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躲在司汀明的影子里。
我饿极了，一点点吃掉了他的影子。
活人没了影子，是要被道士抓起来烧的。
为了弥补他，我成了他的影子。
我每天模仿他的动作，时刻警惕不被他发现。
幸运的是，我能感受到世间所有事物的影子，不至于太过无聊。
司汀明有一对善良夫妇的资助，有钱有闲，会享受生活。
于是，我跟着司汀明在冰岛看到了绚丽流光的钻石沙滩。
在墨西哥吃到了酥脆爽辣的塔可。
在沙特阿拉伯闻过在市集空气中浮动着的沉木香。
玩了一圈美滋滋地回到家里。
结果我发现，他好像知道我的存在了！
1.
刚结束国际长途飞行，我累得不行。
最近我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注意力和体力都大不如前，看来环游世界真的很累人。
我急需坐进真皮座椅，顶级隔音的超稳豪车休息。
但司汀明显然精力旺盛。
他居然拒绝了家里的司机来接机，要挤地铁回家！
没办法，作为他的现任影子，我必须无时无刻跟着他。
地铁里人很多，我被他们的影子挤得东倒西歪。
还好司汀明扒拉开人群找了个小角落。
我贴着窗户松了口气，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司汀明身上准备时刻模仿他。
看着看着，就把我看进去了。
老天对他真是宠到骨子里。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完美倒三角身材。
鬼知道我为了模仿他的身材，在肩上放了多少个垫肩，穿了多厚的肌肉衣。
想起他在冰岛泡温泉时，身上黑色紧身泳衣勾勒出的六块腹肌。
我克制着想上去摸摸的冲动。
毕竟任谁看见自己的影子摸自己，也会觉得惊悚吧。
地铁上的人更多了。
一位拥有飘逸秀发的大爷挤到了司汀明身边。
大爷显然没有帅哥恐惧症，脑袋不由分说就靠上了司汀明的胳膊。
司汀明看着大爷重叠在我身上的影子，一个小小闪身步，往旁边挪了挪。
我正愣神呢，顿了一下，才跟上他的动作。
我心虚地看了看他的脸。
嗯，白里透红，不是被吓着了的惨白。
我躲过一劫。
还没庆幸多久，地铁一个刹停，我没站稳往后倒。
我下意识一个大叉步稳住身形。
下一秒反应过来，完蛋了，没注意司汀明的反应。
我在心里暗暗祈祷他和刚才一样没有看到。
可惜我刚抬眼就直接跟他对视上。
还好作为影子，他看不见我的眼睛。
不然准会被我的大眼凝视暴击。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悬停在空中，一副要扶人的架势。
真的吓到我了。
「大爷，你假发掉了。」
司汀明沉默片刻，从地上捡起一顶假发递给旁边的大爷。
那大爷正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左看右看。
听到声音，大爷立马回头接过来往头上盖，最后还伸手拍了拍司汀明的胸肌。
「谢谢你啊，小伙子。」
司汀明僵了僵，笑着微微点头，站一边去了。
好不容易到站，我赶紧跟着司汀明，一分一秒都不敢懈怠。
晚上照着小夜灯光的方向安静地贴在墙上，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地铁上司汀明弯腰去捡假发，我压根没学啊！
那假发的影子，就飘着到了大爷手里。
这下《走近科学》混进真的了。
2.
闹钟声响起，司汀明顶着鸡窝头闭着眼从床上坐起来。
我赶紧趁他还没睁眼，给自己手搓了一个同款造型。
还好我不是细软塌，不然还真做不了这个发型。
他照例洗漱、运动、吃早餐，看起来并没有把昨天的事放在心上。
我最喜欢粗神经帅哥了。
司汀明靠坐在沙发上，左手端着咖啡，右手放在腿上，手指随着正在播放的古典芭蕾曲轻轻敲击。
太惬意了，出去久了，还是家里待着最舒服。
我也放松下来。
趁他不注意，我的脚轻轻摆动着。
我和司汀明一样，特别喜欢古典芭蕾曲。
每次听到，我都会悄悄跟着音乐节奏自由发挥，动作优美利落，流畅自然。
我常常为此感到自豪。
我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天赋型选手吧。
很神奇，跟着司汀明的这一年，我发现我们的喜好高度重合。
除了音乐，我们都爱吃巧克力蛋糕，都爱喝卡布奇诺，都喜欢淡蓝色。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真是给他享受到了。
我跟司汀明真的是心有灵犀。
早上我还想着要吃甜品，口水咽个不停。
下午，司汀明就去了一家甜品店。
这家店的巧克力慕斯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店员小姐姐端上来了一份。
我小心翼翼地跟随着他的动作幅度，一口口把慕斯送进嘴里。
准备迎接最后一口的时候，司汀明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地板，勺子停在他的嘴边要进不进。
我实在没招了，嘴巴贴上蛋糕的影子，用嘴唇一点点抿着上面的装饰奶油。
「想吃吗？」
「想吃想吃！」
我下意识回了一句。
熟悉的笑声又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嗯，给你吃。」
说着，他就把那最后一勺慕斯放进了嘴里。
3.
