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网都说我是过气糊咖,没资源、没热度、被公司雪藏三年,眼看就要滚出娱乐圈。
没人知道我觉醒了文娱万能系统。
更没人知道,这系统的充能方式是——社死。
我越丢脸,我越强。
所以那些嘲我的人,谢谢你们,都是我的电池。
【第一章】
我的熊头掉了。
不是掉在地上,是滚到聚光灯正中间,转了两圈半,停下,正脸朝着观众。
星耀娱乐十周年年会,现场五千人,直播在线四十七万。
台上五个新签小生,白西装,一人一柱光。我的工作是穿这套熊套在他们身后跳暖场舞,跳完从侧台走,不露脸,不说话,日薪四百。
第一个八拍很稳。
第二个八拍我抬手,卡扣崩了。
【捂住。】
【用什么捂?我手是熊爪。】
我一抓,把自己的头抓了下来。
四十七万人看见一个满头汗的男的从熊脖子里长出来。
台侧的江彻正在接受采访。顶流,双白金,刚说到一半:「这个圈子其实很公平,有才华的人不会一直糊——」
熊头滚到他脚边,仰面看他。
场馆安静了大概三秒。
后排有人喊:「许一鸣?!」
「谁?」
「你那年洗发水广告里那个路人甲三号啊!」
「他还没退圈??」
主持人第一次把话筒举错了方向,举到了我这边。
我抱着熊身子站在光里,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四百块的日薪要不要扣。
江彻弯腰,把熊头捡起来,掂了掂,笑着递给我。
「哥,戴好。」
他转身对着镜头,声音抬高半个调:「我把话放这儿。他这种人要是能翻红,我倒立洗头。」
「用洗衣粉。」
台下笑成一片,有人吹口哨。
雷大海在第一排,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没看我,只对旁边助理动了动嘴唇。我认得那个口型,三年了,我天天梦见那个口型:换人。
我戴上熊头。视野只剩两个鼻孔的孔。
耳朵里响了一声。
〔叮。〕
〔检测到宿主尴尬值突破临界阈值。〕
〔文娱万能系统绑定成功。〕
〔当前尴尬值:1200。〕
【谁?】
〔本系统提供老歌新编、原创作曲、爆款剧本三大模块,能量货币为尴尬值。〕
〔新人礼包已发放。请宿主继续保持。〕
【继续保持什么?】
〔丢脸。〕
我站在五千人的笑声里,隔着一层熊皮,跟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声音吵架。
台下第八排,我的助理王大力举着手机站起来,全场就他一个人站着。
他嗓门比主持人大:「一鸣!你脸别捂啊!捂了没流量!」
我的熊爪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汗。
聚光灯烫得我后脖子生疼。
那个熊头在我怀里,鼻子朝天,笑得比我开心。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热搜第十四。
#星耀年会熊头掉了#
第一条高赞:这是人形道歉现场。
第二条:查了一下,这哥们儿出道七年,代表作是路人甲三号。
第三条是王大力发的:这是我老板,求点关注,谢谢。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垫上刷手机,脚边一碗昨晚没吃完的泡面。
我发了条微博:昨天卡扣坏了,我只是有点热,跟大家说声抱歉。
十分钟后,营销号截图配文出去了。
#过气男星年会崩溃 疑似情绪失控#
配的图是我从熊脖子里长出来那一秒,眼睛半闭,嘴张着,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我又发一条:我没崩溃,我很好,我真的只是热。
半小时后:#许一鸣三次强调自己很好#
【三次?我说了两次。】
我打开评论区,第一条:他真的还好吗。
第二条:越说没事越有事。
第三条:家人们别刷了,让他歇歇吧。
【我一直在歇。歇了三年。】
王大力踹门进来,胖,一百九十斤,手里两个煎饼。
「哥,火了。」
「我火在道歉。」
「道歉也是歉啊,总比没歉好。」他把煎饼塞我怀里,「我给你做了个表情包,卖了十一块八。」
「什么表情包。」
「你那个头。」他划开手机,屏幕上是熊头滚地那一帧,配字「我不干了」。
「十一块八你分我多少。」
「五块九。」他咬煎饼,「我还剩五块九买了个热搜关键词。」
「买了什么词。」
「许一鸣好惨一个。」
「王大力。」
「在。」
「你是我助理还是我遗产管理人。」
耳朵里响了一声。
〔叮。尴尬值+300。〕
〔当前尴尬值:1500。〕
〔可兑换:老歌新编·基础权限(1500)。〕
我咬着煎饼没动。
【真给。】
〔请宿主注意,尴尬值仅在公开场合被他人明确目击时结算。〕
〔在家里丢脸,不算钱。〕
【这系统还查户口。】
我把煎饼放下,看着那面墙。墙上贴着我七年前的海报,一张,自己印的,边角卷了。
海报上的我二十三岁,下巴抬着,眼睛看远处,写着「许一鸣·即将闪耀」。
即将了七年。
我把手机扣在床垫上。
「大力。」
「嗯?」
「以后我干什么你都别拦我。」
王大力嘴里塞着煎饼,含混不清:「我什么时候拦过你,我都是在旁边拍。」
我兑换了老歌新编。
那面卷边的海报被风吹得贴了一下墙,又弹回来。
我把它按平,按了三次,它还是卷。
【第三章】
我去公司蹲电梯。
十七楼,星耀总部,我在电梯里唱了一整首《风还在吹》。
