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简介
我提离婚那天,他秒签。
我以为他终于不爱我了。
直到我在书房翻到一个铁盒子,
七年前,他在图书馆偷偷看我;
三年婚姻,他把我爱吃的菜贴好标签塞进冰箱;
半年前,他查出来心脏病,故意冷暴力逼我走。
日记最后一页,他字迹发抖:
“晚晚,你不爱我了,那我就再爱你一天。”
2 离婚
“陈默,我们离婚吧。”
我把咖啡杯往大理石餐桌上一放,瓷器碰石头的声音,清脆刺耳。
陈默正在切牛排。
他刀没停,叉没停,甚至没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我等了三秒。
他还在切。刀和叉摩擦盘子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楚。
我咬着后槽牙,又重复了一遍:“我在说离婚。”
“我听到了。”他把切好的牛排推到我面前,眼神这才抬起来,很平静,“先吃饭,凉了。”
我盯着他。
这个男人,结婚三年,永远是这副样子。天塌下来他先给你盛碗汤。你跟他说你要跳楼,他能先问你一句“天台天气凉,要不要带件外套”。
以前我觉得这是稳重。
现在我觉得,他根本就是不在乎我。
“陈默,”我把椅子往后一推,“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放下刀叉,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什么。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纸,对折的,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
《离婚协议书》。
打印得整整齐齐,甲方乙方,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无),债务处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甚至已经签好了字。
钢笔字,苍劲有力,最后那个“默”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好像在显摆他的书法功底。
我愣住了。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台词。我准备了“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准备了“你三年来跟我说过几句超过十个字的话”,准备了“陈默你是不是男人你倒是挽留我一下啊”。
我连眼泪都已经酝酿好了,眼眶都热热的。
结果他给我看这个。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你……”我声音有点抖,“你早就想离了?”
陈默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没有。”他说,“你想离,我就签。”
“我想离你就签?陈默你是不是有病?”我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你就不能问我一句为什么?你就不能说一句'晚晚我错了你别走'?你就……”
“为什么?”他打断我。
我噎住。
他抬头看我,很认真地问:“晚晚,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
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离婚?
因为他上周忘了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因为他连续加了二十天班,回家倒头就睡。因为他现在跟我说话,不超过三句。因为我昨天晚上穿着新买的真丝镂空战袍从他面前走了三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冷不冷?”
冷。
我他妈真是冷透了。
“没为什么。”我抓起包,“就是不想过了。”
“好。”
“好?”
“好。”他站起来,把那件深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我开车。”
我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突然回头。
“陈默。”
“嗯?”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他站在餐桌旁边,背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大概三秒,他说:“你不难受,我就不难受。”
我摔门走了。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门口。
我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化了全妆,口红涂的是他以前说最好看的那支豆沙色。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潜意识里,我还在等他说一句:“晚晚,你今天真好看。我们别离了。”
他来了。
穿了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抓过,胡子刮得很干净。手里拎着一杯热豆浆,两个包子。
看到我,他把豆浆和包子递过来:“还没吃早饭吧?先垫一口。”
我没接。
他也不尴尬,自己站在那里,咬了一口包子。
排队,拍照,签字,盖钢印。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晃得我睁不开眼。
陈默把那个红色的小本子(不对,离婚证是绿色的?反正就是个本儿)揣进大衣内袋,转头跟我说:“车我开走了,你打滴滴吧。顺路的话我可以送你......”
“不必了。”
我打断他,转身就走。
走出去大概五十米,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
阳光穿过银杏树的叶子,落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那个没吃完的包子,看着我的方向。
看到我回头,他抬起手,挥了一下。
像送一个普通朋友。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过头去。
不是难过。
是气的。
这个男人,三年夫妻,他连装都懒得装一下。
3 离婚后的奇葩相亲
离开后,我搬去了闺蜜林佳佳家。
林佳佳开门看到我拖着个行李箱,眼圈一下就红了:“晚晚……你真离了?”
