴当夜在局党委会上拍板:成立专案组,她亲任组长,陈建国任副组长,对外口径是"核查水泥厂自杀案疑点"。散会后已是凌晨,她站在办公室窗前,背影瘦削而笔直。
"他们还在附近。"她说,"十一年前的人,十一年后还能立刻听到风声、立刻动手——他们不是过境的流窜犯,他们在这一带扎了根,甚至——"
"甚至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陈建国接上,"马三的酒桌上,六个喝酒的人,都是厂里的工友。话从那张桌子上传出去,传到凶手耳朵里,最多隔两个人。查那张酒桌上的人。"
排查的结果,让陈建国在卷宗上看到名字时,手指顿了一下。
酒桌上的六个人里,有一个叫钱学礼的,县水泥厂供销科副科长,五十二岁。而公安局分管后勤的钱副局长,名叫钱学斌。
钱、学、礼,钱学斌。
"亲兄弟。"林晚晴把两份户籍材料并排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钱学斌,一九八三年以前,在昆明市公安局……城北分局工作。"
时间、地点、系统,全都对上了。
昆明,一九八三年。林晚晴和陈建国对视,两个人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猜想——当年那个"县里下来的干部",不是什么乡干部,那是一张从昆明伸过来的、穿着警服的手。一千块钱,买断一个民办教师的嘴;一个女人绝望的青春、一个军官被退回的十几封信,只是这张交易单上不值一提的边角料。
可是动机呢?钱学斌为什么要替两个杀人越货的逃犯遮掩?
答案很快浮出水面,且比猜想更黑。陈建国调阅了水泥厂的供销账目——他如今分管的刑侦条线正协查一起水泥厂倒卖国家统配物资的案子,账目上,近五年来,厂里每年都有数百吨水泥"损耗"得不明不白,而经手签字的,大多是钱学礼。顺着这条线往下挖,挖出一个盘踞在中越边境、以水泥厂为中转站的走私网络:走私汽车、香烟、家电,后来发展到……枪和毒品。
"八三年那两个'逃犯',根本不是过境。"专案组的会上,陈建国把一张手绘的关系图钉在黑板上一根红线从昆明拉到县城,"他们本来就是这条线上的人。武装抢劫是私活,抢钱抢枪,惊动了省厅,追逃通报发到了全国。他们往边境跑,半路上一个负了伤,枪和血衣藏在后山——然后,这条线上负责'接应'的人,开始善后。"
他敲了敲黑板上"钱学斌"三个字。
"此人在昆明城北分局时,正管着那段城郊结合部的治安。抢劫案案发后第三天,他'恰好'被派来边境一带'协查外流人口'。一个警察,千里迢迢来到我们县,去那梭村'住过几天'。他见到林满仓,掂出了这个民办教师的分量——他是村里唯一一个天天往后山挑水路过石崖的人,是唯一可能看见藏枪的人。一千块钱,举家搬迁,断了女儿和外省军官的通信——晚晴一旦嫁去山东,林满仓晚年身边无人,就更不敢开口;而你,"他看向林晚晴,声音放软,"去了昆明念书,人生地不熟,举目无亲,自然也无从查起。"
会议室里死一样静。林晚晴坐在那儿,指尖冰凉。
"我爹收了钱。"她说,"但他不该死。他是被活活吓死的、熬死的。十一年,他守着一个秘密,白天教书,夜里失眠,看着自己女儿一封一封地给空气写信——陈建国,你知道吗,我毕业后托了多少人找你?我到过你的部队驻地,营房都换了防,门口哨兵说没听说过你。我在昆明的火车站、在文山的长途车站,逢人就问。他们都以为我疯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深吸一口气,把情绪一寸一寸压回去,重新变成那个铁面无私的林副局长。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她说,"网已经张开十一年了,线不止钱氏兄弟两根。省厅那边我去汇报,请求并案侦查。建国,"她第一次当着人面叫他建国,会议室里几个年轻侦查员齐刷刷低头假装看卷宗,"接下来,要钓一条大鱼。饵,已经放出去了。"
饵就是马三之死。凶手急于灭口,说明他们慌了,也说明——后山的铁皮盒被挖出来这件事,他们已经知道了。警方的每一步,都在对手的注视之下。
"那我们就将计就计。"陈建国说,"让他们以为,我们查的只是一桩内盗牵出的走私案,查到水泥厂为止,准备收网抓钱学礼。"
