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城隍井边的黑雾散了。
街上没有尸横遍地,只有一层薄灰,从井台一直铺到巷口。灰里混着烧焦的纸钱、断掉的符角,还有半只小孩的虎头鞋。昨夜那些扑门的恶鬼,连一点影子都没留下。
镇邪司的人已经换了新黄布,把井口重新围住。
裴照夜站在井台外,黑甲湿了大半,肩甲上还挂着泥。他没去看围观的百姓,只盯着那十二块翻过来的镇石。石缝里的魂影早已散尽,留下几道被指甲刮出的白痕。
一名司吏快步从庙门里出来,双手捧着铜令牌,声音压得很低。
“巡夜使,北衙急令。”
裴照夜接过令牌,指腹擦过令牌边缘的一道缺口。那是北衙特制的传令牌,缺口朝北,代表不必留活口。
他展开夹在令牌里的薄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巡夜使裴照夜,镇城有功,即日嘉奖。”
“背尸人谢长安,私藏鬼王,包庇鬼祟,格杀勿论。”
司吏等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大人,昨夜城中百姓都看见了。那红衣鬼物现身井边,灭尽满城凶魂,此事该如何定案?”
裴照夜把纸折回去。
“定案的人不在这里。”
“可城里已经传开了,说是大人一人守住城隍井,镇邪司才保了全城。”司吏望向街口,那里正有几个衙役贴告示,墨迹没干,“北衙让属下们照这个说。”
裴照夜没接话。
告示贴在城隍庙外的墙上,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砖。上头写着“巡夜使裴照夜,诛灭群邪,护佑全城”。一个卖炊饼的老头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竹夹,看了半天,低声念了一遍。
昨夜死在鬼口下的人,没有名字。
被赶进炼煞阵里的冤魂,也没有名字。
裴照夜抬脚走回井边,半蹲下来,将一块翻倒的镇石拨开。
石头下面卡着一枚黑色骨钉,半尺长,钉身有一圈圈细密纹路,像人的脊骨,又像被火烧过的木头。昨夜阵法崩开后,这东西一直藏在泥里,连司吏清理井台时都没发现。
他用刀尖挑起骨钉,没直接碰。
骨钉离地的一瞬,井底残留的阴气忽然往里一缩。旁边一盏未灭的长明灯,灯芯往北偏了偏。
裴照夜眸色沉下来。
这不是城隍井原有的阵钉。
更不是普通司吏能拿到的东西。
“大人?”司吏又唤了一声。
裴照夜将黑骨钉收入袖中,“井边所有人,退后三步。谁都不许动镇石,也不许把今日的东西报去南衙。”
司吏愣住:“可北衙——”
“你听不懂?”
那司吏脸色一白,低头退开。
裴照夜转身时,正看见谢长安站在街对面。
谢长安衣裳还是昨夜那件,肩头的伤口重新包过,白布边缘渗出一点暗色。他身后跟着绛妩,红黑嫁衣外披了件旧斗篷,斗篷是义庄里给死人盖脸用的粗布,盖不住她腕上的寿锁。
绛妩没看任何人,只看着井口。
井里已经安静下来,水面反着晨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照夜朝他们走去,手按在刀柄上,靴底带着井边的黄泥,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四周的司吏跟着紧张起来,符弩抬了半寸。
谢长安站着没动。
“谢长安。”裴照夜停在三步外,“北衙第二道令,交出绛妩,你还能活。”
绛妩侧过脸,斗篷下露出半截苍白下颌。
“第一道令是什么?”
“诛尽井边鬼物。”
“你没做到。”
裴照夜看她一眼,刀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些,“所以才有第二道。”
谢长安开口:“镇城有功,写的是你。要杀人的令,落在我头上。北衙算盘打得不错。”
“镇邪司行事,不需要你评断。”
“那你来做什么?”谢长安看着他,“当街动手?”
街口的百姓还没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空水桶。昨夜躲在门后的人,这会儿全站得远远的,没人敢靠近。卖炊饼的老头把竹夹夹在腋下,目光在绛妩身上停了片刻,又匆匆低头。
裴照夜沉默了一阵。
晨风从庙门里穿过,供桌上那两个粗瓷杯仍摆在原处,杯口各有一圈发黄的水痕。
“我不在民居动手。”他说,“三日。”
谢长安眉头微动。
“从现在起,三日为限。”裴照夜的声音没有起伏,“三日后,你若还在城内,或仍带着她,我会按令行事。”
身后的司吏急道:“大人,这不合规矩。北衙令上写的是——”
“你替我执行?”