“真离了。”
“陈默那死哑巴真签字了?”
“签了。比我痛快多了。”
林佳佳把行李箱拖进客厅,往沙发上一坐,指着我鼻子就骂:“苏晚我告诉你,你就是作!陈默哪点不好?人长得帅,赚得比你多三倍,回家还做饭,你生理期他给你煮红糖水,你感冒他一夜起来八次给你量体温”
“你离?你离了能找着比他好的?”
我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摔:“他那是好吗?他那是把我当女儿养!林佳佳我跟你说,我要的是老公,不是爹!我跟他说我今天升职了,他说'哦那今晚加个菜';我跟你说我今天升职了,你能跟我唠三个小时!”
“那你也不能......”
“我就要离。”我梗着脖子,“他那种男人,就是得离一次,他才知道失去我有多痛。”
林佳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离婚第一周,我安排了三场相亲。
第一场,是林佳佳她妈介绍的,据说是个“青年才俊”。
约在一家日料店。
那男的姓王,进门坐下来第一句话:“苏小姐是吧?你比照片上胖一点。”
我嘴角抽了一下,还说我比照片上胖一点,要是他不开口,我都无法将面前这个神似良子的人,跟照片中的人联系到一起,还是个中分版的良子。
他接着说:“我妈说你在国企上班,一个月多少钱?八千?一万?那还行,以后家里房贷一起还,我出六十,你出四十。”
我放下筷子:“良、王经理,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三个。”他很坦诚,“都黄了。她们不懂事。”
“怎么不懂事?”
“花我钱啊。”他皱起眉,“你说现在这女生,出来约会还要男生买单?AA不是很正常吗?哦对了这顿饭AA,你转我一百二就行。”
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两百块钱拍在桌上。
“不用找了。”我说,“剩下的预付一下你坐的凳子钱,我感觉它可能一会就要撑不住了。”
摔门走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喊:“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第二场,是我同事介绍的,做金融的,这个长得确实不错。
吃饭的时候全程玩手机。
我跟他说话,他“嗯”“啊”“哦”。
我问他:“你是不是不想来?”
他抬头,笑了一下:“没有啊,挺好玩的。”
“那你看着我说话。”
他看着我,三秒,又低下头。
他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其实有女朋友,我妈逼我来的。你别跟我妈说啊。”
我TM的,有句问候他出厂地址的心不知当讲不当讲,为了保持自身形象,只能退而求其次的,将手中的冰水一把泼他脸上。
第三场,最绝。
一个做程序员的,戴黑框眼镜,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平板。
“苏小姐,”他推了推眼镜,“我做了一个Excel表格,把我和你的各项条件列了一下。年龄、身高、学历、收入、房车、家庭背景,还有一项。”
“性生活和谐度预估。我们可以一项一项过一下。”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你再有这种好东西还是先给家里人用吧,我就无福消受了。”我说。
说完拿起包就走。
回到林佳佳家,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用抱枕捂住脸,嗷嗷叫。
林佳佳端着西瓜出来:“怎么了?又黄了?”
“林佳佳,”我从抱枕里露出一只眼睛,“男人怎么都这样?”
“哪样?”
“就没一个像......像陈默那样的。”
话一出口,我们俩都愣住了。
林佳佳慢悠悠地把西瓜放在茶几上,坐下来,看着我。
“苏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不是,想他了?”
“我想他?”我猛地坐起来,“我想他死!”
“哦。”林佳佳点点头,“那你刚才那句是谁说的?”
“我那是……那是对比!客观对比!陈默只是对比之下像个正常的碳基生物!”
“行行行。”林佳佳站起来,往卧室走,“客观对比。那你客观对比着,我先睡了。”
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冰箱里那盒草莓,是正常的碳基生物昨天送过来的。他说你爱吃,让我别告诉你。”
我愣住。
“他……什么时候来的?”
