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竹马告白失败的第三天，他请我帮忙追人。
追的还是我的编辑。
我捏着手机，怀疑自己最近赶稿太多，终于熬出了幻听。
“你让我，帮你，追季闻笙？”
程放语气诚恳。
“你们合作这么久，总比我了解他。”
“……”
怎么说呢。
了解。
知道他周一催分镜，周三催线稿，周五问我为什么还活着却不交稿。
程放还在那头做梦。
“他是不是特别温柔？”
我看了一眼电脑。
季闻笙刚发来消息。
【第十七页，人物左手画成右手了。】
【如果他不是刚从恐怖片里出来，建议改一下。】
我沉默片刻。
“对。”
“温柔得我想报警。”
01
程放喜欢季闻笙，并不稀奇。
那张脸，看一眼便知道是能惹事的。
我头一回见他，是平台的作者交流会。
他穿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站在投影前讲作品改编。
头发比寻常男人稍长些，黑，直，耳侧别到后面，露出一枚很小的银色耳钉。
五官清，眼尾却有一点往上挑。
笑的时候，像在认真听你说话。
不笑的时候，像已经知道你哪儿编不下去了。
尤其看稿。
他低头翻过几页，抬眼问：“这里为什么接吻？”
我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像一个刚在考场里被抓住的小学生。
“因为……气氛到了。”
“什么气氛？”
“下雨，停电，两个人又关在一起。”
季闻笙点了点头。
随后用笔尖，轻轻敲了一下画面。
“上一页，他们还在为房租吵架。”
“这一页，就突然愿意交换唾液了？”
我：“……”
有理。
但能不能换一个不那么像检验报告的说法。
他看了我片刻，似乎忍住笑，将稿推回来。
“补一点让人愿意靠近的理由。”
“不是把灯关了，感情就能凭空长出来。”
那之后，我每次画亲密戏，都想先给他发个申请。
程放却只是陪我去了一次印刷样书的交接，远远看见季闻笙下楼，便立刻说他是自己的理想型。
我很不服气。
我画了几年恋爱漫画，还没找到一个愿意同我交换唾液的人。
他只是下个楼，便有人想排队。
公平吗？
不公平。
02
我同程放从小认识。
小时候住同一栋楼。
他比我大一岁，放学会在校门口等，替我赶过狗，也替我挨过一次老师骂。
我长大后喜欢男生，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他。
熟。
顺眼。
出去吃饭，还知道我不吃香菜。
怎么看，都很适合发展一下。
可惜他不这样想。
那天我约他吃火锅，等他将最后一片毛肚下锅，才试探着开口。
“程放，我要是说，我可能有点喜欢你……”
他筷子停在半空。
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我立刻补充。
“不是你帮我抢到限量周边的那种喜欢。”
“是能一起过情人节的那种。”
程放沉默了很久。
随后将煮好的毛肚夹进我碗里。
“见白。”
他叫得很认真。
我心里一沉。
完了。
他小时候借钱不还，才会这样叫我。
“我一直把你当很好的朋友。”
我低头看毛肚。
还好，没老。
“而且，我最近有喜欢的人。”
我问是谁。
他说季闻笙。
我抬头，心里的难受都被震走一点。
“你喜欢他什么？”
程放想了想。
“成熟，漂亮，说话好听。”
我缓缓点头。
行。
最后一条，说明你们还不熟。
03
我没有当场哭。
吃完火锅，甚至替他拦了一辆车。
回家后，才趴在床上蔫了半宿。
说多痛不欲生，也不至于。
只是将一个人放在某个位置久了，忽然知道放错，心里难免空一块。
我抱着枕头想，往后程放有了男朋友，我再给他发那些乱七八糟的猫狗视频，是不是得避嫌。
还没想明白，季闻笙发来修改意见。
整整十一条。
我盯着屏幕。
很好。
空出来的地方，工作会填满。
到了第三天，程放打电话，请我帮忙约人吃饭。
我问他脑子里有没有一点基本的同情。
他立刻道歉。
“我知道，刚说完这件事，就请你帮忙，确实不合适。”
我没应。
他又说：“不愿意就算了，我自己找机会。咱俩的事，你想缓多久都行。”
态度倒算端正。
我抱着胳膊，瞧着桌上那本待确认的样书。
本来也要同季闻笙见一面。
最后一轮文字和版式确认，他说当面看更快。
我想了想。
“吃饭可以。”
“但你自己说，别指望我替你吹。”
程放高兴起来。
“够了，兄弟。”
我深吸一口气。
“再叫兄弟，我现在就反悔。”
04
见面定在周六中午。
我先到。
季闻笙比约定早五分钟。
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样书和一袋东西。
我以为又是工作资料，心先凉半截。
他坐下，将纸袋推过来。
“楼下新开的，尝尝。”
里头是两个纸盒。
一份栗子蛋糕，一份巧克力。
我抬头。
“怎么突然给我带吃的？”
季闻笙看着我。
“先哄好，待会儿改得顺利一点。”
我：“……”
资本家。
连甜头，都发得这样明白。
他笑了一下，又问：“前天是不是没睡好？”
我摸摸眼下。
“很明显？”
“倒也没有。”
他把水倒进我杯里。
“凌晨三点，还在给文档改名字。”
我一愣。
随后想起，平台共享文件夹会显示操作记录。
那夜我失恋，心烦意乱，将“最终版”改成“真的最终版”。
隔半小时，又改成“最后一次不改是狗版”。
季闻笙显然都看见了。
他垂眼，唇角微微动着。
“后来那个名字不错。”
“挺有决心。”
我想把蛋糕退回去。
能不能换一份人格尊严。
05
程放进门时，我正听季闻笙说最后几页的留白。
他在门口站了一瞬。
随后立刻笑起来。
“季老师，久等。”
季闻笙抬头，点了点头。
“没有，刚到。”
我把样书合上，替两人正式介绍。
程放很会说话。
从最近的展，到附近新开的餐厅，话题一个接一个。
季闻笙听着，也会回应。
不敷衍。
却总能在我以为终于可以埋头吃饭时，转回来问一句。
“见白呢？”
“你上回不是说想看这个展？”
“这道菜试过没有？”
程放夸他审美好。
