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捡到一块能删掉遗憾的璇玑玉。删掉失败的婚姻,她成了首富;删掉商贾的身份,她成了女侯。可每删一次,她就忘掉一部分真实的自己,直到她发现,那个被她亲手遗忘的孩子,是丈夫陈屿用半条命换回来的。而她,正准备删掉陈屿。
01
嗡!
璇玑玉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如潮水般涌过,吞噬了冰冷的河滩、浑浊的泥水,还有那双布满冻疮的手。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她仿佛听到了一声叹息,低沉、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见夏,你还是选了这条路。”
白光散去。没有寒风,没有冰水,鼻翼间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林见夏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破旧的房梁,而是绣着百鸟朝凤的锦缎床帏。她下意识抬起手——那双布满冻疮的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白皙如玉、纤细修长的手。
“家主,您醒了?”屏风外传来小丫鬟恭敬的声音,“赵夫人已经在花厅跪了一个时辰了,说是想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她们家那间铺子。”
林见夏心中一惊。赵夫人?跪着?
她翻身下床,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女子容色艳丽,眉宇间带着不怒自威的凌厉,身上披着千金难求的狐裘。她低头,看到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伤疤,却又记不起是怎么来的。
“带她过来。”
片刻后,一个穿着朴素青布衫的妇人被带了进来,一见到她就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板上:“林大当家!求求您,那铺子是我们全家赖以生存的命脉啊!之前是我家那口子有眼无珠冲撞了您的商队……”
林见夏挑了挑眉。这张脸,正是刚才在河滩上不可一世的赵氏。可此时的她,卑微得像条野狗。
这就是……删掉遗憾后的世界?
林见夏心底涌起一股狂喜。还没等她细想,门外传来通报:“大当家,新任的户部主事到了,要跟您核对今年的秋粮税收。”
“让他进来。”
珠帘掀开,一个穿着深青色官服的男子走了进来。男子眉目清冷,身如孤松,看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望着这个男人,心底忽然涌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他们一定在哪里见过。
02
林见夏的心口莫名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可她搜遍脑海,却找不到关于这个人的半点信息。
“下官陈屿,见过林大当家。”
林见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瞬。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长的针,精准地扎在她的心尖上,带起一阵细密却抓不住源头的疼。
“陈屿?”
陈屿站在花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入鞘的古剑。“下官在。”他垂眸,声音清冷,听不出半点情绪。
林见夏盯着他那张脸,清俊、深邃,连眼角那颗极淡的小痣都透着熟悉感。可她翻遍脑海里所有的记忆碎片,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荒原。
她不认识他。
“陈主事请坐。”林见夏压下心底的悸动,冷淡开口,“秋粮税收的事,稍后再议。”
陈屿没再说话,安静地坐下。他递过公文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一股电流般的酥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林见夏下意识缩回手,心跳快得不正常:“陈主事,我们以前……见过吗?”
陈屿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林大当家说笑了。”他收回手,声音依旧清冷,“下官这种微末小官,怎会有幸见过大当家。”
“也是。陈主事请回吧,税收的事,我会让账房核对清楚。”
陈屿微微躬身,转身离去。他的背影挺拔而孤寂,消失在珠帘后的那一刻,林见夏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走了一块。
“家主,您怎么了?”小丫鬟见她脸色苍白,赶紧上前扶住。
“没事。”林见夏摆摆手,走到窗边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千金难求的云锦,戴着价值连城的珠翠。这双白皙如玉的手,再也找不到半点冻疮的痕迹。
那双没有冻疮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03
她应该高兴的。她删掉了那个窝囊的婚姻,删掉了那段屈辱的贫穷。她现在拥有了一切。
可为什么,看着镜子里这张完美的脸,她却觉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抬起左手,目光落在手腕那道红痕上。红痕像一条细小的蛇,缠绕在她的腕间。她试着回想这道伤疤的由来——是小时候摔的?还是做生意时不小心划伤的?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漫天大雪,一个男人背着她,在深山里一步步走着,手被冻得通红,却死死抓着她的腿。“见夏,别怕,我在。”
林见夏猛地睁开眼,额上渗出一层冷汗。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像刚才那个陈屿?
她急切地想看清那个男人的脸,画面却像被泼了墨一般,迅速变得漆黑一片。
【检测到记忆冲突。】
【璇玑玉提醒:请勿试图找回已删除的记忆,否则将面临灵魂反噬。】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林见夏低头看向怀中,那块青色玉石正隐隐泛着红光,像一只贪婪的眼睛。
她打了个冷战,将玉石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她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为什么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户部主事,心疼到这种地步?
第二天,林见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铺开一张纸,提笔想要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来。
她发现,自己竟然连陈屿的名字都写不全。每当她试图写下那个“屿”字,手就不由自主地颤抖。
“我到底……删掉了什么?”她喃喃自语。
她走到博古架前翻找旧物,翻到最底层,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一个破旧的木盒子,与周围华贵的摆设格格不入。
她咽了咽口水,伸向那木盒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04
林见夏心跳加速,缓缓打开盒子。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件青色官袍。官袍的袖口,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夏枯草。
那是她的针法。
林见夏瞳孔骤然缩紧,呼吸急促起来。这件衣服……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当家!不好了!陈主事在回去的路上遇刺,马车翻进了护城河里!”
林见夏手中的盒子“啪”地掉在地上。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出了房门。
漫天风雪中,她提着裙摆在长廊上狂奔,寒风灌进肺里,生疼。
“陈屿!”她在心里疯狂地喊着这个名字。
赶到护城河边,只看到残破的马车残骸浮在冰冷的河面上,几个官差正在打捞。
“人呢?”林见夏抓住一个官差的领子。
“回、回大当家,水太冷,流速又急,陈主事掉下去就没影了……”
林见夏看着那浑浊的河水,脑海中突然炸开一道白光。冰冷的河滩、肿胀的双手、还有那个男人在白光中消失前的最后一眼……
“见夏,你还是选了这条路。”
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它让她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穿,可她拼命去想,也想不起它究竟属于谁。
林见夏脚下一软,瘫坐在雪地上。手腕上的红痕突然剧烈灼烧起来,疼得她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一只湿漉漉的手突然搭在岸边的石板上。陈屿从冰冷的河水中探出头,脸色惨白如纸。他看见了岸上的林见夏,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太多东西——疲惫、酸涩、还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欣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冰水,声音微弱却清晰:
“林见夏,这回……你还打算删到什么时候?”
05
林见夏如遭雷击,连退两步,撞在身后的马车辕杆上。
“你在说什么?”她强撑着镇定,指尖却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陈主事,你落水得了癔症?”