1987年的歌,我爸那辈人的。我唱得很小声,就是想试试嗓子在系统里过一遍是什么感觉。
电梯从一楼开到十七楼,中间停了六次。
六批人进来,六批人贴着轿厢壁站着,没人按楼层。
第四批里有个实习生,全程举着手机,摄像头对着我。
她后来把视频发出来了。
#许一鸣电梯自弹自唱 神情恍惚#
标题里那个「自弹」我至今没想明白,我手里只有一瓶矿泉水。
评论区已经不吃瓜了,开始心疼。
「他是不是有事?」
「三年没资源,是真的会这样的。」
「兄弟们,别笑了。」
〔叮。尴尬值+400。〕
【停不下来了。】
下午我上天台对着栏杆吵架。
「你这个结算规则不合理。」
「我在电梯里那算公开场合?那是密闭空间。」
「密闭空间凭什么算,你倒是给我个说法——」
天台门被撞开。
李茉冲过来抱住了我的腿。
她三十一岁,我的经纪人,星耀最后一个还挂着我名字的人,今天穿了套灰西装,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被她按在我小腿上。
「许一鸣你听我说!」
「你先松手。」
「不值得!」她仰着头,眼镜歪了,「你还年轻!二十四!你还有很多可能!」
「李姐。」
「我知道公司对你不好,我知道那三年——」
「李姐。」
「你说!」
「我在跟人打电话。」
她愣住了。
我举起手机给她看。屏幕黑的。
她盯着那块黑屏,五秒。
「……你手机没开。」
「我记性好,我盲打。」
天台门口挤了七个人。行政部的、法务的、还有拎着扫把的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手里那把扫把伸出来又收回去,估计在想该往哪儿伸。
有个男的举着手机,声音压得特别低,压得整个天台都能听见:「录上了录上了。」
李茉慢慢松开我的腿,站起来,把西装拉平,把眼镜推正。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我的解约合同。
她把信封往身后藏了藏。
「……你先下来。」
「我一直在地上。」
〔叮。尴尬值+900。〕
保洁阿姨的扫把最后伸向了我脚边那片落叶。
她扫了两下,抬头看我一眼,摇摇头,扫走了。
【第四章】
第二天我上了热搜第一。
#许一鸣天台#
那个视频十四秒,我举着黑屏手机,李茉抱着我的腿哭,背景音是我那句「你先松手」。
全网认定我要退圈,一部分人认定我要退世界。
粉丝群「一鸣一群」在线人数破了历史纪录,八十三人。其中十二个是我小号。
群里第一条:家人们,鸣哥没事,我刚问了。
第二条:你是谁。
第三条:我是鸣哥。
【手滑了。】
十点,公司通知我去开会。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叫我上会议室。
会议室长桌,雷大海坐主位,江彻坐右手第二个,还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的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投屏旁边。
「周正,数据部。」他冲我点头,特别正经,「许老师,我先把结论说了。」
「说。」
「您现在的舆情是三年来最好的。」
「我看着像最坏的。」
「负面情绪浓度百分之六十一,但同情占了百分之四十七。」他敲了一下键盘,投屏上跳出一张曲线图,「从传播模型讲,同情是最便宜的启动燃料。您这属于……」
他卡了一下。
「属于什么。」
「属于用脸换预算。」他抬头,眼镜片反光,「非常划算。」
雷大海把笔盖旋上,声音不高:「《回声计划》第三季,缺个垫底的。你去。」
「什么节目。」
「老歌新编竞技。」周正接得飞快,「上一季收视0.31,全国倒数第二。制片方需要一个……有故事的人。」
「有故事是什么意思。」
「就是您。」
江彻笑出声。他今天穿黑T恋,戴一只耳钉,翘着腿,鞋比我一年房租贵。
「哥,别去。」
「为什么。」
「你去了要唱歌啊。」他很诚恳,「你唱歌大家会难过的。」
「江彻。」李茉出声。
「我说真的,我在替他考虑。」江彻两手一摊,「他这个人设现在是可怜,一唱就变成又可怜又难听,掉两个档。」
我拉开椅子坐下。
「我签。」
会议室安静了。
李茉的手压在我胳膊上,压得挺重。她小声:「录制现场有八百个观众,还有直播。」
「有直播吗。」
「有。」
「多少人。」
「上季平均八万。」
我在桌子底下把手指头掐了一下。
〔叮。八万人目击的公开场合,尴尚值结算系数×3。〕
【干。】
我把合同拉到面前,笔尖落纸的时候手很稳。
雷大海看了我两秒,起身走了,会议室门被他带上,风把投屏上那张曲线图吹得晃了一下。
周正扶着眼镜看那条线:「上扬了。」
李茉没说话,把我的解约合同从包里拿出来,折了两折,塞回了包底。
【第五章】
录制现场,八百个观众,六台机器,直播人数十一万。
《回声计划》第三季首播,八位歌手,唱老歌,观众实时投票。
江彻是压轴。他不是选手,他是本季的「殿堂嘉宾」,坐在最高那把椅子上,负责点评。
主持人问他看好谁。
「我不看好谁,我只是不看好一个。」他往下指,指我,「许老师在。」
台下笑。
「江老师你这样不好。」主持人打圆场。
「我这是关心。」江彻端起水杯,「我把话放这儿——许一鸣这轮要是不垫底,我直播吃十斤螺蛳粉。」
「十斤有点多。」
「加倍。」他放下杯子,「不加香菜。」
八百个人起哄,声浪把顶棚都顶了一下。