司吏闭了嘴。
裴照夜从腰间取下一枚薄铜牌,抛到谢长安脚边。铜牌落在灰里,正面是镇邪司的印,背面刻着一个“三”。
“城门已经封了,所有阴行铺子、渡口、驿道都在查你。你想出去,就自己想办法。”
谢长安弯腰捡起铜牌,掌心被边缘割出一道浅口。
裴照夜转身要走,绛妩却忽然叫住他。
“裴照夜。”
他回头。
绛妩隔着斗篷望着他,眼里没有笑意,“井底那东西,你最好别一个人查。北衙有些人,比鬼难杀。”
裴照夜没答。
他站了片刻,最后只留下一句:“鬼说的话,我不会信。”
等镇邪司的人撤远,街上才慢慢有了活人的声音。有人打开铺门,有人蹲在门槛边扫灰。扫帚从石板上拖过,把黑灰扫进沟缝里,灰底下露出几滴已经干掉的蜡油。
谢长安带着绛妩往城南走。
经过一处倒塌的茶摊时,一个老妇人从半掩的门板后探出头。她昨夜被恶鬼堵在屋里,是谢长安在去城隍井前踹开门,把她拖进了米缸后面的夹层。
老妇人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粥。
“谢先生。”
谢长安停下。
老妇人走得很慢,左脚鞋底掉了一块,踩在灰里发出轻响。她先看绛妩,又迅速别开脸,把碗往前递了递。
“没什么好的,这是昨晚剩下的。”她说,“你肩上有伤,吃一口。”
谢长安没接,“留着吧。”
老妇人端着碗,手指抖得厉害。她嘴唇动了几次,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谢长安抬眼看她,阴瞳微微泛冷,老妇人身上那点将散未散的执念便露了出来。
不是怨。
是一截井绳。
井绳末端拴着一只小小的木铃,铃身刻着“平安”两个字,已经磨得看不清。绳子另一头沉在黑水里,有个穿灰袍的人正弯腰往井中钉钉子。老妇人躲在倒塌的神像后,死死捂住嘴。
那人身边还有几名披甲者。
有人问:“北衙真要用一城人来填?”
灰袍人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
“北衙要活祭,井门才开得稳。”
画面断了。
老妇人手里的粥碗摔在地上,米粒散进黑灰里。她像是忽然也想起了什么,脸色发青,扶着门框喘了两口气。
“那天……我男人死在城隍井边。”她喃喃道,“他们说是醉了,掉下去淹死的。可我听见有人喊,北衙要活祭……我听见了。”
她抬头,眼里全是水光,“谢先生,那井里是不是还压着人?”
谢长安看着地上的碎碗,没立刻回答。
绛妩伸手,替老妇人把滑到肩上的旧棉衣拉正。她的手很凉,老妇人打了个哆嗦,却没躲。
“回屋。”绛妩说,“门栓换一根粗的,夜里别开窗。”
老妇人张了张嘴,最后只点头。
走出茶摊后,谢长安才道:“北衙要活祭。”
“她看见的未必是现在的北衙。”绛妩说,“城隍井埋了很多年,阵也不是一日布成。可有人一直在往里添东西。”
谢长安攥着那枚铜牌,铜牌边缘沾了灰,刻出的“三”有些发白。
“裴照夜拿走了东西。”
“黑骨钉。”
“你看见了?”
“你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袖子里有井底的味道。”绛妩抬手碰了碰腕上寿锁,锁链缩在皮肉里,泛着淡红,“那钉子本来不是镇阵的,是开阵的。”
谢长安脚步一顿。
前方就是义庄。门匾被夜雨泡过,边角翘起来一层,檐下那盏白灯笼还灭着。门口停着一辆送棺材的板车,车轮陷进泥里,车夫不在,只剩一根断麻绳搭在车辕上。
“回去收东西。”谢长安说。
绛妩看着他。
“离城。”
“你不是说,三日内城门都封着?”
“城门封的是活人走的路。”谢长安推开义庄侧门,门轴发涩,里面传出停灵堂的冷气,“城南义庄埋过的人,比活人多。地下有条旧道,通到乱葬岗外的芦苇荡。”
绛妩跟在他身后,进门时停了停。
“你要去哪里?”
“白事铺。”
“苏观澜?”
谢长安回头看她,“你认得?”
“不认得。”绛妩答得很快,随即又移开目光,“但她铺子里的纸人,昨夜在井边看过我。”
义庄内堂的门没关严,桌上放着谢长安昨晚没喝完的半盏茶,茶叶浮在水面,杯口落了一层细灰。阿蛮蜷在停尸柜旁边睡着,脸上沾着纸灰,怀里还抱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纸扎小狗。
谢长安进来时,她立刻睁眼。
“长安哥,外头那个黑脸巡夜使走了吗?”
