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夜,我要让他成为我的夫君
今夜,我要让那个本该唤我一声“嫂嫂”的人,成为我的夫君。
我对着镜子,慢慢理好鬓发。
镜中的女子眉目清艳,衣裙端庄,瞧不出半点要做坏事的样子。我看了一会儿,抬手取下发间那支玉簪,换成一支更衬肤色的赤金步摇。
“姑娘,席上已经开宴了。”贴身丫鬟青禾替我拢好外衫,“陆家二公子也到了。”
“我知道。”
我没有去前厅。
今晚的宴席设在闻家别院,名义上是庆贺南北商路谈成,真正出力促成这桩合作的人却是我。仓栈怎么分、货价怎么定、沿途损耗由谁承担,都是我一笔一笔谈下来的。
只是前厅坐着的全是男人。闻家让叔父出面待客,外人只当这桩生意是长辈们商议出来的。我乐得清静,白日里把该办的事办完,入夜后便留在西院,等着我早已安排好的那一出戏。
我抬眼看向青禾:“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酒会泼在陆二公子外袍上,奴婢带他去西院换衣。前头的更衣间说是被客人占了,临时腾出的净衣间就在浴房外头。等他进去,奴婢就去取干净衣裳。”
“别说得太急,也别让他觉得不对。”
青禾咬了咬唇:“姑娘,您真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转过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
“我想好了。”
前世,我嫁给陆既明时,也曾以为自己想好了。
陆家与闻家议亲那年,陆既明待我温和周到。他会记得我喜欢什么茶,也会在席间替我挡下不必要的敬酒。我以为那便是情意,直到成婚后,才知道温和周到不过是他的教养,并不是只给我的偏爱。
他心里装着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原是秦楼里的歌伎,手腕了得。我刚嫁进陆家时,她还没进门。陆既明偶尔去听曲,我不是没有听说过,却觉得他既已与我成亲,总会知道分寸。后来那女人进了陆家,成了他的妾,他便把越来越多的心思放到了她身上。
她确实颇有手段。
她不与我正面争执,也从不在陆既明面前说我的坏话。
她把秦楼里那套迎合人的本事,也一并带进了陆家。
她熟悉如何用灯影、香气和衣饰营造暧昧,如何把一间寻常闺房布置得像专为某个人准备的戏台。她会换上轻薄艳丽的舞衣,在灯下故意舒展身段;也会忽然改穿素净衣裙,只在发间别一朵他随手送来的小花,仿佛不经意间便把他的粗心变成了她的珍视。
她会把香料调成他喜欢的气味,叫人将床帐换成他偏爱的颜色,还会在枕边放一盏不明不暗的灯,让他一进门便觉得那间屋子只等着他。
那些手段并不高明,甚至称得上艳俗。可她用得熟练,知道什么时候该显露,什么时候该收敛,便能把俗气包装成风情,把刻意伪装成体贴。
我对此并不欣赏。
在我看来,那不过是把女子的尊严拆成一件件可供取悦男人的物件,再用几分娇态和眼泪重新拼起来。她或许以为自己掌握了男人的心,可她真正掌握的,不过是男人一时的兴致。
我不屑于学她。
也不愿承认,前世的自己竟曾认真研究过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从不急着索取什么。
她总是先让陆既明觉得自己被需要、被理解,等他主动留下,主动替她撑腰,主动把更多的时间和心思交给她。等我察觉时,她已经把他的习惯、喜好和软肋摸得一清二楚。
我也不是没争取过。
新婚那阵子,我努力做一个让他满意的妻子,替他打理家务,陪他应酬,连他喜欢什么样的衣裳、爱听什么样的话,都一点点记下来。我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他总能看见我。
我甚至试过用自己的美色和温柔留住他。那时我觉得,夫妻之间有些亲密,总能把心拉近一点。可他从我身边离开,转头去了妾室房里。我等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到烛泪结了厚厚一层,也没等来他一句解释。
后来,我替他撑起家门,替陆家周旋生意。他在外头与人饮酒作乐,我在账房里替他填上亏空;他宠着妾室,任由她在府里越过规矩,我还要顾全两家的体面,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个人若是不愿回头,我再怎么努力,也只是把自己磨得更难看。
后来我便不再试了。
这种人确实令人作呕。我不争宠,不挽留,只把陆夫人的体面维持到最后。既然他的心不在我这里,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去抢?
再睁眼,我回到了陆家议亲之时。
我退了陆既明的婚。
这一世的陆既明不记得前世,也还没有辜负我。只是这一次,我提前看清了他,收回了踏入深渊的脚。
至于陆既宁——前世那个风光霁月、清冷自持的小叔子,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花心,不虚伪,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这样的人,才值得我主动一次。
“时辰差不多了。”我说,“你去吧。”
青禾应声退下。
西院的浴房里早备好了热水。我解开发髻,除去外衣,踏进浴桶。水汽漫上屏风时,我听见远处宴席上的丝竹声,也听见了廊下渐近的脚步。
后来青禾告诉我,前厅里,一名丫鬟端着酒盏经过陆既宁身侧,脚下一歪,酒水尽数泼在了他的衣襟上。
她慌忙跪下道歉。陆既宁先问她有没有烫伤,才低头看了眼湿透的衣袍。
“前头的更衣间正在收拾。”丫鬟低声说,“奴婢带二公子去西院,那边有干净衣裳。”
青禾说,陆既宁迟疑了一下,见那丫鬟神色惶恐,便点了头。
丫鬟把他带到一间门扉半掩的屋前:“二公子稍候,奴婢这就去取衣裳。”
听见外间的脚步,我知道陆既宁进来了。他大约以为这是临时腾出的净衣间。
我听见他脚步一顿,屏风后水声轻响,他想必已经明白自己走错了地方。
就在这时,我抬起手,湿发从肩头滑落。
屏风并没有遮严。我知道,从外间望过来,能看见我的肩背,也能看见水雾间若隐若现的曲线。乌黑的湿发凌乱散落,几缕贴在莹润的肩头,水珠沿着发梢坠下,没入氤氲的热气。那一瞬,仿佛春雪初融,月色落进了温泉,清冷与旖旎交织成一场不该被窥见的梦。
我听见外间忽然没了动静。
陆既宁的呼吸骤然一滞。
下一刻,他猛地转过身,伸手将屏风推回原位。
“对不住!我以为这里是更衣的净室,不知道有人在。”
屏风后安静了一瞬。
“你没有看见什么。”我的声音传过去,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出去吧。”
陆既宁背对着我,声音绷得很紧。他没辩解,也没借机多留,只说:“我在外间等丫鬟回来。若有人问起,我会解释清楚。”
“你解释得清楚吗?”
他一时没答上来。
此处是闻家女眷的私院。他一个未婚男子误入浴房,纵然只看见一眼,传出去也足以惹出闲话。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青禾带着闻家管事和陆家长辈赶了过来,众人一眼便看见陆既宁站在浴房外间,衣襟湿透,脸色微红。
“二公子怎么会在这里?”陆家长辈惊声问道。
陆既宁没有推给丫鬟,也没有试图遮掩,只朝浴房的方向拱手。
“是我误入闻姑娘的私院,惊扰了她。此事因我而起,若损了闻姑娘的清誉,我愿负责。”
我披上外衣,走到屏风后。
我把眼角逼出一抹泪光,像是被热气熏红了眼,又像是受了惊扰,眸中水色盈盈,欲落未落。脸颊被温热的水汽染成绯红,衬得肌肤如凝脂般莹润,眉梢眼角都透着一层朦胧的艳色。我此刻素面朝天,偏偏在这片氤氲水雾里,美得像一枝沾露的海棠,清丽与娇艳交相辉映,叫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我没有看旁人,只问他:“你说的负责,是打算怎么负责?”
我看见陆既宁的肩背微微一僵,像是这句话真的击中了他。
“若闻姑娘愿意,我会娶你。”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娶我?”