我彻底懵了。
我僵硬着跟着他的动作吃掉了那口心心念念的慕斯。
但这最后一口，卡在我的喉咙里不上不下。
我属实是尝不出味了。
谁给我推荐一家靠谱的看吓着店？
（施了一大堆电视剧里学来的失忆魔法和法术，希望能对他奏效。）
我转动着眼珠子，用余光瞄准司汀明。
他倒是淡定，居然在切盘子里的西兰花。
我不动声色地跟着切，拿着刀叉的手微微发抖。
他切了一小块西兰花，微笑着侧身弯下腰。
「尝尝这个吧。」
他把那一小块西兰花放在掌心，朝我的方向伸来。
我在心里疯狂尖叫。
最后只能秉持着他不明说，就是没发现的原则。
我也跟着弯腰。
他的笑脸越凑越近。
我这个在他身边锻炼过，经验丰富的老绷家，眼看着就要破绷。
「喵。」
一声猫叫传来。
我这才收回一直落在司汀明身上的目光。
一只小橘猫不知何时趴在边上。
看到司汀明伸出的手，小猫慢悠悠爬起来，迈着优雅的步子喵喵喵地就来了。
害，原来是喂小猫啊。
刚才精神紧绷，都没注意到它。
我偷偷呼出一口气。
这一惊一乍的，真受不了。
总有一天，我会留起长长的斜刘海，向司汀明复仇的！
司汀明摸着小猫的脑袋看着小猫吃。
小猫吃完，伸出舌头舔了舔司汀明，把脑袋放进司汀明的掌心蹭了蹭。
司汀明托着小猫的脑袋宠溺地笑。
「只能给你吃西兰花了，蛋糕已经没有了。」
我在心里暗暗吐槽。
小猫可不能吃蛋糕！
「刚才最后一口，已经被另一只小馋猫吃掉了。」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司汀明这么油腻，居然还叫自己小馋猫。
哦哦，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小猫走了，司汀明的手已经收回。
但他地上的影子，手还伸着。
4.
回家的路上我脑袋空空。
能强撑着继续模仿他，纯靠着职业本能，和这一年别人看不见我表情锻炼出的厚脸皮。
心里想着要不干脆直接干拔吓死他算了。
但看着他在菜市场认真挑菜的样子，我还是心软了。
这样的良家贤夫，还是留着造福人类吧。
晚上，小夜灯把我的轮廓清楚映在墙上，让我无处可逃。
司汀明坐在床边，盯着我看了好久。
然后，他伸出手放在脖子后面，隔空往上轻轻撩了一下。
我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他的动作把手放了过去。
然后我摸到了一撮碎发。
我早上用致死量发胶喷上去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点。
商家你出来，这就是你说的喷上去堪比钢筋一样顽固的发胶吗！
我的脸好烫。
司汀明低下头低低笑了一声。
我也尴尬地低下头。
「晚安。」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他从来没有面对过我睡觉。
所以晚上他睡着的时候，放开手脚干自己想干的事。
是我最放松的时刻。
我睡着了，嘴角轻轻扬起。
梦里，我回到了这一年里跟他走过的所有旅程。
他总是随身带着一台小收音机，走到哪放到哪。
他的拍照技术很好，能让请他帮忙的旅客赞不绝口。
他帮背包客打过车，帮走夜路的人赶走过流氓，帮眼花的奶奶看说明书。
云南民族村的篝火晚会上，他跟着穿着民族服饰的人起舞。
在轻盈跃动的极光下，他跟极光猎人用一杯热可可，庆祝追逐极光的目标顺利达成。
他在墨尔本的森林小火车上，为一对老夫妇留下了他们结婚 40 周年的纪念照片。
这样热烈又温暖的男人。
我好喜欢。
接下来的日子，我想我们应该心照不宣，继续维持原状。
但这个男人，显然装也不装了。
吃完盘子里的最后一口煎蛋，司汀明转头看着地上的我。
「吃饱了吗？」
我定在原地许久，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发誓，就动了 1 厘米！
走在步行道上，司汀明一直往靠近马路的那边站。
我想他可能是想让我走里面。
但是他有没有想过，行人的影子都朝马路，只有他不一样是不是有点不太阳间！
我的头被车的影子碾了好几下，司汀明才反应过来，靠着里边走。
好不容易到了新开的水下餐厅。
坐在玻璃巨窗旁，我看着鱼群贴着玻璃缓缓游过，真的很漂亮。
收起余光，就发现司汀明正温柔地看着我叠着水波晃动的影子。
「很美。」
我的眼珠子丝滑转走。
这太犯规了吧！
他是不是也有点喜欢我……
5.