他将一块鱼夹进自己盘里，说：“做这行，看得多。”
随后看向我。
“上个月那张封面，颜色选得也好。”
我刚喝了一口水，差点呛住。
夸我？
稀罕。
我赶紧坐直。
程放也跟着夸，说我从小画画便有天赋。
季闻笙听着，眼神落在我脸上。
“是吗？”
我本能警觉。
别问。
他小时候的故事，没几件能听。
可程放已经开口。
“有一回，他把自己画的奖状贴墙上，写着林见白，全球第一帅……”
我抬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
季闻笙却笑出了声。
“眼光倒是从小就准。”
我一怔。
他神色自然，低头拿起杯子。
我开始怀疑，刚才那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06
饭后，程放想送季闻笙。
说正好顺路，还能去附近喝杯咖啡。
季闻笙看了一眼时间。
“抱歉，下午有安排。”
程放有点失望，却没继续。
我们在门口分开。
季闻笙先走。
我同程放去停车场。
他一路兴奋，说今天很顺利，至少季闻笙没有冷场。
我提醒：“人家只是有礼貌。”
程放点头。
“知道，所以我会慢慢来。”
我没再说。
感情这种东西，劝多了没用。
就像前几日，也没人能让我在火锅端上来前，彻底放弃他。
送走程放，我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季闻笙发来消息。
【回去了？】
我回。
【还没。】
【样书是不是落在你手边？】
我低头看。
果然。
文件袋被我夹在包侧，忘了拿给他。
我赶紧问他在哪儿，要不要送过去。
他回了个地址。
街角一家咖啡馆。
我站在原地，沉默两秒。
下午有安排。
原来就是安排自己坐着。
等我过去，他正靠窗看手机。
见我进门，抬眼笑了一下。
“正好。”
“陪我喝一杯？”
07
我把样书放到桌上，问是不是还有地方要改。
季闻笙看着我。
“你觉得，我只会找你改稿？”
我想了想。
不然呢。
催稿也是一项。
他似乎看懂了我的脸，慢慢叹一口气。
“偶尔也可以闲聊。”
我坐下，拿起菜单。
他问我喝什么。
我说热巧克力。
说完，又觉得大中午这样点，会不会显得很不成熟。
刚想换，他已经朝店员开口。
“一杯热巧，少烫。”
我将菜单放下。
心里那点别扭，也跟着放下。
季闻笙问起程放。
我以为他终于有兴趣，立刻打起精神。
结果他问的是：“认识很多年？”
我点头。
“幼儿园到现在。”
“感情很好。”
“嗯。”
这声应完，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看了我片刻，没往下追。
反而说起另一件事。
“你的漫画，感情进展总写得很谨慎。”
我警惕地摸向样书。
果然。
喝咖啡也是工作。
他却抬手，轻轻按住文件袋。
“没让你改。”
“只是好奇，你自己怎么看追人这件事。”
我一顿。
好问题。
失败经验，刚好新鲜。
08
我喝了一口热巧。
想了想，尽量说得客观。
“首先，别突然送很贵的东西。”
季闻笙点头。
“为什么？”
“对方不喜欢你，还得考虑怎么拒绝。退不退，收不收，都麻烦。”
他又点头。
我被听得很有成就感。
便继续往下说。
“约人出去，要提前问。不要直接把票甩过去，说自己已经买好了。”
“人家不去，好像还欠你一次。”
季闻笙拿起手机。
我以为他要回消息。
结果他问：“还有呢？”
我瞥了一眼。
备忘录。
标题就两个字。
追人。
我：“……”
不至于。
我自己还没成功过，这样记录，容易教出事故。
他却很认真。
“既然请教，总得有点诚意。”
我只好继续。
要记得对方说过的小事。
不要一上来问太多私事。
忙的时候别催回消息。
邀约被拒，就换个时间再问，不要追着要理由。
季闻笙一条条听完。
最后抬眼。
“如果对方一直把我的意思，理解成别的呢？”
我想了想。
“那就直说。”
“毕竟谁也不是每次都能猜对。”
他说好。
随后在备忘录最后，添了一行。
我没看清。
只隐约觉得，怎么像还有我的名字。
09
回去以后，程放给我发消息。
问季闻笙喜欢吃什么，平日有没有特别的兴趣。
我说，真想知道，就自己问。
他发来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我怕问太多，他烦。】
我盯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回了句。
【那你就也别问我太多。】
程放愣了。
随后打来电话，语气小心。
“见白，你是不是还挺难受？”
我靠在沙发上，没立刻应。
说完全没感觉，是假的。
他每次兴致勃勃谈季闻笙，我仍会想起，自己那天说喜欢时，他停住的筷子。
可难受，并不意味着要一直硬撑。
我慢慢开口。
“我愿意见朋友，也愿意吃饭。”
“但帮你追人，我做不来。”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程放说：“好，不问了。”
我松口气。
他又道：“上回是我欠考虑。别因为不好意思，就什么都答应。”
我听见，反而有点想笑。
行。
这个朋友，至少还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挂断电话，季闻笙的消息跳出来。
【下周新书店开业，你提过想去。】
【周日有空吗？】
我看着那两行字，没由来地坐直了一点。
10
周日我有空。
准确说，周日的空，是硬挤出来的。
我把原定下午的上色提前，周六晚上画到十二点。
第二天起床，眼下两道青。
季闻笙看见，皱了皱眉。
“又熬夜？”
我点头。
他问工作是不是没做完。
我说做完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继续问。
进书店后，先替我找了个能坐的地方。
自己去点喝的。
我坐在窗边，心里有些奇怪。
从前同程放出去，总是他选地方，我跟着走。
他爱看球鞋，我便站着等。
他同店员聊半小时，我也等。