周正在场边抱着电脑,很认真地举手:「江老师,十斤螺蛳粉的钠含量超标九点四倍。」
「谁问你了。」
「我只是提供数据。」
导演过来对流程,问我要哪个出场顺序。按规矩,糊的排中间,藏起来最好。
「第一个。」
导演愣了:「第一个没有观众情绪基础,票数会很难看。」
「就要难看。」
「啊?」
「还有件事。」我指了指演播厅那块大屏,「我的分数能不能实时公开,每票都跳。」
现场安静。
李茉从后面拽我:「别。上季有人实时公开,票数从三千掉到八百,那期播出后他退圈了。」
「那我就掉到零。」
「你有病吧。」
「李姐。」我回头看她,「我糊了三年,最后一年公司连我名字都没写在员工墙上。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难看。」
她张嘴,又闭上。
江彻在上面看着我们,笑,声音从话筒里放出来,整个演播厅都听得见。
「哥,你这叫破罐子破摔。」
「对。」
「你承认得也太快了。」
「摔碎了不用还,划算。」
「你——」他卡了一下,「行。你摔。」
导演一咬牙:「实时公开!大屏走!」
我往侧台走,耳返塞进耳朵。
〔叮。当前尴尬值:4800。〕
〔老歌新编·基础权限已就绪。请选择曲目。〕
【《风还在吹》,1987。】
〔重编中。〕
〔警告:宿主声带条件与目标编排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三。〕
【所以?】
〔所以您得跑三个音。〕
【那你早说。】
〔说了您就不上了。〕
侧台的黑布垂在我面前,缝里漏出一条光,光里全是灰。
音乐第一拍进来,八百个人的说话声一起断掉。
大屏上我的票数是0。
我推开黑布走了出去。
【第六章】
前八个字我唱得很好。
《风还在吹》原版是首慢歌,我爸那辈人在录像厅里听的。系统给的新编把前奏拆了,只留一把吉他,第二段砸进鼓,第三段整个乐队起来。
我唱到第二段,大屏上票数从0跳到四百七十。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卧槽」。
第三段起鼓,我跑了第一个音。
【来了。】
第二个音。
第三个音。
三个音跑完,我脑子里那个声音居然还挺高兴:〔匹配度符合预期。〕
【你给我闭嘴。】
我往前迈了半步,要抢那个高音。
脚下有根线。
节目组的麦克风线,黑的,压在黑地板上,我上台前踩过它四次都没事,这次它决定站起来干活。
我倒了。
八百个人在暗处一起吸气,那声音像地铁进站。
摔在台板上的时候我脸朝上,正对着吊顶的灯阵,灯阵晃得跟我年会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躺着唱吧,站起来也接不上了。】
高音就在下一拍。
我躺在地上,仰着脖子,把那句唱了出来。
躺着唱高音,气是从背上顶出来的,比站着还稳。
我唱完了。整首,一个字没落,最后四个小节我躺在台上唱完的。
音乐停。
现场没有声音。
大屏上的数字开始跳。
四百七十,一千二,三千八,六千七——
跳到一万一千的时候,八百个人一起站起来了。
主持人手里的卡片掉了。
前排那个女观众捂着嘴,妆全花了,边哭边拍手,拍得像鼓掌机。
我还躺着。
我实在不知道现在站起来合不合适。
主持人蹲到我边上,话筒怼过来,声音都是抖的:「许老师,您……您这是设计好的吗?」
「什么。」
「躺着唱。」
「不是。」
「那您为什么不起来。」
「起来会打乱呼吸。」
「……天才。」
〔叮。尴尬值+7600。〕
〔备注:宿主本次摔倒被十一万人目击,结算系数×3。〕
【摔一跤七千六。】
【我踩线的姿势还能再练练。】
江彻站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手里那杯水举到一半,停在那儿,冰块自己转了半圈。
导演从控制台冲出来,冲到台边,拿着对讲机吼:「后台!后台!把那根线给我留着!那根线以后是文物!」
我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
大屏上我的名字亮着,第一。
那根黑线还在我脚边,安安静静地趴着。
【第七章】
播出第二天,全网都在找一个人。
不是我。
是「耳机哥」。
王大力干的。
他把我整场后台花絮直播了,四小时零七分钟,一刀没剪。
里面有我在厕所对着隔间练高音,有我蹲在配电箱边上吃冷包子,还有我戴着耳返在化妆间来回踱步,跟空气吵架。
音频清清楚楚。
「你这个匹配度是怎么算的。」
「我不管,我要那个编曲,加钱。」
「你说加尴尬值就加尴尬值,你当我脸是矿吗。」
「行行行,我摔,你要我摔哪个方向。」
网友把这段扒了三遍,得出结论:许一鸣有一个团队。
耳返里那个人是他的幕后军师,代号「耳机哥」。
「加钱」是预算谈判。
「匹配度」是编曲适配度算法。
「我摔」是舞台设计讨论。
「你要我摔哪个方向」直接被截出来做成了海报。
微博热搜挂了六个。
#耳机哥是谁#
#许一鸣背后的团队#
#我摔你要我摔哪个方向#
#被藏了三年的天才制作人#
#星耀 你自己家宝贝你不知道吗#
#洗衣粉倒计时#
王大力开着直播冲进我出租屋,一进门就把镜头对着我。
「哥!三十万人在线!你跟大家说两句!」
「你把我厕所那段删了。」
「删不了,已经是遗产了。」
「三十万人听我练高音?」
「不是,是听你在厕所里跟人吵架。」他压低声音,特别兴奋,「哥,耳机哥到底是谁?你偷偷跟我说,我不播。」