那天他去参加了同学聚会，好多人都来找他说话。
学生时代的他，应该也是风云人物来的。
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都会过去的。」
司汀明回敬他。
想来他也很喜欢自己的同学，他喝了不少酒。
回到家里，他又放起了那首熟悉的芭蕾舞曲。
他靠在沙发上，手臂横在眼前。
就在我以为他已经睡着的时候，他切掉了那首曲子，换成了一首圆舞曲。
他对着我行了一个鞠躬礼，脚步一滑，就随着音乐跳起来。
可能他喝进去的酒精对我也造成了影响。
脑子迷迷糊糊，我放弃继续跟随他的动作，脚尖旋转，换向了女位。
那一刻，他的心脏贴近我，仿佛也在我的胸膛跳动。
就这一次。
趁他喝醉了，让我放纵一次。
撑着跳完一曲，我们完美谢幕。
我重新退回了自己该在的位置。
司汀明盯着我傻笑，眼睛亮亮的。
好可爱。
我也扑哧一声跟着笑。
能有一次这样不顾一切面对他的机会，我已经很满足了。
司汀明好不容易折腾着洗漱完，又坐在床上不动了。
原来他喝醉的时候是这样的，好想戳一戳他的脸。
可惜他又开始盯着我，我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
床头的沙漏已经流完了，他终于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的头轻轻歪斜，一点点靠近我的肩膀。
时间好像变慢了。
明明他碰不到我，但我还是僵硬着不敢动。
司汀明就这样虚空着靠着我，闭上眼。
我转头看着他。
他看起来并不安稳。
隐隐有水光顺着他的眼眶流下，鼻子慢慢变得通红。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在聚会上，他跟同学们勾肩搭背着回忆以前的青春往事，对递来的酒更是来者不拒。
虽然偶尔也会独自坐在角落里看着疯玩的同学，但看不出来有啥不高兴的。
我明白了，他是太孤独了。
刚才这么热闹，一下子冷清下来不适应。
怪不得他不待在家，老往外跑。
我暗暗偷笑，被我发现他的小秘密了。
我缓慢凑近他。
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一下。
「斯音……」
我的动作瞬间被钉在原地。
6.