季闻笙却会拿两本书过来，问我想先看哪一本。
我指一本。
他便坐下，安静翻另一本。
没有一直找话。
偶尔看到有意思的页，推到我面前。
我也会推回去。
两个小时，很快便过去。
出来时，我说这里不错。
季闻笙侧头。
“只是书店不错？”
我没明白。
“咖啡也还行。”
他看着我，慢慢笑了一下。
“知道了。”
莫名其妙。
这人怎么连出来玩，都像在给我留阅读理解。
11
季闻笙后来找我的频率高了一点。
不是连着发消息。
而是看见什么，会顺手问一句。
路过画材店，拍一排笔刷。
【上回提的是这种？】
我说是。
他问要不要带。
我拒绝，说家里还有。
他便真的没买。
隔几日，又发来一个展的介绍。
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那周赶稿，答应不了。
他回。
【那就下次。】
没有追问，也没说自己已经腾好时间。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很舒服。
后来遇见程放，听他说自己约季闻笙，又被拒了。
我一怔。
“怎么说的？”
程放翻手机给我看。
季闻笙回复得很清楚。
私人邀约不方便再接受。
没有进一步发展的打算。
程放有点蔫。
“是不是我太急？”
我看着屏幕。
心里那点别扭，忽然从另一个地方钻出来。
我说：“他已经讲明白了。”
程放叹气。
我没像从前那样，替他分析还能怎么办。
因为脑子里正反复想一件事。
他不接受私人邀约。
那我那些，算什么？
12
我问了。
问得比较委婉。
【季老师，你最近想追的人，有进展吗？】
季闻笙隔了一会儿才回。
【一般。】
我躺在沙发上，顿时来了精神。
居然还有能让季闻笙碰壁的人。
难得。
我打字。
【我上回那些建议，不好用？】
他回。
【好用。】
【问题是，他似乎觉得我对谁都这样。】
我想了想。
这种情况，确实不好办。
太温柔的人，容易让人分不清礼貌和偏爱。
我郑重回复。
【那你得让他看出区别。】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随后一句话发来。
【比如，我从来不约别人逛书店。】
我盯着那行字。
脑子里慢慢一空。
过了几秒，又缓过来。
他大概在举例。
对。
教人追人，总得拿具体场景说。
我认真答。
【对，就这样。】
这回，季闻笙很久没回。
久到我有点心虚，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敷衍。
最后，手机震了一下。
【林老师。】
【你可真难教。】
我：“？”
有理说理。
怎么还人身攻击。
13
我的短篇集最后一轮校样，定在周三。
季闻笙拿来的稿上，夹了许多便签。
我坐在对面，刚看两页，眉头便皱起来。
其中一段，他建议删去解释。
我觉得删了，人物的选择便容易让人误会。
他听完，说读者未必需要每一步都被告知。
我说，但前面没有足够铺垫。
两个人争了二十分钟。
气氛倒不算凶。
只是我越说越急，后来索性把笔拿过来，当场画一版替代方案。
季闻笙没催。
坐在旁边，等我画完。
随后低头看了很久。
“这样可以。”
我还在酝酿下一句，听见，反而停住。
“你不坚持了？”
他抬头。
“你这个更好，为什么坚持？”
我握着笔，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从前我怕他。
怕他挑错，也怕自己解释不明白。
可那天，他一句句听完，又承认新的方案更合适。
并没因为我只是作者，就让我的话轻一点。
我慢慢放松下来。
喝水时，才发现杯子已经换过。
温的。
季闻笙低头整理校样。
“休息十分钟。”
随后，抬眼笑了一下。
“省得你觉得，我把蛋糕的钱全挣回去了。”
14
校样确认完，我请他吃饭。
不是为了追人顾问的身份。
就是那天下午，心里很高兴。
季闻笙问，算加班餐，还是私人邀请。
我想都没想。
“私人。”
他说好。
声音很轻。
唇角却明显扬起来。
吃饭时，他没谈工作。
问我最近在看什么电影，有没有想出去走走。
我说自己宅久了，不知道有什么好去处。
他说那可以慢慢找。
我低头剥虾。
剥得不快。
刚才画稿，右手有点累，捏了两回没捏开。
季闻笙看见，将盘子移过去。
我赶紧说不用。
他手停住。
“是不想别人替你弄，还是怕麻烦？”
我一愣。
想了想，老实答：“怕麻烦。”
他点头。
继续剥。
动作很利落。
剥好放进一只干净小碟，推给我。
“这个不麻烦。”
我看着那几只虾。
忽然有些不敢抬头。
饭后，他送我到楼下。
我说谢谢。
他说，今天已经谢过四次。
我有点尴尬。
他却没有笑我。
只站在车边，问。
“下回能不能少谢一点，多约我一次？”
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嘴却先答应了。
“好。”
15
回家以后，我洗澡，擦头发，坐到电脑前。
打开画稿，盯了十分钟。
一个字没看进去。
眼前全是季闻笙剥虾时垂着的眼睫。
还有他说，不麻烦。
我抬手摸摸耳朵。
发热。
坏了。
可能是最近睡眠不足，身体终于开始随便发出一些不讲理的信号。
我拿起手机，准备搜一下。
聊天框先跳出来。
程放问我，最近有没有空去打球。
我看着他的头像，忽然很平静。
没有从前那种，看到名字便立刻想答应的冲动。
甚至认真想了一下，周六是不是已经有安排。
没有。
可我并不想打球。
我回复。
【不去，我想看电影。】
程放发来问号。
【你不是最不爱自己去电影院？】
我慢慢坐直。
是。
我不爱自己去。
但脑子里已经出现一个可以约的人。
不是他。
这个念头来得太清楚。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最后点开季闻笙的头像。
字打了又删。
删了又打。
折腾十分钟，什么也没发。
我绝望地将手机扣在桌上。
建议倒是一条接一条。
真轮到自己，连句有空吗都写不出来。
出息。
16
就在我准备睡时，季闻笙打来电话。
我一接，先问：“稿又有问题？”
