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都说我是过气糊咖,没资源没热度,被公司雪藏,明年就该去卖保险。
没人知道我脑子里装了个文娱万能系统。
它给我老歌新编、原创神曲、爆款剧本,样样都行。
唯一的问题是——它的充值货币,叫社死值。
【第一章】
我穿着一米八的玩偶熊皮,在顶流凌越的新歌发布会上蹦迪。
蹦到第四十七秒,熊头掉了。
熊头是圆的。它顺着舞台斜坡滚下去,滚过三级台阶,撞在第一排某位女粉丝的运动鞋上,停住。
现场三千人。直播在线八十七万。
我站在追光灯正中央,穿着熊身子,露着一张三十岁男人的脸。
【完了。】
台下有人喊:「这不是那个……那个演洗衣液广告的?」
「贺言!过气那个贺言!」
「他给凌越当气氛组?!」
弹幕大概炸成了烟花。我看不见弹幕,但我看见主持人苏见月的表情——她握着话筒,嘴角往上抽了一下,硬压回去,眼神跟我对上,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跑啊。
我没跑。我弯腰,捡起熊头,抱在怀里,对着摄像机点了个头。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我脑子里响了一声「叮」。
【万能文娱系统·试用版,激活成功。】
【检测到宿主处于极端社死状态:围观人数三千零八人,直播观看八十七万,尴尬指数S级。】
【社死值 +8420。】
【当前可兑换:老歌新编(500)、原创神曲(2000)、爆款剧本(5000)。】
【温馨提示:宿主越丢脸,本系统越强。请继续努力。】
【……请继续努力?】
台上凌越还举着话筒。他今年二十四,顶流,一场商演够我活八年。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怀里的熊头,笑了。
「贺老师,辛苦了。」他冲我举话筒,声音特别温柔,「愿意来给我暖场,我很感动。」
台下尖叫。
「不过话说回来——」他转向镜头,笑容一收,加了个下巴的角度,「有些人红过,就该体面地退场。硬蹭,不好看。」
【哦,你要装。】
苏见月赶紧圆场:「凌越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凌越打断她,声音很清亮,「他要是能靠自己的作品上一次热搜前三,我凌越,倒立洗头,直播三小时。」
全场「哇」。
我抱着熊头,站在原地,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三小时。倒立。洗头。
「你确定?」我开口。
麦克风还在我脖子上别着。这话响遍全场。
凌越愣了一下:「什么?」
「三小时够洗几遍头?」我问,「你头发多长?」
「……啊?」
「我是说,倒立三小时人会不会中风。」我说,「你还年轻。要不改成半小时。」
台下爆出一阵笑。
凌越的脸红了。不是害羞那种红,是「我作为顶流现在被一个穿熊皮的人关心健康问题」那种红。
「不用你操心!」他拔高音量,「三小时!我说三小时就三小时!」
「行。」我点头,「那你记得垫个垫子。」
保安过来把我请下去了。
我一手抱熊头,一手拎着熊爪子,从三千人中间走出去。
有个大姐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你这活儿多少钱一场?」
「八百。」
「贵了。」她说,「我家小区门口跳布偶的六百。」
【第二章】
后台化妆间。我脱到一半,熊皮卡在腋下。
周老四冲进来,我经纪人,本名周斯明,跟我一起挨了七年穷。
他先拍照。
「你拍什么?」
「热搜要素。」他手速飞快,「你这半人半熊的形态,很有传播性。」
「周老四。」
「叫我周总。」
我把熊爪子扔他脸上。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楼梯间。手机屏幕上,热搜第四:#贺言熊头#。第七:#凌越倒立洗头#。
「四位。」周老四念,「七年了,你终于——」
「别用『终于』。」
「你终于以熊的身份红了。」
【我谢谢你。】
我说我得解释一下。这事儿不能这么传,我不是去蹭热度的,我是被公司派去的,郝总说这是「资源整合」。
周老四说好,那你发个微博。
我发了:今天是工作,不是蹭热度。祝凌越新歌大卖。熊头是我自己拿掉的。
发完三分钟,评论区一万条。
第一条高赞:「熊头是你自己拿掉的?兄弟你图什么啊?」
第二条:「他承认了!他故意的!」
第三条:「为了红把头拿掉,这就是过气艺人的极限了吗」
【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赶紧再发一条:不是故意的,是绑带松了。
高赞变成:「绑带松了还蹦四十七秒,专业。」
「哥,你越说越像故意的。」
「他在直播里让凌越垫个垫子,这是关心吗?这是嘲讽的最高境界。」
我把手机倒过来放桌上。
「别看了。」周老四很平静,「越解释越像。这叫塔西佗陷阱。」
「你哪学的词。」
「网上。」他喝了一口我的水,「不过有个好消息。」
「说。」
「我刚才替你发了一条。」
我抬头。
「什么?」
他把手机递过来。他用我的账号发的:
「熊头掉了,我人没掉。」
配图是我抱着熊头站在追光灯里的照片。
「周老四。」
「嗯。」
「你死。」
「你先看数据。」
转发四万。
高赞第一条:「妈的这句我记住了。」
第二条:「过气糊咖突然文学起来了。」
第三条:「凌越粉丝表示这条底下我们不留言了,怕。」
热搜从第四爬到第二。
周老四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大宝。」他叫我本名。
「干嘛。」
「凌越那个洗头,我们要求执行吗?」
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社死值 +1200。】
