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啦嗷嗷嗷，换个世界当个大佬，啦嗷嗷嗷……”
破锣般的歌声从城外小溪方向飘来。林中宿鸟似是遭受了某种精神摧残，扑棱棱惊起一片，疯狂向远方逃窜。
溪水边，一只青蛙蹲在圆石上，鼓着眼睛盯着水里那个赤条条手舞足蹈的男人看了半晌，随后用前爪使劲抹了抹脑袋，“呱”地惨叫一声，一头扎进水里，蹬哒着腿逃命似的游远了。
飞禽走兽有翅有腿，溜得潇洒，却苦了周禾脑子里那两位至尊，想骂，听不着；想躲，躲不掉。
识海之内，乾元圣君紧闭双目，似在入定。可她那由元神凝聚而成的躯体上，微微起伏的胸膛却泄露了她此刻备受煎熬的真实心情。
隔着识海，坤冥魔主支着腮帮看了一会儿，砸吧砸吧嘴，嫌弃道：“挺白净的一个人儿，嗓子竟能破成这般德行！”
乾元睁开眼，冷冷剜了坤冥一眼，遂又闭上。半晌后，她才闭目轻语：“你对任务结算怎么看？”
这看似平静的一问，实则戳中了两人此刻共同的痛处。
就在刚才，那破系统像个抠门的账房先生，在她们识海里拉了张结算清单。原本周禾弄死魔兵，该给她们每人回馈300缕本源。可系统非说周禾那王八拳打法，跟两位至尊高雅的“任务意图”不符，契合度只有可怜的六成！大笔一挥，300瞬间缩水成了180。
再算上每日低保般的30缕进账，扣掉发任务交的20缕“手续费”……两位打架没输过、算账没赢过的万年至尊，瞅着这一百来点可怜巴巴的本源，只觉得自己像是蹲在凡间街边，要了半天的饭。
坤冥听到乾元问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还能怎么看？你我亏损的本源何止万亿，这点蝇头小利，慢慢熬呗！”
乾元有些讶异地睁眼打量她。这还是那个一点就炸的疯婆娘？
坤冥察觉到她的目光，也不解释，索性盘腿坐在虚空中，一手托腮，陷入了沉思。
乾元盯着她看了一会，幽幽叹了口气：“劫数啊……元冥大陆如今，不知已乱成了什么模样。”声音极轻，似是说给坤冥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识海空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嗤……”
一声轻笑打破了宁静。坤冥魔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你要担心的是你手下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少了你的庇护，他们指不定乱成什么鬼样子。至于我手底下那些魔崽子，向来奉行弱肉强食，此刻必然活得滋润得很。”
乾元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叹息：“你我师出同门，虽理念不合、多有争斗，但只要我们还在，共御外魔、双方厮杀总还有个底线。如今你我皆困于此，天下苍生，怕是更苦了。”
坤冥最听不得这套悲天悯人的说辞，一瞪眼正要发作，忽又想起两人眼下的憋屈处境，心中一阵烦闷。她闭上嘴，眼珠一转，开始在脑中盘算起这破系统的奖励规则。
发布任务要扣本源点，完成任务还要看那混小子是否契合……必须得卡个系统的漏洞。
坤冥心中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了出来。她立刻在心中默念：“发布任务：抓五条鱼。奖励……宿主修为直接提升至炼气九层！”
念头刚落，坤冥警惕地瞥了乾元一眼，万年无波的心境竟罕见地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紧张。
然而，还不等她喘口气，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犹如惊雷般在识海中炸响：
【警告：发布任务难度与奖励严重不匹配，扣除本源点10缕。】
【警告：盲目提升宿主修为，存在根基尽毁、经脉爆体风险。判定为恶意抹杀宿主，扣除任务发布者本源点50缕。】
【鉴于初次违规，扣罚标准减半，累计扣罚坤冥魔主本源点30缕。】
听到这连串的提示音，乾元圣君猛地睁开双眼，清冷的美眸中波光流转。片刻后，她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直到系统声音彻底消失，她才斜睨向一旁呆若木鸡、欲哭无泪的坤冥，发出一声极其愉悦的轻哼：
“呵～”
而识海之外，正在岸边穿衣服的周禾，心脏猛地一抽。
那一瞬间，他仿佛感觉有什么大恐怖擦着自己的天灵盖飞了过去，浑身冒出一层白毛汗，涌起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
他呆愣了半晌，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胳膊腿，不明所以，只当是刚穿越过来水土不服。他压下心悸，继续哼着破锣小曲，溜溜达达向黑石城走去。
然而，当他真正踏入黑石城的街道时，嘴里的哼唱戛然而止。
城外小溪的祥和宁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眼前的黑石城，宛如人间炼狱。
残破的街道上，暗红的血迹渗入石板缝隙，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臭与焦糊味。耳边几乎听不到活人的交谈，只有此起彼伏的哀嚎与压抑的啜泣声。放眼望去，几乎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匆匆挂起了刺眼的白幡。
周禾僵立在街头，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去。
“这破游戏的美术组，是不是太敬业了点……”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穿越以来的游戏心态，在这满城尸臭与哭声里，轰然碎裂。
这不是游戏。这里会死人，而且死得毫无尊严。
最高不过筑基期的魔兵统领，带着千把人，就险些屠了这座城。金丹期城主意外重伤，城中裨将无能……种种荒诞的巧合，导致伤亡惨重。而原主所在的五营，更是彻头彻尾的炮灰，一通爆炸下来，就只剩他周禾一根独苗。
