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梆子刚过第二声,义庄门外那盏白灯笼灭了。
不是风吹的。
灯芯还立着,灯油沿着灯盏边缘淌下一道细线,火却像被谁用手掐掉,只剩一点红。
谢长安站在前堂,肩上的伤口隔着粗布往外渗血。他脚边放着刚拔下来的镇魂钉,钉身血纹已经淡了,北衙的印子却还在,沾着泥,像是从城隍井边挖出来的。
院墙外先是有人哭。
哭声很轻,像隔着两条街。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整片城南都响了起来。有人在喊儿子,有人在叫娘,也有人反复拍着自家门板,问里面的人为什么不开门。
可那些声音里,没有一个是活人的气息。
义庄后院停着三口空棺,棺盖都压着石头。最靠墙那口棺上落了两片湿叶,叶脉里渗出黑水,沿棺沿慢慢往下爬。
阿蛮不在这里。
谢长安抬头看向棺房。
屋内点着一盏阴灯,灯火是青白色的,照得门纸发薄。绛妩坐在棺前的矮凳上,手里拿着谢长安平日给死人梳头的木梳,正一下一下梳着散在肩后的长发。
她穿着那件红黑两色的旧嫁衣,袖口压着银线,腕上缠着半截寿锁。锁链细得像红线,却勒进皮肉,锁扣上沾着一点谢长安的血。
“子时到了。”她说。
谢长安没接话,先走到门边,把门栓又压了一遍。那门栓用了很多年,边角磨得发亮,近来有些松。他刚松手,门板外便贴上一张惨白的人脸。
是豆腐坊的老板娘。
她的头发还湿着,额前黏着几根碎发,眼睛直勾勾盯着谢长安。她抬起手,掌心拍在门上,留下一个黑手印。
“谢先生。”她轻声道,“我家孩子在里面,开门。”
谢长安看见了她。
阴瞳里,那张脸后面拖着一条细黑线,线的另一头穿过巷子,往城隍井的方向去。老板娘脚下没有影子,鞋底却沾着井边的黄泥。
她不是老板娘。
至少,不全是。
“离门远点。”谢长安对门外说。
那张脸停了一下,嘴角慢慢往上提。
“我没死。”
“所以才别进来。”
门外安静了片刻,老板娘的脸忽然贴得更近,眼白里浮出一层灰。她身后巷口,越来越多影子从各家门缝、墙根、排水沟里钻出来,有穿寿衣的,有披着湿布的,也有半边身子还带着土。
他们没扑向义庄。
他们只是站在街上,像一群被人赶着走的牲口,齐齐面朝这边。
“不是来找我。”绛妩放下木梳,指尖在桌面敲了一下,“是有人拿他们来撞门。”
谢长安回头看她。
绛妩抬起手腕,寿锁上的红线绷紧了一寸。她神色仍懒散,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解开一半。”
“不能。”
“谢长安。”她叫了他全名,“外面这些东西是被赶来的。它们撞不开义庄,就会去撞附近活人的门。等黑雾把路堵死,城南一个都跑不了。”
谢长安低头看了眼她腕上的锁。
三年前乱葬岗,他给绛妩套上这道寿锁时,自己咬破手指,在棺盖上按了七个血印。那夜她刚从满地白骨里坐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截不知是谁的腕骨,见他拿锁链,竟笑着问他是不是要给鬼也戴聘礼。
他没答,只把锁扣压在她腕上。
自那以后,她每动一次凶性,耗的都是他的寿。
这半道锁若解开,绛妩能走出棺房,也能让整座城的人知道,义庄里藏着的不是普通凶魂。
更要紧的是,他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
“我会找源头。”谢长安说。
绛妩看着他,没笑。
“你拿什么找?”