那头静了一秒。
随后，他笑了。
“没有。”
我松口气。
“那怎么了？”
“林老师说过，要记得对方提过的小事。”
我手慢慢攥紧毛巾。
他继续道：“上回提的电影，周末有场次。”
“要不要一起？”
我低头，看自己还没关掉的订票页面。
心跳一下比一下快。
嘴里却还在替他圆。
“你不是有想追的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很久。
久到我开始觉得，自己问得很不合时宜。
刚想说算了。
季闻笙开口。
“见白。”
他很少在电话里这样叫我。
声音低下来，认真得让我也不敢乱动。
“我得纠正一件事。”
“我上回问你怎么追人，不是请你替我分析别人。”
我握着手机。
脑子一点点热起来。
他缓缓说。
“是想知道，怎么追你，你才不会觉得烦。”
17
我当场失去了语言能力。
张着嘴。
一个字没说出来。
季闻笙也没催。
电话那头，只有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久，我才勉强找回一点思路。
“不是……”
“你不是……”
完了。
平日靠脑子吃饭，今天脑子辞职了。
他轻轻笑了一声。
却很快收住。
“不是玩笑。”
“书店、吃饭，还有电影，都是我想同你一起。”
我脸热得厉害，连脖子都有些发烫。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过。”
他语气很无奈。
“从来不约别人逛书店。”
我回忆起那条消息。
以及自己回复的。
对，就这样。
“……”
我缓缓闭眼。
很好。
季闻笙说我难教。
没有冤枉。
电话那边又传来他的声音。
“你不用现在回答。”
“工作上的事照旧，不会因为这件事变。”
我抱着膝盖，听他一句句说。
心里那点慌，慢慢有了地方落。
最后他问。
“电影还去吗？”
我张口，刚想答。
他却又补一句。
“没想好，就先不定。”
我停了很久。
小声说：“让我想想。”
他说好。
没有半点不高兴。
挂断前，甚至还提醒。
“头发吹干。”
我低头看毛巾。
手一抖。
这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18
季闻笙之后真的没有催。
第二天，工作群里，他照常回复排版进度。
语气正常。
其他同事问我，封面上的小字要不要调整，我也正常答。
没人知道，昨晚我差一点被主编以外的编辑告白到死机。
他私下也没一条条发消息问我想好没有。
只在周五傍晚，发来一张路边猫的照片。
是我上回见过的那只。
胖了。
我盯着看。
看了十分钟。
不是猫有多好看。
是发送时间在那里，我却忽然舍不得退出。
后来才回复。
【它是不是又吃别人家的？】
他说。
【可能。】
我问。
【你还在那边？】
【刚走。】
我说哦。
聊天停住。
我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又翻回来。
想起那条自己打了十分钟也没发出去的消息。
原来在他开口以前，我已经想约他。
只是一直拿没想明白作挡箭牌。
我慢慢坐起来。
打开订票软件，选好时间。
然后点进聊天框。
【明天下午，电影。】
【我买票。】
这回，他回复得很快。
【好。】
下一条。
【是顾问回访，还是约会？】
我把脸埋进靠枕。
半晌，伸出一只手。
艰难打字。
【后者。】
19
第二天，我提前半小时便开始换衣裳。
第一件太像在家赶稿。
第二件又像准备去参加优秀员工表彰。
换到第四件，程放打电话来。
问我怎么一直不回消息。
我将手机夹在肩上，忙着扣纽扣。
“换衣服。”
“出门？”
“嗯。”
“同谁？”
我手停了一下。
以前这种问题，我答得很随便。
可现在，忽然不好开口。
不是觉得不能说。
是自己也还没习惯，这件事已经成真。
我只道：“朋友。”
程放没多想。
说自己最近终于不打算追季闻笙了。
我一愣。
“想通了？”
“人家都说没意思，再追就没劲了。”
他叹了口气。
“有一点不甘心，但算了。”
我站在镜子前，忽然不知该怎样接。
程放却已经转开话题。
“你好好玩，回头再聊。”
挂断电话，我松一口气。
随后又觉得不对。
我松什么气。
我同季闻笙，都单身。
约个会，怎么像准备去对手公司偷公章。
20
季闻笙在楼下等。
我下去时，他已经站在车旁。
穿深色外套，耳钉摘了。
头发比平日放松些。
看见我，目光从脸上移到衣领，再慢慢抬回来。
“今天很好看。”
我耳朵一热。
本来准备好的客套话，瞬间全没了。
最后只能说。
“你也是。”
他笑。
“谢谢林老师肯定。”
又来了。
这人一叫林老师，我便想起自己那份追人建议。
我坐进车里，扣好安全带。
他没有立刻发动。
而是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放到我面前。
标题还在。
追人。
下头一条条，记得比我给自己排的截稿计划还细。
我看着，有些不自在。
“你留这个做什么？”
“复习。”
他说得坦然。
我往下滑。
看见自己说过的提前问、别催消息、记住小事。
再往下，终于看清当时没看见的最后一行。
【目标：林见白。】
我：“……”
手机忽然烫手。
他却还看着我。
“确认一下，有没有理解错。”
我将手机推回去。
红着耳朵，盯向前头。
“没错。”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随后，车才慢慢开出去。
21
电影比我想的无聊。
预告剪得天花乱坠。
正片却从男女主见面，到反目，再到突然和好，像一路赶着去买最后一班车票。
我看得眉头直皱。
旁边，季闻笙伸手，将爆米花往我这边移。
我低头抓一把。
没过多久，又抓一把。
抓到第三次，手指碰到他的。
我猛地一停。
他也停住。
银幕上的光明明暗暗，照着他的侧脸。
我低头看两只手。
心里打鼓。
下一秒，他没有抓我。
只将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扶手边。