「你正在播。」
「我关了。」他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关了,看,黑的。」
那个红点亮得像消防栓。
「大力。」
「嗯。」
「你手机后置摄像头也是摄像头。」
弹幕炸了。
「哈哈哈哈哈胖子暴露了」
「这助理是敌方派来的吧」
「有没有人管管?哦没人管那我继续看」
李茉打电话过来,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
「许一鸣。」
「李姐。」
「三家平台,四个综艺,两个电影,八个品牌,都在问你的团队报价。」
「哦。」
「我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停了一下,「你团队在哪。」
我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秋衣,头发一边翘着,嘴角有包子渣。
「李姐。」
「说。」
「你先坐下。」
「我在开车。」
「那算了,你开车吧。」
〔叮。尴尬值+2200。〕
〔提示:宿主谎言溢出风险等级已升至橙色。〕
【我一个字都没说,是他们自己编的。】
〔本系统认可这种商业模式。〕
王大力的直播间在线人数跳到四十一万。
镜头里我的秋衣袖口破了个洞。
四十一万人看着那个洞,弹幕刷了一整屏的「求这个牌子」。
【第八章】
那天半夜我在孙叔的烧烤摊。
摊子在我出租屋楼下,二十七个塑料凳,六张桌子,招牌上「孙记」的「记」字掉了一半,变成「孙己」。
我戴着口罩,帽子压到眉毛。
三个记者在小区门口守着,五个自媒体在中介APP上找我家在哪一栋,还有两个粉丝在楼道里给我贴便利贴。
便利贴上写:鸣哥,我们等了七年。
我看到那张的时候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孙叔把一盘腰子放我桌上。
「你今天上电视了。」
「你看了?」
「没有,我这没电视。」他抹了下手,「隔壁修车的说的。他说你摔了一跤,摔出名了。」
「差不多。」
「摔哪儿了。」
「后背。」
「那你多吃点。」他往盘子里又扔了两串,「白送。」
李茉过来了,直接坐我对面,一身还是那套灰西装,眼睛下面两片青。
「许一鸣。」
「李姐吃点。」
「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糊弄我。」
「问。」
「你到底行不行。」
我把签子放下。
摊子上那盏灯是黄的,罩子里飞进去两只蛾,撞得当当当。
「李姐,我十七岁进这行,跑了七年组。」
「我知道。」
「我最好的一个角色,有台词,三句。播出的时候剪成了一句,那句是‘老板不在’。」
李茉没说话。
「我妈到现在还存着那集。她跟人说她儿子在里面演一个店员,有台词。」
「一鸣。」
「我不知道我行不行。」我把口罩往下拉了拉,「但这次是我七年里第一次,摔在地上的时候底下有一万一千个人给我投票。」
「那你就别摔了。」她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好好站着。」
「站着好像挣得少。」
「什么。」
「没什么。」
孙叔在旁边翻着火,火苗窜起来一下。
他开口,也没看我们:「一鸣,你七年前来我这儿,喝完一瓶啤酒,跟我说你要拿个奖。」
「我说过?」
「你说过。我记账上了。」他拿签子在油腻的账本上敲了敲,「那顿也没给钱,一共二十八。」
李茉笑了一下,第一次。
「二十八,」我说,「利息呢。」
「拿奖那天你来结。」孙叔把腰子翻了个面,「带着奖来,我给你加个腰子。」
〔叮。〕
〔提示:本场景无有效目击者,尴尬值+0。〕
【知道了。】
【滚一边去。】
我把那串腰子吃完了。
孙叔的账本合上,油纸边角翘着,压在一瓶白酒下面。
李茉伸手把桌上的签子收进筒里,收得一根不剩。
【第九章】
第二期录制前四天,我出事了。
王大力手机相册满了,他清相册,清到一段十九秒的录音,觉得没用,随手上传到网盘,网盘自动同步到他的直播剪辑素材库,剪辑助手自动生成了一条短视频,短视频自动发了出去。
他说他一个手指头都没碰。
那十九秒里有我的声音。
「行,就这首。」
后面跟着一声特别清脆的:
〔叮。兑换成功。〕
网友炸了。
不是因为「兑换成功」听起来很像什么正经软件。
是因为它太像了。
#许一鸣买榜#
第一条爆文标题:《叮,兑换成功——过气糊咖翻红的真实成本》。
内容我看了,写得比我人生精彩。作者说我背后有资本,「耳机哥」是操盘手,那声「叮」是刷票平台的到账提示音,第一期我一万一千票是买的,摔倒是设计的,麦克风线是节目组配合的。
热搜第二挂了十九个小时。
第一条评论:我说呢,一个糊了七年的人怎么可能突然。
第二条:昨天还叫他天才,今天就是资本狗。
第三条:那根线我早就觉得不对。
「一夜之间,」周正抱着电脑站在我家门口,眼镜上还有雨,「您的舆情从正面百分之七十一掉到负面百分之六十八。这个跌幅在我的模型里叫垂直坠落。」
「专业术语。」
「不专业的说法叫凉了。」
江彻的工作室当天下午发了个声明。
不是骂我。
是「相信一切都会有答案,也相信我们的舞台是干净的」。
底下配了一张他倒立的图,图上打了行小字:洗衣粉先放着。
「他这是干什么。」王大力凑过来看。
「他这是稳赚。」李茉冷笑,「我倒了,他叫慧眼。我没倒,他叫大度。」
「李姐你太懂了。」
「我干了十一年。」