“你去骚扰那个有妇之夫的时候。”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佳佳看了我一眼,轻轻关上了卧室门。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茶几上那盒草莓,红艳艳的,颗颗都挑过,没有一颗坏的。
我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我眼睛有点酸。
4 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离婚第十天,我回家拿东西。
说是“家”,其实已经不算了,暂且称之为是个房子吧。房子是陈默婚前买的,离婚协议里他写“净身出户”,房子留给我。
我当时看到这一条,还冷笑了一下:装什么大度。
开门进去,屋子里干干净净的。
陈默的东西都搬走了。他的拖鞋不在门口,他的剃须刀不在浴室,他书架上那些专业书也没了。
整个房子空落落的,像从来都这么冷清。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愣住了。
冰箱里塞得满满的。
西红柿、鸡蛋、青菜、牛肉、虾仁、我爱吃的那款奶酪,还有一排酸奶,都是我喝的那个牌子,低糖的。
每一样都贴了个小标签,是陈默的字:
“青菜三天内吃完。”
“牛肉周一吃,我腌好了。”
“酸奶别一次喝三瓶,你又胃疼。”
我站在冰箱前面,很久没动。
他什么时候买的?
他搬走那天,冰箱是空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当时还骂了一句“连个菜都不留”。
我关上门,走到客厅。
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短信。
【水费提醒】尊敬的用户,您已成功缴纳**年**月水费共计186.50元。
又“叮”了一声。
【电费提醒】您已成功缴纳**年**月电费共计342.80元。
再“叮”一声。
【物业费提醒】您的**年第四季度物业费已缴清。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脑子嗡嗡的。
这些东西,以前都是陈默在弄。我从来没操过心。
我以为他走了,这些就会停。
我打电话给他。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哑,像刚睡醒。
“陈默,”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水费电费物业费......你缴的?”
那边顿了一下。
“嗯。”
“你为什么缴?我们离婚了。”
“顺手。”
“顺手?”我火一下就上来了,“陈默你什么意思?你离都离了,你在这装什么深情?你是想让我感激你?还是想让我后悔?我告诉你我不后悔......”
“晚晚。”他打断我。
“干嘛!”
“你冰箱里的青菜,”他声音很轻,“今天第三天了,记得吃。”
电话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半天没回过神。
离婚第十四天,我发烧了。
38度8。
一个人在林佳佳家的客房里,盖着两床被子还冷的我发抖。
林佳佳出差去了,要明天才回。
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翻通讯录。
第一个是“林佳佳”,打过去,关机,估计是在开会。
第二个是“妈”,我想了想,没拨......我妈在老家,拨了也是干着急,而且她还不知道我离婚的事情。
第三个……
我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默。”
备注还是“万能伟大的哑巴”。
离婚这么多天,我居然没改。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理智告诉我:不能打。你打了就输了。他会觉得你离了他活不了。
身体告诉我:求你了,打吧。我好难受啊。
最后是身体冲着理智竖了跟中指,宣布胜利。
我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晚晚?”
他声音清醒了许多,不像平时那种懒懒的调子。
“我……”我嗓子干得像砂纸,“我发烧了。”
“多少度?”
“38度8……”
“地址。”
“什么?”
“你在林佳佳家对吧?几栋几单元?”