“是。”
“你可想清楚了。”我语气平静,“我退过你兄长的婚,也不打算做一个任人摆布的陆家少夫人。我要嫁的人,必须听我的话,爱护我的人。若你只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才想拿婚事赔罪,那就不必了。”
陆既宁没有立刻回答。
外头安静了一阵。门外那些人像是在等着看热闹,我听见细碎的议论声。陆既宁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沉静下来。
“我不是因为赔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
我微微一怔。
陆既宁垂下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退了我兄长的婚,也知道你替闻家谈成了南北商路。你不需要靠嫁给谁来活着,也不需要靠谁来撑门面。”
他顿了顿。
“所以,若你愿意嫁我,我不会把你困在后宅,也不会拿陆家的规矩压你。”
等他这句话说完,我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算计似乎比我预想的更有意思。
我原本只想着促成这桩婚事,没料到他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如今看来,他竟然自己走到了我面前。
“好。”我说,“那你来提亲吧。”
陆家长辈脸色一变:“大小姐,这婚事可不是儿戏——”
“自然不是儿戏。”我打断他,“我既然答应了,便会让人把庚帖送到陆家。至于陆二公子——”
我看向陆既宁。
陆既宁望着我,耳根又红了,却没有退缩。
“我明天就会来下聘。”
我唇角微扬。
前世我费尽心思,也没能挣来一个真心。
这一世,我不过略施小计,便把一个清醒、稳重、愿意尊重我的男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这样的婚事,倒也不亏。
第二章 他耳尖微红
陆家的聘礼送到闻家时,我正坐在前厅。
箱笼一抬进来,院里便热闹起来。陆家长辈笑着说了几句吉祥话,转头便提起了另一件事。
“秋笙,你既然要嫁进陆家,南边这条商路往后也该由陆家一并照看。两家成了一家人,货和人手放在一处,办事才方便。”
我听明白了。
他们要的不是照看,是要我把辛苦谈下来的商路交给陆家。
我没有急着应声,只让青禾把那本账册拿来,翻到最近一批货的那页,推到桌上。
“这批货是我谈下来的,陆家若想接手,可以。只是先把话说清楚:货若在路上出了问题,按原先说好的,由承运的人负责。若要换人,我也另找好了车队,不耽误出货。”
我指了指账册上记着的数目。没有绕弯子,也没有拿一堆旁人看不懂的条目压人。
陆家长辈脸上的笑淡了些:“还没过门,倒先把自家的生意分得这样清楚?”
“正因为还没过门,才要先说清楚。”我合上账册,“亲事是亲事,生意是生意。若两边都讲明白了,往后才不至于为这点事伤和气。”
陆既宁一直坐在一旁,没有插话。
直到那位长辈转向他:“既宁,你也说句话。既然要娶她进门,她的商路交给家里打理,不是更稳妥?”
陆既宁抬起眼,神色平静:“秋笙谈下来的生意,自然由她自己作主。陆家若想合作,就按说好的规矩来。若不合适,也不必勉强。”
这话落下,前厅安静了一瞬。
他没有替我争功,也没有把话说得咄咄逼人,只是把该归我的东西,清清楚楚地还给我。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旧事。
那时我与陆既明已经成婚不久,陆家西仓少了二十匹绸缎。
货是陆既明私下挪走的,填进了自己的亏空里。事后,他把账做得像是老仓管监守自盗。那位老人跟了陆家几十年,被押到院中时,连腰都直不起来。
陆既明生得好看,眉目俊秀,笑起来总显得亲切。外人都说他宽厚,连那日他对着老仓管,也只是温声道:“账对不上,总得有人担责。”
陆既宁和兄长那时已经不睦,手里的差事也被收了回去。他本可以不管,却还是来了。
兄弟二人其实长得很像,都有一副好相貌。陆既明的好看带着暖意,笑容一展,便叫人忘了细看他眼底藏着什么;陆既宁却更高些,眉眼清正,神情冷下来时,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
他把仓里的出货记录和承运人的收货记录一一对过,找到了那二十匹绸缎的去向。随后,他将查到的东西放到陆既明面前。
“货是兄长批出去的,账却记到了老周头上。如今人也押了,兄长还要说是他监守自盗吗?”
陆既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拆我的台?”
“我只是把真相说清楚。”陆既宁看着他,“老周是按主家的吩咐办事,错不在他。兄长挪了货,就该自己认账。”
那场争吵闹得很难看。陆既明觉得他不给兄长留脸,陆既宁却没有退让。
他也没有来我面前邀功。事情了结后,他甚至没多看我一眼,仍旧像往常一样守礼,客气得叫人挑不出错。
我那时站在廊下,心里酸涩得很。
同是一家人,怎么一个把无辜的人推出来顶罪,一个宁可得罪兄长也要替人讨回公道?
前厅里,陆家长辈终究没有再逼我交出商路。事情谈妥后,陆既宁起身送我到门边。
他一路都走在我半步之外,目光落在前方,像是怕多看我一眼便失了礼数。
“方才多谢你替我说话。”我停下脚步。
“我说的是实情。”他也跟着停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条商路是你谈成的,本就该由你作主。”
“你总是这样替人主持公道吗?”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微微一怔:“若事情清楚,自然该如此。”
我看着他认真作答的模样,没忍住笑了:“陆二公子,你这样一本正经,倒显得我像是在故意逗你。”
他的耳尖一下红了。
那点红色很浅,却藏不住。我明明看见了,他却偏偏把脸侧开,像是只要不与我对视,就能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前世我把体面看得太重,总觉得女子该端庄,该矜持,该把喜欢藏得滴水不漏。后来我对陆既明失望透顶,连装样子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想离他远些。
如今我才明白,主动并不丢人。
我既然喜欢陆既宁,也觉得他值得我靠近,就不必端着架子等他猜。
于是我朝他走近半步,抬眼看他:“你怎么不看我?”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仍旧不肯转过脸来:“闻姑娘别拿我取笑。”
“我没有取笑你。”我笑意未减,“我只是想知道,你每次躲开我的眼睛,是因为不自在,还是因为不喜欢看我?”
陆既宁安静了片刻,才低声道:“是我失礼。”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却比回答更叫人心软。
“那你慢慢习惯。”我说,“我不打算躲着你。”
这回他终于看向我。目光碰上的一刻,他又很快移开,耳根也红了起来。
我忍着笑,没有再逼他。
“明日辰时,我要去南仓看第一批货。你若得空,陪我走一趟吧。”
“好。”他答得很快,像是怕我反悔似的,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应得太急,神色微窘,“我会准时到。”
“那我等你。”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走出几步,我才回头看了一眼。陆既宁还站在原处,规规矩矩地目送我离开。
他是个有分寸的人。
而我有的是耐心,叫他一点一点习惯我的靠近。
第三章 新婚夜,他红了耳朵
成亲那日,陆家与闻家都来了不少人。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的锣鼓声,心里倒没有多少紧张。前世嫁给陆既明时,我也曾这样坐在轿中,满心想着往后要做一个好妻子。那时的我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做得不够好,便会叫夫君厌烦。明明是嫁人,我却像是把自己送进了一场需要时时考核的婚姻里,连欢喜都不敢太过明显。
如今再走一遍成亲的礼数,我却不再惶恐。上天既然给我重新来过一次的机会,这一回,我要嫁给自己真正愿意相伴的人,也要为自己活一次。
拜堂时,陆既宁站在我身侧。他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眼间添了几分平日少见的柔和。宾客夸我们郎才女貌,他一一应对,礼数周全。只有我知道,红绸另一端传来的力道比平时紧了些。
我轻轻捏了捏绸子,提醒他别攥得太紧。他指尖一松,低声问:“累了吗?”
我隔着盖头笑了笑:“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
他答得平静,握着喜绸的手却又收紧了些。我猜他也有些紧张,便没有再逗他。
礼成之后,我被送入洞房。外头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陆既宁走了进来。
他先让丫鬟退下,才在我面前停住。
“秋笙,我来揭盖头了。”
“嗯。”
盖头被挑开时,烛光落在我脸上。陆既宁的动作忽然停了一瞬。
我穿着一身绛红嫁衣,领口绣着细密的并蒂莲,乌发挽成繁复的发髻,凤钗垂下的流苏随着呼吸轻轻晃动。烛光映在眉眼间,将清丽染上几分明艳。我抬眼看他,眸光清亮,眼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像是忘了呼吸。
我看着他,抬眼问:“怎么不说话?”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才低声道:“你今天很美。”
“只有今天?”