我盯着那声「叮」的音频波形图看了半天。
〔叮。〕
「你还敢叫。」我说。
〔本次事件目击人数:一千七百万。〕
〔尴尬值+41000。〕
【多少?】
〔四万一。〕
〔当前可解锁:原创作曲·完整权限。〕
我坐在床垫上,屋里就一个台灯亮着。
【那我谢谢全网了。】
李茉把手机拍在我面前:「节目组来电话了,第二期你可以不上。他们说可以给你保留席位到下季。」
「什么意思。」
「意思是让你避避。」
我把手机推回去。
「李姐,第二期我上。」
「你上去会被骂死。」
「那不正好。」
「什么正好?」
我起身去柜子底下摸我那把吉他,弦断了一根,断了两年,我一直没换。
我把它拎出来,掂了掂重量。
「李姐,帮我个忙。」
「说。」
「第二期我不唱老歌了。」
【第十章】
第二期录制现场,八百个观众,直播人数四十七万。
我一进演播厅,观众区就有声音了。
不是掌声。
是那种压着的、嗡嗡的、你知道大家都在说你的声音。
前排有人举了个牌子,纸板上四个字:叮,滚出去。
我朝那个牌子鼓了个掌。
举牌那哥们儿懵了,把牌子往下压了压。
「许老师。」主持人过来,笑得很勉强,「今天您还是第一个?」
「第一个。」
「实时公开票数吗。」
「公开。」
「……好,好的。」
江彻从最高那把椅子上下来了。
他今天没戴耳钉,穿了件白衬衫,走到我面前,很客气地伸手。
「哥。」
「江老师。」
「我不信那些。」他压低声音,「我真不信。你一个连熊头都戴不好的人,哪来的资本。」
「谢谢。」
「但我也不信你能唱。」他手往回收,「你要真能,我洗衣粉照吃,倒立照倒。」
「你之前说的是螺蛳粉。」
「都吃。」他脖子一梗,「螺蛳粉,洗衣粉,一起。」
「江老师你这个组合有点狠。」
「我说话算话。」
周正在场边举手:「洗衣粉不可食用,成分表里的表面活性剂——」
「你能不能闭嘴!」
「我提供数据。」
王大力在观众区第七排,站起来了,全场就他一个人站着,跟年会那天一模一样。
他手里举着手机,冲直播间喊:「家人们!我今天说句公道话!」
弹幕:胖子说话了。
「我跟我哥七年了!」他嗓门大,「他要是买榜——」
现场安静了一下。
「他要是买榜,肯定不会买这么少!一万一千票买什么啊!」
现场爆笑。
「王大力!」我在台上喊,「你站我这边站得挺费劲。」
「我这是策略!」
「你这是背刺。」
「哥,我背刺是有分寸的。」
导演在台下狠命挥手,指着倒计时。
灯灭了。
八百个人的声音一层层落下去,像水退。
我站在暗里,听见自己心跳。
耳返里那声很轻。
〔原创作曲·完整权限已就绪。〕
〔请提供创作素材。〕
【素材是啥意思。】
〔您真实经历中最不值钱的部分。〕
我想起那本压在白酒瓶底下的油纸账本。
【那我有。】
【二十八块钱,七年利息,一个腰子。】
第一束光打下来,只有一把吉他,弦是新换的。
大屏上我的票数从0开始。
【第十一章】
歌叫《不熄》。
前四句没有鼓,没有和声,只有那把吉他。
我唱的第一句是:楼下那盏灯罩里有两只蛾。
第二句:账本压在酒瓶底下不敢翻。
八百个人里,前排那个举牌的哥们儿把牌子放到了膝盖上。
第二段起了鼓。
我唱:他们说火灭了。
我唱:火小了不算灭。
副歌上去的时候,我没跑音。
一个音都没跑。
〔本次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
〔提示:您把它练了四百七十遍。〕
【我知道我练了多少遍。】
大屏上的数字在跳。
三千,八千,一万四,两万一。
节目历史最高是一万九千。
数字跳过一万九的时候,导演在控制台后面站了起来。
跳到三万二的时候,观众席开始跺脚,八百个人的脚一起跺在钢架看台上,整个演播厅在震。
我唱完最后一句,把手从弦上抬起来。
灯全亮了。
主持人举着话筒愣在原地,卡片这次没掉,他直接把卡片扔了。
「三万,」他咬了一下舌头,「三万二千九百四十一票。」
「新纪录。」
「不是新纪录。」他声音在抖,「是把纪录翻了一倍。」
我看向那把最高的椅子。
椅子空着。
江彻站在台下第一排的过道里,一只手撑在栏杆上。
镜头扫到他,他立刻把脸转开,抬手拢头发。
「江老师!」主持人喊,「您点评一下?」
「……啊?」
「点评。」
「这个……」他清了下嗓子,「这个歌——」
「嗯?」
「这个歌它,从技术层面讲,它有一定的……」
「有一定的什么。」
「有一定的运气成分。」
现场哄笑。
「江老师,」我在台上开口,「哪句是运气。」
「副歌那个转调。」
「那句我练了四百七十遍。」
「……那也可能是碰巧练对了。」
「江老师。」
「我说了不算,」他往后退半步,「数据说了算,等榜。」
榜第二天出来了。
《不熄》上线九小时,五平台digital榜一,全网播放量破一亿一千万,微博主榜挂了两天。
当晚有人在国道服务区拍到一辆车。
车主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打方向盘,一只手在中控上敲拍子,跟着车载音响唱得投入,副歌那句转调他唱高了半个音,自己还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仿佛后座有人评委。
车牌被拍得很清楚。
是江彻的车。
视频当天播放三千万。
〔叮。〕
〔本次尴尬值不计入宿主,转赠他人。〕
【他不用你转,他自己够用。】
【第十二章】
江彻的直播定在周五晚八点。
标题他自己起的:《男人的一张嘴》。
在线人数开播四分钟破了一百万。
