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匣夹层被撬开时,我正坐在窗前刺绣。
母亲的手指探进去,摸出那叠宣纸。
她起初以为是我抄的《女诫》,展开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那上面写的是:洞房花烛夜,红烛高燃。
我笔下的柳萦枝正亲手解温初云的衣带。
“这是什么?!”
母亲的声音像碎瓷片刮过青石,“你一个大家闺秀,写这种东西?!”
父亲闻声进来,只看了一眼,就把那叠纸甩在我脸上。
纸页散开,像一群被惊飞的蝶。
他转身提了灯油,泼在我书案上。
火苗窜起来的时候,我扑过去抢。
父亲一脚踹在我肩头,我摔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三年的心血在火里蜷成黑蝶。
那些字,我熬了无数个夜、蘸着月光写下的字,一个个扭曲、发亮、化灰。
“下月十五,你嫁给辅国大将军。”
父亲的声音从火后面传来,像一堵烧不透的墙,“再让我发现你写这些东西,打断你的手。”
我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
火灭了,满屋子焦糊味。
我趴在地上扒拉灰烬,想找一片完整的字。
没有。
一个字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眼睛干得像烧过的纸。
可我一闭上眼,那些画面就来了。
柳萦枝骑着马穿过长街,风灌满她的袖子,身后有人喊她慢点,她笑着回头,说追得上就来。
柳萦枝坐在酒楼里喝酒,邻桌的男人替她倒酒,她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来。
那人也不恼,笑着退回去,说柳姑娘好酒量。
柳萦枝在洞房之夜掀开盖头,看见温初云那双含笑的眼,心想:这人真好看,明天带他去骑马。
一页一页,一幕一幕。
我写过的每一个字都在眼前活过来,活色生香,热热闹闹。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一夜未眠。
三天后,我趁母亲去佛堂,翻出了后窗。
墙外是条窄巷,我爬上窗台,长裙绊住了脚。
我撕开裙摆,布帛裂开的声音在夜里响得刺耳。
我踩上一块松动的砖,袖口太宽,挂住了墙头的枯枝。
我一扯,袖子撕了,砖碎了。
我摔下来,脚踝“咔”地一声。
我一瘸一拐地跑,身后火把亮起来。
家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河就在前面,黑沉沉的水面映着月光,像另一张摊开的纸。
我回头看了一眼。
火把映着十几张脸,其中最前面那张,是父亲的。
我跳了下去。
水灌进鼻子和嘴。
好冷。
往下沉的时候,我看见那些灰烬在水里重新亮起来,我写过的每一个字都在水里浮着,发着光,像一条星河。
然后我落到了地上。
再睁开眼。
青石路,红灯笼,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檀香。
我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
红烛高燃,烛泪堆成小山。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绯红锦袍,眉眼如画,眼角一颗小痣。
温初云。
我三年前写在纸上的那个人,此刻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手里还捏着一角红盖头,似乎刚替我掀开。
“萦枝?”
他笑了,声音像初春融雪,“发什么呆?该喝合卺酒了。”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认得他,我当然认得他。
那颗眼角的小痣,那个笑起来的弧度,那句“该喝合卺酒了”。
全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
温初云慌了:“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伸手替我擦泪,指腹温热。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死紧。
“没事,”我哽咽着说,“我只是……只是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你。”
他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深了。
他俯身凑近,在我耳边低声说:“柳萦枝,你今晚怎么怪怪的?是不是又在想那些有的没的?我跟你说,今天可是洞房花烛……”
我没让他说完,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不管了。
什么陆婉,什么大家闺秀,什么辅国大将军。
我现在是柳萦枝,我自己笔下那个蓬勃生长的柳萦枝。
这个世界是我写的,这里的规则是我定的。
窗外传来更鼓声。
远处有女子骑马而过的蹄声,清脆响亮。
我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我写他时用的那方松烟墨,一模一样。
“温初云,”我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写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随即笑了,手掌覆上我的后脑,轻轻揉着我的发。
“知道,”他说,“你写我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喜欢我?”