【当前余额:9620。】
【检测到宿主已成为公共笑料。真棒。】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拎着一整套熊皮往外走。
「先去还衣服。」我说,「押金三百。」
【第三章】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成了一门学问。
热搜第一:#贺言 抽象艺术#
点进去,一群网友在逐帧分析我的熊头掉落。
「四十七秒,正好是凌越那首歌的第一段副歌结束点。他掐着秒表的。」
「他捡熊头的时候鞠躬角度是十五度,不是三十度。三十度是道歉,十五度是致意。他在致意什么?他在致意这个荒诞的行业。」
「醒醒,人家绑带松了。」
「绑带松了?绑带在这个语境里就是资本对艺人的束缚。」
【我谢谢你们。】
底下有个五十万赞的评论:
「从今天起,抽象界有教父了。」
我把手机举给孟大力看。孟大力是我室友,前健身教练,转型演员两年,接过一个角色是「被主角一拳打飞的黑衣人乙」。
他正在做卧推,一百公斤。
「教父。」他喘着气,「杠铃帮我扶一下。」
「你先看。」
「我拿不出手。」
我扶了杠铃。他推完最后一个,坐起来,擦汗,拿过手机看了三分钟。
「大宝。」
「嗯。」
「你火了。」
「我知道。」
「以一个非常离谱的方式。」
「我也知道。」
「那我能不能借你的势。」
「怎么借。」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撩起上衣,露出腹肌。
「我拍个视频,」他说,「就说抽象教父的室友,也是抽象的。」
「你哪里抽象。」
「我练了三年,接了一个被打飞的角色。」他说得很平静,「这不叫抽象叫什么。」
【……有道理。】
系统响了。
【叮。检测到宿主七十二小时内未使用任何兑换。】
【提示:试用版规则——社死值会衰减。每十二小时衰减百分之十。】
【当前余额:9620 → 8658。】
【建议:花掉,或者继续丢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大力。」
「嗯。」
「我可能得去干件蠢事。」
「多蠢。」
「不知道。系统还没说。」
孟大力放下水杯,很认真地看着我。
「大宝。」
「说。」
「你昨天穿熊皮上电视,今天说脑子里有系统。」他顿了一下,「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想问,你昨天回来是不是喝了。」
「没喝。」
「那你是不是撞头了。」
「熊头是软的。」
他点点头,拿起手机。
「我给你叫个车。」
「去哪。」
「安定医院。」
我把系统面板念给他听。老歌新编五百,原创神曲两千,爆款剧本五千。
孟大力听完,沉默了很久。
「爆款剧本五千。」他说。
「怎么。」
「你现在八千六。」
「所以。」
「所以你要是买了剧本,我能不能演男二。」
【第四章】
我买了老歌新编。五百。
【兑换成功。曲目:《老街》改编版·夜市摊主特调。】
【副作用提示:试用版存在「随机播放」缺陷。宿主将在不可预测的时间地点,被强制开麦并完成表演。】
【副作用不可关闭。】
【副作用触发时间:现在。】
我当时在地铁十号线出站口。晚上八点。
一个卖烤肠的推车。一个流浪歌手在唱歌,唱得很努力,前面的琴盒里有四块钱。
我的嘴自己张开了。
【不是吧。】
我唱了。
第一句出去,卖烤肠的老板手里的夹子掉了。
流浪歌手停了弦。
我完全不受控制,声音从我喉咙里出来,我自己都不认识。老歌的调子被拆开重新接上,中间夹了一段夜市的锅铲声节奏,唱到第二段的时候,我伸手拿了旁边流浪歌手的吉他,他松手了。
出站口的人站住了。三个、八个、二十个、五十个。
有人举起手机。举起手机的人越来越多。
我一边唱一边在心里骂系统。
【叮。围观人数一百四十七。手机数量八十九。】
【社死值 +6300。】
【好孩子。】
唱完最后一句,全场安静。
安静了三秒,掌声。
我把吉他还给那个歌手。他抱着吉他不动,眼睛通红。
「哥。」
「什么。」
「这歌叫什么。」
「《老街》。」
「不是这个版本。」他说,「这个版本叫什么。」
我想了想。
「叫你的琴盒里现在有多少钱。」
他低头一看,琴盒里全是钱,一片红一片绿,还有人往里塞烤肠。
「哥,」他嗓子哑了,「这些是你的。」
「我不要。」
「你必须要。」
「我不要。」我说,「我要那根烤肠。」
卖烤肠的老板从人堆里挤出来,塞给我五根。
「小伙子。」
「嗯。」
「你能不能天天来。」
「我不能天天来。」
「一个月来三次。」他很认真,「我给你算股份。」
第二天早上,我被周老四的电话叫醒。
「大宝。」
「几点了。」
「六点四十。」
「你有病。」
「你上热搜了。」
「第几。」
「一,二,四,六。」
我坐起来。
「哪四个。」
「#地铁口老街#、#贺言唱歌#、#烤肠#、#凌越什么时候洗头#。」
「烤肠为什么会上热搜。」
「因为老板挂了个牌子。」周老四发来照片。
小推车上贴了张A4纸,红笔写的:抽象教父同款烤肠,五元三根,不还价。
【第五章】
凌越的团队在中午发了通稿。
标题:《论一次营销的痕迹:地铁口的偶遇,为什么每个角度都有机位》
写得很讲究。说我团队策划、买了水军、雇了流浪歌手当演员,那个卖烤肠的是我表舅。
我看到「表舅」三个字,把粥喷在了键盘上。
孟大力凑过来看:「你有表舅吗。」
「我妈是独生女。」
「那你舅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烤肠。」
下午两点,凌越开了直播。
他坐在一整墙的奢牌包里,穿白衬衫,手腕上一块表够我买半套房。粉丝在线两百万。
「有些话我不想说。」他一开口就叹气,「但我今天必须说。」
「宝贝们,这个行业需要干净。」
「他昨天那首歌,你们真觉得是他唱的吗?」
弹幕:「不是他唱的?」
「修音。」凌越竖起一根手指,「地铁口的收音,能出那个效果?」