他像是被我问住了,片刻后才认真回答:“平日也美。只是今天格外好看。”
他说得太过认真,仿佛不是一句新婚之夜的恭维,而是思量许久后才得出的结论。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你这话说得像是在回答夫子提问。”
他微微一怔,耳根悄悄染上红意:“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拿起桌上的合卺酒递给我。我们依着礼数喝过交杯酒,他又替我把鬓边略松的珠钗取下来,动作小心得像是怕弄疼我。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说。
“我怕弄乱你的头发。”
“头发乱了还能梳。”我看着他,语气放得又轻又软,“我们夫妻之间,不需要这样客客气气的。”
他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我。
“我不是不愿亲近你。”他说,“只是怕太急,让你不自在。”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前世的我总以为,夫妻间的亲近是妻子挽留丈夫的法子。为了留住陆既明,我曾把欢喜藏起来,把委屈咽下去,连主动靠近都觉得像是在低头求他施舍。可他从未因此更珍惜我,反而让我越来越不敢相信,自己也值得被人坚定地选择。
如今面对陆既宁,我才明白,亲近不是讨好,主动也不是卑微。想靠近一个人,可以只是因为我喜欢他;想让他知道我的心意,也不必先衡量自己配不配。今生的婚姻不是我用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地方,而是我已经认定彼此珍重之后,坦坦荡荡走到一起的选择。
“那你看着我。”我说。
他依言抬眼,这回没有躲。
我用指尖沿着他衣襟的纹路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真的成了我的夫君。那一点细微的触碰让他肩背微不可察地绷紧,喉结也轻轻滚了一下。
我抬起眼,正好撞进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里。烛光映着我的嫁衣,也映着我的脸。他的目光在我眉眼间停留,像是被那份明艳牵住,过了片刻才克制地移开。
“秋笙,”他低声说,“我怕自己太失礼。”
我伸手勾住他的衣襟,轻轻把他拉近了一些:“那你就看着我,别胡思乱想。”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却没有贸然靠近,只垂眸看着我,眼底像压着一簇不敢惊动我的火。
我原本只是想逗他,心口却忽然热了起来。于是我踮起脚,先在他唇边轻轻碰了一下。只是短暂的一触,我便退开些许,却没有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
陆既宁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我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忍不住笑:“你怎么比我还害羞?”
“秋笙。”他低声唤我,语气里带着几分情意,也有几分压制不住的渴望。
我收回手,指尖却被他握住。他的手拂过我的脸颊,先替我取下发间的凤钗,再解开外衫的系带。每一个动作都慢得近乎郑重,像是在一点点确认我的心意。
他的指腹擦过我的鬓角时,目光又一次落在我脸上。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也能感觉到他努力压住的情意。那份克制没有让我觉得疏远,反倒叫我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悸动。
我没有躲,反而主动迎上他的吻,让他知道我愿意。
起初,我仍有心思逗他。我会在他迟疑时主动靠近,会在他低声问我是否还好时,故意笑着说:“你这样小心,倒像是怕我碰碎了。”
他便低头吻我,仿佛要用行动回答我的调侃。那吻起初温柔而克制,后来渐渐染上难以掩饰的热意。
我也从最初的热情回应,慢慢失去了调笑他的余裕。他的气息、声音和落在我身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潮水一般漫过来。那些曾经被我藏在心底、不敢承认的渴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出口。我不再想着该如何回应得体,也不再顾虑自己的主动会不会显得轻浮,只凭着本能攥住他的衣襟,在他靠近时迎上去,在他停顿时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愿意。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烛火在帐幔外摇曳。
我渐渐分不清究竟是他在拥抱我,还是我主动沉入了他的怀中。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他便会低声唤我的名字,将我从朦胧中牵回,再与我一同沉入下一重热意。
“秋笙。”
我应他,却连自己的声音都觉得陌生。
“夫君,夫君……”
这两个字落下,他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我,眼底情意翻涌。我攥紧他的肩,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那一刻,所有声音都像隔着水传来,唯有他的呼吸近在耳畔,沉重、炽热,又始终带着不肯伤害我的克制。
“看着我。”他低声道。
我勉强睁开眼,撞进他深沉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旁人的影子,没有陆府的规矩,也没有前世那些让我患得患失的冷漠。只有我,清清楚楚地映在其中,像是他此刻唯一想要确认的答案。
“秋笙,告诉我,你还好吗?”
我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攥住他的衣襟,点了点头。
他像是终于放下最后一分顾虑,低头吻住我。那一吻不再只是试探,而像是压抑许久的情意终于决堤,温柔与炽烈交织在一起,将我整个人都卷入其中。
眼前的烛火骤然晕开,耳边只剩下他一声低沉的呼唤。
“秋笙。”
我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那片温热而安稳的潮汐。
这一夜并没有就此结束。
我缓过气息时,指尖仍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他低头看了我许久,眼底那层克制一点点褪去。
“还要继续吗?”他问。
他的声音已不似最初那般温和,低沉得像压着暗潮。我没有回答,只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重新拉近。
这一回,他像是终于得到了许可。他再次吻住我,动作不再迟疑。温柔仍在,却被更强烈的情意裹挟着,变得霸道而不容躲闪。他将我抱得更紧,仿佛只要稍稍松开,我便会从他眼前消失。
我被他吻得呼吸凌乱,指尖抵在他肩头,原本想推开些许,却在触到他绷紧的肌肉时停住了。
“既宁……”我低声唤他。
“嗯。”
“你不是说,怕我不自在吗?”
他停在我唇边,额头抵着我的,呼吸灼热:“现在呢?”
我看着他,故意道:“现在觉得你不像平日了。”
“哪里不像?”
“太强势。”
他眸色一深,手臂收得更紧:“后悔了?”
我没有回答,只抬起下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陆既宁的谦谦君子形象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不再满足于一次次确认我的心意,也不再事事克制退让。他像是终于承认,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从容,更无法在拥有我之后,仍旧保持旁观者般的冷静。
“秋笙,别再这样看我。”他低声道。
“哪样?”
“像是在故意招惹我。”
我笑了笑:“我若真是故意的呢?”
他的目光骤然沉下,下一刻便俯身吻住我。
这一回,我再没有余力调笑他。他的吻落得密密匝匝,从唇角到耳畔,像是要将我所有的退路都温柔地封住。我被他困在怀里,听见他一遍遍唤我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近乎失控的占有欲。
“秋笙。”
“我在。”
“再叫我一声。”
“夫君。”
他呼吸一沉,吻得越发深重。
我被他带着沉入柔软的床榻,锦被与衣衫在纠缠间渐渐凌乱。烛火映着帐幔,光影摇晃不定,仿佛连夜色也被这份炽热搅乱。
他没有只顾着自己的情绪。每当我蹙眉,他便停下来;每当我主动靠近,他才继续。哪怕情意已经浓烈到难以自持,他仍留意着我的反应,等我亲口回应。
那份强势并不叫人害怕,因为我知道,他始终在看着我,也始终愿意停下来听我的回答。
他只是终于不再隐藏自己的渴望,而我也不再隐藏自己的回应。
我主动攀住他的肩,在他靠近时迎上去。那些曾经让我羞于承认的念头,在这一夜里全都变得坦荡。我想要他的拥抱,想要他的吻,也想要他用这样毫不掩饰的方式告诉我,我是他唯一的妻子,是他愿意放下克制、彻底沉沦的人。
“既宁,”我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这样,明日还怎么见人?”
他动作微顿,随即低低笑了一声:“见人便见人。我只怕你明日不肯再理我。”
“我为何不理你?”
“因为我今晚太过分。”
我抬眼看他:“你也知道?”
“知道。”
“那你还不停?”
他看着我,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停不下来。”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眉心,声音沙哑:“秋笙,我从前以为自己足够克制。可你一旦真正成为我的妻子,我才知道,克制不是不想,而是想得太深,才不敢轻易靠近。”
我伸手抚过他的脸:“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再退了。”
夜色深了又深,烛火燃到一半,帐幔里的温度却始终没有降下来。我们一次又一次靠近,每次短暂的停歇之后,他都会轻声唤我,而我也会伸手将他拉回怀里。
我渐渐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记得他在我耳边低声唤我,记得自己一次次回应他的名字,也记得他的手掌始终护着我。
最后,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低头吻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意。
“累了吗?”他问。
我已经没有力气回答,只能靠在他胸前,轻轻点头。
他替我拢好散乱的长发,又取过温水,亲自喂我喝了几口。见我唇色仍有些发白,他眉心微蹙,低声问:“是不是累着了?”