"而真正的网,"林晚晴接道,"等的是当年那两个凶手,尤其是——那个没负伤、至今没露过面的'老黑'。十一年来,他一直藏在这条线的最深处。钱家兄弟倒了,他一定会动。"
第九章 收网之夜
九月,县里的雨又多了起来。
对外,水泥厂倒卖物资案的侦查进入尾声,报捕材料移送检察院,钱学礼被列为头号嫌疑人。局里放出风去:国庆前结案,涉及政府工作人员的问题,"另案处理"——这四个字,是专案组故意递出去的台阶,也是钓饵。
九月二十八日夜,雨。边境线上一个叫蚂蟥沟的渡口,缉毒队和刑警队已经埋伏了六个小时。情报来自一个被策反的走私马仔:近几天,"老板"要亲自走一批货出境,"老板"——经多方印证,正是十一年前昆明案的在逃主犯,绰号"老黑"的真身:何进忠,原昆明某厂保卫科干事,一九八三年案发后"失踪"。谁能想到,一个保卫科的干事,对内熟悉枪支管理漏洞,对外勾结走私网络,抢枪杀人之后,用十一年时间把自己洗成了边境贸易公司的"何经理"。
夜里十一点半,三辆卡车摸黑驶向渡口。车灯熄着,雨幕里只有发动机的低吼。第一辆车刚上渡板,林晚晴的对讲机里传来前哨的声音:"目标出现,是否收网?"
"等何进忠露面。"林晚晴的声音又低又稳,"各单位注意,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
雨越下越大。陈建国伏在渡口上方三十米处的石缝里,雨水顺着脖颈往下灌。他的位置正对着渡口的灯——如果灯亮的话。身边的小侦查员紧张得牙关打颤,他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忽然想起一九八五年的那个雨夜,他带领尖刀组在同样的边境线上设伏。十一年了,他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条线上。
十一点五十分,第二辆车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撑着伞,站在渡口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
"各单位注意,"林晚晴的声音在雨夜里响起,"我是林晚晴。我宣布——"
枪声响了。
不是警方的枪。渡口对面的密林里,一串火舌舔过来,子弹泼水一样扫向埋伏圈——对方有准备,而且知道警方的位置。小侦查员闷哼一声倒下去,陈建国一把拖住他,摸到他肩上温热的血。
"暴露了!收网!收网!"对讲机里炸了。
刹那间枪声大作,雨幕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陈建国给伤员扎了止血带,抄起枪就往下压。他的战术动作还是十五年前侦察连的样子:低姿、切角、三点射,两个人一组交替掩护——不同的是,这一次他身边那个配合默契的搭档,是一个喊了十一年"查无此人"的女人。
林晚晴的枪法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撂倒了渡口边一个持冲锋枪的马仔,反手把陈建国扑倒在泥水里,一串子弹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
"你的三点钟!"她喊。
"看见了!"陈建国翻滚、起身、射击,一气呵成。
何进忠——"老黑"——在枪响的第一分钟就钻进了第三辆车的驾驶室。 truck 发疯一样掉头冲向回县城的公路。林晚晴跳上吉普车:"建国!"
陈建国拉开车门跳上去,吉普车在泥泞的山路上咆哮着追上去。雨刮器疯狂地摆,前方的卡车像一头负伤的野兽,在雨夜里左冲右突。两辆车之间,枪声、喇叭声、发动机的轰鸣搅成一团。
"抓活的!"林晚晴咬着牙,"我爹的名字,要从他嘴里说出来!"
"抓活的!"陈建国重复了一遍,一脚油门踩到底。
前方的公路出现一个急弯,卡车刹车不及,车头一甩,整个侧翻在路基下,顺着坡滚下去十几米,撞在河滩的石头上,不动了。
吉普车横在路中间。陈建国和林晚晴一左一右包抄下去,枪口指着扭曲变形的车门。
车门从里面被踹开。何进忠爬出来,满脸是血,手里举着一只铁壳打火机,火苗蹿起来——他怀里揣着炸药。
"都别过来!"他嘶吼,"过来一起死!"