我脸一热。
我写他的时候,确实……确实把能想到的好,都给了他。
“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气息拂在我耳廓,“你写我们洞房那一段的时候,写得多细?”
我猛地推开他。
他笑得肩膀直抖:“你写的,你脸红什么?”
我瞪着他。
这个人,这张脸,这副性子,全是我一手写出来的。
我气鼓鼓地伸手去掐他的脸:“温初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写死?”
他握住我的手,十指扣紧,眼神忽然认真起来。
“你写吧,”他说,“你写什么,我都认。”
我愣住了。
烛火跳了一下。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像一句誓言。
“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我反应,低头吻了我。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墨香,混着合卺酒的甜。
他的手从我的后脑滑到后背,指尖碰到我脊梁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麻了一下。
红烛还在烧。
烛泪一滴一滴落在铜盘里。
我伸手去解他的衣带,手指有点抖。
他握住我的手,笑了:“你写这段的时候,不是很利索吗?”
“温初云你闭嘴!”
他笑得更厉害,胸膛贴着我,震得我也跟着发颤。
然后他不笑了,低头咬住我耳垂,声音哑下去:“柳萦枝。”
“嗯。”
“你写我的时候,想要我这样对你吗?”
旖旎过后,我辗转难眠。
温初云倒是睡得沉,一只手还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
我侧躺着,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看他。
睫毛真长。
我写他的时候写过“睫如蝶翼”,当时觉得矫情,现在看着,竟觉得还不够。
我轻轻挪开他的手,赤脚下了床。
推开门的瞬间,我呆住了。
外面是一条长街。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亮堂堂的。
街两旁店铺都还开着,灯火通明。
几个佩刀女子骑马而过,蹄声清脆。
街角有个馄饨摊,热气腾腾,一个男人围着围裙在灶前忙活,旁边坐着个女人,翘着腿在喝酒,女人腰间别着令牌,像是官差。
那男人扭头喊:“娘子,再喝一碗?”
女人摆摆手:“不了,明日还要去巡营。”
我站在门口,风灌进单薄的寝衣,我一点不觉得冷。
一个卖花的姑娘凑过来:“姑娘,买枝花吧?今早刚摘的,新鲜着呢。”
我下意识摸袖口,才想起身上没有铜板。
那姑娘却笑了,直接把一枝红梅塞进我手里:“看你面生,是外乡来的吧?不收你钱,我们这儿花多,不稀罕。”
她说完就跑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
我攥着那枝红梅,站在月光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从前在家里,我连出门都要请示母亲。
买一枝花都要丫鬟代劳。
我写了一本书,被人烧了。
我爱上一个自己笔下的人,被人当作疯了。
可这里。
我低头看手里的红梅,花瓣上还凝着露水。
这里是我写的。
我在石阶上坐下来,把红梅凑到鼻尖。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温初云披着外衣走出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替我拢了拢散落的发。
“怎么跑出来了?”他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哑。
“看月亮。”我说。
他顺着我的目光抬头,然后笑了笑,在我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你写的月亮,”他说,“没有你写的洞房好。”
我扭头瞪他一眼。
他一脸无辜:“真的,洞房那一段你写了三千字,月亮才写了三行。”
“温初云。”
“嗯?”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头把玩手里的花枝。
“你怎么知道的?”