等着。
我看了很久。
久到银幕里的人已经吵完一轮。
才慢慢将手放上去。
他的手指收拢。
温热的。
我盯着前面，坐得笔直。
季闻笙侧头，声音压得很低。
“电影不好看？”
我僵硬点头。
他靠近一点。
“那看看别的。”
我转头。
正对上他的眼睛。
距离很近。
我脑子里忽然跳出从前那句。
不是把灯关了，感情就能凭空长出来。
很好。
现在电影院也黑。
感情还长得非常迅速。
我甚至有点想问，老师，这样算不算铺垫足够。
22
看完电影，我们去吃饭。
手牵过了，人的胆子便莫名大一点。
我开始主动问他，平时不工作都做什么。
他答得认真。
读书，做饭，偶尔游泳。
我问不无聊吗。
他看着我。
“以前还行。”
“现在呢？”
“现在会想，能不能叫上你。”
我正在喝水。
杯沿磕了一下牙。
他笑着将纸巾递来。
我接过，决定换一个不那么容易让人烫伤的话题。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季闻笙没有立即回答。
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想从哪里说起。
我被看得有些慌，赶紧补充。
“不是让你夸我。”
“就是觉得，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我画稿会拖，出门会忘东西。
做饭一般，整理房间也一般。
衣柜里最多的，是买画材凑单送的文化衫。
同他坐在一起，常觉得自己像忘了精修便被放上首页的草稿。
季闻笙听完，神色却慢慢认真下来。
“见白。”
“你不是来应聘的。”
我愣住。
他继续道。
“我约你，也不是因为你会做多少事。”
“你同我在一起，开心就好。”
我低头看杯子。
心里忽然很软。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
“那你呢？”
他笑了。
“我现在已经挺开心。”
23
那晚，他送我回家。
车停在楼下。
我解开安全带，手却没去开门。
季闻笙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我问：“今天算正式开始了吗？”
他看着我。
“你想怎么算？”
我有些急。
这时候怎么还能把问题抛回来。
我抿了抿唇。
“就是……”
“男朋友那个。”
话说完，车里安静两秒。
随后，季闻笙低低笑出声。
不是逗人的那种笑。
像忽然很高兴，又怕高兴得太明显。
他抬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耳侧。
“算。”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东西，终于落下来。
刚想推门。
他又叫住。
“见白。”
我回头。
他看着我，问得很轻。
“能不能再给我一点好处？”
我脑子瞬间卡壳。
什么好处。
恋爱也要附赠赠品？
他慢慢靠近一点。
却停在我能退开的地方。
“想亲你。”
我脸一下热透。
眼睛却没躲。
过了几秒，手指攥住他袖口。
一点点，将距离拉近。
碰上去时，很轻。
我只想试一下。
可退开之前，他抬手，托住我的后颈。
没有用力。
只是又低声问了一句。
“能不能久一点？”
我最后那点镇定，彻底没了。
只能闭上眼。
24
正式谈恋爱以后，我才发现季闻笙有多会装。
在工作群里，仍旧言简意赅。
该说不清楚，说不清楚。
该让重画，让重画。
私下给我发消息，却像完全没换过一个人。
【晚上想吃什么？】
隔几分钟。
【右手还酸不酸？】
再过一会儿。
【今天能见男朋友吗？】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问他。
【你平时也这样跟作者说话？】
季闻笙回得很快。
【不这样。】
【通常只问稿呢。】
我笑得趴在桌上。
过了会儿，工作群亮起。
他艾特我。
【见白，最终封面背面的署名字号，再确认一下。】
我立刻坐直。
确认。
回复。
一气呵成。
刚发完，私聊又响。
【今晚七点等你。】
我盯着两个聊天框。
头一回明白，人还真能同时拥有两副面孔。
更可气的是。
两副我都挺喜欢。
25
样书项目结束后，日常连载仍由原来的责编负责。
季闻笙不再天天有正事找我。
他似乎对此颇为遗憾。
有一回，我故意问。
“没稿可催，不习惯？”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低头替我拆画材包装。
“是。”
我有点得意。
“那怎么办？”
“换个理由。”
他把新笔放到我手边，抬眼。
“比如想你。”
我：“……”
输了。
每次以为自己终于占一点上风，都输得很突然。
季闻笙第一次来我家时，看见我桌上一排小玩偶，挨个认。
认到最后一只，问这是什么。
我说狐狸。
他端详片刻。
“像狗。”
我立刻护住。
“我画的周边。”
他点头。
又看一眼。
“那是比较像狗的狐狸。”
我气得想赶人。
结果第二回，他来时，包上挂着一只。
我盯着看了半天。
“哪儿来的？”
他神色自然。
“支持原创。”
我低头，摸了摸那只小狐狸。
忽然一点也不气了。
甚至想把剩下几款都送他。
可见谈恋爱，真的会影响判断。
26
程放知道我们在一起，比我计划得早。
那天他给我打电话。
我正在季闻笙家厨房帮忙。
准确说，帮倒忙。
他让我洗番茄，我顺手将旁边切好的姜也倒进水里。
季闻笙看了两秒。
笑了。
我恼羞成怒，拿湿手拍他一下。
“别笑。”
电话恰好接通。
程放在那头问：“你那边谁啊？”
我手一僵。
季闻笙拿毛巾替我擦手。
我看着他，忽然又想起，自己还没正式告诉程放。
正准备开口。
程放先说：“对了，你最近同季闻笙联系多不多？”
我心虚得声音都变了。
“还……还行。”
“我今天听人说，他好像谈恋爱了。”
厨房里，抽油烟机低低响着。
我瞧一眼季闻笙。
他正看着我。
唇角有点压不住。
程放继续问。
“你知不知道是谁？”
我闭了闭眼。