雨点打在火苗上,嘶嘶地响。三个人隔着七八米对峙,河滩上的水没过脚踝,凉得刺骨。
"何进忠,"林晚晴的声音在雨里异常清晰,"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日,昆明城北,你抢了一支五四式,打死一名值班民警。同年冬,你负伤逃至麻栗坡那梭村后山,将枪支血衣藏于石崖之下。十一月五日,你从昆明汇出一千元封口费——收款人,林满仓。"
何进忠举着打火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谁啊你?"
"林满仓是我爹。"林晚晴说,"我爹收了你的钱,十一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你杀过人,抢过枪,可你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吗?肝癌。大夫说,是积郁成疾。他没告发你——他到死都没告发你,因为他怕他闺女有个三长两短。何进忠,你不是怕我爹那张嘴,你怕的是天底下有他那样的人。你这种人,一辈子也不会懂。"
"闭嘴!"何进忠吼道,打火机的火苗蹿高了一寸,"再往前一步,我一松手,咱们一起上路!"
陈建国向前走了一步。
"老何,"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老山的阵地上喊话,"我是侦察兵出身,见过各种各样的亡命徒。点火的人我见过,引爆炸药的人我也见过。你不是那种人。你要是想死,十一年前你就死了,不会等到今天还在攒钱跑路。"他顿了顿,"打火机的火苗淋着雨,你举不了多久了。把火灭了,把手举起来。这是你现在唯一的活路——也是我战友的命,换来的机会。"
雨哗哗地下。三个人对峙着,河滩上一片死寂,只有火苗的嘶嘶声。
十几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火苗晃了晃,灭了。何进忠的手垂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坐在泥水里。陈建国一个箭步上去把他按住,冰凉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上手腕。
雨还在下。林晚晴站在河滩上,仰起脸,任凭雨水冲刷。十一年了,压在父亲坟上、压在她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这场大雨浇透了、松动了。
第十章 信归原主
案子办了两个多月。
何进忠的落网像抽掉了一块骨牌,整条走私线应声而倒:钱学礼在报捕前夜试图外逃,在汽车站被截获;钱学斌——那位分管后勤的钱副局长——在省厅纪委和局党委的双规谈话室里,一夜之间白了半边头。他供述,一九八三年他确实受何进忠之托到边境"善后",那一千元经他的手汇出,那梭村的两间土坯房里,他关上门威逼利诱了一个民办教师整整三个钟头。
"他说,林老师,你闺女不是想去省城念书吗?你掂量掂量。事后,也是他亲自督办,让林晚晴的录取通知'顺路'带到的。"办案的同志向林晚晴转述这段笔录时,声音放得很低,"林局,省厅的意思,钱的问题另案追究,但你父亲……"
"我父亲是受害者。"林晚晴打断他,"钱是我爹收的,但该还的账,何进忠已经在审讯室里一笔一笔吐出来了。组织上怎么认定,我都接受。我只有一件事求组织——"
她把那沓写了十七封、十一年没能寄出的信,和那十七封被"查无此人"退回的信,一起放进了证物袋的副本里。在结案报告的末尾,她附了一张便签:
"请将此批信件认定为'与案件有关的个人财物',发还原主。原件各归各主,一段公案,两不相欠。"
年底,何进忠被押赴昆明受审。临行前要求见办案人一面,指名要见"林局和林局手底下那个老兵"。
会见室里,隔着铁栏杆,何进忠看了他们很久,忽然笑了。
"我输给你们两口子,不冤。"他说,"那年在那梭村,林老头答应搬走那天,我在场。他送我到村口,腰弯得像虾米,就为了一个条件——他说,钱我收下,信,你们不许拦,让两个孩子自己断了念想,是我没福气。领钱的时候他的手抖得签不了字。"何进忠摇摇头,"我做了半辈子见不得光的事,没见过那样的手。"
林晚晴站起来,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走廊里,陈建国追上她,她摆摆手,靠着墙,眼泪无声地淌。
"走吧。"半晌,她说,"回家。念念该放学了。"
第十一章 大青树下
一九九一年元旦,县公安局的家属院里贴了红对联。
林念期末考试考了双百,林晚晴破例下厨,做了一桌菜。孩子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讲她作文里写"我的妈妈",说她写妈妈是"抓坏人的局长",老师给了优。陈建国被娘俩留下来吃饭,林晚晴没赶他——这半年来,他已经是这个家的常客,修灯泡、换煤气、接送孩子,样样抢着干,家属院里的老头老太太都看在眼里,直夸林局长"单位上那个陈科长,真是个热心人"。
吃完饭,林念被哄去睡了。两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看远处的山影。冬天清冷的月光下,老山余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建国,"林晚晴忽然说,"马三死前那几天,天天去邮电所门口转悠。后来我们查了,他是去找当年那个'小李'——送信的临时工。小李早死了,八六年喝农药死的,留下一个女儿。马三想跟那孩子说点什么,没来得及。"她顿了顿,"马三当年不是光看见了埋东西。他看见的是——何进忠把东西塞进石缝的时候,林老师就在不远处的山道上,担着水,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几十米,看了很久。何进忠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林老师放下水桶,走过去了。马三以为林老师会被灭口,吓得躲了三天。后来听说林老师全家搬走了,他更不敢吱声。那一千块钱,他其实一直猜得到是什么钱。"
"你早就知道了?"