他偏过头看我。
“知道你是我写出来的人。”我说。
他没立刻回答。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颗小痣像一滴墨。
他伸手,把我手里那枝红梅拿过去,转了转,又插回我鬓边。
“你写我的第一句话,”他说,“是‘温初云在洞房之夜掀开柳萦枝的盖头,看见一双含泪的眼,以为她是害怕,其实她是太高兴了’。”
我屏住呼吸。
“我掀开盖头看见你的时候,”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你眼睛里有泪,但是你在笑。”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我眼角。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他笑了。
“知道写我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翌日清晨,温初云带我去酒楼吃醉蟹。
二楼雅座,临窗,能看见长街上来来往往的女子。
有佩刀的,有挎篮的,有骑着驴慢悠悠晃过的。
温初云替我剥蟹,剥得仔细,蟹黄完整地码在小碟里,姜醋调好了推到我手边。
楼下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满堂静下来。
“今日给各位讲个新鲜的,两个男子的故事。”
我手里的蟹钳停住了。
“话说那江南书院,有两个书生,一个姓沈,一个姓顾。沈生俊朗,顾生温润。二人同窗三载,同榻而眠,同案而食……”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温初云抬头看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
“那一日,顾生要归乡娶亲,沈生送至渡口,船开了,沈生站在岸上,风吹起他的衣袍。”
“顾生在船头回头,二人遥遥相望,谁也没说话,后来顾生才知道,沈生在渡口站了一整夜。”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是三年前。
我十四岁,第一次动笔。
写的两个男子,一个姓沈,一个姓顾。
写了三万字,写到渡口分别就写不下去了,觉得太疼,把稿子压在了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后来我才开始写柳萦枝和温初云。
“这个故事……”温初云看着我,“是你写的吧。”
我点头,嗓子发紧,“三年前,我写的第一本。”
楼下说书先生还在讲。
顾生回了乡,成了亲,三年后妻子病故。
他重回江南,在书院旧址找到了沈生。
沈生没有走,而是在书院旁开了间书铺,卖的都是顾生当年爱看的书。
顾生站在书铺门口,沈生抬起头,说:“你回来了。”
就这么一句,满堂喝彩。
我眼眶发烫。
温初云伸手,把我面前那碟蟹黄挪远了些,又递了杯温茶过来。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盯着楼下那个说书先生,“我压箱底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温初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到了该去的地方。”
我扭头看他。
他剥着第二只蟹,手上沾了黄,语气平平的:“你写他们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
“想的是,这世上总该有个地方,容得下他们。”
温初云把剥好的蟹肉推过来,笑而不语。
我低头吃蟹。
眼泪掉进碟子里,混着姜醋,咸的酸的混在一起。
楼下说书先生又开始讲下一个故事。
我没听,我在想一件事。
我烧掉的那些字,那些灰烬,沉到河底的时候亮起来,像一条星河。
我当时以为那是幻觉。
现在想想,那些字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去了别的世界。
温初云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脚尖:“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你最喜欢的地方。”
我一路被温初云捂着眼睛,一直到下了马车。
映入眼帘的黄沙铺地。
场子里十几匹马在跑,骑手清一色是女子。
有个穿红衣的姑娘在马上倒立,引得场边一片叫好。
场边坐着一排男人,有的绣花,有的嗑瓜子,其中一个正在给自家妻主扇扇子。
这是我画本子里写下的跑马场。
“一会你自己骑马,我能不能在场边坐着?”
“不能。”
“我不会。”
“我教你。”
马倌牵来一匹枣红马,温顺得很。
我翻身上马,低头朝他伸手。
他握住我的手,踩着马镫往上爬。
一只脚踩空了,整个人往下坠。
我一把拽住他胳膊,硬把他提了上来。
他坐到我身后,两只手僵在半空。
“抱我腰。”
他两只手搭上来,轻轻的。
“抱紧。”
他收紧了些,但还是虚虚的。
我懒得再说,一夹马腹。
马跑了出去。
他猛地箍紧我的腰,整个人贴到我背上。
“柳萦枝!”
“别喊,放松。”
“我放松不了!你写的是自己会骑马,可我不会啊!”
马走了一圈,他渐渐不那么僵了。
“你写柳萦枝策马扬鞭,写她飞檐走壁,写她想去哪就去哪。”
他下巴搁在我肩上,“你写的是你自己想做的事,而现在,你就是她,她就是你。”
我没说话。
“所以你现在教我骑马,”他说,“是在教你自己。”
“温初云。”
“嗯?”