他坐在自家客厅,面前一张长桌,桌上摆了十斤螺蛳粉,一盆一盆排开,像流水席。
旁边立着一袋洗衣粉,未开封。
周正也在,抱着电脑,坐在他右边。
「首先,」江彻对着镜头,脖子还是很硬,「我承认我打了榜。」
弹幕:噢——
「我打的是六百块。」
弹幕:抠。
「六百块不少了!」他嗓门抬起来,「我给我自己新专打的时候也就打了八百!」
「江老师。」周正非常认真,「您那张专辑最终销量是——」
「你别说。」
「四千一百张。」
「你别说!」
第一盆下去,江彻吸粉的姿势很端正,他还是顶流,姿势里有偶像包袱。
第三盆他开始出汗。
第五盆他眼睛红了。
「江老师您没事吧。」
「辣。」他抹了一下,「是辣。」
「江老师您在哭。」
「我说了是辣。」
第七盆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着镜头。
一百七十万人在看他。
「那歌,」他嗓子哑了,「是真好听。」
弹幕刷成了一片:真香。
「我十六岁出来,」他抓着桌沿,「我唱了九年,我最想写出来的就是那种东西。写不出来。我他妈写不出来。」
「江老师。」
「我是不服。」他咬着牙,「他糊了七年,凭什么他能写出来?」
「江老师,」我推门进去了。
我拎了两瓶王老吉,一瓶递给他。
一百七十万人一起打出了「??」。
「你怎么来了。」他往后一靠,声音一下低了三度,「我没请你。」
「你助理请的,他说你可能要送医院。」
「我用不着。」
「用得着。」我把王老吉拧开塞他手里,「剩三斤别吃了,我给你算过了,钠超标九点四倍。」
「那是我算的。」周正插话。
「都一样。」
江彻捧着那瓶王老吉,没喝,也没放下。
「许一鸣。」
「嗯。」
「你到底哪来的团队。」
「没有团队。」
「那你写的?」
「我写的。」
「不可能。」他猛地一拍桌,一盆粉汤晃出来,浇在袖口上,「你之前七年干什么去了!」
「跑组。」我说,「演过一个店员,一句台词,老板不在。」
直播间安静了一秒。
我把桌上那袋洗衣粉拿起来,塞进他怀里。
「这个别吃。」
「我说话算话。」
「你倒立就行。」我拍了拍他肩膀,「我新拍个短剧,缺个男四。」
「什么角色。」
「一个在路边吃粉的路人。」
「许一鸣!!」
弹幕炸成了烟花。
江彻抱着那袋洗衣粉,头发上一根粉条,汤汁顺着桌沿滴在他那双一年房租的鞋上。
他愣了四点七秒。
「……男四有台词吗。」
【第十三章】
「耳机哥」的真相是王大力揭的。
不是他想揭。
是他在自己直播间跟一个营销号连线对线,对到第三十七分钟,急了。
「你们说他有团队!」他把桌子拍得咚咚响,「我告诉你们,他团队一共两个人!」
对面:「哪两个。」
「他和我!」
对面:「你是什么职位。」
「我是助理!」
「那另一个呢。」
「他自己!」
对面沉默。
弹幕沉默。
王大力把手机怼到自己脸上,四十度油光。
「你们说的那个耳机哥,是他自己!他戴着耳返自己跟自己说话!他七年没人给他搭戏,他习惯了!」
「他在厕所练高音的时候,我给他把着门!他吃的包子是我买的,两块五一个,我一次买六个,那是我们的制作团队预算!」
直播间那一刻在线三百二十万。
弹幕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第一条:等等。
第二条:我不接受这个信息。
第三条:所以「你要我摔哪个方向」是他自己问自己??
第四条:他自己问自己该往哪边摔,然后自己回答,然后真摔了。
第五条:我要是他我现在就换个星球生活。
第六条:不对,我要是他我现在是天王。
平台第二天出了数据核查报告,附了完整投票IP分布,八百个现场观众,四十七万直播端,没有异常。
那声「叮」被三家技术号扒了个底朝天,最后结论是「无法归类的手机提示音」。
有人翻出江彻直播那六百块,还翻出他在国道服务区跟唱高半个音的原声。
#耳机哥是他自己# 挂了三十一个小时。
#老板不在# 挂了十九个小时。
那部老剧的片段被人扒出来了。二十岁的我穿着蓝马甲,站在柜台后面,说了一句「老板不在」,两秒钟,眼睛看着镜头下方。
评论区第一条是:他这两秒钟演得挺认真的。
第二条:他等了七年才被人看见这两秒。
第三条:我刚给他投了三十二票,我不知道我在投什么,我就是想投。
江彻当天晚上发了条微博。
只有九个字:我这九年白活了吗。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我:没有,你还有男四。
他回:滚。
我回:滚了明天七点见,妆早八点。
他回:我要去。
李茉给我打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吵,她在跑。
「许一鸣。」
「李姐。」
「今天上午,」她喘着气,「十一个品牌,两个电影,一个卫视跨年,还有一个平台要买你三部剧。」
「哦。」
「你哦什么。」
「我在换弦。」
那根新弦上得有点紧,我拧了半圈松了松。
窗外有个大爷路过,冲我窗户里喊了一嗓子:「小许!我孙女说你会唱歌了!」
【第十四章】
短剧叫《我在县城当天王》。
十八集,一集八分钟,我演一个在县城KTV当驻场歌手的男的,一辈子没红,天天在包厢里给人唱《爱情买卖》。
剧本是我兑换的,改了三遍,改到第三遍我把系统给的那个大团圆结局删了。
〔宿主删除结局的行为会导致完成度下降。〕
【我这个结局比你那个好。】
〔理由。〕
【我那个结局里,他还在县城唱。他就是没红。他把徒弟送走了。】
〔完成度下降百分之十二。〕