斯音？斯音是谁？
我对这个名字太陌生了。
这一年来我从来没有在司汀明的生活中听过、见过这个人。
「斯音，你就这样走了吗？」
「不要我了吗？」
密密麻麻的疼侵入我的胸口。
啊，看来是白月光啊。
我知道的，电视剧里的男主角总要有一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来体现他的情深。
像司汀明这样的男人，有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是这么说，但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还是泛着痛。
我摆正了自己的头。
觉得不够，又发泄似地挪远了点。
之前跟司汀明暧昧攒起来的粉红泡泡被击了个粉碎。
我真的很想去他的收音机那，给自己点一首邓紫棋的《泡沫》。
渣男！心里还装着别人还来招惹我。
甚至我都不是人呢。
简直是个变态！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泪水的温度。
司汀明身子一歪倒在了床上。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现在很伤心，不要模仿他了。
我枯坐了一晚上。
司汀明早上一睁眼，就已经看到坐在那一动不动的影子。
但他就像没事人一样，依旧起床洗漱吃早餐。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吃早餐。
我没动，但盘子里的食物的影子一点点下去。
「不开心吗？」
安静的空气里传来了他温柔的声音。
我转过头不去看他。
他伸出手在我的脑袋上方晃了晃。
我突然觉得更伤心了。
他没有影子，我们互相触碰不到彼此。
而且他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他对我有感情。
那我们之前的种种又算什么？
司汀明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出声。
「走吧，今天还有约。」
他离开凳子绕到我身前盯着我。
「活人不能没有影子的对吧？」
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责任，我只能气鼓鼓跟着他出门。
来到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聚会上来拍他肩的那个男同学。
「汀明，聚会匆匆聚了一下，都还没好好关心关心你。你，最近还好吧？」
司汀明举起前面的卡布奇诺喝了一口。
「挺好的。」
「诶，你之前不是只喝黑咖啡的吗？斯音倒是爱喝。」
男同学说完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尴尬地收回话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说着又绕回了学校里的那些事。
「当初你和斯音可是我们学校最火的一对。芭蕾女王配摄影天才！」
司汀明手指一顿，抬眼看了一眼他。
「那都是过去了。」
「是，是。都是过去了，我看你现在满世界旅游，也过得挺好不是。哈哈。」
男同学打着哈哈。
「不说这些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玩啊？我听说……」
又是斯音。
我的脑子控制不住出现她的名字。
她是跳芭蕾的，喜欢喝卡布奇诺。
那司汀明那些爱好，是不是都来自她呢？
听那男同学对她的印象这么深，想来当初司汀明和她在一起，也是郎才女貌，人人祝福的一对。
我的眼球往下瞟了瞟自己，灰乎乎一片，什么都没有。
又想到刚才司汀明说「都过去了」的时候，明明看了我一眼。
虽然只有一秒，但我一直盯着他。
我看见了。
7.
我并不知道那一眼代表了什么意思。
是在跟我解释吗？
那些感情都是过去式了，现在他已经放下了。
还是满意自己找了一个跟斯音匹配的替代品？
他找到了一个不会被别人发现且一直陪着他的替身，不会因为没有她那么痛苦了。
两个完全不同性质的猜测在我的脑子里不断博弈。
我不知道我该相信哪一种。
到了家里，我捏着手机 99 次瞟向坐在一旁看平板的司汀明。
司汀明放下手里的平板，左手摘掉眼镜抬头看我。
「你想问什么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司汀明靠向沙发靠垫，看着天花板。
「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
「两年前她去了国外比赛拿了冠军，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了。」
短短两句话就概括了他们的恋爱。
我不知道这两句话的中间省略了多少过程。
但看他喝醉酒都在念叨的程度，应该足够刻骨铭心。
我没有勇气继续再听，微微偏头表示了小小的抗议。
看见我的动作，司汀明笑了笑。
「放心吧，你不是替身，我没有渣到那种地步。」
又是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司汀明先一步起身。
「饿了吧，先吃晚饭。」
我看着他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紧紧抿着唇。
如果我不是替身，他为什么会对我那么好？
明明我只是寄生在他影子里，还害他没影子的怪物。
这顿饭依旧吃得心不在焉。
接下来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斯音。
但这几天我的兴致不高，连带着胃口都不太好。
我感觉自己的身子都轻了不少。
现在不仅要多加几个垫肩，连肌肉衣都要穿两件才能维持身材。
可能是看出了我心情不佳，司汀明决定带我出去散散心。
他开了三个小时的车来到了城市周边的一个小镇。
我们安顿好行李去了附近的一个集市，这里烟火气十足。
趁着人多，影子挨着影子，我也开始大胆环视四周。
小镇自建房拥有鲜艳的红色屋顶，看起来很漂亮。
小贩的吆喝声，烟囱冒出的白烟，田边燃烧的秸秆。
这些对我来说都很新鲜。
我和司汀明早起去体验了他们的特色早餐，挽起裤脚去田地里摘菜，还去池塘钓鱼。
我在热情的小镇居民感染下，心情好了不少。
回民宿的路上，我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这几天的司汀明跟之前去旅游的状态完全不一样。
钓鱼的时候鱼竿上鱼都没发现，盯着远处的山发呆，让那小鱼跑掉了。
他虽然也参与活动，但并没有从前那么沉浸，看起来心不在焉。
我有预感，司汀明心里肯定还装着事。
他带我来这个小镇，绝对不只是带我散心这么简单。
等我们站在一处小屋跟前时，我的猜想被证实了。
司汀明站在门口，右手摸上了院子的大门，迟迟没有动静。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推开了院门。
8.