我靠在他胸前,故意道:“还不是因为你。”
他耳根立刻红了:“我……”
“怎么,陆二爷不承认?”
“承认。”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发顶,手臂将我抱得更紧,“是我的错。”
这一瞬间我知道,他是真的在和我沉沦。
我也一样。
第二日清晨,我醒来时,天色才刚刚泛白。
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床榻另一侧却还留着些许温度。我怔了片刻,心口忽然一紧。前世成亲后的第二日,陆既明便以公务为由早早离开。那时我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等了许久,才等来丫鬟一句轻描淡写的传话。
如今这一幕太过相似,我竟下意识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段日子。
“夫人醒了?”
门外传来陆既宁的声音。
我掀开帐幔,便见他端着一只托盘走进来。他已经换下寝衣,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发冠也束得整齐,只是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
晨光从窗棂间落进来,照在我刚刚睡醒的脸上。我未施粉黛,长发微乱,眼尾还带着一丝未褪的绯色。
陆既宁脚步一顿。
“你没走?”我问。
他将托盘放到桌上,回头看我:“我为何要走?”
“我以为你已经去前院了。”
“今日要给母亲和长辈见礼,我自然会陪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何况你还没醒,我便没有叫你。”
我望着他,心里那点不安慢慢散去。
他走到床边,替我将帐幔挽起:“是不是做梦了?”
我摇头:“没有,只是醒来没看见你,有些意外。”
陆既宁的动作停了一下,像是听出了我话里的别样意味。他没有追问,只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
“以后醒来若没看见我,便叫人来寻我。只要我在府里,不会让你一个人等着。”
一句话轻轻落下,却像是落进了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湿意:“你记住了。”
“我记住了。”
他将托盘上的粥碗端给我:“先吃些东西。厨房熬了红枣粥,说是新妇第二日要补气血。”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软糯,甜味恰到好处,里面还放了几颗剥好的桂圆。
“是你吩咐厨房做的?”
“嗯。”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甜的?”
“成亲前,我问过你的贴身丫鬟。”
我抬眼看他:“你还问了什么?”
他神色微顿,像是没想到我会追问,片刻后才道:“问了你平日的饮食起居,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还有……你若不高兴时,通常会怎么做。”
“那她怎么说?”
“说你不高兴时会笑得更客气。”
我一愣,随即笑了:“她倒是了解我。”
“所以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
他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我捧着粥碗,忽然觉得这碗粥比方才更甜了些。
用过早膳,丫鬟们进来替我梳妆。
今日是新妇见礼,我穿了一身绛红色长裙,外罩银线绣花的披帛。陆既宁站在一旁等我,目光落在铜镜中,始终没有催促。
我从镜中看见他,故意问:“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他被抓了个正着,耳根立刻红了:“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只是觉得……”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你今日也很好看。”
我笑着转过身:“只是今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了相同的话,神色越发不自在:“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红了耳朵。
待我起身,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盒。
“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并蒂莲,花瓣细腻,玉色温润,一看便不是寻常之物。
“这是……”
“前些日子在铺子里看见的,觉得很适合你。”
我拿起玉簪,在发间比了比:“你什么时候买的?”
“定亲之后。”
“那时便想着送我?”
“嗯。”
他回答得太过自然,反倒叫我心里一动。
我将玉簪递给他:“那你替我戴上。”
陆既宁接过玉簪,站到我身后。他的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动作依旧小心,却比昨夜自然了许多。玉簪插入发髻时,他俯身在我耳边道:“好看。”
我从镜中看他:“是簪子好看,还是我好看?”
他这回没有迟疑:“你。”
我满意地笑了。
长辈们都在正厅等着。陆家母亲见我进门,亲自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
“既然进了陆家的门,以后便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你从前替闻家操持生意,辛苦得很,往后有什么事,也不必一个人撑着。”
她说得亲切,厅里几位长辈也跟着夸我能干,说南北商路谈得顺利,闻家出了个好女儿,陆家也有福气。
我听得出,他们是真心喜欢我,也是真心看重我,不是只因为我嫁进陆家,才把好听话说给我听。
陆既宁坐在我身旁,见我被长辈们围着说话,眼里的笑意一直没有散。
礼数快结束时,陆既明带着秦姨娘走了进来。
秦姨娘原是秦楼里的歌伎。陆家与闻家的婚事退掉后不久,陆既明便将她纳进了门。长辈们不大喜欢她,她虽有了妾室的名分,在陆家却没有多少体面。今日来见礼,也只能跟在陆既明身后,站在长房一侧。
她生得明艳,衣裳也比寻常妾室鲜亮些。可看见满厅长辈都围着我说话,又看见陆母把一只玉镯亲手戴到我腕上,她脸上的笑便有些挂不住了。
“二少夫人真是好福气。”她开口道,“才进门一天,便得了母亲这样看重。闻家家大业大,想来平日里也不必亲自操持这些琐事。”
厅里的说话声停了下来。
我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玉镯,笑着回她:“母亲看重我,是因为疼惜晚辈。至于操持琐事,我确实做惯了,倒不觉得辛苦。”
秦姨娘唇角一动:“我只是羡慕二少夫人命好,哪像我,进门后便只会伺候人。”
她说得像是在自嘲,话里却藏着刺,既想让长辈觉得我仗着出身得宠,也想把自己放到与我相提并论的位置上。
陆既宁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厅里却一下安静下来。
“秦姨娘若真觉得自己只会伺候人,就该把分内的事做好,不必在长辈面前议论我的妻子。”
秦姨娘脸色一白,忙看向陆既明:“大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既明没有立刻替她说话,只看了我一眼。
我今日穿着绛红衣裙,腕上戴着陆母刚给的玉镯。陆既明看了我片刻,神色微微一滞,又很快收回目光。
陆既明收回目光,才道:“她刚进陆家,有些规矩还不懂,二弟不必动气。”
“她不是不懂规矩。”陆既宁看着他,“她知道自己是大哥房里的妾,也知道秋笙是我的妻子。既然知道,就不该拿这种话来挤兑她。”
秦姨娘低下头,眼圈微红,像是受了委屈。
陆母神色淡了下来:“既然进了陆家的门,先学好规矩。家里人说话做事,都要有分寸。今天是新妇见礼,别叫人看了笑话。”
这一句替事情收了尾,也让秦姨娘再没有开口的余地。
我侧头看了陆既宁一眼。他没有再争辩,只把茶盏端回手里,神色恢复了平静。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低声说:“你不必为我动这么大的气。”
“她说的话不是玩笑。”他答得很认真,“我若装作没听见,往后她只会觉得你可以被随意轻慢。”
“我只是觉得,你方才那几句说得很好。”
陆既宁看向我,耳根又有些红了:“你觉得好就行。”
秦姨娘再没说话。陆既明也没有多作解释,只是看了看我腕上的玉镯,又看了看陆既宁落在我身边的手。他的神色比刚进门时沉了许多。
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
前世我曾费尽心思,想让陆既明多看我一眼。如今他即使看了,我也只当那是无关紧要的一眼。
第二日里,陆既宁陪我在陆府认人、熟悉住处。母亲待我亲厚,家中长辈也愿意听我说话。陆既宁看似仍旧守礼,却会在旁人没注意时替我添茶,也会在我被长辈留着说话时,站在一旁耐心等我。
到了晚上,白日里的拘谨便会一点点褪去。我偶尔故意靠近他,他还是会不自在,耳根泛红,却不再像新婚之夜那样处处小心。
有时我故意问他:“你白日里不是很能克制吗,怎么一关上门就变了样?”
他会握住我的手,将我拉到身前,低声说:“白日里人多,我总不能叫旁人看出来。”
“那现在呢?”
“现在只有你。”
他低头吻我时,仍记得看我的反应,也会在我疲倦时停下来。可那份温柔里已经多了毫不掩饰的热情。我被他抱在怀里,听见他低声唤我的名字;我也会主动攀住他的肩,在他靠近时迎上去。
“秋笙,我爱你。”他曾在一个夜里这样对我说。
我靠在他胸前,轻轻抚过他的脸:“我知道。”
“你不说你也爱我吗?”