「我从小学美声,我八岁上台。」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专业,「我用我的职业生涯保证——他没有那个能力。」
「他要是能在没有任何后期的现场,把那首歌完整唱一遍,」他直视镜头,「我凌越,直播吃十斤芥末。」
弹幕炸了。
我的系统也炸了。
【叮。检测到高价值社死机会。】
【任务发布:三十六小时内完成一次公开无后期现场演唱。】
【奖励:社死值 ×2。】
【拒绝惩罚:社死值清零,并强制播放宿主二〇一七年洗衣液广告完整版三十分钟,音量不可调。】
「等一下。」我说出声了。
「怎么了。」孟大力问。
「我那个广告。」
「哪个。」
「洗衣液。」
孟大力的表情变了。
他知道那个广告。全公司都知道那个广告。我在里面扮演一个泡泡,戴着一米二的白色球形头套,全程说一句台词,说了四遍。
那句台词是:「哎呀,我好白呀。」
「不能播。」孟大力说。
「对。」
「那你就得去唱。」
「对。」
周老四这时候踹门进来,手里两瓶啤酒,脸红得像喝了六瓶。
「大宝!」
「你喝了。」
「我谈成了。」他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的重量》,音综,一线卫视,本周六直播,白建国导演,秦鹤鸣当评委。他们缺一个凑数的。」
「凑数的。」
「原话是『需要一位有故事的选手』。」他很诚实,「我理解为凑数的。」
「我上。」
周老四没反应过来:「你上什么。」
「我上节目。」
「大宝你听我说完,这节目是直播,没有修音,秦鹤鸣是活人版音准仪,去年有个选手唱跑了半个音,他当场摘了耳返说『我耳朵疼』——」
「我上。」
周老四看着我。
「你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脑子里那行字还在闪。
【哎呀,我好白呀。】
「我有。」我说,「我有一个泡泡。」
【第六章】
直播现场。一号厅,两千座位,满的。
规则很简单:本轮主题「情歌」。抽签决定顺序。我抽到了最后一个。
前面九个选手,唱得都挺好。有个女生唱到第二段哭了,全场给她开手机手电筒,一片星海。
秦鹤鸣坐在评委席正中间,七十二岁,音乐界的活化石,写过三首国歌级别的东西。他全程不笑,手里一支笔,谁跑调他就在纸上点一个点。
前面九个人,纸上一共八个点。
到我了。
我抱着一把借来的吉他上台。白建国在导播间冲我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按流程来」。
苏见月是主持,她拿话筒看着我,很小声:「你确定?」
「不确定。」
「不确定你上来干什么。」
「系统逼我的。」
她的表情变了:「什么?」
「没事。」我坐下,调了两根弦,对着镜头说,「主题是情歌,对吧。」
「对。」
「那我唱一首。」
我脑子里「叮」了一声,兑换扣了两千,剩下的数字我没看。
我开口。
「我的手机分期还有十一期。」
全场安静。
「我的花呗下周三就要还。」
秦鹤鸣的笔停在纸上。
「我爱的人在朝阳区,我住在燕郊,通勤一百零七分钟,我们的爱情在六号线换乘通道里跑得像条狗——」
前排有人笑出来了,笑到一半发现旁边没人笑,赶紧捂住嘴。
第二段我把节奏压下去了。压得很低。低到全场只能听见吉他和我的声音。
「我妈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我说等我发达。」
「她说好。」
「她说的那个『好』字,比我这三十年听过的所有掌声都软。」
第一排那个笑出声的男的,不笑了。
我看见他在擦眼睛。
第三段我把速度拉起来,拉到很快,快到像跑,最后一句砸下去,砸完我把手按在弦上,全部静音。
一秒。两秒。三秒。
秦鹤鸣站起来了。
七十二岁的老头,从评委席站起来,把手里那张纸,撕了。
「小同志。」
「在。」
「你今年多大。」
「三十。」
「三十岁写这个词。」他把撕掉的纸放在桌上,「谁教你的。」
【系统。】
「生活。」我说。
【真会说话。】
秦鹤鸣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刚才第二段,」他说,「转了一次调。」
「转了。」
「往下转的。」
「往下。」
「情歌往下转,观众会走。」他顿了一下,「你为什么敢往下转。」
我想了想。
「因为我妈说那个『好』字的时候,是往下的。」
全场两千人,没人说话。
苏见月站在旁边,话筒举在半空,忘了念下一句台本。
导播间的白建国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后来我看回放,他是真的滑下去了,摄像机拍到了半个后脑勺。
秦鹤鸣坐回椅子,拿起笔,在撕碎的纸上写了两个字,举起来给镜头。
那两个字是:满分。
【叮。围观人数两千一百,直播峰值一千四百万。】
【社死值 +38000。任务奖励 ×2。】
【当前余额:76000+。】
【宿主,我们发财了。】
【第七章】
第二天我起床,发现自己不是我了。
我成了一个传说人物的助理。
事情是这么开始的。周老四喝了三瓶啤酒,接了十四个采访电话,在第八个的时候说秃噜嘴了。
记者问他:「贺言的歌,是谁写的?」
周老四说:「贺老师写的。」
记者说:「贺言不就是贺老师吗?」
周老四说:「不是不是,另一个贺老师。」
然后他挂了电话,睡了。
我看到热搜的时候是早上九点。
#神秘作曲人 贺老师#
阅读量四亿。
网友的推理已经发展到第七代了:
「圈内传闻有个隐退二十年的顶级音乐人,姓贺。贺言是他侄子。」
「不是侄子,是助理。贺言只是个门面,真正的贺老师不愿露面。」
「有人查到二〇〇三年有个叫贺什么的编曲,然后就消失了。就是他。」
「贺言那个『我妈说好』的词,三十岁写不出来。至少五十。」
我把手机推给孟大力。
「大力。」
「嗯。」
「我五十了。」
「你显年轻。」
我打电话给周老四。他接了,声音很虚。