“你有时候话太多了!”
马又跑了一圈,慢下来。
他先跳下去,转身朝我伸手。
“下来。”
我坐在马上看他,夕阳落在他有个脸上,那颗小痣像一滴琥珀。
我跳下去,落进他怀里。
他退了一步才站稳,搂着我。
“你写的那些,”他低头看我,“我都陪你做。”
“包括飞檐走壁?”
“那个不行,我会摔倒。”
我笑出声。
场边朝这边喊:“你家妻主马骑得真好!”
温初云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我,抬了抬下巴:“那当然,我家妻主最厉害了。”
我偷偷掐他腰,他面不改色。
夕阳把跑马场染成橘色。
我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身后那个红衣姑娘骑在马上朝我挥手:“柳姑娘,明天还来不来?”
“来!”我喊回去。
温初云握紧我的手:“明天还来?”
“嗯,教你骑马。”
“那我要是学会了,你怎么奖励我?”
我想了想:“回去给你写个新话本。”
“还是别了,我们就这样,很好。”
第二天温初云说脚酸,走不动,去不了跑马场了。
我知道他是装的,但没说破。
他赖在榻上,翻我搁在枕边的书。
我坐在窗前写新话本,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响。
“今天不写。”他忽然说。
“那做什么?”
他放下书,坐起来看我:“你写我的时候,有没有写过糖人?”
我愣了一下。
写过。
我写过一段柳萦枝和温初云赶庙会,温初云给她买糖人,她舍不得吃,插在窗前看了一整夜。
那段写得很短,不到两百字,随手就丢了。
后来也没再提。
“写过。”我说。
“那我们去找。”
“找什么?”
“找那个糖人摊。”
他站起来穿外衣,“你写过的,就该有。”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最近在做什么。
他在一个一个地找那些我写过、又丢掉的碎片。
“温初云。”
“嗯?”
“你不用……”
“我没在为你做什么。”
他回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我是在替我自己找,你写的那些,是我的一部分。”
街市很热闹。
卖布的、卖果子的、卖首饰的,都摆在路两边。
有女子挎着刀从摊前走过,摊主殷勤地招呼:“娘子看看这簪子?”
那女子摆摆手,说赶时间,改日。
温初云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我跟在后面,看他东张西望。
“在那边。”他忽然停下。
街角果然有个糖人摊。
一个老头守着炉子,面前插着几根糖人,有兔子,有猴子,有鲤鱼。
旁边围了几个孩子,小手举着铜板。
“两个。”温初云说。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铜板,反而指了指摊子最边上插着的一根糖人。
那根糖人不新,糖色偏暗,像是搁了很久。
形状也怪,不是常见的兔子猴子,是一个人。
小人手里握着一根马鞭,马鞭是细糖丝做的,细得几乎看不见。
温初云蹲下去看。
那糖人小人的眉眼模糊,但隐隐约约,能看出点意思来。
“是你。”他说。
我站在旁边,看清了。
那个糖人,握马鞭,衣袂翘起来,是我写过的柳萦枝“策马扬鞭”的样子。
“谁做的?”我问老头。
“一个老瞎子留的。”
老头抽着烟,“三年前的事了,那老瞎子穷困潦倒,却留了双倍钱,说放这儿,等人来取。”
我攥紧了手指。
温初云把那根糖人从摊子上拔下来,举在眼前看了看。
“以前我也没见过它。”
他说,“但一看见,就知道它在等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写过。”
我没说话。
他举着糖人,站到日光里,对着光看。
糖人半透明的,里面好像裹着什么东西。
凑近了看,是极小极小的一行字,糖丝拉成的,比头发还细。
“是什么?”我问。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把糖人转过来,让我看。
那行字是:“她学会了骑马,然后就完整了。”
我愣住了。
“温初云。”
“嗯?”
“你有没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他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根糖人,看着上面那行细字。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
“有。”他说,“但我现在不想说。”
“什么时候说?”