“你若一直这样问,我便要重新考虑了。”
他知道我在逗他,还是认真地看着我,直到我笑着亲了亲他的唇角。
“我也爱你。”我说。
他像是终于等到这句话,手臂将我抱得更紧。
成亲后的第三日,我们备了回门礼,乘车回闻家。
车到陆府门口时,陆既明从廊下经过。他今日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身旁跟着几个小厮。听见动静,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神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前世的这个时候,我已经嫁给了他。那时他也曾牵过我的手,只是那只手从来没有真正握紧过。更多时候,他只在人前做出夫妻和睦的样子,转身便松开,仿佛多停留一刻都觉得厌烦。
如今同样的回廊,同样的人,却已经换了身份。
陆既明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我没有停步,只朝他略一点头,便与陆既宁一同走向府门。
擦肩而过时,陆既明忽然开口:“二弟。”
陆既宁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大哥有事?”
陆既明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今日回门,路上小心。”
“多谢大哥提醒。”陆既宁语气平淡,“我们先走了。”
他说完,便牵着我继续往前。我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走到府门前,车夫已经放下脚凳。陆既宁先扶我上车,随后才转身准备登车。
“秋笙。”
陆既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一次,他没有叫二弟,也没有用兄长对弟妹惯常的称呼。那两个字落在晨风里,熟稔得近乎自然,仿佛他仍有资格这样唤我。
我的脚步停了一瞬。
陆既宁也回过头,目光沉了下来:“大哥还有事?”
陆既明站在府门的石阶上,目光在我和陆既宁交握的手上停了片刻。
“只是想问一句,”他看着我,“你在这里,过得还习惯吗?”
“挺好。”我说,“昨日秦姨娘说的那些话,也没扰了我见礼的兴致。”
陆既明脸上的笑淡了些:“她刚入府,言语没有分寸。二弟已经替你出了头,何必再提?”
“我没有要你赔礼。”我看着他,“只是你问我过得如何,我便照实回答。”
陆既宁挡在我身前半步:“大哥,秦氏失言,是我自己决定替秋笙说话。你不必拿这件事来教训她。”
陆既明看着他,神色微沉:“我什么时候教训她了?”
“那就到此为止。”陆既宁的声音平静,却没有让开的意思,“我们还要回门。”
我看着他们兄弟,忽然想起前世的陆既明总能把苛责说得像关心。如今他仍有一副温和面孔,话里却先替秦姨娘找好了台阶。陆既宁也生得好看,神情冷下来时却不拿礼数掩饰是非。
“大公子若没有别的事,便请让一让。”我说,“闻家长辈还在等我们。”
陆既明的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终于侧身让开。
陆既宁扶着我的手臂,将我送上马车。车帘落下前,我看见陆既明仍站在原地,像是还有话要说,却没有再叫住我。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府门前的青石路,将陆府那两扇朱漆大门一点点甩在身后。
车厢里,陆既宁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我对面,眉眼沉静,手指却轻轻敲着膝头。那是他极少显露出来的习惯,通常只有在压着情绪时才会如此。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想问什么,便问吧。”
“你与他从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很熟?”
“我们从前议过亲,也见过几回,自然认得。”
这句话说得平淡,陆既宁的指尖却停了下来。
我望着他,补了一句:“不过,那桩亲事已经退了。”
“我知道。”陆既宁看着我,“只是他当着我的面唤你的名字,还问你在府里过得如何,我有些不自在。”
我看着他:“陆二公子也会不自在?”
“他那样看你,像还把你当作与自己有关系的人。”
“可我已经嫁给你了。”我说,“那门亲事停在议亲,再不会有后续。”
他伸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眉间那点冷意,终于散去了些。
“以后他若再单独拦你,你不必应付他。”
“怎么?”
“叫我。”
我忍不住笑:“你这是在防着他?”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我心口一动:“哪种眼神?”
“像是失去了什么,又不肯承认。”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我望着他,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白。陆既宁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太过坦率,耳根慢慢染上红意,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那你呢?你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他喉结微动,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
“像是终于等到你愿意回头。”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也像是明知道你很好看,还是会忍不住一直看你。”
我的心口轻轻一跳。
陆既宁说完,耳根已经红透,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把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马车正好驶过一段不平的路,车身轻轻一晃。他顺势扶住我的肩,将我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许多次,可他眼底的认真却没有半分玩笑。
“既宁,”我低声唤他,“我不会回头。”
他眸光微动。
“至少不会回到他那里。”我说,“我既然选择了你,便不会再把自己交给过去。”
陆既宁握紧我的手:“那以后,我会与你真正相伴。”
我反握住他的手:“好。”
马车在闻家门前停下时,父亲已经带着几位长辈等在门口。陆既宁先下车,再伸手扶我。我把手交给他,跟着他走进家门。今日这一趟回门礼,我不再是前世那个盼着旁人认可自己的新妇;我身边有愿意与我并肩的人,而我也愿意与他一起往前走。
第四章 失踪的八百匹湖绸
回门后的第二日,陆家出了大事。
一早,陆既宁便被父亲叫去了前厅。临走前,他只对我说,西仓有一批湖绸出了问题,叫我不必担心,等查清楚便回来。
我没问细节。等他离开后,却让丫鬟去打听了一句。
回来的人说,陆家准备交给南边客商的八百匹湖绸不见了。那批货是陆家今年最要紧的一笔生意,对方已经付了定金,约好十日内交货。如今货没了,陆家不仅要赔定金,还要担上违约的名声。
更麻烦的是,仓里留下的出货记录上,写着陆既宁的名字。
我放下茶盏,起身往前厅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陆老爷沉声问:“既宁,出货单上是你的印记,你怎么解释?”
“那不是我批的。”陆既宁答道,“印记是真的,字不是我写的。”
陆既明坐在一旁,语气仍旧温和:“二弟,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回货物。父亲并非要定你的罪,只是你管着西仓,这件事总得给家里一个交代。”
这话听着周全,实际已经把责任推到了陆既宁身上。
我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听了片刻。陆既宁没有多作辩解,只说自己会查。陆老爷却已决定,在查清之前暂时收回他的管事权,让陆既明接手后续交货。
等陆既宁出来时,脸色很沉。
我跟他回了院子,关上门才问:“出货单上的字迹,真不是你写的?”
“不是。”他说,“印记是我前些日子交给仓房核账用的,没想到会落到那张单子上。”
“八百匹货,按约定日期交不出去,会赔多少?”