「周老四。」
「大宝……我错了。」
「你先说,你为什么要编一个贺老师。」
「我没编。」他小声说,「我是想说『贺老师写的』,意思是你写的。我叫你老师,是尊敬。」
「你什么时候尊敬过我。」
「昨天。」他说,「秦鹤鸣站起来那一刻,我尊敬了三十秒。」
「然后。」
「然后我就喝了。」
我挂了电话。
系统响了。
【叮。检测到超大规模误会形成中。】
【提示:误会规模与社死值收益正相关。是否推进?】
【选项一:澄清。收益 -50%。】
【选项二:保持沉默。收益正常。】
【选项三:配合误会。收益 ×3。】
【…你不会真选三吧。】
我没来得及选。
孟大力先动手了。
他拍了个视频,全网发。视频里他穿着背心,站在我们出租屋的厨房,背景是没洗的锅。
「大家好,我是贺言的室友。」
「关于贺老师,我只能说一句话。」
他停了三秒。
「他确实存在。」
视频五百万赞。
评论区第一条:「兄弟你这三秒停顿,泄露了太多信息。」
第二条:「他确实存在——这是内部人士第一次确认!」
第三条:「所以贺言真的只是助理?」
我冲进厨房,孟大力正在煮面。
「你为什么要说他确实存在。」
「他不存在吗。」孟大力回头看我,「你脑子里那个系统,不存在吗。」
我张了张嘴。
「它存在。」
「那我没撒谎。」孟大力把面捞出来,「大宝,我做人有底线的。」
【第八章】
一周后,我在录制现场,被要求去买咖啡。
不是节目组要求的。是一个二十三岁的执行导演,戴耳麦,很忙,路过我,把一张纸塞给我。
「贺哥,麻烦你一下。」
「什么事。」
「贺老师那边喝什么?」他压低声音,「我们不敢问,怕失礼。你帮我们对接一下,他喝拿铁还是美式?」
我看着他。
他很认真,眼睛很亮,是那种真心怕失礼的亮。
「拿铁。」我说。
「加糖吗?」
「不加。」
「常温还是冰的?」
「常温。」
「太好了。」他记在本子上,「那贺老师今天来吗?」
「不来。」
「他不来啊。」他很失落,「那这份咖啡……」
「我替他喝。」
「好的贺哥!」
他跑了。
我坐在化妆间,喝那杯不加糖的常温拿铁,觉得挺好喝。
【叮。检测到宿主被当面视为自己的助理。】
【尴尬指数:SS。】
【社死值 +12000。】
【宿主,你不难受吗。】
【难受。】
【那你还笑。】
我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确实在笑。
化妆师小姑娘在给我打底,手一直抖。
「贺哥。」
「嗯。」
「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贺老师……人好吗。」
我想了想。
「不太好。」我说,「他老让我丢脸。」
小姑娘手停了。
「他欺负你?」
「不算欺负。」我说,「他让我丢脸,然后给我一个机会。丢一次脸,给一次。他这个人,就这么做生意。」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他。」
我把咖啡杯放下。
镜子里那个人,三十岁,眼下有青,鬓角有一根白的。七年前他二十三,签公司那天穿了一件借来的西装,袖子长了三厘米,他把袖口卷起来,卷得特别齐。
「因为在他之前,」我说,「没人给我机会丢脸。」
小姑娘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贺哥,你眉毛我给你修一下,你这七年没修过吧。」
「没修过。」
「那我修了。」
「修。」
她修了。修完我看着镜子,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就是眉毛齐了。
我发了条微博。
只有一句话:贺老师说,让我先干着。
十分钟后转发六十万。
高赞第一条:「让我先干着——这五个字我要刻在墓碑上。」
第二条:「所以贺老师真的存在,而且是个甲方。」
第三条:「凌越那边什么时候吃芥末,我搬好小板凳了。」
【第九章】
系统的随机播放,第二次触发。
地点:机场VIP休息室。
时间:凌越坐在我斜对面第三个位子。
他不是来找我的。他飞巡演,我飞录节目,赶上同一班。他一进来看见我,愣了半秒,然后走到最远的角落坐下,戴上眼罩。
【叮。宿主,随机播放启动。】
【本次播放内容:宿主创作过程原始录音。】
【等等,什么?】
我的手机自己亮了,自己连上了休息室的蓝牙音箱。
我扑过去,手机在两米外的桌上。
音箱先出的是一声打嗝。
我的打嗝。
「呃——不对不对,这句不对。」
是我的声音。凌晨的声音,哑的。
「『我的手机分期还有十一期』……不行,太平了。」
「十二期?十一期?十一期好听。十一有个坎儿。」
「妈的,燕郊怎么押韵。燕郊,烟膠,眼胶……」
「不押了。不押韵才对,通勤本来就不押韵。」
休息室里所有人都在听。三十几个人,有商务人士,有网红,有一家带俩孩子的。
小孩问妈妈:「叔叔在干什么。」
「叔叔在工作。」
音箱继续:
「我妈说好……她那个『好』是不是往下的?」
一阵翻找的声音。
然后是一段电话录音。
「妈。」
「哎,大宝?」
「我问你个事。」
「你钱又不够了?」
「不是。你上次说『好』,你还记得吗。」
「我说啥好?」
「我说等我发达了给你买房,你说好。」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我啥时候说的。」
「上个月。」
「我不记得了。」她说,「大宝啊,你别买房。你先吃饱。」
音箱静了。
休息室静了。
那个小孩又问:「妈妈,叔叔怎么了。」
角落里的凌越,眼罩摘了。
他坐得很直,手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他站起来,走过来,走到我桌前,站住。
「这是你的录音。」
「是。」
「你自己录的。」
「习惯。」我说,「写不出来的时候录着,回头听哪句是人话。」
他盯着我手机看了很久。