院子里的场景跟它老旧的外墙一点也不一样。
青石甬道贯穿其中，院子中央的假山叠着青苔和草木。
一对老夫妻正坐在房前的凉亭里乘凉。
听到动静他们回过头，愣了愣又连忙站起身迎过来。
「是汀明啊。」
「爸，妈。」
「怎么不跟我们说你要来，我们也好准备点菜。」
「不用麻烦了，我随便吃点就可以。」
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屋里走。
看着忙前忙后的夫妻俩。
我的心不知怎的，也跟泡进了醋里一样。
司父踩着凳子去够衣柜顶上的被褥，脚一滑就要往下栽。
我下意识就伸手去扶，啥也没碰到，我的心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还好司汀明的反应也够快，几乎跟我同时出手扶住了他。
我悄悄松了口气。
这次也太莽撞了，要是被人发现就不好了。
「爸，您歇着吧，我自己来就好。或者您去厨房搭把手。」
司汀明笑着把司父推出了房门。
司父一走，他的笑也跟着淡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一个被放倒在床头的相框。
这里面装着的是他和斯音的合照吧。
我收回视线，尽量不去在意。
晚上吃饭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青年。眉眼与司汀明有七分相似，看着更成熟些。
「哥。」
「汀明来了。」
一家四口坐下吃饭，司父拉着司汀明喝了好多酒。
他红着脸拽着司汀明的胳膊。
「汀明，爸只希望你能开心，其他都不重要。」
「我会的。」
明明是一家人团圆的温暖场景，但总感觉缺了什么。
吃完饭，司母又拉着司汀明出门说要消消食。
司汀明笑着答应，转头又拉上了自己哥哥。
昏暗的路灯拉长了影子。
我的身影随着路灯方位的变化移动，跟跳舞似的。
我玩得开心，司汀明也盯着我笑。
「汀明，你……」
「妈，我没事。」
「诶，妈知道，妈知道。」
「弟，你就当她定居国外了。」
司母赶紧伸手轻拍了一下哥哥的大腿，斜眼瞪了他一眼。
司汀明也没有继续回话。
母子俩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定和斯音姑娘有关。
回到房间，司汀明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突然，放在一边的手机开始震动。
司汀明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然后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停顿了几秒，司汀明划开接听键，放到了耳边。
「喂。」
司汀明沙哑的声音响起。
「汀明……」
电话接起来前我看到了，是国外打来的。
9.
对面声音混着电流声闷闷地传进我的耳朵。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一个优雅知性的女性形象就浮现在我眼前。
「汀明，最近怎么样？」
「我挺好的。」
「我最近都没有见到她了，你说她是不是怪我当初逼她。」
「不会的。斯音她一直喜欢跳芭蕾，她说过她很感激当初您逼她一把，不然也不会有她现在的成就。」
听着对话，我知道了对面的人不是斯音。
但是，这人一定跟斯音的关系很密切。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汀明，我正在努力学会放下。」
「这很好。」
「我希望你也可以。去看看她吧，她也很想你的。」
「我知道了，妈。」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为什么司汀明要叫对面的人妈？
一条紧密的线索链在我脑海里串起，但是此刻的我已经无法思考。
司汀明显然也没有想跟我解释的心思。
他放下手机跟我道了晚安，就睡下了。
留我一个人呆呆坐在那。
我已经数不清自从我发现司汀明能看见我之后，他让我震惊了多少次。
第二天吃完早餐，司汀明就告别了他的家人回到了家里。
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也被他打包一起带走了。
又开了三小时车回到家里。
司汀明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整理行李，洗漱，放松躺在沙发上缓解旅行疲劳。
他进了书房，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让我昏昏欲睡。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头一歪，靠在一边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司汀明正盯着我，靠得很近很近。
我被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和他拉开距离。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我不知道他这样盯了我多久。
看到我清醒过来，司汀明的嘴角扬起一丝笑容。
「走吧，我们该去吃饭了。」
一连几天，司汀明都坐在电脑面前不知道在整理什么。
很快他的下巴冒出了一点胡渣，黑眼圈也大了不少。
一股颓废阴湿男味，别有一番风味。
每次看到电脑屏幕那一大段文字，我都仿佛原地近视一般什么都看不清，然后不知不觉就睡过去。
我很确定自己如果是人类，去上学的话，绝对是超级学渣级别的。
早晨醒来，司汀明终于恢复了以前那个干净清爽的开朗男孩样。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洁白衬衫加上黑色西装，跟要去结婚似的。
我跟着他到了一个高级小区，连门口的保安身高都绝对不低于 180，还有一对一管家呢。
司汀明用指纹打开了房门。
10.