“定金要退,另有一笔赔偿。更要紧的是,南边那家商号往后不会再信陆家。”
他没有提自己被撤了管事权。我却知道,比起赔钱,他更在意的是货物究竟去了哪里,以及会不会牵连那些听命办事的伙计。
我握住他的手:“你先别急着和大哥争。现在争,别人只会觉得你急着推脱。”
他看向我:“可若由他查,未必查得出真相。”
“那就让他查。”我说,“只要他接手,就会留下新的记录。我们先找旧记录里不合常理的地方。”
陆既宁沉默片刻,点了头。
我没有直接去碰西仓的账册。既然父亲已经把事情交给陆既明,贸然插手,只会让人抓住把柄,说我替丈夫遮掩。我先回闻家,借着两家往来的名义,问父亲那边负责对接南边商号的管事:那笔定金有没有进闻家的账。
管事很快回话,定金从未经过闻家,也没有任何一匹湖绸送到闻家的仓里。
这至少说明,出货单上写的“转交闻家”是假的。
我没有因此就认定陆既明做了手脚。只是前世那二十匹绸缎的事,让我想起他惯用的办法:先把货挪走,再改账目,让出事的人替他担责。那回他把罪名推给一个老仓管,最后是陆既宁从旧账里找到收货凭据,查到了货真正去处。
如今货多了几十倍,手法却未必变了。
我让闻家的老管事替我打听近来哪几家染坊突然收进了大批湖绸。问了两日,才有一家城南染坊引起我的注意。那家染坊规模不大,却在三天前收了八百匹货。货主没有留下陆家的名字,只说是“陆家大公子身边的人送来的”。
我没急着去找陆既明,只让管事以闻家的名义买了一小批同样的湖绸,顺口问了价。染坊老板随口抱怨,说前几日那批货卖得急,价钱压得低,送货的人还催他尽快腾空库房。
这个说法和陆家失货的时间对得上。
我让管事记下送货人的样貌,又请他去问负责雇车的车行。车行掌柜起初不肯多说,直到我提起陆家正在查货,他才承认,那天确实有个陆家常用的伙计来雇车,车钱却不是从陆家公账上出的。
“那日赶车的人是谁?如今住在哪里?”我问。
掌柜起先仍不肯说。闻家管事没有逼他,只说陆家正在查货,若能证明车夫只是受雇拉货,便不会牵连到他。掌柜这才告诉我们车夫的姓名和住处。
证据还不够。一个伙计、一家染坊,不能证明是陆既明授意,更不能拿来当众定罪。我让闻家的管事把染坊的收货记录抄了一份,又请车行掌柜把那日的车单留下;随后派人去找车夫,请他先把那天运货的经过说清楚,若陆家查问,便如实作证。
我没有把这些事告诉太多人。陆既宁暂时失了管事权,陆家上下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不能让人看出我们在查同一件事。
几日后,陆既明接手西仓,陆家很快放出消息:他会在十日内补齐货物,保住与南边商号的生意。
这消息传得很快,也传到了赵家耳中。
赵家姑娘原本已经答应与陆既明见面。如今陆既明接手家业,似乎更得陆老爷信任,两家的议亲便有了眉目。府里有人私下说,赵家看中的是陆家家业,也看中陆既明长房长子的身份。
我也听说,赵家在城南有几间绸庄,手里还握着通往江南的商路。陆既明接手西仓后,立刻打听过赵家的货源与铺面。我不难猜到,他盘算着借赵家的渠道补上缺货,再把西仓这笔账遮过去。
他把八百匹湖绸低价卖给城南染坊,染坊再分批转手;如今他接管西仓,又急着与赵家议亲。几件事凑在一起,已经足够让我警觉。
可我没想到,秦姨娘也把这件事搅了进来。
秦姨娘虽是陆既明的妾室,日子却并不好过。陆既明要议亲的消息一传开,她自然担心自己被冷落。但她更在意的,似乎是陆既明对我的态度。
我曾在廊下与陆既明谈过南边商号的交货日期。他少见地耐心听我说完,还问了几句闻家的水路安排。那只是谈生意,可秦姨娘远远看见,便把他的耐心当成了别的意思。
一日,我从花园经过,听见花墙后有说话声,便停住了脚步。
“姨娘别多想,大公子不过是看二少夫人能干,多说了几句话。”一个丫鬟劝她。
秦姨娘冷笑一声:“他看她的眼神,可不像只是在看一个能干的弟妹。”
我没有出声。
秦姨娘又道:“她已经嫁给二爷了,还要叫大公子惦记。既然她这么得意,我倒想看看,事情传出去以后,她还能不能坐稳二少夫人的位置。”
丫鬟低声问:“姨娘想怎么做?”
“先别问。”秦姨娘压低声音,“等我安排好了,你自然会知道。”
我悄悄退开,没有惊动她。
秦姨娘把陆既明对我的几分耐心,当成了他对我的情意。她既嫉妒我,也想毁了我的名声;而陆既明正要议亲,一场男女私会的丑闻同样足以搅黄赵家的婚事。我不能确定她会怎么做,却知道她已经盯上了我。
当天傍晚,秦姨娘身边的丫鬟送来口信,说陆既明想和我谈谈闻家与陆家合作的事。她特意提了一句,陆既宁不在府里,若我不方便,也可以改日再约。
这话本身就很奇怪。
陆既明若真要谈生意,完全可以递帖子去闻家;若要谈陆家的事,也该先告诉陆既宁。偏偏秦姨娘的人强调他想单独见我,倒像是生怕我不去。
我答应了。
陆既宁暂时没有管事权,陆既明又急着补上那批货。若他真想和我谈生意,我正好可以看看他准备如何圆谎;若这是一场局,我也不打算让秦姨娘觉得我毫无准备。
出门前,我把一张写着“侧院有事”的纸条交给贴身丫鬟,让她按我们事先约好的法子送到陆既宁手里。
“若二爷问起,你就说我喝了茶后不舒服,请他带大夫来侧院。”我叮嘱她,“别说是秦姨娘相邀,也别惊动旁人。”
丫鬟看着我:“夫人,您觉得茶里会有问题?”
“我不知道。”我把纸条递给她,“所以才要先把能做的准备做好。送完信就在廊下等,听见我敲两下桌面,便迎二爷进来。”
侧院里点着香,桌上放了一盏茶。秦姨娘没有露面,只有她的丫鬟说,大公子临时有事,稍后便到。
我没有碰茶,只坐在窗边等。
片刻后,屋里的香气渐渐浓了起来。起初只是甜腻,后来却有些发闷。我站起身,头脑已经开始发沉,手指也使不上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推门进来。
陆既明站在门口,神情一怔:“秋笙?你怎么在这里?”
“不是你约我来谈闻家与陆家的生意吗?”我扶住桌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又扫过香炉,停了一瞬才说:“我也是刚到。”
我没有接话。香气越来越浓,眼前的烛影开始摇晃。我看得出来,他也察觉到屋里不对,却没有立刻叫人进来。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扶着桌沿,用力敲了两下。青禾就候在廊下,听见信号,立刻打开院门。
陆既宁的声音落在院中:“大哥,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第五章 这场局,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秋笙在里面吗?她怎么了?”
陆既宁的声音落在院中。
陆既明站在门边,没有回答。我靠着桌沿,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开口都困难,只能听见门外又有脚步声赶来。
“二爷,姨娘听说二少夫人身子不适,特意带人来看看。”秦姨娘的丫鬟在外面说道。
我心里一沉。
她来得太快,显然早就等着这一刻。
陆既宁没再等陆既明回答。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扶着桌沿,先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我肩上,随后挡在我身前。
“先请大夫。”他对身后的随从说,“再请母亲过来。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进屋。”
陆既明皱起眉:“二弟,我也是刚进来。你先问清楚再说。”
“我会问。”陆既宁声音发冷,“但先让大夫看她。”
他没有追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看我身上的衣物,只叫丫鬟扶我到屏风后坐下。大夫很快赶到,闻了闻香炉里的气味,又看过桌上那盏茶,脸色沉了下来。
“茶没动,香里却掺了让人头晕乏力的东西。幸好夫人没有喝茶,只闻了一会儿,眼下还不算严重。”
门外的秦姨娘听见这句话,立刻带着几个人挤进院子。
“既然没喝茶,二少夫人为何会和大公子单独待在屋里?”她看着陆既明,又看向屏风后面的我,“今日这事若不说清楚,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陆既宁站在屏风前,语气平静:“你说得对,今日的事要说清楚。既然你带了人来,就请大家都留下,听大夫把话说完。”
秦姨娘原本准备好的哭腔停了一下。
她身后跟来的几个下人互相看了看,没人敢接话。
大夫把香炉放到一旁:“夫人只是闻了少许香料,身上乏力,没有饮下那盏茶。至于她为何在这里,得问送她来的人。”
“是我让人送口信,请她来谈闻家与陆家的生意。”陆既明终于开口,“我进门时,她已经不舒服了。”
“那你为什么要单独见我?”我隔着屏风问。
屋里安静下来。
陆既明顿了顿:“生意上的事,不想惊动旁人。”
“既然是生意,为什么不去闻家谈,也不先告诉陆既宁?”
他没有立刻回答。
秦姨娘抢先道:“二少夫人现在不舒服,难免记不清楚。大公子也是好意——”
“我记得很清楚。”我打断她,“口信是你的人送来的,特意说二爷不在府里。如今你又带人赶来,倒像是早知道我会在这里出事。”
秦姨娘脸色一变:“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只是听说你身子不适,才带人来探望。”
“那你为何带这么多人?”
“我……”
陆既宁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既然是探望,就先让夫人休息。其他的事,请母亲和父亲来了一并说。”
陆母很快赶到。她看过我,又听大夫说完,脸色沉了下来。陆老爷也被请了过来,见陆既明和秦姨娘都在场,当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秦姨娘低头抹泪:“我只是听说二少夫人不舒服,带人来看看,谁知大公子也在里面。若不是我撞见,旁人还不知道会怎么议论。”
“你既然只是来探望,为什么要先带人堵在门外?”我问。
她咬住嘴唇,没有答话。
陆既宁转身看向陆老爷:“父亲,侧院的事可以查。可在查清之前,不能让人拿几句猜测污了秋笙的名声。”
“二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既明沉声道,“难道我会害她?”