陈屿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算笑,更像是疲惫到了极点的人,连苦笑都挤不出来了。
“癔症……”他低声重复,任由官差将他扶起。经过她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林见夏,你手腕上的红痕,疼吗?”
林见夏猛地捂住左手手腕。那条细如红蛇的痕迹正疯狂扭动,灼烧感顺着血管直冲天灵盖,疼得她几乎维持不住高傲的仪态。
【警告:记忆冲突加剧。】
【璇玑玉提醒:怀疑现实,等于背叛。灵魂反噬将在子时开启。】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林见夏看着陈屿被官差簇拥着离开的背影,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
回到府中,林见夏把自己关在密室里,面前摆着那个破旧木盒。盒子里那件青色官袍,上面的夏枯草绣得真丑。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人”绣这种东西。
“家主,外面出事了。”小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少有的焦急。
“说。”
“是张丞相家。咱们在南边的盐引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而且京城里突然传出风声,说林家的财富来路不明,户部已经派人封了咱们城东的三个大库房。”
林见夏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又是这种感觉。在那个破烂河滩上,被赵氏踩在脚底时的憋屈感,再次翻涌而上。
她是首富又如何?在这些权贵眼里,商贾终究是待宰的肥羊。
“带头的户部官员是谁?”
“是张丞相的门生,姓周。他放话出来,说林家的盐引来路不明,要封库房彻查。”
06
林见夏冷笑一声。张丞相,那个在朝堂上参了她三次“商贾乱政”的老东西。
她走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那块璇玑玉。青色的玉石此时通体滚烫,血色的光芒在内部游走,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就因为我是商贾,他们才敢随意拿捏我。”林见夏对着玉石低语,眼神逐渐变得疯狂,“如果……我当初入了宫,当了女官,现在坐在朝堂上的人就是我,谁敢拿捏我?”
恍惚间,一个声音从记忆最深处浮了上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绝望的温柔:
“见夏,别再删了。”
林见夏猛地睁开眼。谁?那是谁的声音?她拼命去想,脑海中只有一片白茫茫的荒原。
“不,我要爬得更高。”她的手指按在玉石的中心,声音决绝,“我要让他们,全都跪在我脚下。”
“璇玑玉,删掉“当初没当女官”的遗憾。”
血色光芒瞬间爆裂,将整间书房吞噬。
林见夏感到自己的灵魂被强行撕裂了一块。关于父母的记忆正在飞速消散——七岁那年母亲熬红的眼睛、十二岁那年父亲满院子炫耀她诗句的得意、十五岁及笄时那对玉镯戴上手腕的触感,都在一点一点褪成空白。
还有别的。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连根拔起。像是某个模糊的身影,某个让她心口发疼的瞬间,某句她拼命想抓住却抓不住的声音。可她来不及细想,那些碎片已经碎成齑粉,连“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朝堂博弈、文书处理、权力倾轧的画面。
“侯爷,该起驾了。”
林见夏睁开眼。身下不是紫檀木交椅,而是铺着厚软锦缎的鸾轿。她低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绣着獬豸纹的深紫色官袍——二品官服。
她成了她想要的人,可窗外那一声“见夏,别再删了”,还在她耳边响着。
07
“本侯……这是在哪?”
“回侯爷,您正要去户部巡查秋粮入库之事。”轿帘外,随行的小女官恭敬回答,“张丞相已经带人在门口候着了。”
林见夏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白皙纤细的指尖。没有冻疮,没有算盘茧,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现在是皇上亲封的“锦绣侯”,兼领尚书省内务,权倾朝野。
轿帘掀开。户部衙门前,一众官员齐刷刷跪倒在地。
“微臣参见锦绣侯!”
林见夏走下鸾轿,唯有张丞相还站着。他攥着笏板,脊背绷得笔直,可膝盖却在微微打颤。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比金银财宝更让她亢奋。
她漫不经心地扫向后排,在那里看到了一个身影。陈屿跪在官员的末尾,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官袍,只是此时,他的身份是林见夏麾下的从六品随行校理。
从二品侯爵,到六品小官。这中间隔着的,是天堑般的权力鸿沟。
林见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抬起头来。”
陈屿缓缓抬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你叫什么名字?”
“下官陈屿。”
陈屿。这两个字从耳朵里进来,顺着血管一路往下,堵在胸口。可她搜遍脑海,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今日的账目,便由你亲自给本官讲解。”
陈屿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他的指尖擦过林见夏的手心,一股酥麻感从掌心窜上来,一路烧到心口。林见夏没有缩回手,反手握住陈屿的手腕,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确认什么。
陈屿没有躲,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尊崇,没有恐惧,没有一丝意外。像是一个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的人,在等她先松手。
08
林见夏心头一慌,猛地松开手。
“陈校理,你这是什么眼神?”她冷声质问。
陈屿收回手,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阵寒烟:“侯爷,您以前说,最讨厌这身官服的颜色。”
林见夏眉头紧锁:“本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啊,您听不懂了。”陈屿轻声应了一句。他抬眼看着她,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深不见底的疲惫——像是在看一个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却发现对方已经不认得他的人。
林见夏被看得莫名心慌,正要发作,手腕上的红痕突然爆发出剧烈的灼痛。
“既然大人身体不适,下官这便告退。”他微微躬身,转身的刹那,林见夏看到他左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指缝间透出一抹幽幽的白光。
“站住!”林见夏厉声喝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陈屿停下脚步,缓缓张开手心。手心里,躺着一块缺了角的碎玉蝉。玉蝉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温润却凄凉的光泽。
林见夏瞳孔骤然缩紧。她怀里的璇玑玉突然烫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这是下官一位故人的遗物。”陈屿平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死寂逐渐化作一种刻骨铭心的悲悯,“她为了权势,把自己弄丢了。”
“下官现在,是在等她回来。”
林见夏呼吸一滞,正要追问,陈屿却突然朝她走近一步,在她耳边用一种温柔语调轻声道:
“林大人,您看看您的脚下。”
林见夏下意识低头。脚下的青砖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圈黑色的裂纹。而她的官靴,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这回,”陈屿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还打算删到什么时候?”