「你手机什么型号。」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问你什么型号。」
「三年前的。」我说,「分期刚还完。」
他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
「贺言。」
「嗯。」
「那个贺老师。」
「怎么。」
他嘴唇动了两下。
「不重要。」他说完就走了。
登机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咖啡放在了我桌上。
常温拿铁。不加糖。
【叮。社死值 +9000。】
【宿主,我有个疑问。】
【说。】
【他怎么知道你不加糖。】
【第十章】
Flag开始晃了。
先是凌越那边一直没吃芥末,粉丝催了三次,团队回了三次「行程满」。
再是我公司这边,郝天成把我叫进办公室。
郝天成,四十六,我们公司艺人总监,去年把我雪藏的那个人。当时他说的是:「贺言,你没爆点。这个行业不缺努力的人,缺有爆点的人。」
现在他给我倒了杯茶。
「大宝啊。」
「郝总。」
「坐坐坐。」他自己先坐了,「你看你现在,多好。」
「还行。」
「多亏公司当年给你机会。」
【哪个机会。熊皮那个吗。】
「郝总。」
「嗯?」
「那套熊皮的押金三百,我垫的。」
他笑得特别灿烂:「报!报销!这个必须报销!小李!小李给贺言报三百!」
外面小李应了一声。
「大宝,公司想跟你重新签一份。」他推过来一份合同,「十年。你放心,条件比原来好得多。」
我翻到第七页。
分成比例:公司百分之八十五。
我抬头。
「郝总。」
「怎么。」
「八十五。」
「行业标准。」
「哪个行业。」
他喝茶。
我把合同合上,推回去。
「我再想想。」
「大宝。」他放下茶杯,语气变了一点,「你火得快,也可能凉得快。你今年三十了。」
「我知道。」
「你那个『贺老师』,」他笑了一下,「公司也帮你圆了不少。」
「哪句是你圆的。」
他没答。
我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小李在给我数三百块钱现金,一张一张,数得特别慢。
「贺哥。」小李小声说。
「嗯。」
「你别签。」
「为什么。」
「我看过合同。」他压低声音,「里面有一条,你的所有词曲版权,归公司。永久。」
我接过三百块钱。
「小李。」
「啊?」
「我请你吃饭。」
「不用不用。」
「三百块,两个人。」我说,「够吃三顿。」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烧烤摊。我,周老四,孟大力。
周老四把签串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
「大宝,你要是不签,明年可能一个资源都没有。」
「我知道。」
「公司会封你。真封。上次封你封了两年。」
「我知道。」
他喝了半瓶。
「那我劝你签。」
孟大力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是他经纪人。」周老四把瓶子放下,「我得替他考虑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他给人当十年长工。」
「最坏的情况是他连长工都没得当。」
孟大力站起来了。
我按住他。
「坐下。」
他坐下了。
周老四低头串肉,不看我们。他手在抖。
「反正我劝你签。」他说,「我就这个态度。」
那天散场的时候,他先走了。我看见他走出去二十米,站在路灯下面掏手机,打了个很长的电话。
我没听见他说什么。
我只看见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把自己的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十一章】
凌越的Flag,是被他自己的手机出卖的。
那天他上一个访谈,节目录到一半,他手机在桌上响了。
不是电话。是闹钟。
设置成起床铃的那种。
音箱一样的手机外放,两秒钟,全录进去了。
「我的手机分期还有十一期——」
访谈现场安静了。
主持人低头看桌子。
凌越伸手,把闹钟关了,动作特别快。
「不好意思。」他说。
主持人抬起头:「凌越,你这个铃声……」
「随机的。」
「随机的?」
「音乐软件随机的。」他喝了口水,「我没设置。」
「可是这是闹钟。」
「……」
「闹钟需要手动选歌。」
「那是我助理设的。」
「你助理为什么给你设这首。」
「他喜欢。」
「他喜欢为什么设在你手机上。」
凌越把杯子放下,放得有点响。
「他手机没电。」
全场笑了。他自己也听见了那句有多离谱,脸红到耳朵根。
那条片段当天晚上一亿播放。
热搜第一:#凌越助理手机没电#
第二天他发微博。
原文:「一首歌好听就是好听,跟谁写的没关系。我从来不否认作品。」
「至于某些人说的芥末,我说过的话不会不算,只是行程实在紧。」
底下第一条评论:「哥,你这条微博的名字应该叫《真香定律考古现场》。」
第二条:「他说『一首歌好听就是好听』——上个月是谁说人家没那个能力?」
第三条:「我截图了。我一直都截图了。」
我在家看这个。孟大力在旁边刷牙,含着一嘴泡沫。
「大宝。」
「嗯。」
「他要不要脸。」
「他要。」我说,「他要得很。」
「那他还这样。」
「就是因为要脸,所以才这样。」我把手机放下,「他不敢说不喜欢。他也不敢说喜欢。」
孟大力漱了口。
「你怎么这么懂他。」
「我也当过装逼的。」
「你什么时候。」
「二十三。」我说,「签公司那天,我跟宿舍一帮人说,三年之内我上春晚。」
「上了吗。」
「上了。」我说,「我在春晚后台,帮人抬过一次道具箱。」
孟大力笑得差点把牙刷咽下去。
系统响了。
【叮。检测到装逼犯Flag进入回收阶段。】
【提示:宿主可选择——公开催收(收益高,风险高)/等待自然回收(收益中)/主动免除(收益零,但会解锁隐藏项)。】