谢长安把掌心按在门框上,指甲缝里还嵌着镇魂钉带出来的黑泥。他闭了闭左眼,再睁开时,瞳仁里那层墨色沉了下去。
门外那些亡魂忽然齐齐转头。
谢长安看见它们死前最后留下的东西。
井水漫过脚背;巷子里挂起的红灯;黑甲司吏把镇魂钉一根根敲进砖缝;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手腕被黑雾缠住,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往义庄赶。”
“把她逼出来。”
“门开了,井就能开。”
那些画面碎得很快,像被人强行撕走。谢长安额角渗出冷汗,肩上伤口又开始发疼。他看见黑雾并非从巷外来,而是从城隍井底抽出无数细丝,穿过街巷,分别钉进每一只鬼的后颈。
黑雾源头,在城隍井。
而义庄只是它要撞开的第一道口子。
谢长安扶住门框,手背青筋绷起。
绛妩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她比他高半个头,嫁衣下摆拖过地面,鞋尖没沾一点灰。她伸手按在他肩头,掌心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看够了?”
“城隍井。”
“我知道。”
“你知道?”谢长安侧过脸。
“我闻得到。”绛妩盯着门外那些鬼,“井底有旧东西醒了。它用你们镇邪司的阵,把城里积了几十年的怨气都翻了出来。”
谢长安盯着她腕上的寿锁,没有动。
绛妩的手从他肩上移开,指尖擦过那道被镇魂钉刺出的伤。伤口里钻出的阴气立刻散了一些,可她的指甲也被寿锁逼出一线细血。
她看着那点血,忽然笑了笑。
“你不信我。”
“我信你会护我。”谢长安说,“不信你解锁以后,能不能停在我喊你那一声之前。”
棺房里只剩阴灯燃着,灯罩内壁积着一圈黑灰。
绛妩站着没动。
门外的老板娘又拍了一下门,力气大得把门板震出细灰。她身后有个孩子的声音哭着叫娘,那声音很像真的,连换气都带着颤。
绛妩别过脸,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装纸钱的竹筐上。
“你倒是坦白。”
“我不能拿整城人赌。”
“整城人?”她慢慢转回来,“你刚才拔镇魂钉的时候,可没见你问镇邪司值不值得信。”
谢长安没说话。
她说得没错。
他敢拔钉,是因为看见钉子在抽活人生气;可对绛妩,他明知她刚才替自己吸出阴气,明知她这些年被锁在棺房里,从未伤过他护下的人,还是不敢放开。
绛妩抬手,隔着门朝外一抓。
那张贴在门上的鬼脸猛地被拖离门板,后颈那根黑线也显了出来。老板娘的魂影在半空挣扎,脸上那层灰皮裂开,露出一道缠在她脖子上的黑雾。
绛妩没有碰那魂,只用两根手指夹住黑雾,轻轻一扯。
黑雾断了。
老板娘的魂影跌在地上,先是茫然地摸了摸脖子,接着朝自家方向看了一眼。她没再扑门,只弯下腰,像抱住了什么人,身形一点点淡下去。
门外的鬼群却被激怒了。
黑线全都绷直,巷口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雨后积水被踩得翻起浑水,墙根的苔藓被碾成一片泥。
绛妩收回手,腕上的寿锁骤然亮起红光。她眉头微蹙,像是被烫了一下,却没往后退。
“我只断了一根。”她说,“你看,锁还在,我也没吃人。”
谢长安看了她一眼,抓起墙边的油伞和背尸绳。
“去城隍井。”
“你要带着锁去?”