林见夏盯着自己的靴尖,呼吸几乎停滞。刚才那一瞬,靴子确实变透明了,她甚至能透过锦缎看到青砖地上的纹路。
09
“侯爷?”随行女官小声提醒,“张丞相还在等您示下。”
林见夏猛地抬头,视线扫向陈屿消失的方向。回廊空荡荡的,只有冷风卷起几片残叶。
“走。”她咬牙吐出一个字,手心全是冷汗。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晚。整座府邸灯火通明,红绸挂满檐角,丝竹之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这是皇上御赐的庆功宴,庆祝锦绣侯平定南境盐政之乱。
林见夏换上一身大红色的织金长袍,头戴攒珠凤冠,坐在主位上。底下百官推杯换盏,谄媚的笑脸像一张张模糊的皮影。
“侯爷圣眷正浓,真乃我大周女中豪杰啊!”
林见夏端着酒杯,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空落落的。她总觉得,这热闹的场景里,缺了点什么。
“侯爷,林老太爷和老夫人到了。”管家躬身禀报。
林见夏握杯的手顿了一下。父母来了。她记得自己有父亲,有母亲。可当她试图回想他们的脸、他们的声音、他们曾经对她说过的话时,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快请。”
一对老夫妇在仆从的搀扶下走上台阶。老妇人穿着簇新的蜀锦衣裳,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金镯子,可手却不自觉地攥着袖口。老头子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摆出一副“侯爷之父”的架势。
可当他们看见林见夏站在门口时,两个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老妇人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里有讨好,也有一丝掩不住的怯意。
林见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脑海里拼命搜索。没有。什么都没有。
眼前的这两张脸,对她来说,比路边的乞丐还要陌生。
“见……见夏?”老妇人试探着开口,声音颤抖。
林见夏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团棉花:“老夫人,您认错人了。”她下意识脱口而出。
10
席间瞬间死寂。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老妇人愣住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见夏,我是娘啊!你这孩子,当了侯爷,连亲娘都不认了?”
“侯爷这是贵人多忘事?”席间有人低声嘀咕,“连亲爹娘都不认,这官位坐得再高,怕也是个没根的。”
林见夏感到一阵眩晕,手腕上的红痕如烙铁般灼烧起来。
【警告:血缘记忆缺失,因果链条出现断裂。】
【璇玑玉提醒:宿主情绪波动过大,建议开启“情感屏蔽”。】
“闭嘴!”林见夏在脑海里怒吼。
她强撑着笑意,走上前扶住老妇人的手:“母亲说笑了,女儿方才是在想公事,一时失神。”
她握住的手掌冰冷,却在触碰到她的瞬间猛地收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林见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抗拒,本能地想要甩开。她不记得这双手,不记得这个人,可她的身体却在替她记得什么——像是碰到了一件很久以前弄伤过她的东西,明明想不起来了,却还是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好不容易应付完宴席,林见夏躲进内室,反手锁上门,瘫坐在铜镜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出来!”她对着虚空低喝。
青色的璇玑玉从她怀中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血色的光芒在玉石内部疯狂流转,最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的轮廓,竟与林见夏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你把我的记忆弄到哪去了?”林见夏指尖发颤,“为什么我不记得他们了?”
“是你自己要删的。”玉灵的声音空灵而诡异,“你想要权势,想要不被任何人拿捏。亲情是软肋,是拖累,是你走向完美的绊脚石。”
“我没说要删掉父母!”
11
“你说了。”玉灵凑近她的耳边,吐气如冰,“你说,如果当初没有那些没用的牵绊,你早就飞黄腾达了。璇玑玉只是满足了你的愿望。”
林见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华丽的凤冠,精致的妆容,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恐。
“现在,你感觉到了吗?”玉灵诱导道,“那种因为记不起他们而产生的痛苦,正在撕裂你的灵魂。只要你再点一下,这种痛苦就会消失。”
【是否删除“血脉亲情的羁绊”?】
【代价:一段微不足道的童年记忆。】
血色的文字在虚空中浮现,透着一股诱人的魔力。林见夏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个“是”字。只要点下去,她就再也不会因为认不出父母而感到愧疚和恐慌。她会成为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锦绣侯。
“删了它,你就自由了。”玉灵低声呢喃。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虚空文字的刹那,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谁?”林见夏猛地收回手,厉声喝道。
玉灵瞬间化作青烟钻回玉石。林见夏推开窗户,回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陈屿提着一盏残破的灯笼,火光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他没穿那身从六品的官袍,只是一身素净的青衫,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冷孤傲。
“陈校理?”林见夏眉头紧锁,“深夜擅闯侯府,你可知是死罪?”
陈屿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清醒——像是他已经看见了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就在她身后,在这片夜色里,正一步步逼近。
他抬起手,指了指正厅的方向:“老夫人还没走,在偏厅哭了一宿。”
林见夏心头火起:“与你何干?”
“是不与我相干。”陈屿自嘲地笑了笑,往前走了一步,火光映出他眼底的悲凉,“我只是想来看看,大周朝最年轻的女侯爷,还记不记得自己原来的样子。”
林见夏的手,无意识地按在了怀里的璇玑玉上。
12
林见夏冷笑:“本侯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小小校理来置喙。出去。”
陈屿没动。他看着林见夏,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林大人,连自己的根都忘了,这官位坐得稳吗?”
林见夏呼吸一滞:“你什么意思?”
陈屿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玉蝉,在指尖轻轻摩挲:“这块玉告诉我,你刚才差点又删掉了一样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沉得像一潭深水:“删掉痛苦,就真的能得到完美吗?林见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
林见夏心底最深处的恐惧被瞬间戳破。她猛地拔出墙上的装饰长剑,直指陈屿的咽喉:“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璇玑玉的事?”
陈屿任由冰冷的剑锋抵在喉咙上,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看着林见夏,眼底深处浮现出一抹刻骨铭心的悲悯: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指了指林见夏的脚下,“子时快到了。反噬,要开始了。”
林见夏下意识低头。脚下的地面再次出现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这一次,裂纹不再局限于青砖,而是顺着她的裙摆,飞速向上蔓延。
她的双腿,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
“陈屿!”林见夏惊恐地尖叫。
陈屿站在裂纹之外,提着灯笼,身影在火光中显得那么遥远。他没有伸手——他试过,在无数个她看不到的时空里,他试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像现在一样,只能看着。
“林见夏,记住这种感觉。这条路,不该是你一个人走的。”
黑色的裂纹瞬间将林见夏吞噬。在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听到陈屿在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明天醒来,你还会记得我吗?”
林见夏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中衣。她下意识低头看向双腿——实实在在的,没有消失,也没有那些恐怖的黑色裂纹。
可她低头,发现自己手腕上的红痕,比昨天深了一倍。
13
“侯爷,您醒了?”女官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朝服,“加封大典的时辰快到了,耽误不得。”
林见夏没说话,指尖死死扣住掌心的璇玑玉。昨晚的记忆像一场支离破碎的噩梦,但手腕上那道灼热的红痕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陈屿,那个小小的校理,到底知道多少?