"结案材料里有的。我一直没忍心看第二遍。"她望着远处的山,"我爹那时候走过去,对何进忠说了什么,永远没人知道了。可我猜得到。我爹是民办教师,教的是'人之初,性本善'。他不会揭发你——他怕祸及家人;可他也不会真的为你守口如瓶到心甘情愿——他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他大概是走过去,对何进忠说了四个字:好自为之。"
月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也落在陈建国斑白的鬓角上。两个人都不再年轻,十一年,把两个人的中年都各削去了一块,又给彼此留了恰好能拼合的形状。
"晚晴,"陈建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你的十七封信,物证发还的时候,我抄了地址,都寄还给你了。这封,是第十八封。迟到了十一年。"
信里没有千言万语。只有两行字:
"晚晴:见字如面。这四个字,我练了十一年,总算敢写给你了。山长水远,余生请多指教。——建国,一九九一年元旦。"
林晚晴看完,笑出了眼泪。她从卧室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当着他的面,一笔一划写下回信,然后念给他听:
"建国同志:来信收到。这一次,地址准确,查有此人。——晚晴,即日。"
窗外,远处的山脊线上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年的太阳,正从老山的那一边,缓缓地升起来。
第十二章 尾声
一九九二年春天,陈建国和林晚晴在县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没有摆酒。两个人请了假,带上林念,回了一趟那梭村。老屋的锁锈死了,陈建国用一根铁丝捅了半天,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空空荡荡,灶台、火塘、林满仓用过的那张旧书桌,都落满了十一年的灰。林晚晴在里屋站了很久,从墙角翻出半截铅笔,和她当年那个笔记本的残骸——纸页已经脆得一碰就碎。
他们把老屋打扫干净,在堂屋正墙上挂上了林满仓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老人清瘦、斯文,眼角堆着笑纹。林念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大声说:"外公,妈妈和陈叔叔把我带来看你啦。妈妈说你教了一辈子书,我这次期末语文也考了第一!"
陈建国在屋后的山坡上找到了那口老井。井台还是当年的青石板,辘轳的井绳换了新的,不知是哪家的后生还在用。他打上来一桶水,林晚晴伸手进去,水凉得刺骨。
"就是在这儿,"她说,"你跟我说,部队的事,说不准。"
"就是在这儿,"他说,"我多了这半辈子的念想。"
回县城的路上,三人坐在班车的最后一排。车过老山山脚,林念靠着妈妈睡着了。林晚晴看着窗外飞逝的群山,忽然轻声说:
"建国,你说,要是八四年那些信,哪怕有一封到了我手上,会怎样?"
陈建国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那你大概会等我,或者会恨我,反正,不会像后来那样,自己咬牙考出去,自己当了警察,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他顿了顿,"可是晚晴,那样的话,你爹的秘密也许永远没人知道,何进忠也许还在外面作恶,那梭村后山的铁皮盒,要再睡多少年?我们吃了十一年的苦,可这苦不是白吃的——它最后换回来的,是好多人往后几十年的安生日子。你爹地下有知,他会懂的。"
林晚晴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班车的发动机嗡嗡地响,车窗外,滇南的群山一重一重向后退去,像一册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的旧书。
"想什么呢?"过了一会儿,她问。
"想回信。"陈建国说,"以后每年今天,我给你写一封信。写一封,就寄到那梭村老屋,寄给我自己收。落款就写——"
他笑了笑,握住她的手。
"——查有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