里面干净亮堂，是很温馨的原木风。
他走进去，电视旁放了一个大大的展柜，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奖杯和证书。
我走过去看，发现全部都是关于芭蕾舞比赛的。
再定睛一看，获奖者全部都是穆斯音。
我翘起的嘴角渐渐展平，原来这里是她的家。
我瘪了瘪嘴，转身往客厅看。
一幅巨幅相框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看着这张占据了全家 C 位的照片，眼珠颤了颤。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满脸笑容地靠在旁边女人的肩上。
旁边的女人穿着华丽的婚纱，笑得俏皮，一只手绕过男人的肩放在了他的脸上。
她骄傲地看着镜头，张扬又美丽。
那个男人很显然是司汀明，而那个女人，就是穆斯音。
「要跟我进来看看吗？」
司汀明的声音响起，我的思绪被拽回。
我跟着他来到了一间房前。
司汀明打开房门，一股相机胶卷味飘来。
司汀明走进去往旁边让了让。
眼前的景象让我震撼。
四面的墙上挂满了照片，主人公都是司汀明和穆斯音。
单人的，双人合照的。
去旅游的，过节的。
正对着房间门的那面墙，主角只有穆斯音，穿着芭蕾舞裙翩翩起舞的穆斯音。
仿佛受到了某种能量的牵引，我走到了墙前。
我伸手触摸那些照片，又像是被什么刺到了一般收回手。
司汀明走到我身边，笑着看着墙上的照片。
「这些都是我拍的。作为摄影师，斯音是我最好的模特。」
他看向我。
「也是我最深爱的妻子。」
「我们从校园走向职场，相恋五年，结婚三年。她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她和你一样爱吃巧克力蛋糕，爱喝卡布奇诺，爱跳芭蕾舞。」
「我们曾互相发誓，生死也不能阻挡我们相爱。」
「你什么意思？」
我已经不想管他到底听不听得到我说话了。
事实就是，他听到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角逐渐凝聚起晶莹。
「斯音，我们发的誓起效了不是吗？」
「你回到我身边了。」
11.
司汀明蹲下身来，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墙上我的阴影里。
他的脸贴着冰凉的墙壁，泪水流下来在墙上留下一个湿点。
他的眼泪滴在我身上，烫得我颤了颤。
这一次，我居然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斯音吗？可我为什么不记得？」
「我从来没去过你的墓，我一直相信你一定在我身边。」
「斯音，事实证明我是对的，你回来了，这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
「就算你没有记忆，没关系，我们已经用一年创造了新的记忆了不是吗？」
他抬起头来看我，眼睛泪汪汪的。
「我们还有更多的时间，填满你的记忆。」
「而且，你不是也喜欢上我了吗？」
我还没有从「我就是穆斯音」的冲击里反应过来，怀里就已经多了一个 186 大男孩。
我下意识就很熟练地要伸手去给他顺顺毛。
可是现在的我是 2D 平面人，根本碰不到他的脑袋。
「你能先站站好吗？」
司汀明当没听见，紧紧贴着我。
跟在司汀明身边的这些日子，我其实觉得自己是一个胆小温润的人，从来都没有大声说过话。
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对司汀明没有戒备可以随便暴露自己，还是因为知道自己就是穆斯音之后本性重新回到我的身体。
我脾气也上来了，朝他吼了一声。
「站好！」
司汀明顿了顿，稍稍与我拉开了距离。
「老婆，就离这么一点行不行。」
那红着眼眶，哭得直抽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着好笑，这家伙哭起来居然是破碎小狗样的。
「我是怎么死的。」
哭完总要问问正事。
之前当影子就没把自己当人看，现在对于我是个死人这一点我还是接受良好，就是好奇自己是怎么走的。
司汀明抹了一把眼泪。
「你去国外参加比赛，飞机失事。」
居然是因为这个。
还以为是生了大病，连累不少人陪着我受罪来着。
还真是世事无常。
「你是不是在想自己走得干脆没给家人添乱是不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你爸妈怎么办？」
司汀明突然出声吓了我一大跳。
他居然连这都能猜到。
「好啦，所以我现在不是回来赔罪了。」
「答应我，不要再走了好吗？」
我沉默了一下，轻轻把头靠在了他依偎在我胸口的头上。
「好。」
反正也是继续做他的影子，这点要求对我来说小意思。
彻底摊牌以后，我们又开展了一次旅行。
不同的是，每次回到酒店，司汀明再也不用面对清冷的房间。
我们一起在落地窗前看烟花，一起听着音乐跳舞，一起做早餐，一起看电视。
司汀明真的像他说的那样，用新的体验填满我们的记忆。
这段日子也是我有意识以来，最轻松、最幸福的时光。
但是，我好像高兴过头了。
12.