“偏厅那两个人呢?”她冷声问。
女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对老夫妇:“回侯爷,天没亮就打发走了。给了五十两银子,老夫人哭得厉害,说……说再也不敢高攀了。”
林见夏心口莫名一缩,随即被一股冷硬的烦躁取代:“走了就好。”
大周皇宫,保和殿。
林见夏步入大殿时,百官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张丞相站在首位,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神阴鸷得像一条毒蛇:“林大人,好大的威风。”
林见夏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他身边站定:“丞相过奖,本侯不过是为圣上分忧。”
“分忧?”张丞相冷笑一声,压低声音,“怕是分赃吧。南境盐政那本账,你真以为抹得干净?”
林见夏心头一跳。南境盐政的账本确实有漏洞,那是她为了快速上位,动用璇玑玉强行重组现实留下的后遗症。她记不清细节,但她知道,那是足以致命的把柄。
【警告:检测到重大危机。】
【璇玑玉提醒:是否开启“预知”模式?代价:一段关于童年的欢愉记忆。】
林见夏没有丝毫犹豫:“开启。”
脑海中轰然一声,无数画面飞速掠过。她看到半个时辰后的场景:张丞相在大典上突然发难,呈上一份密信,指控她勾结南境私盐贩子,证据确凿,皇上龙颜大怒,她被当场剥夺官服,打入天牢。
画面最后,是张丞相那张得意的脸。
14
林见夏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狠戾。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转头看了张丞相一眼,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丞相被她这一眼看得脊背发凉。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封信是他昨夜才写好的,连贴身幕僚都不知道。林见夏不可能知道。
林见夏收回目光,在心里默念:璇玑玉,删掉“那封信上不利于我的一切内容”。
【确认:删除“丞相密信中对宿主不利的内容”。】
【代价:一段微不足道的童年记忆。】
林见夏感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离,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撑住了,脊背挺得笔直。她在赌——赌璇玑玉重组后的因果,能瞬间改写那封信的内容。
大典开始。礼乐声中,张丞相果然如预知中那样,颤巍巍地跪倒在地:“皇上!老臣有本要奏!锦绣侯林见夏,南境任职期间,中饱私囊,勾结匪类,此乃证物!”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信,双手呈上。大殿内一片死寂。
皇上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阴沉得可怕。张丞相伏在地上,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啪!”皇上猛地将信摔在张丞相脸上。
“张丞相,你让朕看什么?”皇上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看你如何私下联络南境官员,试图构陷朝廷重臣?”
张丞相愣住了。他猛地抓起那封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信还是那封信,纸张也是那张纸。可上面的内容,竟然变成了他亲笔写给南境旧部的密令,字字句句都在交代如何栽赃林见夏。
“不……这不可能!这信明明是……”
“明明是什么?”林见夏跨出一步,声音清冷如冰,“丞相是想说,这信明明应该是本侯的罪证,怎么变成了您的自白书?”
15
“你……你这妖女!”张丞相指着她,手指剧烈颤抖。
“够了!”皇上猛地拍案而起,“张丞相,你身为百官之首,竟敢当众构陷朝廷重臣!念你三朝老臣,朕留你一命。革去丞相之职,夺爵抄家,即日逐出京城,永不得入朝!”
“南境盐政构陷一案,交由锦绣侯全权彻查!”
“臣,领旨。”林见夏躬身行礼,眼底一片冰冷。
大典继续。林见夏跪在金銮殿中央,听着礼官宣读加封诏书:“……封林见夏为镇国锦绣侯,世袭罔替,赐金印,领尚书省事。”
这一刻,她站在了权力的巅峰。满朝文武,尽皆俯首。
走出大殿时,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白皙、修长,握着这世间最高的权柄。可为什么,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她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往上爬。
“侯爷,恭喜。”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侧方传来。林见夏转头,看见陈屿站在汉白玉石阶下。他依旧是一身青衫,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显得格格不入。
“陈校理,你还没走?”
陈屿没说话,只是慢慢走上台阶,停在她面前。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碎玉蝉,在阳光下,玉蝉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纹路竟然在微微流动,仿佛与她怀里的璇玑玉在共鸣。
林见夏瞳孔一缩:“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屿看着她,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悲悯。他突然伸手,指尖轻轻划过林见夏的鬓角。林见夏本能地想躲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碎玉蝉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光,可那股从裂纹中渗出的气息,却冷得像冰。一瞬间,璇玑玉的躁动被压了下去。
“林见夏,你看看这天。”陈屿抬头看向碧蓝如洗的天空,“这天是假的。可你手腕上的疼,是真的。”
16
林见夏冷笑:“疯子。”
她正要转身离开,陈屿却突然靠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那三年的雪,你真的打算一点都不留?”
林见夏脚步猛地顿住。雪?什么雪?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漫天大雪中,一个少年背着她,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荒原上。少年的手冻得通红,却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见夏,别怕,回家了。”
那是谁的声音?
林见夏猛地转头,却发现陈屿已经退后了几步。他握着那块碎玉蝉,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虚幻。
“侯爷,加封宴要开始了。”女官在远处催促。
林见夏死死盯着陈屿:“你把话说清楚!”
陈屿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深处藏着一抹决绝:“明天,你会想起来的。到时候,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走向宫门,青色的背影孤寂得像一座坟墓。
林见夏站在原地,手腕上的红痕突然剧烈跳动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她下意识摸向怀里的璇玑玉,却发现玉石冰冷得像一块死肉。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自己脚下的汉白玉石阶,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裂缝里,透出一丝浓稠的黑气。
【警告:因果链条彻底崩坏。】
【璇玑玉提醒:宿主已达到权势巅峰,是否删除“最后的弱点”?】
林见夏看着陈屿消失的方向,心底深处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最后的弱点……是什么?”
玉灵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幽幽响起,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是你那个,被你亲手遗忘的孩子。”
林见夏愣住了。
孩子。这个词落进耳朵里的一瞬间,她的小腹突然抽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根针扎在了某个早已愈合的地方。她下意识捂住肚子,指尖冰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眼眶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最深处涌出来。
17
可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孩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什么时候有过孩子?”
锦绣侯府,书房。
林见夏死死盯着案头那枚赤金打造的侯爵私印。那是权力的象征,是大周朝无数人梦寐以求的顶峰。可此刻,当她伸手去拿印章时,指尖却穿过了金印——没有任何阻碍,像是穿过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她抬起右手,借着日光看去。食指和中指,竟然已经变得半透明。阳光穿透皮肤与骨骼,在桌面上投射出一片模糊的虚影。
“这……这是什么?”