我报给他。
“等着。”
他挂了。
我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裹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响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打开门。
陈默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
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药。”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布洛芬,退烧的,饭后吃。这是体温计,再量一下。这是粥,我熬的,你趁热喝。”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看我,一直低头摆弄他那个破药袋。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
他瘦了。
才半个月没见,他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了,眼睛下面有一圈乌青,像很久没睡好。
“陈默,”我哑着嗓子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他手顿了一下。
“挺好的。”他直起身,把药按剂量分好,放在纸巾上,“吃完药睡一觉。我走了。”
“你等等。”
我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他的袖子很厚,是羽绒服。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我喉咙发紧,“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我说,“你连外套都没拉上拉链。你要是吃了饭出门,不会这个点还穿成这样。”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把袖子从我的手里抽出来。
“晚晚,”他说,“你好好休息。”
他走了。
门轻轻关上。
我下床,走到门口,从猫眼里看出去。
他进了电梯。
我打开他带来的那个保温桶。
粥还冒着热气。
是我最爱喝的青菜瘦肉粥,里面卧了一个剥好壳的水煮蛋。
我捧着那个保温桶,蹲在门口,突然就哭了。
不是发烧难受。
是我突然想起来。
他刚才出门,连车钥匙都没拿。
他是跑过来的。
5 真相
离婚第十八天,林佳佳终于出差回来了,要请我吃饭。
是一家很安静的西餐厅,她订的位置,靠在窗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一杯红酒,一口没动。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坐下来,“你居然没提前把我盘子里的牛排吃掉?”
林佳佳没笑。
她抬头看着我,眼圈是红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林佳佳,你怎么了?”
她放下酒杯,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说:“晚晚,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瞒了你一件事。”她眼泪掉下来了,“我瞒了半年了。”
我心里那个“咯噔”一下子放大了。
“什么事?”
林佳佳吸了吸鼻子,看着我的眼睛。
“陈默他......”她说,“半年前查出来,扩张型心肌病。”
我没反应过来。
“什么病?”
“心脏病。”林佳佳的声音在抖,“晚晚,是那种……会死人的心脏病。”
我手里的刀叉“当啷”一声掉在盘子上。
“你说什么?”
“他半年前体检查出来的。”林佳佳抹了一把眼泪,“医生说他这个情况,不能累,不能激动,不能伤心过度。他一开始谁都没打算告诉,后来是我在医院的朋友吗,恰好是他的主治医生,我去医院问他他才告诉我的。”
“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他不能告诉你。”林佳佳看着我,“他说,他本来答应要陪你一辈子的,现在他可能做不到了。他说他要是告诉你,你肯定不会走,你会陪着他,把你一辈子都耗进去。他说他不能那么自私。”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晚晚,你听我说。”林佳佳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他从那以后就开始故意冷着你。他不跟你说话,他不陪你过纪念日,他故意加班不回家,他就是想让你对他失望,让你自己提离婚。他说只要你开口,他立刻签签字。他不想让你觉得是他抛弃你,他想让你觉得是你不要他的......这样你以后想起这段婚姻,不会那么难过。”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民政局门口。
他站在银杏树下,咬着包子,看我走。
我突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拎着药站在我门口,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乌青。
我突然想起冰箱里那些贴了标签的菜。
我突然想起他说:“你不难受,我就不难受。”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现在人呢?”我站起来,椅子刮地板的声音刺得人耳朵疼。
“他住院了。”林佳佳也站起来,“上周住进去的。本来不让我告诉你,我……我实在憋不住了。晚晚,你别说是我说的,他要是知道了,他会......”