“我没有说你害她。”陆既宁看着他,“我只问你为何约她单独见面,又为何在香里被人动手脚之后,仍留在屋里不叫人。”
陆既明的脸色变了变:“我也是刚进门,怎么知道香有问题?”
我从屏风后站起身,手还扶着丫鬟的胳膊:“大哥进门时,第一眼看的是茶盏和香炉。你若真不知道屋里有问题,为什么进来后没有先问我哪里不舒服?”
陆既明看着我,没能立刻答上来。
我心里仍有些发晕,但已经能站稳。我让丫鬟取来放在外间的匣子,交给陆母。
“母亲,我本来打算明日请父亲和几位长辈一起查西仓那批湖绸。眼下人都在,不如把两件事一并说清楚。”
陆既明眼神一沉:“你说什么?”
“八百匹湖绸并没有转交闻家。”我看着他,“闻家的账上没有这笔定金,也没有收货记录。城南染坊却在同一天收进了八百匹湖绸,送货的人是你身边的伙计。”
陆老爷接过匣子,里面有染坊抄下的收货记录和车行留下的雇车单。
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这两样东西,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请闻家的管事查的。染坊老板认得送货的人,车行掌柜也认得那个伙计。若父亲还觉得不够,我可以请他们当面来作证。”
陆既明冷笑:“凭几张抄来的单子,就想说是我挪了货?”
“我没说凭这几张纸就能定你的罪。”我说,“所以我还让人去找了送货的车夫。他就在院外。”
陆既宁看了我一眼,随即吩咐随从把人带进来。
车夫进门后,一眼便认出了陆既明身边的伙计。他说那日是这名伙计雇的车,车钱由伙计当场付清;八百匹湖绸送到染坊后,伙计还交代老板尽快腾出库房。
陆既明仍不肯认:“他只是替陆家办事。二弟管着西仓,出了货,凭什么就说是我做的?”
“因为那张出货单上的字不是陆既宁写的。”我说,“而仓里负责核账的人也能证明,二爷的印记原本是交给仓房核账用的。谁拿过印记、谁补了出货单,查一查便知道。”
陆老爷把单子放到桌上:“既然如此,就把相关的人都叫来,当面查清楚。”
陆既明看向我,神色终于不再温和:“秋笙,你嫁进陆家才几日,便插手陆家的事。你就不怕别人说你为了替二弟争权,故意栽赃长房?”
“我怕。”我答得很平静,“所以我才没有只凭猜测来找你。每一样证据都有人能对得上,每一句话也都有人能作证。”
我看着他:“大哥若没有做过,自然不必怕查。”
秦姨娘忽然插话:“今日说的是二少夫人与大公子的事,怎么又扯到西仓去了?”
“因为你把我引到这里,就是想让所有人只看见我和大哥独处,却不问这场局是谁安排的。”我转向她,“可你没想到,我已经查到了西仓的货。”
秦姨娘的脸一下白了。
陆母厉声问:“秦氏,这到底是不是你安排的?”
“不是,母亲,我没有——”
“你的丫鬟送口信,你又带人赶来。香炉是谁备的,也该查清。”陆既宁说,“若真是误会,就把送信的人和备香的人都叫来,一一问清楚。”
秦姨娘张了张嘴,眼泪落下来:“我只是看不惯她处处压我一头,想让她吃个教训……我没想害她。”
这句话一出口,院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她不是担心陆家规矩,也不是为了陆既明议亲。她只是嫉妒我,想毁掉我的名声。她以为把我和陆既明关在一处,再带人撞见,就能让我在陆家抬不起头,也能让陆既明的议亲彻底黄掉。
陆既明看向她,脸色冷得吓人:“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秦姨娘怔住了,像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撇清关系。
我看着陆既明:“大哥方才还说自己刚进门,不知道香有问题。既然如此,你现在又为何认定是秦姨娘自作主张?”
他的脸色更难看了。
陆老爷没有再听他们争辩,当即让人把西仓管事、送货伙计和染坊老板都叫来。直到傍晚,几个人都到了陆府。
西仓管事认得出货单上的印记,却确认批货的字迹不是陆既宁的。染坊老板认出了陆既明身边的伙计,也承认那八百匹湖绸是他低价收下的。车夫则当着众人的面说,雇车的人正是那个伙计。
三处证词对上,陆既明再也无法把事情推给陆既宁。
陆老爷当场收回了他的管事权,命他在查清账目之前不得再碰西仓的货。南边商号的违约银子由陆家承担,赵家那边听说陆家出了这样的事,也托人送来口信,说议亲暂且作罢。
秦姨娘被关回院里,等候家法处置。
人散后,陆既宁陪我回房。一路上他没有说话,进门后才替我把外袍拢好,低头看着我:“头还晕吗?”
“比刚才好多了。”
“今日是我来晚了。”
“你来得正好。”我看着他,“若再晚一点,秦姨娘就要把人都带进来了。”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很轻:“以后这样的事,不要一个人扛。”
“我没有一个人扛。”我朝他笑了笑,“我不是提前给你送了信吗?”
陆既宁这才松了口气,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额头:“下次信里写清楚些。只写侧院有事,我一路上都在想你出了什么事。”
“那你还是来了。”
“你叫我,我当然会来。”
我靠进他怀里,听见他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陆既明失了管事权,赵家的议亲也断了。秦姨娘的局没有毁掉我,反而让她自己露了底。
只是我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完。陆家要查的不只是八百匹湖绸,也包括陆既明这些年经手的账目。秦姨娘被关在院里,表面上认了错,眼神里却仍有不甘。
我握紧陆既宁的手。
接下来,我要让陆既明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第六章 往后只看眼前人
陆家查账查了半个月。
西仓那八百匹湖绸,只是陆既明经手的几笔货里最显眼的一笔。账房把近两年的出入账重新核了一遍,又找来几个曾替他办事的伙计作证,发现他不止一次借着办货的名义挪用银钱。亏空填不上时,便把账记到旁人头上。
陆老爷不仅收回了他的管事权,还命人封了他的私库,扣下他名下几处铺子的账册,逐笔查明亏空。
更严重的是,账房从他私下藏着的夹层账册里,查出了他与外头商户暗中勾连的证据。他曾故意压低陆家货物的出售价,再借旁人的名义截留差价;有几批货出了问题,他不但没有上报,反而伪造损耗单,把责任推给管事和伙计。其中一人卖了祖宅替他赔账,另一个被陆家赶出门后投了河。
那八百匹湖绸,也不是单纯的货物失踪。陆既明把货低价卖给城南染坊,染坊再分批转卖给陆家的竞争商户。他拿到的银钱,一部分用来填赌债,另一部分转进自己的私账。为了掩盖此事,他盗用了陆既宁的印记,又伪造出货单,想把这笔亏空扣到二房头上。
账目查清那日,我和陆既宁一起去了前厅。陆老爷当着几位长辈和全府管事的面,命人将陆既明带到众人面前。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陆家的管事,也不再插手任何生意。”陆老爷将那本夹层账册摔在他面前,“你挪用的银钱、私吞的货款,还有害得旁人家破人亡的赔偿,一笔一笔都给我还回来。还不清,就拿你名下的铺子和宅子抵。若再敢动陆家一分一毫,我便亲自把你送到官府。”
陆既明脸色惨白,仍强撑着问:“那家业呢?”
陆老爷看着他,声音冷得没有半分父子情分:“陆家不会交给一个为了争家产,连亲弟弟都敢陷害、连无辜伙计都能逼死的人。”
他转头看向陆既宁:“从今日起,陆家的生意由既宁主持。”
陆既明踉跄着退了一步。我看着他,想起他当初费尽心思让陆既宁失去管事权,没想到最后亲手把家业送到了弟弟手里。
陆老爷抬手指向账册,声音陡然拔高:“你拿陆家的货填自己的赌债,拿陆家的银子养自己的贪心,出了事就推给伙计,逼死了人还敢装作无辜。你不是犯了几次错,你是从骨头里就烂透了!为了抢家业,你连亲弟弟都敢栽赃,连替你卖命的人都能往死里逼。这样的人,陆家怎能交到你手里?”