【警告:因果链条断裂进度,百分之七十。】
【璇玑玉提醒:宿主正在失去现实锚点。】
玉灵的声音不再像往日那般谄媚,而是透着一股令人遍体生寒的机械感。
“为什么会这样?”林见夏低声吼道,“我已经是侯爵了,我已经赢了!”
“赢了?”玉灵嗤笑一声,“你删掉的是遗憾,也是你在这个世界的根基。根基都没了,这亭台楼阁,自然也就塌了。”
林见夏踉跄后退,撞翻身后的紫檀木架。精美的官窑瓷瓶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狼藉。她跌坐在地,手腕上的红痕剧烈扭动,像一条吸足了血的红蛇,正顺着小臂向上攀爬。
疼。那种灵魂被生生剥离的剧痛,让她几乎晕厥。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不稳,建议启动终极方案:删除“如果不曾拥有璇玑玉”以外的所有痛苦记忆。】
“删掉所有痛苦?”林见夏惨笑,“那我不就成了一个傻子?”
“你会成为最完美的侯爵。没有弱点,没有牵挂,只有永恒的权势。”玉灵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林见夏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手掌,脑海中突然闪过陈屿在大典上的那个眼神——悲悯、决绝,还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死寂。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你到底是谁?
18
“天是假的……”她呢喃着陈屿说过的话。
如果这权势是假的,这侯府是假的,甚至连这具身体都是假的,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林见夏猛地推开面前的暗格,那是她从林家老宅带出来的唯一物件——一个破旧的红木匣子。重组现实后,她明明已经拥有了无数金银珠宝,却鬼使神差地留下了这个匣子。
匣子里只有几件旧衣服,还有一些琐碎的物件。她疯狂地翻找着,试图抓住一点真实的痕迹。在匣子的最底层,指尖触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木板。
林见夏用力一掰。“咔哒”一声,暗层弹开了。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本发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边缘已经磨损得厉害。
林见夏颤抖着手将册子取出。就在这一刻,她手腕上的红痕突然停止了跳动。
她翻开第一页。那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熟悉的清冷气息——那是陈屿的字,却又不像现在那个陈校理的字。现在的陈屿,字里行间藏着锋芒;而这本册子上的字,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林见夏识海中重重的迷雾:
【见夏,别再删了,求你。】
林见夏只觉胸口如遭重击,一口鲜血猛地喷在纸页上。红色的血迹迅速晕开,将那个“求”字染得触目惊心。
“陈屿……”她死死抓着日记本,指甲陷入纸张。记忆的洪流在这一刻疯狂冲击着璇玑玉设下的禁锢。
大雪、破庙、冻红的手指、还有那件绣着夏枯草的旧官袍。
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陈屿背着她,在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声音沙哑却坚定:“见夏,只要我不死,总能让你穿上最暖的衣裳。”
她颤抖着手翻向第二页。
19
【这是我陪你经历的第三个时空。】
【第一个时空里,你嫁给了我,我们有过一个孩子。第二个时空里,你是富甲一方的商贾,我在你眼里只是一个陌路人。】
【见夏,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完美,那我的存在,是否也是你的遗憾?】
林见夏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日记本上。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屿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悲伤。
他记得。他记得每一个时空。他看着她一次次把他删掉,看着她一次次投向虚假的怀抱,却依旧在每一个重组的世界里,卑微地守在她身边。
“疯子……你才是疯子……”林见夏泣不成声。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过载,因果链条加速崩坏!】
【身体消失进度:百分之八十!】
林见夏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膝盖以下已经彻底变成了虚无。她甚至感觉不到地面的冰冷。
“侯爷!圣旨到了!”门外传来管家急促的呼喊,“南境急报,皇上请您即刻入宫面圣!”
林见夏死死抓着日记本,眼神从混乱逐渐变得冷硬。入宫?去见那个虚假的皇帝,去守那个虚假的侯位?
她低头看着日记本上的血迹,突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如果陈屿记得所有时空,那他手中的碎玉蝉,根本不是什么压制玉石的道具。那是他的命。那是他在无数次时空重组中,用灵魂碎片强行留下的锚点!
林见夏猛地站起身,尽管双脚已经虚化,依旧凭借着一股执念站稳了。
“陈屿呢?”她推开书房大门,声音冷得像冰。
管家被她狰狞的脸色吓得跪在地上:“回……回侯爷,陈校理今日一早就递了辞呈,说是……说是要回乡祭祖。”
“回乡?去哪里的乡?”
“牤牛河。”
20
林见夏瞳孔骤然收缩。那是故事开始的地方,也是因果最终闭环的地方。
他要走。他要在这个世界崩塌前,彻底消失在她的生命里。
“备马!”林见夏厉声喝道。
璇玑玉在她怀中疯狂颤动,血色的文字几乎要透衣而出:【最后通牒:是否删除“陈屿”这个变量?删除后,因果将重新稳固,你将永生不死!】
林见夏翻身上马,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
骏马疾驰出府,在京城街道上拉出一道残影。林见夏死死怀抱着那本日记,风声在她耳边呼啸。她不停地翻动日记,想要在到达牤牛河之前,找回更多的记忆。
翻到中间一页时,她的动作猛地僵住了。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旁边只有一行字,字迹凌乱不堪,仿佛写字的人当时正处于极度的绝望之中。
【景和三年,夏。见夏,你真的不记得他了吗?他明明……】
后面的字迹被大片的泪痕和血迹模糊,再也看不清。
林见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他?”“他是谁?”
脑海中,那个“被你亲手遗忘的孩子”的虚影再次浮现。一个稚嫩的声音,穿透时空的阻隔,在她耳畔轻轻响起:
“娘亲……”
林见夏浑身一震,险些从马上跌落。
就在这时,前方的护城河边,一道青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冷风中。
陈屿回过头,看向疾驰而来的林见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的碎玉蝉已经布满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成粉末。
“你还是来了。”陈屿轻声开口,嘴角带着一抹凄然的笑。
林见夏勒住缰绳,整个人从马上滚落。她的双腿在触地的瞬间化作一片细碎的微光,又勉强凝聚。
她死死盯着那道青色的身影,像盯着自己这辈子唯一的答案。
21
“陈屿!你给我把话说清楚!”林见夏嘶声吼道,将那本日记甩在他面前,“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屿看着地上的日记,眼神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痛苦。他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空:
“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从牤牛河的源头延伸而来,瞬间将整个世界劈成两半。
璇玑玉发出最后的一声尖啸:【代价已支付完毕,开始删除最终目标……】
林见夏惊恐地发现,陈屿的身影正在变得透明,比她消失的速度快得多。
“不!”她扑过去想要抓住他,双手却穿透了他的胸膛。陈屿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是最后的温柔:
“见夏,这次换我……把你删掉吧。”
他缓缓举起那枚布满裂纹的碎玉蝉,对着林见夏的额头,狠狠刺了下去。
碎玉蝉刺入额心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冷。那是极北之地的寒冰,顺着眉心一路冻进了骨髓。
林见夏的识海轰然炸开,无数被强行抹去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破了璇玑玉的禁锢。
画面一转。大雪封山,破旧的草屋里,炭火早已熄灭。她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哭得嗓子都哑了:“陈屿,孩子没气了……他身上好凉,你救救他,你救救他啊!”