“你早晚会知道。”
他把糖人递到我手里。
糖人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那行字在日光下亮了一下,然后又隐进去。
“拿好。”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我攥着那根糖人,怕捏碎,怕糖化了,怕那行字消失。
走到家门口时,他忽然停下。
“明天去马场。”我说。
“明天不去。”
“为什么?”
他回头看着我,目光很静。
“因为明天,”他说,“我要去找别的字了。”
“找什么字?”
“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天没亮,温初云就把我叫醒了。
“去哪?”
“往南走。”
他把包袱甩上肩,“南边有座城,叫青州,你写过。”
我写过青州。
写过柳萦枝和温初云在青州城外的桃花林里迷了路,绕了三天才出来。
那段写得很潦草,后来我自己都忘了。
“你怎么知道青州?”
“你写的。”
“可你没去过。”
他回头看我,笑了笑:“你也没去过,但我们现在可以一起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着包袱的背影。
晨雾很薄,远处天边泛着鱼肚白。
长街上已经有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
一个妇人骑着驴从我们面前经过,驴脖子上挂的铃铛叮当响。
自由。
这个词从前在陆婉的人生里是不存在的。
陆婉出门要请示,说话要轻声,写字要藏在妆匣夹层里。
陆婉一辈子没出过城门。
但柳萦枝可以。
我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青州在三百里外。
我们雇了辆马车,白天赶路,晚上住客栈。
第一天,路过一片茶园。
采茶的全是女子,背篓里装满了嫩芽,手指翻飞。
过了一会儿,一个采茶姑娘抬头朝我们喊:“要不要来试试?”
我愣了一下。温初云推了推我的肩:“去吧。”
我走进茶园,笨手笨脚地摘了半天,只摘了一小把。
那姑娘笑我:“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
我点头,说:“我从前不能出门。”
她没追问,只是又教了我一遍。
傍晚离开时,她送了我一小包新茶。
我攥在手里,闻了一路。
第二天,路过一条河。
河边有女子在撑船,船头站着个男人,手里抱着孩子,在给撑船的妻子扇扇子。
那男人看见我们,朝温初云喊:“兄弟,你家妻主气度不凡,是哪家的大小姐?”
温初云看了我一眼,笑:“我家的。”
“好福气。”那男人说。
温初云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第三天夜里,我们住进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但干净。
掌柜的是个中年女子,说话干脆利落。
她看了我们一眼,问温初云:“你家妻主喝酒不喝?”
温初云看我。
我说喝。
她端来一壶酒,又端来一碟花生米。
我坐在窗边喝,温初云坐在对面剥花生。
“来这个世界,遇见我,感觉如何?”
没等我接话,温初云开口道,“你写柳萦枝自由自在,写她想去哪就去哪,你现在就是柳萦枝,你是自由的。”
你是自由的。
我端起酒喝了一口,辣得眼眶发烫。
我看着他。烛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摇了摇。
“你为什么会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青州,知道糖人,知道说书先生。”
我说,“你是我写出来的人,我写你的时候,你是温初云,一个活在画本子里的人。”
“你没出过画本子,你没去过现实世界。”
我看着他,“但你知道我烧了稿子,你知道那些字去了别的世界……”
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温初云。”
“嗯。”
“你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我是你写出来的人。”
他说,“知道你画本子的,不止你一个人。”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过来,把我手里的酒杯拿走,放到桌上。
“你醉了。”他说。
“我没醉。”
“你醉了。”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我,那颗小痣在烛火里很淡,“明天还要赶路,睡吧。”
“温初云……”
他低头,吻了我。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下来。
他笑了一声,顺势把我按在榻上。
红烛还在烧,烛泪一滴一滴落在铜盘里。
他伸手去解我的衣带,手指很稳,不像洞房那晚还有点抖。
“你这次,”我喘着气说,“怎么不抖了?”