我已经冲出了餐厅。
我开车去的医院。
本来平时只敢唯唯诺诺开40迈左右的我,今天因为速度过快,差点撞上人。
心内科住院部,三楼。
我挨个儿病房的去找。
301,不是。302,不是。303,不是。
走到307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
门虚掩着。
我从门缝里看进去。
陈默躺在病床上。
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子卷起来,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他比半个月前又瘦了。脸颊凹下去一块,胡子拉碴,头发也长了,没怎么打理。
但是他在笑。
他对面坐着一个护士,不知道在跟他说什么,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露出一口白牙。
那是我熟悉的笑。
三年婚姻里,他每天都是这么笑的。
只是我以前以为,他那种笑,是因为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原来不是。
原来他是在......趁还能笑的时候,多笑一点。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进去。
也许是因为我突然想起,他说过“晚晚,你不难受,我就不难受”。
也许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他这半年来处心积虑要把我推开,不是因为不爱我。
是因为太爱了。
我转身,跌跌撞撞地走了。
我要去一个地方。
6 日记
我回了那个所谓的“家”。
那个陈默搬走了一切,却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的房子。
我走进书房。
陈默以前的书桌,空了。书架上他的专业书都没了,只剩我那一排小说。
我记得他以前有个铁盒子,藏在书架最顶层。
他从来不让我碰。
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够了半天,把那个铁盒子够了下来。
是个很旧的饼干盒,上面印着一个戴厨师帽的小熊。
我坐在地上,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日记。
硬壳封面,黑色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七年前。
2019年的秋天。
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
第一页,字迹很青涩,一笔一划:
“2019年9月12日。
今天去市图书馆还书,旁边坐了一个女生。
她穿一件白色的卫衣,扎着高马尾,耳朵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在看《百年孤独》。看到一半,她打了个哈欠,眼睛弯起来,像月牙。
她伸手去拿书架上的另一本,我帮她拿了。
她抬头跟我说谢谢。
声音很好听。
我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但是我想,明天我还会来。“
我手指发抖。
翻到下一页。
“2019年9月13日。
她真的又来了。
今天她点了一杯拿铁,不加糖。我偷偷记下来了。
她坐的位置,跟昨天一样。我在她斜后方,能看到她的侧脸。
她写字的时候,会咬笔帽。
很可爱。“
“2019年10月8日。
我终于知道她叫什么了。她叫苏晚。
她学生证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
我叫住她,她回头笑。
我觉得我大概是完了。“
“2019年12月24日。
平安夜。我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三个小时。
下雪。我穿少了,脚冻麻了。
她下来的时候,看到我,吓了一跳。
我说:苏晚,我喜欢你。
她说:你是谁?
我说:我是图书馆坐你斜后方那个男生。
她想了半天,想起来了。
她笑了。
她说:你等等,我去给你接杯热水。
然后就急急忙忙的跑去弄了热水给我
我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换来一杯热水。
我觉得值。“
一页一页。
全是我。
从2019年到2026年。
七年。
他写了七年。
字从青涩,到工整,到最近这一年,开始抖。
我翻到最近的一页。
“2026年4月17日。
医生找我谈话了。
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三级。
他说我这种情况,五到十年。
也可能更快。
我出诊室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晚晚才27岁。
她不能守活寡。“
“2026年5月3日。
我开始故意晚回家。
晚晚问我怎么了,我说公司忙。
她眼神暗了一下。
我心里像被人捅了一刀。
但是我必须这样。
她得慢慢对我失望。
失望了,她才会走。
她走了,我死的时候,她才不会太难过。“
“2026年8月15日。
我们三周年纪念日。
晚晚订了餐厅,穿了那条我最喜欢的红色裙子。
我故意没去。
我在公司楼下的车里坐了两个小时。
我给她发消息说:加班,你自己吃吧。
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又捡起来,擦了擦。
那是她回我的最后一条消息。“
“2026年10月8日。
她提离婚了。
她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放,说:陈默,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她。
她眼睛是红的。她其实在等我挽留。
我差点就说出口了。
差点就说:晚晚我错了,我不该冷着你,我有病,我怕我死了你难过......
但是我忍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
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我也在抖。
只是她看不见。“
“2026年10月9日。
今天她搬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屋子里,把冰箱塞满了她爱吃的菜。
每一样都贴了标签。
我知道她不会做饭。我怕她饿着。
缴了这个季度的水电煤物业。
她不会弄这些。
我走了以后,谁来弄?
我走了以后,谁给她熬青菜瘦肉粥?
我走了以后,会有人夸她的真丝睡袍好看么?
我走了以后......
算了。
她会遇到别人的。
她会遇到一个健康的、能陪她到老的男人。
我祝她幸福。“
我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是昨天。
字写得很乱,抖得厉害,像是手在发抖的时候写的。
“晚晚:
你看到这个本子的时候,我应该已经......
不对。
我不想写'死'这个字。
我换个说法。
你看到这个本子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你了。
你还记得吗?