【那就降。】
上线第三天,破了平台短剧历史纪录。
第七天,全网播放三十七亿。
第九天,热搜挂了「老板不在」的联动物料。
江彻的男四火了。
他的戏份一共九十秒,在路边摊吃粉,我路过,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了两句台词:
「哥,你今晚还唱吗。」
「唱。」
就这样。
这九十秒被剪成了四千多个二创。他的粉丝哭了三天,说没想到他哭起来这么好看。
江彻在微博上贴了张自己吃粉的剧照,配文:我的角色叫吃粉的。
评论第一条:你演得比你唱得好。
他回:我的老天。
雷大海约我吃饭。
包间,一张圆桌,他坐主位,把菜单推给我。
「你点。」
「我不饿。」
「许一鸣。」他给我倒了杯茶,「三年前那份雪藏方案,是我签的。」
「我知道。」
「我当时的判断是,你没有商业价值。」
「你判断得挺准,我那时候确实没有。」
「你现在在打我脸。」
「雷总。」我端起茶,「我打脸的方式是给公司挣钱,你亏了吗。」
他愣了一下,笑出声,笑得杯子里的茶都晃。
「你这个人,」他摇头,「李茉那份解约合同还在她包里吧。」
「在,都折成八开了。」
「让她烧了。」
「不烧。」我说,「我留着当封面。我下张专辑封面就用那个。」
「你敢。」
「我敢。」
〔叮。〕
〔尴尬值+3000。备注:本次结算来自雷总的表情。〕
【他那表情值三千啊。】
李茉在包间外面等我,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我出来,她把信封往我这边递了递,又收回去,抱在怀里。
「许一鸣。」
「嗯。」
「合同我不给你。」
「为什么。」
「等你哪天真红透了,」她把信封拍了拍,「我要卖给拍纪录片的。」
【第十五章】
十月,我出了件事。
一个营销大号连发七篇,说《不熄》抄了一个海外小众独立乐队的demo,还给了「对比视频」。
视频剪得像真的。
热搜挂第一,两小时。
我团队一共两个人。李茉在飞机上,落地要三个小时。
王大力在直播。
他那天直播卖袜子,二十四块九三双。
热搜炸的时候他手里还捏着袜子。
他把袜子扔了。
然后他把那个大号连线拉进来了。
三小时四十一分钟。
他一个人。
他把《不熄》的所有工程文件调出来一轨一轨放,把我练那四百七十遍的手机录音按日期排开,从八月十二号第一遍嗓子哑得像鸭子,一直放到最后一遍。
他把我出租屋那面墙拍给三百万人看,墙上贴着谱子,铅笔改的,改得纸都破了。
他放那个海外乐队的原demo,公开时间是九月二十八号。
「我哥这首歌,」他嗓子已经哑了,「八月十二号第一版。你们那个是九月二十八号。」
「谁抄谁?」
对面挂了。
他不让挂,他连了七次。
第七次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被剪出来传了很久。
「你们可以说他土,说他丑,说他唱歌像杀猪,这些我都认。」
「但你们不能说他不是自己写的。」
「因为我在旁边看着他写的。他写的时候没人给他倒水,我给他倒的,用的是我的杯子。」
平台判他违规,理由是「连线过程中出现攻击性言论」。
禁播三十天。
他从直播间出来,走到我家门口,敲门。
我开门,他站在那儿,眼睛肿的。
「哥。」
「进来。」
「我被封了。」
「我知道。」
「三十天。」他吸了一下鼻子,「我这个月奖金没了。」
「多少。」
「四千二。」
我从抽屉里拿了张卡出来,塞他手里。
他一把塞回来。
「你干嘛。」
「你不是缺钱。」
「我缺,但我不要你这个。」他把卡往我兜里怼,怼得我肋骨疼,「这钱一给我,我这三小时四十一分钟就成打工了。」
「王大力。」
「干嘛。」
「你今天挺不塑料的。」
「你别恶心我。」他抹了下脸,「我今天纯粹是气不过,跟你没关系。」
「哦。」
「真跟你没关系。」
「那你哭什么。」
「我他妈这是辣。」
我家里没有辣的东西。
他站在我家门口那块掉了漆的地板上,鼻子红着,手还在我兜边上按着那张卡。
【第十六章】
十二月三十一号,星耀年度盛典,也是我的第一场个唱。
场馆一万八千个座位,三分钟售完。直播端峰值两千一百万。
我压轴。
前面的节目单是李茉排的,她排得很不专业。
第七个节目:江彻,唱《不熄》。
他自己要求的。
「我要唱。」他在群里发的,「我在服务区唱了三百多遍了,我要在台上唱一次。」
「你唱高半个音那句改了吗。」
「改了!」
「录音发我。」
「……还没改。」
他上台的时候,那句转调他又高了半个音。
一万八千人一起笑,笑完一起给他鼓掌。
他下台的时候在侧幕撞见我,脖子还是硬的。
「我故意的。」
「哦。」
「那是我的处理。」
「江老师。」
「怎么。」
「你上场服还没换。」我指了指他,「你要换的那套熊套在化妆间。」
「许一鸣。」
「说。」
「我为什么要穿熊套。」
「因为我要唱《不熄》。」我说,「我要一个伴舞。」
「我是双白金歌手。」
「双白金熊。」
他穿了。
一米八三的顶流,塞进那套年会同款熊套,熊头卡扣我亲手给他系的,系了三道。
「太紧了。」
「不紧会掉。」
「我知道会掉!」他隔着熊头喊,「所以我要它掉!」
「你说什么。」
「我说——」他愣住了,「我什么都没说。」
王大力在鼓上。
他不会打鼓,他就会打第一拍。李茉让他只打第一拍。
孙叔在观众席第三排。
我把他接过来的,摊子那天关了一天,招牌上那半个「记」我给他补上了。
灯灭。
我站在中间,一万八千个荧光棒亮起来,像整片海底的灯。