他低头咬住我耳垂,声音哑下去,“一回生,二回熟。”
窗外雨声很大,打在瓦片上噼啪响。
客栈楼下有人弹琴,断断续续的,弹的是我不知道的曲子。
我攥着他的衣襟,在他怀里,我可以摆脱所有的束缚。
“你知不知道,我从前在家的时候,连门都不能出。”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紧了些。
他的手覆在我背上,掌心很烫。
雨声里,他的声音低低的。
“现在你能出了。”
“能出多久?”
他没回答,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呼吸很重。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能多久,就多久。”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停了。
窗外一片湿漉漉的青色,远处的山像被水洗过。
温初云不在榻上,我坐起来,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在看什么?”
他回头,把东西收进袖子里。
“没什么。”
“温初云。”
“嗯?”
“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不许瞒着我,如果让我失去你,让我失去这个世界……”
他一把过来捂住了我的嘴,“别胡说,我一直在。”
说着轻拍我的背,像在安抚一直没有安全感的小猫。
从青州回来那天,下了场小雨。
马车停在门口时,我掀开帘子看了一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
厨房的烟囱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一切和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门口那盏灯笼挂的位置都没变。
温初云先跳下车,转身接我。
我踩着他的手下来,落地时脚崴了一下,他一把扶住我。
“到家了。”他说。
是啊,到家了。
我打开寝门,这张拔步床,这顶绣着鸳鸯的红帐。
是柳萦枝的家没错。
那晚我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鸳鸯,心口闷得慌。
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疼,但喘不上气。
“怎么了?”
温初云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
“没事。”
“你从进门就不对。”
我沉默了一会儿。
“温初云,我觉得……要有什么事。”
他搭在我腰上的手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什么事?”
“不知道。”
我说,“就是心慌,从青州回来就慌。”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我头顶。
“别怕。”他说,“我在。”
他声音很稳。
但他的心跳,我贴在他胸口,听得清清楚楚。
比平时快。
我闭上眼睛,他拍着我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我睡着了。
温初云没睡。
他听着我的呼吸渐渐匀了,慢慢收回手,仰面躺着,盯着帐顶。
回忆起了接亲那天的事。
那天早上,他骑着马去接亲,路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一个老瞎子蜷在墙根底下。
身边放着一根拐杖,面前摆着个破碗,碗里空空的。
他勒住马,跳下来,往碗里搁了点碎银子。
看见旁边有个包子铺,又去买了两个热包子,蹲下来递到老瞎子手里。
“吃吧。”
老瞎子接过包子,没吃。
他抬起头,那双瞎了的眼睛朝着温初云的脸。
“小伙子,你要娶亲?”
温初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老瞎子笑了,嘴里缺了颗牙,“你这个新娘子不一般啊。”
温初云站起来,不想多话。
他还要去接亲,时辰快到了。
“那新娘子,”老瞎子在他身后说,“不是普通人。”
温初云脚步停了。
他转过身。“你什么意思?”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老瞎子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我们这个世界,是她造的,包括你,包括我。”
温初云站在原地。
“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老瞎子嚼着包子,声音很平,“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哪里不对?有些事你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脑子里有个地方空着,填不满。”
温初云的拳头攥紧了。
“你娶了她,好好待她。”
老瞎子说,“一个月后天象异动,她会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你别硬留她。”
“硬留会怎样?”
老瞎子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
“硬留?她那个世界的她,就越危险。”
他摸索着站起来,拄着拐杖,“她在这儿待一天,那边的她就多一天危险,你自己掂量。”
温初云站了很久。
风把他新郎官的红袍吹起来,猎猎作响。
“你是谁?”他问。
老瞎子笑了笑,拄着拐杖走了。
拐杖敲在青石板上。
咚、咚、咚。
“和你一样,一个活在别人书里的人。”
回忆到这里断了。
温初云低头看着我。
我枕着他的手臂,睡得很沉,呼吸匀匀。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我脸上。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睫毛。
“柳萦枝。”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我没醒。
“陆婉。”他又叫了一声。
他的手停在我脸侧。
“你写我的时候,”他说,“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我。”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但你给自己写的,还是太少了。”
我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温初云猛地抬起头。
罗盘的光从墙壁里透出来,金线一样,一圈一圈往外扩。
罗盘的影子浮在半空中,指针疯转,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嗡鸣。
窗外,天上裂了一道口子。
紫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映在纸窗上。
有人在窗外大喊:“天象!快出来看天象!”