我们刚在一起那年冬天,你窝在我怀里看电影。
你突然抬头问我:'陈默,你会爱我多久?'
我那时候怎么说的来着?
我说:'我爱你,永远比你爱我多一天。'
你翻了个白眼,说:'肉麻死了。'
但是你把头埋进我胸口了。
我知道你喜欢。
晚晚,现在......
现在你不爱我了,对吧?
你提了离婚。你搬出去了,你在相亲。
你应该不爱我了。
那我就,
再爱你一天。
就一天。
不是因为放不下。
是因为我答应过你。
永远比你多一天。
你今天不爱我了,我就再爱你一天。
明天呢?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明天这两个字现在对我有些沉重。
陈默。“
我把日记捂在脸上,哭得喘不上气。
七年。
这个男人,从七年前在图书馆看到我第一眼开始,就把每一天都写成了“我爱你”。
而我,在他生命里最后的日子里,跟他说,
“离婚吧。”
7 病房
我抱着那个铁盒子,冲出家门,开车去医院。
一路上我哭得看不清路。
我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冲进去,电梯都等不及,爬楼梯。
三楼,307。
我推开门。
陈默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好像在睡。
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很慢。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以前那件我最喜欢的、宽宽的肩膀,现在盖着被子,都撑不起来。
我站在门口,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听到声音,睁开眼。
看到我,他愣住了。
“晚……晚晚?”
他声音很轻,像怕吓到我。
我冲过去,扑到床边。
我把那个铁盒子“哐当”一声放在床头柜上,把日记摔在他被子上。
“陈默......”
我哭得话都说不完整。
“你这个骗子!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然后他抬起手。
那只手背上还扎着针,青了一大片。
他想摸我的头。
手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小声说:“林佳佳告诉你的?”
“你别管谁告诉我的!”我抓住他那只缩回去的手,按在我脸上,“陈默,你摸啊!你为什么不摸?你以前每天都摸我头的!”
他的掌心很凉。
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手掌贴在我的脸上。
他的拇指,擦过我的眼角,把眼泪擦掉。
“哭什么。”他说,“我这不是还没死吗。”
“你闭嘴!”
我哭着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胳膊上。他“嘶”了一声。
我吓得赶紧松手:“疼不疼?我是不是打到针了?——”
“没事。”他笑了,笑得很轻,“晚晚,你看你,还是这么毛躁。”
“陈默。”我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我答应过你,”他说,“要陪你一辈子。”
“那你现在这样算什么?”
“我做不到了。”他声音很轻,“晚晚,我做不到了。我不想让你看着我一天比一天差,最后……最后我在你面前走了。你才27岁,你不该过那种日子。”
“我愿意!”
我喊出来。
病房门外有人探头看了一眼,我不管。
“陈默我愿意!”我抓住他的手,“你以为你把我推开是为我好?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我相亲,我一个一个见,我见一个恶心一个!因为他们都不是你!我以为你不爱我了!我以为你就是个木头!我......”
我说不下去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
他眼睛里有水光。
这个男人,我跟他结婚三年,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他现在眼眶红了。
“晚晚,”他说,“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又怎样?”
“你会......”
“陈默。”我打断他。
我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他的额头很凉。
“你听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以前跟我说,'我爱你永远比你爱我多一天'。”
“嗯。”
“那我今天告诉你。”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我心口。
“今天,我爱你。比昨天多一天。”
“明天,我会比今天再多爱你一天。”
“后天,比明天再多一天。”
“我们不比赛谁先不爱。我们比......谁爱得更久。”
他嘴唇在抖。
“晚晚,我......”
“你别说话。”我说,“你听我说完。”
“你说你可能撑不过三年。行。那我就用这三年,每一天都多爱你一天。三年以后,你要是还在......”