第一拍下去了。
王大力那一拍打得特别响,晚了半拍,鼓手在旁边帮他救回来。
我唱《不熄》。
副歌那句转调,一万八千个人跟我一起唱。
我唱到第二遍的时候,把话筒往台下压了压,没唱。
一万八千个人替我唱完了。
那个熊在我身后跳舞。
跳到第二段,熊头掉了。
滚到聚光灯正中间,转了两圈半,停下,正脸朝观众。
江彻站在那儿,满头汗,从熊脖子里长出来,脸红得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一万八千人爆了。
他没捂脸。
他抓起熊头,往腋下一夹,走到我旁边,抢过话筒,对着两千一百万人吼了一句:
「我倒立洗头了!用洗衣粉!我一个月没敢出门!」
【第十七章】
盛典结束是凌晨一点。
我们去了孙叔的摊子。
二十七个塑料凳坐了三十一个人,多出来的四个坐在冰柜上。
江彻穿着一万块的外套坐在最靠外那个凳子上,怀里还抱着熊头,谁劝都不放。
「这个我要带走。」
「那是节目组的。」
「我买。」
「你买它干嘛。」
「我要挂在我工作室门口。」他抱着熊头,眼睛发红,「我要每天进门看见它一次。」
周正抱着电脑坐在他旁边,屏幕的光照着他眼镜。
「江老师,从数据模型上讲,您这一年的商业价值上涨了百分之六十三。」
「因为我的歌?」
「因为您的熊。」
「……」
「和您吃粉那九十秒。」他推了推眼镜,「您的观众画像从十六到二十四岁扩到了十六到五十五岁。您的阿姨受众增长了四百倍。」
「我不要阿姨受众。」
「阿姨受众消费能力是您原受众的七点二倍。」
「……那我要。」
江彻后来签了一档喜剧综艺,第一期他演一个吃螺蛳粉的路人,收视0.94。第二期他自己要求加了个跌倒的动作。
他新专辑卖了十一万张。里面有首歌是他自己写的,写得挺土,副歌那句我听着有点耳熟。
我问他抄我没有。
他说:「我这是致敬。」
「哪句。」
「‘火小了不算灭’。」
「你原封不动搬过去了。」
「我加了个和声。」
王大力解封那天开了直播,标题《我回来了》,在线四百七十万。
他卖袜子,二十四块九三双,卖了十四万双。
他现在有自己的团队,四个人,其中一个是他表弟。
他还是我助理。他跟人说他是「联合创始人」,我让他改,他不改。
李茉那份解约合同没烧。
她把它装了个亚克力框,摆在她新办公室的桌上。她现在是星耀艺人部副总,管七个人。
有一次有个新人在她办公室哭,说自己没资源,她把那个框推过去。
「看看。」
「这是什么。」
「这是我一个艺人的解约合同。我在包里揣了两个月没敢给他。」
「后来呢。」
「后来他现在在鸟巢开演唱会。」
孙叔的摊子还在。
他招牌旁边多了一块木板,上面挂了十九张签名,都是来找我的人留的。他给每张都套了个塑料膜,他说防油。
我那笔二十八块的账,我结了。
我拿了个奖过去的。那天他把奖搁在腌菜坛子上,给我加了一个腰子。
他没收钱。
「利息我免了。」他翻着火,「你唱那个火小了不算灭,是不是说我这摊子。」
「是。」
「那我这块木板得加长。」
【第十八章】
第二年一月,星耀十一周年年会。
我又站在了那个后台。
同一个场馆,五千人,直播在线三百一十万。
我手里抱着那套熊套。
台上是新签的六个小生,白西装,一人一柱光。他们后面缺一个暖场的。
原来那个演员发烧了,三十八度七,节目组急得在走廊上转圈。
「我上。」
导演的表情跟去年那个导演一模一样:「许老师,您现在是压轴。」
「压轴的和暖场的不能是一个人吗。」
「这不合规矩。」
「那我今年不压轴了。」
「许老师!」
我把熊套穿上了。
卡扣我自己检查了三遍,紧了两道。
穿这个东西里面比外面热十度,我去年就知道。
我在那六个小生后面跳完了整段暖场舞,一个八拍都没错。
跳完从侧台走,不露脸,不说话。
我在侧台把熊头摘下来的时候,那六个小生里最小的那个跑过来,手都在抖。
「许老师!刚才那个是您?」
「不是。」
「我看见您的鞋了!」
「那是道具鞋。」
「许老师,」他愣了一下,「您为什么要跳暖场啊。」
我把熊头递给他,让他抱着。
「因为去年我在这儿摔了个头。」我说,「今年我来把它捡回来。」
〔叮。〕
〔尴尬值+3400。〕
〔提示:宿主当前等级已达上限,无需继续充能。〕
【那你走吧。】
〔宿主不留我?〕
【留你干嘛,你又不会给我倒水。】
〔……〕
〔本系统已完成使命,转入待机。〕
〔宿主,最后一个问题。〕
【说。】
〔七年间无人观看的那些练习,为什么不算尴尚值?〕
【因为那不丢脸。】
【那是我干的活。】
压轴那个节目,我唱《不熄》。
唱到副歌,我把话筒往台下压。
五千个人替我唱完了那句。
台下第一排坐着雷大海,他跟着拍手,拍得不太在拍子上。
第八排站着一个胖子,全场就他一个人站着,举着手机,嗓门盖过伴奏:「一鸣!你别捂脸啊!捂了没流量!」
我今年没什么可捂的。
第三排有个穿着一万块外套的男的,怀里抱着一个熊头,从头哭到尾,摄像机一扫他就说是辣。
侧台站着李茉,抱着那个亚克力框。
散场以后我们又去了孙叔的摊子。
三十一个凳子,坐了三十四个人,多出来那三个坐在冰柜上。
孙叔往火上撒了把盐,火苗窜起来一下,把招牌上那个补好的「记」字照得发亮。
王大力咬着腰子,油从下巴往下滴。
「哥。」
「嗯。」
「明年年会你还穿吗。」
「穿。」
「那我明年还站起来喊。」
我把签子往筒里一插,插得一根不剩。
求求了给孩子点个赞吧,你点一个赞我兄弟就少坑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