【隐藏项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试用版看不到。】
我盯着那三个选项。
【第三个。】
【……你脑子有毛病吧。】
【第十二章】
我发了条微博。
「凌越那个芥末,我替他免了。」
「行程紧就别吃了。十斤芥末真能出事。」
「他要是非要还,那就还我一次和声。」
发出去八分钟,热搜第一。
评论区疯了。
「???」
「不是你等等,你放过他?你为什么放过他?」
「我小板凳都搬来了!」
「贺言你是不是圣人啊你」
「不对,你们没看懂。他这一手比让人吃芥末狠一百倍。凌越现在必须去给他和声,不去就是不敢,去了就是当小弟。」
「我的天。」
那天下午三点,凌越打电话给我。
他没自我介绍。
「贺言。」
「嗯。」
「你什么意思。」
「哪句。」
「和声。」
「就是和声。」我说,「我下周录一首新的,缺个高音的。你八岁上台,美声。」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
「你是不是觉得,」他说,「我很好笑。」
「有点。」
「……」
「你倒立洗头那个,我到现在还觉得好笑。」我说,「三小时。你连三分钟都倒立不了。」
「我能倒立十二分钟!」
「哦。」
「我练过!我拍武侠剧吊了三个月威亚!」
「那你倒是可以试试。」
「不试!」
「行。」
「……」
他喘了两口气。
「几点。」
「什么几点。」
「录音,几点。」
我笑了。我没忍住,笑出声了。
「下周三,下午两点,星轨录音棚B。」我说,「凌老师。」
「你别这么叫我。」
「凌越。」
「嗯。」
「你带瓶水就行。」我说,「录音棚有咖啡,但不好喝。」
他挂了。
下周三下午一点五十,他到了。
戴口罩,戴帽子,穿一身黑,像来接头的。他进门第一句话是:「有人拍我吗。」
「你自己躲着还问我。」
「我问你有没有人拍我!」
「没有。」
他把口罩摘了。
我看见他嘴唇有点白。
「你紧张。」
「我不紧张。」
「你嘴唇白了。」
「我早上没吃饭!」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三口,把杯子放下,看着我。
「你那首『我妈说好』。」
「怎么。」
「第二段往下转调的那个地方。」他说,「我在家试了十七遍。」
「唱不上去?」
「唱得上去。」他说,「唱得上去,但没有那个味道。」
他停了一下。
「我妈没跟我说过『好』。」他说,「我十四岁去学美声,她跟我说的是『你得赢』。」
录音棚很安静。控台的红灯没亮。
我看着他。二十四岁,顶流,穿一身黑,坐在录音棚的沙发上,两条腿并得很整齐。
【叮。检测到宿主可获取新素材——】
【闭嘴。】
【哦。】
「凌越。」
「嗯。」
「你今天不用唱和声了。」
「你什么意思,你耍我?」
「我改主题了。」我把谱子推给他,「这首歌的第二段,你自己写。」
「我不会写。」
「你会。」我说,「你就把你妈那句『你得赢』,写下去。」
他没接谱子。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张纸,看了大概四分钟。
然后他伸手,把纸拿过来,翻到背面,跟我要笔。
【第十三章】
误会解开那天,是年度音乐盛典。
我上台领「年度最佳作曲」。
我没想领。周老四说必须去,去了才能名正言顺。我说我不名正言顺已经三个月了,也没死。他说你不去我死。
我就去了。
主持人念完名字,我上台。灯打下来,两千人的场,第一排坐着秦鹤鸣,第三排坐着凌越,第七排坐着郝天成。
我拿着奖杯,对着话筒。
「谢谢。」
台下等着。
「这个奖,很多人以为是给一个叫贺老师的人。」
台下笑了。
「我今天说清楚。」
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叮。系统随机播放启动。】
【不是吧!我他妈正在解释!】
【本次播放:宿主全部创作过程记录。】
【时长:四小时十一分钟。】
【已连接场馆主音响与主屏幕。】
灯全灭了。
大屏亮了。
大屏上是一段手机自拍视频。凌晨三点的出租屋,我坐在马桶盖上,头发炸着,怀里抱吉他,因为卫生间隔音好。
「第四十七版。」视频里的我说,「不行。」
画面切了。第二段。我在厨房,一边煮泡面一边哼调子,煮糊了,抽油烟机声音特别大。
第三段。我在地铁上,戴耳机,嘴里念念有词,旁边大爷看了我三十秒,换了个位子。
第四段。我打给我妈,问她「好」字是往上还是往下。
第五段。我趴在桌上睡着了,录音还开着,录了四十分钟我的呼噜。
大屏播了整整十一分钟,播的全是这些。播到我打呼噜那段,全场爆笑,笑得有人拍桌子。
播到最后一段,是十天前的。
录音棚。我的手机在控台上放着,忘了关。
里面是凌越的声音。
「这句我唱不了。」
「你唱一下。」
「唱不了就是唱不了!」
「那你写的时候怎么想的。」
「我写的时候没想我要唱!」
「你写的谁唱。」
一阵沉默。
「……我妈。」
大屏黑了。
场馆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站在台上,手里那个奖杯挺沉的。
我对着话筒说:
「所以没有贺老师。」
「有一个在马桶盖上写歌的贺大宝。」
「和一个凌晨三点还接他电话的妈。」
第一排,秦鹤鸣先站起来。
第三排,凌越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把身边人的酒杯撞倒了,没管。
然后是一片站起来的声音。
我看见第七排的郝天成也站起来了,他鼓掌的动作特别标准,手举得很高,脸上笑得很到位。
我记住了那个笑。
【叮。围观人数两千三百,全网直播八千万。】
【尴尬指数:突破量表上限。】
【社死值 +260000。】
【宿主,试用版结束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再靠丢脸活着了。】
【第十四章】