“带着。”
“那我不走。”
谢长安把背尸绳绕上手腕,抬眼道:“你不走,这些鬼会撞进来。”
绛妩盯着他,半晌才伸手拿起桌上的木梳,塞回他衣襟里。
“拿着。你若死在井边,我懒得给你收尸。”
她说完,先一步推开棺房门。
院里那几名黑甲司吏还守在墙边,听见动静,齐齐拔刀。最年轻的那个脸色发白,刀尖却稳着,对着绛妩喝道:“凶魂出棺,按令——”
他话没说完,院外那群鬼已经翻过墙头。
谢长安看得清楚,那些鬼不是冲他们来的。它们被黑线拖着,直扑棺房正中的阴灯。阴灯一灭,义庄里压着的死气就会散出去,绛妩的气息也再遮不住。
“护灯!”谢长安喝了一声。
司吏愣住了。
绛妩已经抬手,袖口扫过半空。扑到最前面的两只恶鬼像被什么压住,直接钉在湿泥里,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她没去吞魂,只把它们后颈的黑线捏断,断线处冒出一小团黑烟,落地后钻进砖缝。
年轻司吏看着她,刀还横在胸前。
谢长安把阴灯抱到怀里,朝他道:“想活就守住院门,别对着她。”
那司吏咬了咬牙,转身去堵门。另一名司吏本想跟上,脚下却被鬼手抓住,整个人往后拖了半步。绛妩从他身边经过,随手踩断那只鬼手,没看他。
司吏扶着墙,呼吸乱了,低头看着自己干净的靴面,半天没动。
城门方向忽然亮起一道赤色符火。
谢长安抬头,隔着屋檐看见北边半空有一张巨大的符网,从城墙上压下来。符网原本该拦鬼,如今却把城南所有阴气都堵在里面。那些被黑雾驱使的鬼碰到符网,退不出去,转头便更疯地往义庄和城隍井的方向挤。
城门楼上,裴照夜立在雨棚下。
他身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三枚铜铃都在震。城门外没有鬼,城内的鬼潮却一波波撞向封门阵。黑甲司吏来回奔走,箭筒倒在台阶边,雨水把几张符纸泡得卷了角。
许岸快步上楼,袖口的香灰被雨打湿了一片。
“大人,西巷和南街的封阵全在往里收。”他把一块碎裂的阵盘放到案上,“不是防鬼出城,是把鬼往城里赶。城隍井那边已经——”
“城门不能开。”裴照夜道。
许岸一顿:“可城南的人还在里面。”
“开门,阴气会顺着门道冲到城外。城外有流民棚,有驿道,有两个村子。”裴照夜按住案上的铜铃,掌心被铃边割出血,“这里的阵是谁改的,我会查。但今夜城门不能失。”
“那义庄呢?”许岸盯着他,“缉鬼令指向义庄,鬼潮也全往那里去。这太巧了。”
裴照夜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城南那片起伏的黑影,想起谢长安肩上那根镇魂钉,想起棺房里那只明明能杀人,却收住手的鬼。
远处一道青白灯光从义庄门内亮起,穿过密集的魂影,朝城隍井移动。
“许岸。”裴照夜开口,“你带十个人,沿北街查阵钉,不许碰井边的鬼。”
许岸皱眉:“大人不去?”
裴照夜抽出横刀,刀身映出他冷硬的眉眼。
“我守城门。”
他停了停,又道:“若谢长安和那凶魂到井边,盯住他们。谁敢借鬼潮害活人,先斩谁。”
许岸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拱手下楼。他走得很快,鞋底带起一串泥点,落在城门楼的木阶上。
裴照夜站在原地,没去看案上的北衙令牌。
令牌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纹。
谢长安带着绛妩穿过南街时,街边店铺都关着门。卖香烛的铺子门口摆着半筐没扎完的纸元宝,金纸被雨浸湿,边角贴在青砖上。一个粗瓷杯倒在门槛边,杯口留着半圈茶渍,里面爬进了两只蚂蚁。
鬼潮从两侧街巷压过来,像有人拿鞭子驱赶。
绛妩走在谢长安左边,腕上的寿锁不时亮一下。每亮一次,她脸色就白一分,手却始终扣着谢长安的手臂,把那些试图扑近的恶鬼挡开。
“黑雾认识你。”她忽然说。
谢长安看着前面。
“它先用死尸指棺房,又借镇魂钉封义庄。它不是临时起意,它知道我在这里。”
“它也知道我在这里。”绛妩道,“或者,它等了很久。”
前方城隍庙的牌楼已经歪了一角。井口就在庙后,原先封着的青石盖上压满黄符,如今符纸全湿透了,边缘往外卷。井周围插着十二根黑钉,钉子连成一圈,地面画着阵线。
阵线里困着无数鬼影。
它们互相推挤,哭喊,撕咬,最外层那些恶鬼则被黑雾拖着,拼命往井口里钻。井底没有水,只有一扇半开的石门。门缝里伸出一只灰白的手,正一下一下推着封门石。
谢长安的阴瞳猛地一疼。
那只手腕上,缠着和绛妩一模一样的寿锁。
井底传来一下沉闷的撞击。
青石盖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