在心里给自己鼓一回掌。
好。
这一幕，终究是躲不过。
27
我说：“知道。”
程放立刻追问。
“谁啊？”
我吸口气。
“我。”
电话那头静了。
很静。
静到我怀疑信号断了，拿开手机看一眼。
通着。
我又叫他。
“程放？”
那边终于传来声音。
“等会儿。”
“你刚才说什么？”
我看着厨房墙上的小钟。
决定做个勇敢的人。
“我同季闻笙，在一起了。”
旁边，季闻笙将火关小。
嘴角的笑，一下比一下明显。
程放沉默了整整半分钟。
最后挤出一句。
“你不是在帮我……”
我立刻打断。
“我早说过，不替你追。”
他又卡住。
过了一会儿，声音里全是不可思议。
“所以你们什么时候……”
我慢慢将时间讲清。
季闻笙拒绝他的邀约，在前。
明确向我表达，是后。
正式在一起，刚过一周。
程放听完，没说话。
我也没催。
隔了很久，他忽然问。
“那他上回问你去书店，是为了追你？”
我缓缓嗯一声。
“他问你怎么追人……”
“也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重的吸气。
随后，程放语气惨烈。
“林见白。”
“你不是去帮忙的。”
“你是去把我目标领回家的。”
28
我很难反驳。
因为从结果看，确实如此。
季闻笙在旁边，终于没忍住，偏头笑了一下。
程放听见了。
“他也在？”
我嗯。
程放沉默几秒。
“行。”
“让我缓一缓。”
电话挂了。
我盯着屏幕，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季闻笙将毛巾放回去，抬手摸摸我的头。
“想说什么，明天可以当面讲。”
我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叹气。
“他会不会觉得，我故意没说。”
季闻笙看着我。
“那你觉得，自己是故意的吗？”
我想了想。
有一点没准备好。
也有一点不知怎样开口。
可没想瞒着很久。
他听完，点头。
“那就这样告诉他。”
“你可以为没及时说明道歉，不用为喜欢谁道歉。”
我抬头看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很会逗我。
有时又能把我脑子里绕来绕去的东西，一下捋直。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
他低头。
“怎么了？”
我闷声说。
“想抱。”
他笑。
“这个不用申请。”
29
第二天，我同程放见面。
没有带季闻笙。
朋友间有些话，还是得自己说。
程放坐在咖啡馆里，看见我，先长长叹一口气。
我坐下。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很复杂。
“真谈了？”
我点头。
“认真的？”
“嗯。”
他靠回去，看了天花板两秒。
“我现在就是有一种感觉。”
我等着。
“我在前头练助跑，回头一看，你已经上领奖台了。”
我：“……”
形容得很准确。
我甚至不敢笑。
程放看见我的表情，自己倒先泄气。
“算了，想笑就笑。”
我没笑。
认真同他说，抱歉没早一点告诉。
他摇头。
“也没多久。”
过了一会儿，低头搅了搅杯子。
“就是有点突然。”
“你前阵子还说喜欢我。”
我手停了一下。
这是我最怕他提的一句。
怕自己显得轻率。
也怕他觉得，那次告白只是随口。
我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那时候确实喜欢。”
“但你说不喜欢，我听明白了。”
30
程放抬头看我。
我捏着杯子，继续道。
“我们认识太久，我总觉得，以后还会一直待在一起。”
“慢慢便觉得，也许谈恋爱很合适。”
“可我同你告白那天，最怕的，其实是以后不能再做朋友。”
他说没想到。
我自己也没早想清。
喜欢是真的。
不舍得也是真的。
但那种感情，原来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不可替代。
同季闻笙相处时，却不一样。
我会在收到消息前，先想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会因为一句约会，认认真真挑衣裳。
也会在他说喜欢时，慌得半天找不回舌头。
我没把这些全讲给程放听。
多少留一点朋友情面。
最后只说。
“现在跟他在一起，我很高兴。”
程放看着我。
过了很久，忽然笑一下。
“那挺好。”
我怔住。
他拿起杯子，碰了碰我的。
“也别把我想得那么小心眼。”
“我喜欢他，他没喜欢过我。这件事已经讲清楚了。”
“再看你们在一起，我是有点酸。”
他顿了顿。
“但你不用再照顾我，照顾到连谈恋爱都不敢谈。”
我心里一松。
看着他，慢慢也笑起来。
“行。”
31
话说清以后，程放恢复得比我想象快。
主要表现为，他开始翻旧账。
【我说你那天怎么答得那么肯定。】
【我问他喜欢什么，你说让我自己问。】
【原来你也在摸索！】
我在手机这头笑得不行。
季闻笙问我笑什么。
我把屏幕递过去。
他看完，神色很平静。
“他说得不对。”
我抬头。
季闻笙握住我的手，指尖在掌心轻轻碰一下。
“我喜欢什么，不是早告诉你了？”
我耳朵一热。
程放还在那头发消息。
【他不是说下午有安排？】
【你们吃饭那天，他是不是后来又约你了？】
我老老实实回复。
【喝了杯咖啡。】
那头显示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
最后只发来两个字。
【好好。】
我憋着笑，刚准备安慰。
新消息又来了。
【亏我还认真听你分析，觉得你比我懂。】
【合着两个不及格的，在研究人家的满分卷。】
这回我实在没忍住。
笑得扑进季闻笙怀里。
他接住我，低头看消息。
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声。
“有一句倒没错。”
我问哪句。
他将手机抽走，放到旁边。