三个月,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原创单曲《燕郊到朝阳》,上线四小时破平台历史纪录,霸榜四十天。副歌那句「我妈说的那个好字比掌声软」,被三百万人做成手机铃声。
第二件,短剧《我的老板是泡泡》,我编剧,我主演,我演一个洗衣液广告里的泡泡演员。十六集,播放量二十九亿。孟大力演男二,一个健身教练,全剧被打飞过四次,每次飞的姿势都不一样。他的粉丝管他叫「飞行员」。
第三件,我把郝天成的合同退了。
退合同那天他把办公室门关了。
「大宝。」
「郝总。」
「你现在翅膀硬了。」
「不硬。」我说,「我三十岁,翅膀刚长出来。」
「公司培养你七年。」
「培养我七年的是我妈。」我说,「公司给了我一套熊皮。」
「那套熊皮——」
「押金三百,报销了。」我说,「谢谢。」
他坐在那儿,手指敲桌子,敲了十几下。
「你走了,谁给你解约金。」
「我自己。」
「你自己有多少。」
「不够。」我说,「差得远。」
他笑了。
「那你拿什么走。」
门开了。
周老四进来,手里一个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
「够了。」他说。
郝天成翻开袋子看了两眼,抬头。
「周斯明,你哪来的钱。」
周老四把手插在兜里,站得笔直。
「我的事。」
「你把车卖了?」
「车卖了。」
「你那房子——」
「抵了。」周老四说,「郝总,您签个字。」
【第十五章】
那天晚上我把周老四堵在楼道里。
「你抵了什么。」
「没抵什么。」
「你抵了什么。」
「大宝你听我说——」
我把他手机抢过来。银行的短信在那儿摆着,抵押贷款,通过。
抵的是他老家那套。他攒了六年的首付,去年刚交房,他去看过一次,拍了三十七张照片,一张一张发给我看,包括阳台的插座。
「你有病吧。」
「你先别急。」
「你上礼拜还劝我签!」
「我劝你签是我的职业操守。」他把手机拿回去,「我给你抵房子是我的私人爱好。」
「周老四。」
「叫我周总。」
我推了他一把。他没躲,后背撞在墙上,笑了。
「大宝。」
「你说。」
「你还记得二〇一八年,你拍那个洗衣液广告吗。」
「记得。」
「你那天穿那个一米二的泡泡头套,导演让你说四遍『哎呀我好白呀』。」他说,「你说了四十六遍。」
「有那么多吗。」
「四十六遍。我数的。」他说,「最后一遍导演过了,你把头套摘下来,脸上全是汗,你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
「你说:周老四,这行有意思。」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灭了。
黑着。
「我那天二十六,你二十三。」他说,「我在圈里干了十四年,就见过你一个人,戴着泡泡头套说完四十六遍,还觉得这行有意思。」
灯又亮了。他往上蹬了一脚墙。
「所以那套房,我认赔。」他说,「你要是三年之内不给我买回来,我以后天天在你家吃饭。」
「你现在就天天在我家吃饭。」
「那我加一顿夜宵。」
我伸手过去。
他躲了一下。
「干什么。」
「我要抱你一下。」
「别。」他往后退,「大宝,你别这样,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哪种关系。」
「我们是塑料的。」他很严肃,「维持一下。」
我抱了。
他站着没动,三秒钟,拍了我两下后背。
「行了行了。」
「嗯。」
「大宝。」
「说。」
「我抵房子那事儿,你别跟大力说。」
「为什么。」
「他会哭。」他说,「他一百公斤卧推,哭起来特别难看。」
孟大力从楼上下来,手里两瓶啤酒。
「谁哭了。」
「没人。」
「我听见了。」他把啤酒塞给我们,「周老四你房子抵了。」
「谁说的。」
「银行短信有回执,你手机放我这儿充过电。」孟大力说,「所以我今天把我的车卖了。」
「你有车?」
「电动的。」他说,「两千八。」
周老四把脸埋在手里。
我听见他说了一句。
他说:「我怎么就找了这么两个傻子。」
【第十六章】
新公司成立那天,我们干了件蠢事。
公司名字叫「贺老师文化」。孟大力起的,理由是「他确实存在」。
开业没请媒体。我们租了一辆面包车,去了城东那个地铁口。
那个卖烤肠的老板还在。牌子还挂着,纸黄了,字换了:抽象教父同款烤肠,八元三根,涨价了对不起。
那个流浪歌手也在。他现在有了个音箱,还有两个学生跟着他弹。
我们四个人从车上搬下来四套熊皮。
一米八的,白色的,是我在网上找到那家道具店按原样定的。
周老四看着那堆熊皮:「我不穿。」
「穿。」
「我三十三了。」
「穿。」
凌越是最后到的。他打车来的,穿一身黑,戴口罩,进了地铁口就开始四处看。
「有人拍吗。」
「有。」我说,「一百多个。」
他扭头就要走。
孟大力一把把他抓住,往他怀里塞了一套熊皮。
「凌老师。」
「你放开我。」
「凌老师,你练过威亚。」
「那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你抗压。」
我们五个人穿上熊皮,站在地铁口。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最后一次。
【叮。检测到宿主自发进入社死状态。】
【无外力驱动。无任务奖励。】
【宿主,你图什么。】
【图乐。】
【……记录完毕。】
我把绑带解开一半。
「都听着。」我说,「唱到第四十七秒,一起摘头。」
「凭什么是四十七秒。」凌越在熊头里闷闷地说。
「传统。」
音乐起了。流浪歌手弹的。围观的人从五十变成一百,从一百变成三百,地铁站的保安大爷跑过来,看了两分钟,掏出手机也开始拍。
第四十七秒。
五个熊头一起摘下来。
三百多个人的尖叫声,把整条街的鸽子都惊飞了。