陆既明嘴唇颤了颤:“父亲,我……”
“闭嘴!”陆老爷厉声打断,“你还有脸叫我父亲?陆家给你读书、给你铺路,你就是这样回报的?你把家业当成填赌债的窟窿,把人命当成替你遮丑的垫脚石。你不是无能,是无耻;不是糊涂,是恶毒!”
满堂寂静,连账房里翻动纸页的声音都停了。陆既明被骂得面无人色,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张了几次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说不出来。方才还勉强维持的体面,被陆老爷一字一句剥得干干净净。
半晌,他才低声道:“我只是犯了几次错。二弟当年也不是没犯过错。”
满屋里没有一个人接话。那些曾经对他恭敬有加的管事都低着头,几位长辈神色冷淡,连一向偏袒他的陆母也别开了脸。
这件事传到赵家后,原本有眉目的议亲也断了。赵家退回陆家送去的礼,只说姑娘不愿嫁给一个连自家账目都敢做手脚、连亲弟弟都敢陷害的人。
陆既明来找我时,已是几日之后。
我正在院里核闻家的账册,丫鬟进来通报,说大公子想见我。我本想让人回绝,陆既宁却正好从外面回来。
“你若不想见,就不必见。”他说。
我合上账册:“见一面也好。正好看看他想说什么。”
陆既宁看了我片刻,点头道:“我陪你过去。”
陆既明站在廊下,脸上少了平日的从容,眼底也有掩不住的疲惫。他看见我和陆既宁并肩走来,目光在我们之间停了一瞬,才开口:“我想单独和秋笙说几句话。”
“有什么话,当着我说便是。”陆既宁道。
陆既明的脸色沉了沉:“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你们之间没有私事。”陆既宁声音不高,却没有退让,“她是我的妻子。你要说的话若不能当着我说,那就不必说了。”
我轻轻碰了碰陆既宁的手臂,示意他不必再争,随后看向陆既明:“大公子,你想说什么?”
陆既明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当初你提出退亲,我没有挽回。那时我听了秦氏的话,以为你性子强,不适合做陆家的媳妇。我没看清你,也没看清她。”
他抬起眼,声音发涩:“如今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我后悔当初信了她,也后悔没有娶你。”
我看着他,想起前世那些替他收拾残局、等他回头的日子。那时若能听见这句话,我大约会欢喜得落泪。可他不记得那些事;这一世,我们只议过亲。我也不打算向他解释。
“我才应该感谢你。”我说,“没有嫁给你,是我做过最对的一件事情。”
陆既明怔住了。
“你如今说后悔,是因为终于看见我和既宁把日子过好了。”我停了一下,看着他,“可你我只议过亲,早就没有关系。如今我愿意对陆既宁好,是因为我喜欢他,也因为他值得。我的心意给谁,由我自己决定。”
陆既宁没有插话,只把我的手握紧了一些。
陆既明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许久才低声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不明白都不要紧。”我说,“只要别再把我当成你错过以后,还能回头找的人。”
他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平静也散了。
“秋笙,我——”
陆既宁带着我转身离开,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走出几步后,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你方才说喜欢我。”陆既宁忽然道。
我侧过脸看他:“你不是听见了吗?”
“我想再听一次。”
我笑了:“陆二爷什么时候也学会得寸进尺了?”
“成亲以后才学会的。”他握着我的手,耳根微微发红,“以前不敢问。”
“那现在呢?”
“现在想问得更多一点。”
他的认真让我心里发软。我停下脚步,替他理了理衣襟:“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陆家二爷,也不是因为你比大哥更适合做家主。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明明可以躲开麻烦,却还是愿意替无辜的人说句公道话;因为我不安时,你会先问我怎么了;也因为你从没把我的主动当成轻浮。”
陆既宁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
“那我也告诉你,”他说,“我喜欢你,不只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我还以为你最喜欢这个。”
“是喜欢。”他答得坦然,“但我也喜欢你做事时的样子,喜欢你在长辈面前从容应对,喜欢你明明心里有主意,还是肯来问我一句。最重要的是,你愿意把心意说给我听。”
我踮起脚,在他唇边亲了一下:“既然都说开了,今晚你可不许再装克制。”
他的耳根一下红透,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开我的目光。
“好。”他说,“都听你的。”
秦姨娘自下药一事后便被关在院里,也失了宠。陆既明不再去看她。陆家忙着查账,院里的看守换了几次班。半个月后,陆母发现秦姨娘院里少了几件首饰和一只装银票的匣子,她的贴身丫鬟也不见了。
门房说,天没亮时曾看见一辆车从后门出去。
陆既明听说后,脸色一下变了。那只匣子里的银票,是他私下藏起来的一笔钱。他气得浑身发抖,半晌才挤出一句:“她竟敢拿我的钱走。”
后来我听府里人说,他当晚便病倒了。
秦姨娘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去了南边。那人嘴甜会哄人,很快便把她身上的钱财骗了个干净,随后又把她卖进风月场。她没钱回家,也不敢回陆府,只能重新靠卖笑度日。
陆既明听见这个消息时,正躺在病榻上。听说他先是把药碗摔在地上,恨秦姨娘背叛,也悔自己轻信了她,随后便不再说话。
那场病拖了许久。再见到他时,他已经形销骨立,脸上再没有从前那点温文的风采。没过多久,他便独自离开了陆家。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陆既宁接管家业后,没有急着做什么大动作。他先把西仓的账目和人手理顺,又亲自去见了南边的客商,说明货物失踪的缘由,承担该承担的赔偿。
对方原本已经做好与陆家断绝往来的准备,见他没有推卸责任,才答应再给陆家一次机会。
我也把闻家的商路接了进来。两家重新谈过合作,条件写得清清楚楚:各自负责什么,出了问题由谁承担,都明明白白。
陆既宁看完后,把文书交还给我:“你来定就好。”
“你不怕我把陆家的价压得太低?”
“你若真想压价,早就压了。”他看着我,“况且这笔生意由你来谈,我放心。”
我接过文书,笑着说:“那你就等着看我怎么把这条商路做起来。”
他握住我的手:“好。我陪你。”
那天夜里,我将白日里的账册收好,回身时看见陆既宁还坐在灯下等我。
“怎么还不睡?”我问。
“等你。”
我走到他身边,坐进他怀里:“等我做什么?”
他手臂环住我的腰,低声道:“你这几日忙着闻家的事,又要顾着陆家的账。我想等你忙完,听你亲口说一句,今晚愿不愿意陪我。”
我故意看他:“你不是说都听我的?”
“是。”他把脸埋在我颈侧,声音闷闷的,“所以才问你。”
我笑着捧起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唇:“我愿意。”
他看着我,眼底的克制慢慢化开。我伸手勾住他的衣襟,把他拉近一些。
前世我总以为,女人主动便是失了体面。如今我才知道,真正的体面不是把心意藏起来,而是我想爱谁,便能自己做主。
陆既宁吻下来时,我迎了上去,热烈回应。
他的呼吸很快乱了,原本环在我腰间的手也收得更紧,像是怕我下一刻会忽然退开。我没有躲,反而抬手攀住他的肩,将他拉得更近。
他的吻从一开始的克制,渐渐变得深沉而急切。唇齿相触间,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他压抑许久的情意。那情意并不张扬,却像春日里悄悄涨起的河水,平日里看不出什么,真正漫过堤岸时,便再也收不住了。
我被他抱到榻边坐下。他俯身撑在我身侧,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灼热。
“秋笙。”他低声唤我。
“嗯?”
“我喜欢你。”
我伸手抚过他的眉眼,笑道:“我也爱你。”
我话音刚落,他便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他不再像方才那样小心翼翼。掌心隔着衣料落在我的腰侧,带着灼人的温度。我被他吻得心口发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襟,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这一夜的灯火燃了许久。
直到窗外月色渐渐西斜,陆既宁才将我拥在怀里,替我拢好被子。他的手指从我发间穿过,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件珍贵的瓷器。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生终于走到了我愿意停留的地方。
往后,陆既明也好,秦姨娘也好,都只是我人生里已经翻过去的一页。
我不再回头。
我只看着眼前这个人,主动握紧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