那一刻,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如果孩子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怀里的青色玉石突然泛起幽光。虚空中,一行血色小字缓缓浮现:【检测到强烈遗憾。是否删除“孩子夭折”?代价:一半灵魂。】
林见夏愣住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屿已经扑了过来。他跪在雪地里,双手被冻得紫黑,一把抓住那块青玉,按在自己胸口:
22
“只要能救活他,我什么都给。”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抖得厉害,可他的手没有抖。那块青玉剧烈震颤起来,幽光暴涨,将陈屿整个人笼罩其中。他闷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变得透明,又慢慢凝实。而怀里的襁褓,原本已经冰凉的小脸,渐渐有了血色。
孩子活了。
林见夏看清了。那是景和三年。那是她第一次动了“如果”的念头。
代价太重——重到要用一半灵魂来换。是陈屿,是那个被她嫌弃窝囊、嫌弃清贫的男人,替她挡下了璇玑玉的第一波反噬。
“见夏,别怕。”记忆里的陈屿回过头,脸色惨白,嘴角却带着笑,“孩子活了,你……忘了就好。”
画面碎裂。林见夏猛地睁开眼,现实的牤牛河畔,黑色的裂缝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脚下。
“你疯了……”林见夏死死抓着陈屿的衣襟,可她的手指却一次次穿透那层虚影,“你把灵魂给了玉石?你为了救那个孩子,把命都填进去了?然后让我把这一切都忘了?”
陈屿站在风里,身体的边缘正在化作细碎的微光。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解脱后的疲惫:“我没疯。我只是想让你活得轻松点。”
“轻松?”林见夏凄厉地笑了起来,眼泪砸在虚无的空气里,“你看着我一次次把你删掉,看着我为了那些虚假的权势发疯,你管这叫轻松?”
“至少,你不用再梦见那个孩子死在你怀里。”陈屿抬起手,想要摸摸她的脸,指尖却在触碰的瞬间消散了一半。
他苦涩地收回手:“见夏,这块碎玉蝉,是我最后能留下的东西。它能锁住你最后一丝神智,等这世界塌了,你……或许能回去。”
“那你呢?”林见夏嘶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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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没说话。他身后的世界正在崩解。远处的京城,那些巍峨的宫殿、繁华的街道,正像沙画一般被狂风抹去。
【警告!因果链条崩坏进度:百分之九十!】
【璇玑玉提醒:核心锚点“陈屿”即将消失。宿主将与真实世界彻底断开。从此,你只属于这里。】
玉灵的声音在林见夏脑海里疯狂尖叫:“林见夏!杀了他!用你手里的日记,用你的恨,杀了他!只要他彻底消失,你就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真神!”
“滚!”林见夏怒吼一声,识海中的剧痛让她猛地跪倒在地。
她死死抱着那本日记,指甲陷入陈屿留下的血迹里:“陈屿,我不走。你把命还给我,我不当什么侯爵了,我也不要什么首富了。我们回河边洗衣服,好不好?”
陈屿摇了摇头:“回不去了。见夏,你看。”
林见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牤牛河的河水竟然在倒流。原本清澈的河水,此刻漆黑如墨,里面翻涌着无数扭曲的人脸——那是被她删掉的那些“如果”,是那些被她抛弃的真实人生,正在疯狂地反扑。
“这天是假的,地也是假的。”陈屿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只有疼,是真的。”
他手中的碎玉蝉突然爆发出最后一道强光,将林见夏整个人笼罩其中,强行稳固着她那即将崩散的灵魂。
“陈屿!”林见夏扑上去,这一次,她终于抓住了他的手。虽然那只手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虽然那只手正在她掌心一点点化作流光。
“别丢下我……”她哭得像个弄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陈屿看着她,眼底深处终于浮现出一丝挣扎:“见夏,如果当初……我没让你捡到那块玉,该多好。”
24
这是他第一次说“如果”。也是最后一次。
就在这一瞬间,林见夏怀里的璇玑玉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青色的玉石表面,裂开了一道血红的缝隙。一行从未见过的血色大字,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直接印在了林见夏的视网膜上。
【检测到宿主极度痛苦,触发终极选项。】
【核心痛苦源:景和三年,夭折之子。】
【是否删除“生子之痛”?】
林见夏的呼吸凝固了。
玉灵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像是一个慈祥的母亲在耳边低语:“点下去吧,见夏。只要点下去,那一夜就会彻底消失。你会忘记那场大雪,忘记怀里那个越来越凉的小小身体,忘记你哭着求他活下来的绝望。你会重新变得快乐,变得完美。”
陈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脸色骤变:“见夏!不要!”
可他的声音已经被世界崩塌的巨响淹没。
林见夏看着那个字。那是她这辈子最深的噩梦。只要点下去,她就再也不用受折磨了。
她的手指,距离那个血色的选项,只剩下一寸。
“娘亲……”那个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期盼,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微弱呼唤。
林见夏的动作僵住了。
就在她指尖悬停的那一刻,她在漫天飞舞的纸屑中,看到了一张残破的日记页。那是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凌乱,却清晰可见:
【见夏,如果有一天你面临最后的选择,请记住,那个孩子身上唯一带着的,是你亲手绣的那株夏枯草。】
夏枯草。林见夏浑身剧烈一震。
那是她为陈屿绣在官袍上的花。也是她在那场大雪里,唯一能给孩子留下的念想。
如果删掉了痛苦,那这株夏枯草,还会有温度吗?
“林见夏,点下去!”玉灵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急促,“快点!世界要塌了!”