我看见凌越顶着一头被熊头压趴的碎发,站在人堆中央,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一边捂脸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抖。
他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凑过去。
「你说什么。」
「我说,」他冲我大喊,「这行有意思!」
【第十七章】
后来的事,一句一句说。
凌越倒立洗头,最后还是播了。他自己开的直播,没人逼他。他说欠的债得还,还了心里干净。
他倒立了四分十七秒,脸紫了,被助理拽起来。
弹幕刷:「就这?」
他躺在地上喘气,冲镜头竖了个大拇指:「下次一定。」
那条直播三千万人看。他掉了一波粉,涨了三波。年底他发了张专辑,第二首是他自己写的词,副歌那句是「我妈说你得赢,我说妈我先活着」。
那首歌拿了新人词作奖。领奖的时候他在台上说了句谢谢贺言,然后加了一句「不过他还是很讨厌」。
秦鹤鸣收我当了学生。他七十三岁,教学方式是每周三下午在他家喝茶,我唱一段,他点一个点。
他现在纸上一个点都没了。
上个月他把那张撕碎的纸给了我,用透明胶粘好的,粘得歪歪扭扭。他说:「你留着。这是我七十二年里唯一撕过的一张纸。」
郝天成没走。他还在原来的公司当总监。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有个新人挺好的,想让我听听歌。
我听了。挺好的。
我跟他说:「郝总,分成别写八十五。」
他电话那头笑了很久,说:「行,我改成七十五。」
「郝总。」
「三十五!」他说,「三十五!公司三十五!」
苏见月现在是我们公司签的第一个主持人。她当年在台上让我跑,我没跑,她说这事儿她记着。
她记着的方式是每周来我们办公室骂我一次。
「贺言。」
「嗯。」
「你能不能别再穿熊皮了。」
「不能。」
「你都封神了!你影视歌三栖!你上礼拜刚拿了视帝!」
「视帝也怕热。」
她把文件夹拍在桌上:「我是说你别穿了!你穿着那玩意儿跟我谈合同,我像在跟动物园谈合同!」
「那你签不签。」
「……签。」
她签完,把笔一扔。
「贺大宝。」
「哎。」
「你那首歌,第二段往下转的那个地方。」她说,「我听了一百多遍。」
「怎么。」
「我妈也说过那个『好』。」她说完就走了,走到门口回头,「下周三我还来骂你。」
孟大力现在有一百二十万粉丝。他的视频内容是「一个演员如何被打飞」。他出了教程,第七期教「如何飞出信仰感」,播放量一千万。
他还是每天卧推一百公斤。
周老四的房子,我第二年就给他买回来了。
同一个小区,同一栋,高了两层,朝南。
他拿到钥匙那天没说话,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
我问他看什么。
他说:「插座位置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原来那套在左边。」他说,「这套在右边。」
「那我给你换回来。」
「不用。」他蹲下去摸了摸那个插座,「右边挺好。」
【第十八章】
一年后,我在开自己的新歌发布会。
同一个场馆。三千座。直播在线九百万。
我站在后台,听见外面的声浪。
苏见月穿一身红裙,拿着话筒在暖场。周老四在导播间跟白建国吵架,吵的是我出场要不要放干冰。孟大力在门口守着,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保安。
化妆师小姑娘给我理领子。她现在是我们公司的化妆总监。
「贺哥。」
「嗯。」
「眉毛我给你修了。」
「谢谢。」
「贺老师今天来吗。」她笑着问。
「他退休了。」
我脑子里那个系统,八个月没响过一次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这样的:
【叮。试用版到期。】
【结算:宿主累计社死值 一百三十七万四千二百。】
【结算备注:其中前九万八千为被迫,后一百二十七万为自愿。】
【系统认为,这个比例很好。】
【不续费了。你自己写吧。】
灯暗了。
我上台。三千人站起来,九百万人在屏幕那边。
我唱了六首。
唱到第七首之前,我对着话筒说:「今天有个特邀嘉宾。」
「他很不情愿。」
「他说他被绑来的。」
「其实是他自己打车来的,还问我报不报车费。」
台下笑了。
侧台跑出来一个一米八的白熊。
熊在台上蹦。蹦得不太行,膝盖弯得很奇怪,一看就是练过威亚但没练过蹦迪的人。
台下开始有人喊。
「凌越!」
「是凌越!」
「熊头!熊头快掉了!」
熊在台上蹦到第四十七秒。
熊头掉了。
它是圆的。它顺着舞台斜坡滚下去,滚过三级台阶,撞在第一排某位女粉丝的运动鞋上,停住。
追光灯打在凌越那张涨红的、顶着一头压趴碎发的脸上。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秒,然后弯腰,抱起自己那颗熊头。
他对着摄像机点了个头。
十五度。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我从来没听过那么大的欢呼。
我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一人一颗熊头抱在怀里。
「你角度不对。」我说。
「哪不对。」
「十五度是致意,你这个是十四。」
「差一度你也看得出来?」
「我干这行的。」
他把熊头往我怀里一塞。
「贺言。」
「嗯。」
「下次别叫我了。」
「行。」
「……下次几号。」
我笑了。台下九百万人也在笑。
我抱着两颗熊头,站在追光灯正中央,穿着一身正经西装。
三十一岁。眉毛是齐的。
后台那三个人凑在幕布边上偷看,周老四手里还捏着那份没吵完的干冰方案。
【求求了给孩子点个赞吧,你点一个赞我兄弟就少坑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