“操……”一阵冷风吹过，吹散了额前的碎发。
识海内，乾元圣君冷冷啐了一口：“粗俗。”只不过隔着识海，周禾听不见。而此时的周禾还不知道，这座城的烂，远不止眼前这些。
“咯吱，咯吱……”
沉重的车轮声从街角传来。周禾抬头望去，只见杨戍正带着十几个士兵推着几辆板车走来。
车上，横七竖八地堆叠着残缺不全的尸体，鲜血顺着车板滴答滴答落在土里。板车后头，蹒跚地跟着几十个百姓，有人死死拽着士兵的衣角苦苦哀求。士兵们面露不忍，却只能狠下心掰开他们的手，继续推车前行。
杨戍抬眼看见周禾，先是一愣，随即疲惫地抱了抱拳。
周禾快步走过去，皱眉问道：“大树，你们这是干啥？”
杨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奉上面之命，为了避免死尸堆积引发瘟疫，要把这些阵亡的弟兄和百姓拉到城外乱葬岗，立刻就地掩埋。”
话音刚落，一个跟在车后的老汉跌跌撞撞地扑倒在杨戍脚下，“噗通”一声磕了个头：“杨爷！求您行个方便！今晚让我找些贡品，送我儿最后一程，明日……明日再埋不迟啊！”
杨戍眼眶发红，咬紧牙关摇了摇头。
身后一名推车的士兵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哭腔：“王叔，真不是我们心狠！这是刘幕僚下的死命令，今晚必须清理完毕，否则就拿我们按军法处置，我们也没办法啊！”
老汉听罢，眼泪决堤，趴在泥地里撕心裂肺地哀嚎：“可怜的儿啊！你可是拼死打伤了魔兵才咽气的啊！是爹没用，你死后竟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求不来啊……”
周禾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火气直往上冒：“扯淡呢吧？就算防瘟疫也没这么快吧？连一晚上都等不了？”
杨戍一把将周禾拉到一旁，看了看四周，咬牙切齿地低声道：“周兄弟，我跟你交个实底。这次城里伤亡太大，抚恤、重新招兵，处处都要钱。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刘幕僚才出了这么个绝户计！想要留尸骨过夜，要么拿钱赎，要么就直接扔乱葬岗……”杨戍说不下去了，粗糙的手指攥得骨节发白。
一股邪火瞬间在周禾胸膛炸开，他刚想破口大骂，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住：“这刘幕僚是谁？城主也是这个意思？”
原主的记忆里只有顶头上司孙裨将，对这个幕僚却一无所知。
杨戍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鄙夷：“城主大人自战斗中意外受伤后，便一蹶不振，把事务全甩给了孙将军。孙将军又是个不耐烦管事的，就全交给了刘幕僚。这刘幕僚本是个酸腐书生，整日里只会吟风弄月，围在裨将身边，要不是长着一张好脸蛋……”
杨戍话没说完，但那股子嫌弃表情，已经把意思传达得明明白白。
周禾一怔，皱眉道：“刘幕僚是个女的？！”
杨戍缓缓摇了摇头。
“我尼玛……”周禾倒吸一口凉气，彻底无语了。
识海里，原本因为被扣了本源而郁闷万分的坤冥魔主，此刻笑得花枝乱颤，灵体都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哎哟喂！乾元啊乾元，这就是你们名门正派的做派？大敌当前，将军竟然在后方玩男人？当真让本座开了眼了！”
乾元本就清冷的面容，此刻已然结了一层寒霜。
她隔着周禾的双眼，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街边长跪不起的老者，听见了那撕心裂肺的哀嚎。满城疮痍本就因域外魔族而起，如今外敌方消，自家城池内部，反倒先被这等腌臜蛀虫啃噬得骨断筋折！
一股浩然郁气在元神之中盘旋升腾。
“不过一战受挫，一城之主便萎靡不振，将万民生死置之度外，任由奸佞横行！”
乾元语声冰冷，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她不再理会坤冥的嘲笑，圣道意念缓缓涌动，一字一顿地开始构建任务：“发布任务：唤醒颓靡之城主，纠察奸佞，拨乱反正，还黑石城百姓安稳！任务完成，便赐予法宝混元戒，以此助力……”
“啰啰嗦嗦一堆废话！”一旁的坤冥魔主听得不耐烦，嗤笑一声打断了她，“要我说，何须这般苦口婆心？直接弄他！要是醒了，便重整城务；要是不醒，便直接动手了结！”
坤冥只是冷眼旁观生出的一句吐槽，并未刻意催动法则。
然而，她忘了，二人此刻的元神被宿主身上的异源规则死死捆缚在一处。
乾元那堂堂正正的任务雏形，猝不及防地撞上了坤冥那充满戾气的一句吐槽。两股至高力量的意念在识海中轰然相撞、彼此搅扰。而这套没有智慧、只懂得抓取元神意念的死板系统，竟然完美地将两股意志混杂、压缩，生成了最终结果。
下一瞬，外界。
正站在狼藉长街之上、脑子里还在消化“裨将和男宠”这个炸裂八卦的周禾，眼前毫无征兆地弹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幕：
【天序任务：弄他（城主）】
【任务奖励：法宝混元戒】
周禾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如同被石化了一般。
弄他？！怎么弄？！结合刚才杨戍透露的“裨将喜好男风”的惊天秘闻，周禾不自觉地打了个极其惨烈的冷颤。
这个破系统……它正经吗？！
而此刻的识海之内。
乾元圣君望着光幕上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甚至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猥琐气息的任务文本，一股怒血直冲脑门。她再也维持不住高高在上的清冷姿态，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转头看向坤冥，发出了一声破音的厉喝：
“坤冥！！本座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