25
林见夏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血色的虚空。她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惨淡而决绝的笑:
“我选……”
话音未落,璇玑玉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一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恐怖的黑色气息,从玉石的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将林见夏整个人包裹其中。
【最终选项已锁定。】
【正在执行删除……】
林见夏眼前的世界彻底陷入了黑暗。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她听到了陈屿的一声叹息。那叹息里,带着无尽的哀伤,和一丝……意料之中的宿命感:
“它不会让你选的。”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见夏悬浮在虚空中,身体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她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甚至连“恐惧”这种情绪都像被洗掉的墨迹,只剩下一片惨白。
那个木偶般的男孩站在不远处,保持着完美的微笑:“母后,你怎么不抱我?”
林见夏看着他。她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里像塞满了冰冷的沙子。她发现自己甚至不想救他了——因为“母爱”也是一种牵绊,一种伴随着担忧、痛苦和疲惫的沉重情感。而这些,都被她亲手删干净了。
“看吧,这才是神的状态。”璇玑玉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狂喜,“没有弱点,没有痛苦,林见夏,你现在是这世间最完美的存在。”
林见夏垂下眼睑。完美,就是死寂。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青光,突然从她那近乎透明的胸口亮起。那是……碎玉蝉?
“不可能!”玉灵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惊恐,“我明明已经把他的痕迹全部抹除了!”
青光中,一个身影缓缓凝聚。陈屿。他不再是那个清冷疏离的户部主事,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书生。他穿着那件旧官袍,领口还歪着——那是林见夏曾经抱怨过无数次的“没出息”模样。
26
“见夏。”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烟火气的温热。
林见夏愣住了。那股温热撞进她冰冷的识海里,像一把钝刀,硬生生割开了一道口子。疼。久违的疼。
“你不是幻觉吗?”林见夏呢喃,声音颤抖。
“它骗你的。”陈屿一步步走过来,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裂开一道缝隙。他在燃烧自己的灵魂,“如果你真的杀了我,如果你真的那么自私,这块碎玉蝉就不会亮。”
他停在林见夏面前,伸出手死死握住她的指尖:“见夏,那是你当年在大雪天熬了三个大夜、搓烂了手才换来的玉蝉。你说玉蝉能辟邪,非要我贴身戴着。你忘了,我没忘。”
轰!记忆如洪流般炸裂。
林见夏想起来了。那场大雪里,她一边骂他窝囊,一边把热好的唯一一个馒头塞进他怀里。她想起了孩子夭折的那晚,陈屿跪在雪地里,把自己的一半灵魂献祭给玉石,只为了换她一个“余生不痛”。
“不……”林见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痛感像潮水般回归,瞬间填满了她空洞的身体。她的指尖开始有了颜色,那是鲜活的、带着痛楚的人色。
“闭嘴!都给我闭嘴!”玉灵疯狂地嘶吼着,虚空开始剧烈震动。无数红光化作锁链,死死缠绕住陈屿:“林见夏,你疯了?只要跟着我,你就是永恒!你会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我想要的一切?”林见夏抬起头。她的双眼布满血丝,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我想要的,是一个会哭会闹、会生病也会长大的孩子。我想要的,是一个会跟我吵架、会心疼我、也会变老的丈夫。”
她看向那个木偶男孩:“你不是我的儿子,你只是我贪婪的投影。”
27
林见夏猛地伸手,抓住了悬浮在空中的璇玑玉。那玉石滚烫如火,疯狂地灼烧着她的掌心。皮肉焦灼的味道散开,她却笑出了声:
“疼。”她盯着璇玑玉,眼神狠戾,“这才是人活着的滋味。”
“放手!你这个疯子!”玉灵在玉石中拼命撞击。林见夏的身体再次出现裂痕——这一次,不是因为虚化,而是因为承受不住神物的威压。
“陈屿!”林见夏大喊。
璇玑玉表面血色暴涨,无数红光锁链从玉石中喷涌而出,直直刺向陈屿。陈屿没有躲。他猛地张开双臂,任由那些锁链贯穿他的胸膛。
红光在他体内疯狂搅动,每一条锁链都在撕扯他的灵魂,他的身体开始碎裂。他用尽最后的灵魂力量,死死锁住了璇玑玉的意志。
他胸口那枚碎玉蝉,突然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一道裂纹从玉蝉中心蔓延开来,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碎玉蝉在他心口一点点碎裂,化作细碎的青光,融进他的灵魂里。
那是他最后能留下的东西。他把它,连同自己最后一丝灵魂,一起烧了。
青光暴涨,从陈屿的胸口倾泻而出,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死死缠住璇玑玉。玉石疯狂挣扎,血色的光芒在丝线间左冲右突,却怎么也挣不开。
璇玑玉上,血色文字疯狂跳动。那些文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压制着,忽明忽暗。最后,从未出现过的金光从玉石的裂缝中一点点渗出来,吞噬了血色,凝固成几行大字:
【终极解药:是否删除“拥有璇玑玉”这件事?】
【提示:此操作将导致现实彻底重组,宿主将失去所有通过玉石获得的权势、地位、财富与虚假生命。】
【代价:你将回到最初的起点,承受所有的遗憾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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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夏,动手!”陈屿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见夏,你敢!”玉灵尖叫,“回去你就是一个洗破衣服的农妇!你会一辈子穷困潦倒!”
林见夏看着那行字。她想起了锦绣侯的威仪,想起了万民跪拜的尊荣。那些东西很美,像泡沫,一戳就破。
她又看向陈屿。陈屿的身体已经快要透明得看不见了,但他一直在笑——那种带着几分窝囊、几分深情的笑。
“陈屿,我们还有馒头吃吗?”林见夏轻声问。
陈屿点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有,我给你留了半个,在灶台上焐着呢。”
林见夏眼眶通红,嘴角却扬了起来。她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按在了那个“是”字上。
“不——!”玉灵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虚空坍塌了。所有的华丽宫殿、锦衣玉食、权势巅峰,都在这一瞬间化作齑粉。红光崩裂,金色的瓦片变成飞灰,那个木偶男孩在光芒中消散。
林见夏感到自己的灵魂被猛地一拽,像是从万丈高空坠落,又像是被塞进了冰冷的江水。
耳边响起了北风的呼啸。很冷。冷得刺骨。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唯有手中那块玉石还在散发着最后的余温。她拼命睁开眼,看着那个同样坠落的身影。
“陈屿……”她伸出手,试图抓住他。
陈屿也向她伸出了手。两人的指尖在虚无中触碰——那是这世间唯一的真实。
林见夏举起手中的玉石,看着它在因果的挤压下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她对着陈屿惨然一笑:
“我们回家……洗衣服吧。”
砰!璇玑玉彻底粉碎。
无尽的白光瞬间淹没了一切。
冷。刺骨的冷。
林见夏猛地呛出一口冷气,意识被剧烈的寒意硬生生拽回了身体。她睁开眼,入目是灰蒙蒙的天,雪花打在眼睫上,瞬间化成冰冷的泪水。
她回来了。可那个人,还在吗?