紧接着是第二声喊。
更近,更急!
“走水了!走水了!”
温初云低头看。
我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了。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开,像纸被火舔过,边缘卷起来,发着光。
他一把搂住我。
“陆婉。”
我的身体在他怀里越来越轻。
“陆婉!陆婉你醒醒!”
我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我的脸贴在他胸口,身体像一张被点燃的纸,从边缘往中心烧。
“你写的那些,我都陪你做了。”
他声音在发抖,搂得更紧。
“骑马,糖人,游山玩水,你写的我都带你去,你还没写完我!我们的故事还没结束!”
火从房间角落烧起来。
火舌舔着帐幔,红帐烧得卷曲发黑。
门外有人喊:“里面有没有人!快出来!”
温初云没听见。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我越来越透明了,透过我的身体,能看见下面的榻,榻上的被褥。
他搂得再紧,也搂不住。
“陆婉。”
我的身体在他怀里,彻底散了。
像一把灰被风吹起来,亮了一下,没了。
温初云跪在榻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搂着的姿势。
空的。
火已经烧到了榻边。
热浪扑面,火星子落在他肩上,烫出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怀抱。
“你说了,”他声音很轻,“明天还来教我骑马。”
火舌卷上他的袖口。
房梁烧断了,一根横梁砸下来。
“你还没履行你的承诺,陆婉!你不能离开我。”
火吞没了帐子。
梁塌了,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我们的故事你还没写完。”他说。
他就那么跪在火里,怀里空空地搂着。
“你把结局,藏起来了。”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房子烧成了一片焦土。
邻居们围在外面,有人说里面的人没出来,有人说看见火光里跪着个人,搂着什么东西,不动。
有人在灰烬里扒拉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一块焦黑的木头,形状奇怪,像个搂着什么的姿势。
我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青色的帐幔,绣着缠枝莲。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檀香。
窗外有鸟叫,还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脚步很轻。
这是我的闺房。
我躺着没动,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看了很久。
心口还留着那种被火烤过的灼热感,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空的。
“大小姐醒了!”
丫鬟的声音炸开,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有人跑出去,有人在喊“快去禀报夫人”。
我慢慢坐起来。
身上穿着寝衣,料子是我从前穿惯的那种细棉布。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腿底下。
妆匣摆在床头,铜镜擦得锃亮。
一切和我跳河前一样。
门被推开了。
母亲冲进来,眼眶红红的,扑到榻边抓住我的手。
“婉儿!你吓死娘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说我掉进河里,被下游的渔夫捞上来,昏了三天。
大夫说再晚一点人就没了。
父亲站在门口,没进来,背着手,脸色铁青,但眼眶也是红的。
我听着,没说话。
母亲说完了,抹了抹眼泪,忽然想起什么:“你昏迷这几天,辅国大将军府上派人来问过好几次。”
“聘礼也送到了,就摆在正厅,你父亲说,等你醒了就定日子。”
我抬起头。
“辅国大将军?”
“是啊,”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你出事之后他可担心坏了,三天两头来府里打探你的情况,一直等着你醒了娶你呢。”
“婉儿,这是你的福气。”
我坐在榻上,心口发紧。
母亲还在说话,说大将军如何如何体面,说嫁过去就是将军夫人,说以后别再写那些东西了。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温初云呢?
那场火,那个跪在火里搂着空气的人,那声,“你说了明天还来教我骑马”。
“娘。”
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昏迷这几天,”我攥着被角,“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母亲愣了一下:“谁?”