“走了。”
阿蛮翻身坐起,先摸了摸自己脖子,确认没有符印,才小声说:“他的人在巷口贴了好多纸,纸上都是姐姐的脸。画得一点都不像,鼻子歪的。”
绛妩看她一眼。
阿蛮抱紧纸狗,往谢长安身后缩了缩,“但他们说姐姐会吃人。”
“你吃了吗?”谢长安问。
绛妩没理他。
阿蛮却认真想了想:“昨晚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不算人吧?它们想咬我,还说要把我塞回井里。”
谢长安蹲下身,替她把脸上的纸灰擦掉,“收拾东西,走密道。”
阿蛮眼睛一亮,“去找苏掌柜?”
“你知道她?”
“鬼市里都知道。”阿蛮掰着手指头,“她卖纸扎、卖死人衣裳、卖假路引,还卖消息。上回有个吊死鬼没钱,拿舌头跟她换了一张过桥符。”
“少听鬼话。”
“她自己就是这么说的。”
谢长安没再问,把墙上挂着的油布包取下来。里面是背尸人的东西:麻绳、朱砂、两张旧黄符、一把剔骨小刀,还有三年前他从乱葬岗带回来的半截红绸。
红绸一碰到绛妩,寿锁轻轻动了一下。
她盯着那块布,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三年前的乱葬岗下着雨,谢长安蹲在一座无名坟前,用一只缺口的粗瓷碗盛了半碗酒。那天他手上全是泥,红绸是从一口破棺里扯出来的,绛妩坐在棺里,脸白得像纸,眼睛却睁着。
他把酒洒在坟前,说,没人娶你,我娶。
绛妩当时看了他很久,问他,活人跟鬼拜堂,不怕折寿?
谢长安说,怕,但一个人过日子也没什么意思。
后来那半截红绸系在寿锁上,他拿三十年阳寿压住她身上的凶性。
谢长安把红绸塞进油布包,扣紧扣子。
绛妩站在停灵堂中央,手指压着腕间锁链,“寿锁解开半道后,我不能久留在活人城里。”
“为什么?”
“城里的灯火、人气、香火,都在逼我。”她说,“我若继续待着,先被耗掉的是这点清醒。等锁链彻底压不住,我未必还认得你。”
阿蛮抱着纸狗,站着没动。
谢长安看向绛妩,“能撑多久?”
“三日。”
“正好。”
绛妩皱了下眉,“谢长安。”
“你说三日,裴照夜也给三日。”他把油布包背到肩上,“那就别浪费。”
义庄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口用旧棺板盖着,板上留着几道长钉孔。谢长安撬开棺板,底下不是井水,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砖缝里塞满了干草,草上压着多年没人动过的纸钱。
阿蛮先跳下去,纸狗被她夹在腋下。
“下面有老鼠。”
“别吃。”谢长安说。
“我不吃活的。”
绛妩站在井口,没有立刻下去。她抬头看了眼义庄屋檐,晨光已经照进后院,落在她斗篷边上,像一层很薄的灰。
“你真要带我去找一个不知底细的人?”
“她是城里唯一可能认得旧阵纹的人。”
“你信她?”
“我不信。”谢长安把灯递给她,“但她若真和镇邪司旧档有关,就会比我们更想知道谁在开井门。”
绛妩接过灯,灯焰在她掌中缩成一点青光。
“若她骗你呢?”
谢长安看着她,“那就看她有没有命骗第二次。”
绛妩唇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了回去。
三人下到地道尽头时,头顶的棺板已经合上。地道狭窄,墙上有不少旧抓痕,像是当年运尸的人推着板车经过时留下的。阿蛮走在前面,时不时踢到碎瓦片,瓦片滚进黑处,半天才停。
出口在城外一间废弃的土地庙后。
谢长安推开盖在出口上的石板,外面是一片潮湿的芦苇地。城墙就在不远处,守城的镇邪司司吏正沿墙巡查,谁也没往土地庙后看。
可出口旁边,摆着一盏灯。
灯罩是乌木的,底座钉在泥里,灯芯细得像一根头发。灯里没有油,火焰却是暗蓝色,正朝着地道口慢慢偏转。
巡夜灯。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就要去碰。
谢长安一把扣住她手腕,“别动。”
灯焰忽然拉长,灯罩内壁浮出一行细小的红字。
“阴气所至,灯火相随。”
绛妩站在石阶上,望着那盏灯,眼神冷下来。
“他没追进来。”
谢长安松开阿蛮,俯身看着灯底。泥地里有两道靴印,鞋底纹路和城隍井边裴照夜留下的一样,印子已经被晨露浸得发浅。
“他在等我们自己带路。”谢长安说。
芦苇地里没有风,巡夜灯的火却往东南方向偏了偏。
那边正是白事铺所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