再一次因为体力不支睡过去。
等我睁开眼环视四周，迎接我的就是一阵阵冷风和一片公墓。
我坐起身来抬头一看，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
是我啊。
看到照片的一瞬间，以前的记忆便涌了过来。
很热烈，很美好，很幸福。
照片里穿着白裙的女子笑得明媚。
我知道这张照片，就是他放在他爸妈家床头柜上相框里的那一张。
是我第一次获得国际大奖后司汀明给我拍的。
我想离开这里去告诉司汀明我都想起来了，但是却被挡了回去。
「司汀明醒来看到我不在该生气了吧，我食言了。」
我喃喃道。
我看着这座还比较新的墓碑，想着司汀明最后还是要来的吧。
还是让他面对了，希望他不要抱着我的墓碑哭得太惨。
想想也是，一个死了的人能在人间待了一年多，已经是上天恩赐了。
可是我等了三天，还是没人来。
「该不会是哭晕了？身体不至于差成这样吧。」
我无聊地坐在自己的墓碑旁，拨弄着一旁的狗尾巴草。
现在的我已经进化了，是 3D 鬼了，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抱到司汀明。
第五天，终于来人了。
这几天为了让最美丽的我留在司汀明的脑海里，我把自己打扮得可漂亮了。
我穿了爸妈烧来的定制芭蕾裙和芭蕾舞鞋，仔仔细细盘了一个精致的发型。
人影渐渐走近，可是不是司汀明。
是司汀明的父母。
他们带了好多东西给我。
「斯音啊，妈来看你了。这苹果是自己种的，可甜了。」
我想伸手挽住司母，可是手穿透过去，她也看不见我。
「斯音，你在那边过得还好吗？我们芭蕾女王在那边也有不少粉丝了吧。」
我噗嗤一笑，紧接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流。
「汀明他……自你走后过得不太好。他那时候说自己影子的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你，说你正在慢慢长大。他让我们一直看，我们说没有，他不信。」
「我带他去看了医生，医生说他受刺激得了抑郁症。医生开了药，他再也没说过。」
司母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没想到司汀明居然得了抑郁症。
脑子里不由自主回想起他上次吼我的那句「我死了他怎么办」。
心脏一阵阵抽痛，我捂着胸口滑坐在地上。
「有他哥哥在公司，从小我们就由着他干自己喜欢的事。一年前他独自跑出去旅游，除了有时候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跟正常人没两样。我们高兴，以为他渐渐好起来了。」
我开始变得不安。
「可是前几天他说自己想你了。他给我们留下信，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财产都处理妥当了。」
我瞬间抬起头看着司母，身子猛地一震。
「现在我们来完成他最后的愿望，带他来找你。」
司母把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了我身边。
「你们小年轻有很多话要说吧，妈过段时间再来看你们。」
说完，司母就被司父搀扶着离开了。
我扑向那个木盒，这次居然能碰到。
我把它抱在怀里，眼泪倒流进鼻子里带来窒息感，但我已经没有知觉了。
难怪他这几天没有来找我，难怪他之前一直在书桌前忙到半夜。
我趴在木盒上哭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睁开一只眼睛，就看到一个人影朝我飞奔过来。
是司汀明。
我往他的脚下看，这下彻底没有影子了啊。
但是这一次，我们终于实实在在地，抱住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