“一个男人,眼角有颗痣。”
母亲皱起眉:“什么男人?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什么男人?”
“有没有?”
“没有。”
母亲摇头,“除了你父亲和大夫,没有其他男人来过。”
我松开被角。
母亲又絮叨了一阵,被丫鬟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榻上,盯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跳河那天被河底石子划的。
陆婉。
我是陆婉。
我下榻,赤脚走到妆匣前。
铜镜里的脸很陌生,在画本子里待了一个月,我几乎忘了自己长什么样。
我打开妆匣夹层,里面是空的。
稿子没了,灰都没剩。
我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叶子绿着,和画本子里那个院子一模一样。
但温初云不在。
正厅里摆着辅国大将军送来的聘礼。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红绸盖着,一担一担码得整整齐齐。
旁边搁着一份礼单,母亲拿给我看,说你看人家多有心。
礼单最后一行,写着:“另附旧书一册,聊表心意。”
旧书一册?
我抬起头:“书呢?”
母亲翻了翻,从聘礼堆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面是新的,但翻开一看,纸张发黄,字迹歪歪扭扭。
是我十四岁的手笔。
《渡口》。
那本我压在箱底、后来不知道去哪了的册子。
我的手开始抖。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旧了。
“他站在渡口,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下面多了一行。
新墨,字迹和上面完全不同,清隽工整,像是另一个人添的。
“等到了。”
我攥着那本册子,站在满厅的聘礼中间,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大将军来了!”
母亲赶紧拉我回屋换衣裳。
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套上外衣,梳了头,推到正厅去。
正厅里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玄色锦袍,背对着我,正在看墙上挂的字画。
母亲推了推我。
我走上前,那人转过身来。
眉眼如画,眼角一颗小痣。
是温初云!
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在辨认什么。
我看着他,喉咙里堵着一句话,喊不出来。
然后我看见他的耳根红了。
从耳尖往下,慢慢洇开一层薄红。
他自己好像也察觉了,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想藏,但没藏住。
他清了清嗓子,朝我微微颔首。
“陆姑娘。”
声音客气,疏离,挑不出毛病。
但他耳根的红,一直没退。
我盯着他的耳朵,忽然想笑。
我写他的时候,写过“温初云脸红,从耳尖开始”。
我当时觉得这个细节写得真好,又真又可爱。
现在真人站在我面前,红得跟我在纸上写的一模一样。
“大将军。”我回了一礼。
他抬眼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听闻陆姑娘身子刚好,”他说,语气很平,“姑娘不宜久站,我改日再登门拜访。”
“好。”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回过头,阳光正好从院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眉骨的影子往下一压,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整个人像从我的稿子里走出来的,一笔一划都亮着光。
他看着我,脸和耳根红成一片,红得压都压不住。
我站在正厅里,手里的册子差点掉地上。
母亲在旁边倒吸一口气,小声嘀咕:“这大将军怎么……脸这么红?”
“是不是屋里太闷了?快去把窗子打开!”
转眼到了大婚那天。
鞭炮从早上响到黄昏,宾客盈门,觥筹交错。
我坐在喜房里,盖着红盖头,听见外面闹哄哄的,有人喝酒划拳,有人起哄让新郎官快点。
红烛烧得很旺,烛泪堆成小山。
门开了。
脚步声近了,一步一步,在榻前停下。
我低着头,看着盖头底下露出一双玄色锦靴。
喜娘在旁边笑:“新郎官掀盖头吧。”
他站了一会儿。
我看见他的手抬起来,停在盖头边缘,停了停,才掀开。
盖头落下来。
我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眉眼如画,眼角一颗小痣。
他看着我,灯影底下,那张脸像是从纸上活过来的,一笔一划都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他脸红了,耳根也红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哭。
他抿了抿唇,像是被我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眼睛移开了一瞬,又移回来。
“发什么呆呢,”他说,声音有点哑,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该喝合卺酒了。”
窗外的月亮正圆,红烛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