我哽咽了一下。
“你要是还在,我们就继续。你要是……你要是真的先走了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
“那我就从你走的那一天开始,再爱你一天。然后第二天,再一天。我一天一天地爱下去,爱到我死的那天为止。”
“这样算下来......陈默,是我爱你更多。”
“是我赢了。”
他眼泪掉下来了。
这个天塌下来都先给你盛汤的男人,在病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抬手,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力气很轻,我怕压到他,不敢使劲回抱他。
他把脸埋在我头发里,声音闷闷的。
“晚晚,”他说,“你怎么这么傻。”
“你不也一样。”
我们俩就这么抱着,在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在滴答作响的输液管旁边。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那我争取,”他说,“多活几天。”
“为什么?”
他笑了。
眼睛里还有泪,但是笑了。
“因为......”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说:
“我爱你,永远比你爱我多一天。”
“我不能输。”
8 尾声 以后
陈默半年后出院了。
不是病好了。医生说他这个病,一辈子的事,得养着,不能累,不能激动,不能像以前那样连轴转。
他辞了职。
那个他拼了五年才爬到的公司副总的位置,他交了辞职报告。
我问他后不后悔。
他说:“以前觉得,多赚点钱,能给你好一点的日子。现在想通了,我多活一天,就是赚的。”
他在家待着,闲不住,开始学做饭。
以前他做饭就好吃,现在更离谱了。
他跟着短视频学,今天做个松鼠桂鱼,明天做个佛跳墙,后天端出来一份我看都没看过的点心。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他系着我买的那条小熊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手环,那个手环是24小时监测心率的,我买的,屏幕一亮我就能看到他的数据。
“陈默。”
“嗯?”
“你说你以前是不是就装病?”
他回头看我,笑了:“怎么,现在巴不得我装的?”
“我巴不得你装的。”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你要是装的,我现在就揍你一顿。”
他手覆在我的手上,拍了拍。
“晚晚。”
“干嘛。”
“今天第几天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我们俩之间,从那天从病房出来以后,就开始数日子。
不是数他还剩多少天。
是数我们又多在一起了多少天。
“今天啊,”我踮起脚,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是你比我多爱一天的,第187天。”
“那明天呢?”
“明天就是第188天。”
“后天呢?”
“189天。”
他转过身,低头看我。
他的脸色比住院的时候好多了,脸上有了点肉,眼神还是那种温温的样子。
“晚晚,”他说,“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图书馆。”
“记得。你帮我拿了一本《百年孤独》。”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天在图书馆吗?”
“为什么?”
“我本来是去旁边自习室考雅思的。”他说,“路过靠窗那个位置,看到一个女生在打哈欠。我就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雅思考了三次,都没过。”
我笑出声。
他也笑。
笑完了,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很轻。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晚晚。”
“嗯?”
“谢谢你回来。”
我鼻子一酸。
我踮起脚,搂住他的脖子,回亲他。
“谢什么。”我说,“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嗯?”
“我爱你,永远比你爱我,少一天。”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不行。”他说,“规矩不能改。”
“什么规矩?”
“永远是我,比你多一天。”
那天晚上,我又翻开了那本日记。
陈默已经允许我碰了。他说这是我们俩的东西。
我翻到最后一页,就是那篇他在病床上写的、字迹抖得厉害的日记。
我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
在他那行“陈默”下面,我写了一行字。
我的字比他的丑,歪歪扭扭的:
“陈默:
你说你永远比我多爱一天。
那我从今天开始,把你少算的每一天,都补回来。
你多爱我一天,我就多爱你两天。
你多爱我两天,我就多爱你四天。
我们翻倍。
利滚利。
看谁先受不了。
苏晚。“
我合上本子,抬头。
陈默靠在床头,正在看我。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根本没翻页。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写的什么?”
“不告诉你。”
他笑了,伸手把我捞进怀里。
我靠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
很慢,很稳。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着日子。
像在说,
我还在。
我还爱你。
我还比你,多一天。
9 番外 真丝战袍
陈默出院后进过修养,病情已经稳定,今天,我翻出了那件睡衣。
黑色的,吊带,真丝,镂空。
三周年那天晚上,我穿着它在他面前晃了三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冷不冷?”