29
她正跪在河滩边,双手没在冰冷的河水里,指关节肿得像紫红的小萝卜,钻心地疼。怀里是一件打满补丁的旧官服,布料粗糙,磨得她手掌生疼。
林见夏低头看着这双手。没有锦绣侯府的保养,没有女当家的威严,只有穷苦人家经年累月的劳作痕迹。
她突然笑出了声。笑得胸腔震动,惊动了河面上几只宿鸟。
“疯了,真是疯了。”一个尖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见夏没回头也知道是谁。赵氏。那个在无数个“如果”里被她碾压、被她报复、被她踩进泥里的女人。
马车的轱辘声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赵氏掀开厚重的帘子,怀里抱着个暖手的小铜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林见夏,这天寒地冻的,你在这儿笑什么?是不是穷得发癔症了?”
林见夏转过身,动作有些迟缓。她看着赵氏,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怨恨,没有嫉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赵氏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什么看!弄脏了我的眼。如果你当初没嫁给那个穷书生,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吃香的喝辣的,哪像现在,连块像样的肥皂都买不起。”
林见夏站起身。她站得极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在大雪中宁折不弯的青竹:
“你说得对。”
赵氏愣住了,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全被堵在嗓子里。
“如果当初没结婚,我会很有钱,很有权。”林见夏一步步走向马车。赵氏吓得往后躲:“你……你想干什么?”
林见夏停在车窗前,看着赵氏那张写满浅薄与算计的脸:“但那些东西,都是假的。赵氏,你觉得你现在很风光?”
赵氏梗起脖子:“我夫君是户部侍郎的门生!我穿的是绸缎,吃的是燕窝,当然风光!”
30
林见夏扯了扯嘴角。她想起了在那个“完美世界”里,赵氏跪在泥地里吃烂菜叶的模样。也想起了自己成为女侯爵时,周围那些虚伪至极的笑脸。
“风光够了,就走吧。雪大,别翻了车。”
“你!你咒我!”赵氏气得脸通红。她正要发作,却见林见夏已经转过身,继续蹲回河滩边搓洗那件破衣服。
那种无视,比任何咒骂都更让赵氏难受。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林见夏身上那种莫名其妙的从容,让她感到一种没由来的恐惧。
“疯子!走,快走!”赵氏催促着车夫,马车仓皇离去,溅起一地泥雪。
泥点子落在林见夏的脸上,她随手抹了一把。她低头看着河水,水面倒映出她的脸。平凡,苍老,却真实。
手腕上,那道曾经如红蛇般狰狞的伤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三年操劳留下的老茧。
“见夏。”一个温润的声音从斜坡上传来。
林见夏浑身一颤。她慢慢回过头。
陈屿站在雪地里。他穿着那身灰扑扑的棉袍,手里撑着一把破了边的油纸伞。他还是那个清贫的书生,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还有几分掩不住的担忧。
他快步走下河滩,把手里的一件旧披风披在林见夏身上。披风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他在炕头上捂出来的余温。
“怎么洗了这么久?”陈屿握住她的手,眉头紧锁,“手都冻紫了。”
林见夏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她想看看,他是不是那个会自燃灵魂的幻影。
陈屿被她看得有些局促,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怎么了?是不是赵氏又来找你麻烦了?别听她胡说,明年开春我就去吏部述职请迁,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林见夏死死盯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他在。他居然真的在。
31
林见夏突然扑进他怀里。力气大得差点把陈屿撞倒。
“哎哟,轻点。”陈屿一边护着伞,一边笨拙地揽住她的肩,“这是怎么了?洗个衣服还洗委屈了?”
林见夏把脸埋进他冰冷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种真实的烟火气。
“陈屿。”
“嗯?”
“我不去过好日子了。”
“胡说八道,哪有不想过好日子的。”
“我是说,”林见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不再想“如果”了。”
陈屿愣了愣,显然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还是温柔地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块缺了角的碎玉蝉。
林见夏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
“你熬了三个大夜换来的。你说玉蝉能辟邪,非要我戴着。”陈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可惜路上不小心磕坏了一个角,店家死活不给退。你要是嫌弃……”
林见夏一把夺过那块玉蝉。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当年在洗衣房熬了三个大夜,为他换回来的那个信物。
它竟然还在。
现在,它不是因果武器,也不是灵魂锚点。它只是一块承载着贫贱夫妻相濡以沫的破石头。
林见夏紧紧攥着玉蝉,硌得掌心生疼,她却觉得无比安稳。
“陈屿,孩子呢?”她突然问。
陈屿眼神柔和下来:“在邻居张大妈家睡着呢。那小子皮得很,非要等你回去给他讲故事,今天满院子跑,拦都拦不住。”
林见夏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这一次,泪水是热的。她的孩子,那个会生病、会哭闹、会有心跳的孩子,还在。
“走,回家。”林见夏拎起沉重的木盆。
“我来。”陈屿接过木盆,另一只手紧紧牵住她。
两人走在雪地里。北风依旧呼啸,日子依旧清贫。但林见夏知道,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实的。
32
路过村口的夏枯草田时,林见夏停下了脚步。那些草在雪下枯萎,等待着下一个轮回的萌发。
“陈屿,你知道夏枯草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陈屿想了想,答道:“冬至生,夏至枯。此草禀纯阳之气,得阴气则枯。”
林见夏摇头,看着漫天飞雪:“不,是因为它接纳了四季。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开花,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枯萎。它从不想“如果”。”
陈屿失笑:“你今天怎么跟个老学究似的。”
“我是说明白了。”林见夏靠在他的肩头,看着前方那间漏风的草屋里透出的微弱火光。
她曾经以为,完美就是删掉所有的遗憾。可现在她才明白,没有遗憾的人生,根本不是人生。那些痛苦、贫穷、挣扎和眼泪,才是把她和陈屿紧紧拴在一起的绳索。删掉了它们,她也就删掉了自己。
“见夏。”陈屿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当初你没嫁给我……”
林见夏伸手捂住他的嘴:“没有如果。”她笑了,笑得从未有过的灿烂,“只有现在。”
雪地上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那间温暖的屋舍前。
林见夏怀里的璇玑玉早已化作尘埃。她的人生不再需要那块玉石来修正。因为她已经握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筹码——真实。
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映出一片宁静而坚定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