“我在你这儿，确实想拿满分。”
32
我后来问季闻笙，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
他正在替我削梨。
听见后，手没停。
“比你以为的早。”
这句话很容易让人多想。
我立刻坐直。
“早到哪儿？”
他将梨切好，放到盘里。
又递来一把小叉。
“先吃。”
我不干。
这口气吊着，水果都不香。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
拿来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歪，装订也不大齐。
我一眼认出来。
是自己刚毕业时印的同人展原创小本。
发行量少得可怜。
卖不完，我还拿回家垫过一次桌脚。
季闻笙把它放到我面前。
书角翻得有些软。
我愣住。
“你从哪儿弄的？”
“买的。”
他答得自然。
我赶紧翻开扉页。
上头有签名。
还有一只我当年画得很丑的小狐狸。
旁边写着。
【祝读者天天开心，吃嘛嘛香。】
我盯着那行字。
突然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那天摊前，人很多。
有个男人买完本子，没急着走。
问过我，结尾那一格，为什么没让两个人牵手。
我那时似乎答过。
“因为还没想好。”
33
季闻笙点头。
“是。”
我抬头看他。
那时我坐在展台后，忙着收钱、找零、签名。
来的人多，脸都记不清。
只记得有个人，认真问了结尾。
我当时有点紧张。
以为他不喜欢。
便解释，故事里的人还没学会怎样亲近，突然牵手，自己画不出来。
他听完，说很好。
我以为是客气。
还将一张贴纸多塞给他。
季闻笙翻到最后一页。
那张贴纸，就夹在那里。
完整，没揭过。
我看了许久。
心里忽然很软。
“你从那时候，就……”
他摇头。
“那时候只是记住了作品。”
“后来活动见到你，才慢慢对你这个人好奇。”
他把话说得很实在。
没有将一切都归成命中注定。
反倒让我更高兴。
原来他注意我的时候，我不是谁的竹马，也不是一个刚被拒绝的人。
只是坐在小摊后头，认真解释自己画的故事。
我伸手，将那本旧册子拿起来。
半天，才想起一件事。
“所以你后来问我，为什么突然接吻……”
季闻笙看着我。
唇角慢慢扬起来。
“这么多年，还是同一个毛病。”
我：“……”
刚刚那点感动。
忽然想撤回一半。
34
但没撤成。
因为下一秒，季闻笙伸手，轻轻捏了捏我后颈。
“现在好多了。”
我抬头。
“画得好多了？”
他看着我。
“本人。”
我心里一跳。
他靠近一点，目光从眼睛，慢慢落到嘴唇。
“至少知道什么时候想亲。”
我决定不等他继续。
抬手，扯住领口，将人拉低一点。
季闻笙很配合。
低头时，笑意擦过唇边。
我亲完，刚想退。
他伸手扶住我的腰。
没有急着继续。
只是低声问。
“这次理由够不够？”
我被问得脸热。
想了半晌，终于没再同他绕。
“够。”
“是什么？”
我看着他。
从前觉得，说一句喜欢，得挑很合适的地方，等很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就在眼前。
削好的梨还放在桌上。
电视里播着没人在看的节目。
我的脚还踩着一只袜子，另一只不知道掉去了哪里。
一点也不郑重。
可我忽然很想告诉他。
便真的说了。
“因为喜欢你。”
季闻笙的眼神一下静下来。
过了很久，才慢慢将我抱紧。
下巴靠在肩边。
他说。
“嗯。”
声音很低。
“我听见了。”
35
后来，我那本短篇集正式出版。
朋友们来捧场。
程放也买了。
在签名队伍里排了半天，走到面前，先把书往桌上一放。
“给我写好一点。”
我抬头。
“祝你早日脱单？”
他脸色一变。
“不要揭人伤疤。”
我憋着笑，低头写字。
季闻笙从旁边走过，递给我一杯温水。
程放看着他。
神色还是有一点复杂。
随后，郑重开口。
“虽然咱俩没缘分……”
我笔一歪。
季闻笙倒很镇定。
点头，示意他继续。
程放咳一声。
“但你跟见白，要好好谈。”
“他有时候什么都说行，不一定是真的行。”
“别让他一个人猜。”
我低头看书页，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季闻笙也收了笑。
很认真地答。
“好。”
程放得到回应，便拿着签好的书走了。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
指着我刚写的一行。
【祝程放，来年有所爱，所爱也爱你。】
他看了半天。
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句还行。”
我点头。
“收你五十。”
他立刻伸手，想把刚才送的礼物拿回去。
我笑得趴在桌上。
季闻笙在旁边，替我把差点碰倒的杯子扶稳。
36
恋爱几个月以后，我才有机会看见季闻笙真正不太会的事。
抓娃娃。
非常不行。
他站在机器前，眉头皱得像在看一份完全无法通过的选题。
投十次。
空十次。
我站在旁边，起初忍着。
忍到最后，笑得胃疼。
他侧头看我。
“很好笑？”
我一边点头，一边又摇头。
求生欲和诚实，在这一刻打得不可开交。
季闻笙将最后一个币放进去。
又失败。
爪子晃晃悠悠，像在替我鼓掌。
我实在撑不住，抱着他的胳膊笑。
他看了我很久，自己也笑了。
“行。”
“今天算逗男朋友开心。”
我摆摆手。
“别，我要这技术。”
他把剩下的位置让开。
我上手。
第一回，抓住。
第二回，送到出口边。
第三回，掉下来。
是一只白兔。
我弯腰捡起，塞进他怀里。
“送你。”
季闻笙低头看。
兔子不大，抱在他怀里，有些滑稽。
可他看了一会儿，居然认真收好。
回家后，我才发现，那只兔子被摆到了床头。
小狐狸挂在包上。
旧册子留在书架。
我随手给出的东西，好像总能在他那里，有个很妥帖的位置。
37
入冬后，我赶一个新的连载开篇。
忙了好几日，晚饭都不大准时。