那时候他是装的。
那今天,我倒要看看他还怎么装!
我在浴室里磨蹭了半个小时。
洗了头发,抹了身体乳,对着镜子把那件真丝吊带向下拉了拉,老奸巨猾,不对,应该是香肩巨滑。
我对着镜子转了个圈。
行。
就这样了。
我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里,陈默正窝在沙发上看平板。他手腕上那个心率手环的屏幕亮着,上面一个数字安安静静:72。
很健康。
我深吸一口气。
赤着脚,从浴室里走出来。
我没说话。
我就走到沙发对面,弯腰,假装去捡那个根本不存在的遥控器。
本就松垮的吊带顿时春光乍现。
我用眼角余光看他。
他本来低头看平板。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从平板上移上来。
移到我的肩膀。
移到真丝的肩带。
移到......
“啪。”
平板掉在了地毯上。
我心里偷着乐。
脸上不动声色,直起腰,转头看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
他一只手按着胸口。
我脸上的笑,“唰”一下就没了。
“陈默?”
他没回答。
我脑子“嗡”的一声......
完了。
“陈默!!!”
我扑过去,膝盖撞在茶几角上,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顾不上。
我扑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要吃药?药在哪,我给你拿,你别吓我。”
他终于抬头看我。
他脸是红的。
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张了张嘴。
“你……”
“我什么我!”我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别说话,我给你叫120。”
“苏晚。”
他声音哑得不行。
“干嘛!”
“你……”
他眼神飘了一下,又飘回来,落在我肩膀上,又赶紧移开,像被烫到。
“你穿的什么?”
我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我反应过来了。
“……”
“……”
“陈默。”
“嗯。”
“你捂着胸口,”我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心脏病犯了?”
他把脸转到一边。
耳朵红得能滴血。
“……不是。”
“那你捂什么?”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你穿成这样……我心跳快。”
我:“……”
我:“…………”
我“噗”一声笑出来了。
笑得我蹲在地上,扶着茶几直不起腰。
“苏晚!”他脸涨得通红,伸手来捂我的嘴,“你别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你刚才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我笑得直拍地板,“我都准备叫120了......”
“我也没想到……”他窘迫得不行,“我抬头一看……”
他说不下去了。
这个在民政局门口面不改色签离婚协议的男人,这个在医院里跟护士谈笑风生的男人,这个写了七年日记眼都不眨的男人。
现在被一件真丝睡衣,打败了。
我笑得差不多了,爬起来,跪坐在他面前。
我伸手,把他捂脸的手拉下来。
他眼睛不敢看我。
我凑过去,在他耳边,用气声说:
“陈老师。”
他咽了口唾沫。
“医生说你不能激动,对吧?”
“……嗯。”
“那完了。”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我心口。
真丝下面,心跳很快。
“你摸摸。”我说,“我也快。”
他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手腕上那个手环,
“滴—滴—滴—”
心率报警响了。
屏幕上一个大红字:128。
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他:“……”
我:“……”
我:“要不……我把睡衣换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别。”
他声音又低又哑。
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像一口井。
“换什么换。”他说,“我心率高,你负责。”
我笑了,往他怀里一钻。
他手慌慌张张地搂住我,搂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伸手够过那个手环,按掉了报警。
然后他把手环摘了,“啪”地扣在茶几上。
“干嘛摘了?”我问。
他低头,在我耳边说:
“医生说不能激动。”
“嗯。”
“那我不听医生的了。”
“……陈默。”
“嗯?”
“你这是不遵医嘱。”
他笑了。
他把我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嗯。”
客厅的灯没开。
窗外有月亮。
真丝的料子滑溜溜的,贴着他的衬衫。
手环扣在茶几上,安安静静,不响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很快。
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