季闻笙知道，不再约我出门。
改成下班带菜过来。
我在书房画，他在外头做。
饿了，便出来吃一口。
有时讨论情节，他会听。
但不替我的新责编下结论，只问我自己想怎样画。
我说不明白，便一边比划，一边讲。
他听着，偶尔提醒一句。
“你刚才说过的这个反应，可以放进去。”
那晚，我卡在一场告白。
人物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张票。
改了三遍，都不满意。
季闻笙端着水进来。
看了一眼。
“哪儿不顺？”
我说：“总觉得，一点也不浪漫。”
他把水放下，低头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浪漫是什么？”
我想了想。
花，灯，漂亮的夜景。
或者至少得有一个，适合说心里话的地方。
季闻笙没反驳。
只伸手，将我刚喝过的杯子挪远，免得碰倒。
又把滑下来的毯子拉回膝上。
“这些，也可以有。”
我看着他的手。
忽然停住。
原来从前我总想往画里添很多东西。
怕喜欢不够清楚，便拿景色来补。
可现在，他只是在我身边，替我照顾那些我自己也忘了的小事。
我便已经很想抱他。
38
我没继续改。
先起身，扑到季闻笙怀里。
他被撞得后退半步，稳稳接住。
“怎么了？”
我把脸埋在他肩上。
“没什么。”
他低头，碰了一下我的头发。
“卡稿卡委屈了？”
我立刻抬头。
“没有。”
季闻笙笑了。
我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拧一下。
他握住我的手，带到唇边亲了亲。
“那就是想我了。”
我本来准备反驳。
可看着他，最后只小声嗯了一下。
他神色慢慢柔下来。
也没再故意逗。
就这样抱着我，在书房站了许久。
桌上的画稿还亮着。
那两个尚未告白的人，仍站在门口。
我抬眼看了一下。
忽然知道怎么改。
不必先让他们说很多漂亮话。
可以先把票递出去。
问一句，你想不想同我去。
对方愿意，才有后头的故事。
我重新坐下。
季闻笙给我把椅子推近一点。
我拉住他的袖子，抬头。
“周末有空吗？”
他眉梢微动。
“有。”
我笑起来。
“那约会。”
39
年底，我整理电脑。
翻出一个很久没打开的文件。
是那天咖啡馆回来后，我随手记下的追人建议。
原本准备留着。
以后画到类似情节，也许用得上。
可如今再看，简直像一份亲手写完，亲手把自己卖掉的说明书。
一、不要突然送昂贵礼物。
二、邀约先确认时间。
三、记住对方说过的小事。
四、忙的时候别催回复。
五、猜不明白，就直说。
我越看越想笑。
季闻笙坐在旁边，问我在看什么。
我将电脑转过去。
他扫了一眼。
神色很熟悉。
“少了一条。”
我一愣。
“什么？”
他拿过键盘，在最后敲了一行。
【六、确定关系以后，也要继续约会。】
我看着那行字。
转头，想说你还挺会补充。
他已经抬眼。
“所以，今晚有空吗？”
我笑得往后靠。
“季老师。”
“嗯？”
“都谈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总问？”
他看着我。
灯光落在眼里，笑意慢慢深起来。
“林老师自己教的。”
“想要什么，得先问。”
我望着他。
伸手，把电脑合上。
“有空。”
他握住我的手。
“去哪里？”
我想了想。
电影院，书店，街边的小馄饨店。
哪里都行。
可我已经不想再用哪里都行，糊弄过去。
便认真挑了一个。
“先吃饭。”
“再去看那条街的灯。”
“回来的时候，我想买一份栗子。”
季闻笙一条条听完。
点头。
“好。”
我拉着他站起来。
走到门边，他低头替我理围巾。
我看见他的睫毛，想起初次见面时，自己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连多说一句都怕挨批。
如今这人替我把围巾塞好。
手指还在我耳边停了一下。
“冷不冷？”
我摇头。
忽然笑了。
季闻笙问我笑什么。
我仰起脸。
“在想，程放眼光确实不错。”
他眯了眯眼。
“约会的时候，提别人？”
我立刻改口。
“我的最好。”
季闻笙看我片刻。
终于笑着，低头亲了一下。
“这句。”
“通过。”
番外·那份备忘录
后来我换手机。
季闻笙帮我整理旧照片时，问要不要把那份追人建议也留下。
我说留。
他点头，顺手将自己的那份也发给我。
原来不止几行。
每一条下头，还有后来添的小字。
【不要突然送昂贵礼物。】
下面写着。
【栗子蛋糕可以。热巧可以。买画材前先问。】
【邀约先确认时间。】
下面写着。
【周四前问周末。临时约，他会挪工作，不肯说。】
【记住对方说过的小事。】
下面最多。
我念叨过的书名。
喜欢坐电影院偏后的位置。
喝热的，不能太烫。
赶稿时右手容易酸。
还有一句。
【他说都可以时，多问一句想不想。】
我看着，慢慢不笑了。
季闻笙还坐在旁边，低头帮我分照片。
我凑过去，问他。
“这些都什么时候记的？”
他抬眼。
“想起来就添。”
“有必要吗？”
“有。”
答得很快。
我望着他，心口一点点发热。
随后往下翻。
翻到最后一条。
【目标：林见白。】
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勾。
我指着问。
“勾上是什么意思？”
季闻笙看了一眼。
笑了。
“追到了。”
我抿着嘴，想装作镇定。
没装住。
最后还是凑过去，亲他一下。
他伸手接住我。
手机滑到旁边。
我靠在他怀里，忽然有些好奇。
“你当初问我怎么追人，万一我说的，全是不靠谱的怎么办？”
季闻笙低头看我。
“那就试别的。”
“万一试了还不行？”
“再问。”
我抬头。
“问谁？”
他笑着，指腹轻轻碰过我的脸。
“问你。”
“问你愿不愿意，让我再追一次。”
我看了他很久。
随后，抱紧了一点。
“愿意。”
他低下头。
我先亲上去。
这回没有关灯。
气氛也没等。
我只是很喜欢他。
所以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