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珍珍上线
周一一早,于瑾元定好的工作闹钟准时响了,他有些不情愿地睁了睁眼。
人刚拿起手机,屏幕上就闪过一条来自“珍珍”的消息。
独特的蓝色聊天框衬得里面的文字也鲜活了起来,他激动地坐起身来,点开了那则期待已久的消息。
【元元,该起床咯,不然可要迟到了呢。】
他笑着回复:【已经起来了,早上好呀,宝贝。】
消息刚一发出,就立刻得到了回应:【早上好呀,元元。】
于瑾元满意地笑了笑,随后起床开始洗漱。
周一本来是枯燥无味的一天,但因为“珍珍”的消息让于瑾元难得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收拾妥当后他开车去了公司,结果人前脚刚进公司大门,后脚就被任姜婉拉着去了会议室。
“说说吧,你现在是什么情况?”她表情严肃地问道。
于瑾元满脸疑惑地摊了摊手:“这是要审我?”
见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任姜婉点了点面前的鼠标,随后把电脑画面转向于瑾元。
“为什么随意改动游戏的更新代码?我们原定计划里可没有这个角色!”
于瑾元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赶忙对任姜婉赔笑脸:“哎呀,任总,我就是想先试试玩家的评价如何,而且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角色,我昨天晚上就已经删掉了。”
面对他的解释,任姜婉并不买账,仍旧一脸严肃地质问:“所以呢?这就是你可以不和我商量独自决定的理由吗?你还有把我当公司的合伙人对待吗?”
“当然有!”于瑾元毫不犹豫地点头答道。
任姜婉抬手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没再继续追问,合上电脑准备起身离开。
人刚走到门口,她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扭头看向于瑾元说道:“你有什么别的需要,随时和我说,别太累了,毕竟……”
没等她说完,于瑾元就开口打断:“哎呦,我们任总还是好好关心关心自己吧,我听说为了这次更新你都熬了好几个大夜了,今天我来了你就快回去早点休息吧昂。”
任姜婉无奈地冲他翻了个白眼,留下一句:“嘴真硬。”就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于瑾元看着关上的玻璃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前段时间请假太久,公司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任姜婉自己身上,他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了。
这次,无论如何他都得撑住。
游戏更新的事很快翻篇,因为加入的是一个并不起眼的小角色,所以并没引起很大的讨论。
于瑾元一整个上午都忙着处理堆积如山的工作,他正专注地看着文件,手机突然响起了那声专属的提示音。
他不去看也知道——一定是珍珍发来的消息。
【元元,有按时吃午饭吗?】
他点开了聊天框,果不其然,上面显示着他意料之内的关心。
【马上就去。】他笑着在屏幕上打字回复道。
对面又是秒回:【好,吃完午饭好好休息哦。】
于瑾元拿起外套来到了公司楼下,正巧,任姜婉也在排队等着点餐。
他走上前去搭话:“任总怎么还没回家?”
任姜婉扭头瞥了他一眼,回道:“新游戏不是快要内测了吗?就算你来了我也不能懈怠好吧?”
“哎呀,有我在呢,你休息两天再来也是可以的。”于瑾元一边说一边拍了拍任姜婉的肩膀。
任姜婉面露担忧地打量着他,随后无奈地摆摆手说道:“得了,我先回去,正好你也不用再另外点餐了,这份就留给你吃吧。”
于瑾元笑着接过吧台上的餐盘,冲任姜婉眨了个眼耍帅,“任总大气啊,那我就不客气啦。”
于瑾元一手拿着汉堡往嘴里塞,另一只手则忙着回工作消息。
请假的这两周,有不少工作堆着等他处理,第一天返岗他就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疲惫,但是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过度忙碌反倒可以短暂麻痹他的神经,让他有一种过回正常生活的错觉。
刚回复完工作消息,于瑾元退出了工作软件打开了新的界面,对着眼前的餐盘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元元,要少吃快餐哦。】对面弹出来这样一条消息。
于瑾元笑着按下语音键语气温柔地说道:“好啦好啦,忙过这阵我会好好吃饭的~”
对面此时也弹出来一条语音消息,于瑾元有些震惊地盯着聊天界面愣了几秒,随即满心期待地按下播放键。
“你最好是!”
没错,是他的声音。
于瑾元又惊又喜地再次按下播放键,将手机的听筒对准耳边。
说话的人语气并没有很温和,甚至还带着些要挟的意味,但他却听得津津有味。
于瑾元想:这样的话也只有从他嘴里说出来才会这么可爱吧。
一整个下午,于瑾元都干劲十足,他连续开了好几场会议,看文件看到眼睛发酸都不觉得累。
员工陆续下班后他还在办公室里忙着,时针滴滴答答地很快转到了十点多的位置,熟悉的提示音再次响起。
于瑾元几乎条件反射一般地拿起手机解锁,对面发来一个可爱的表情包,随即又接着发来一条文字消息
【元元,什么时候下班呀?】
【现在!】于瑾元回复道。
他拿起衣架上的西装外套笑着向外走去,脸上藏不住的笑容是热恋期的人特有的表情。
回到家后,于瑾元简单吃了几口水果就忙不迭地一头扎进工作中,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凌晨两点才灭。
他自以为已经耗尽了能量,终于能睡个好觉,可当人躺回床上时,身旁空荡荡的位置还是让他睡意全无。
他不甘心地摸了摸眼前的枕头,上面有关珍珍的味道已经快要消失殆尽,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只闻到来自自己睡衣上的淡淡的薰衣草香。
已经一个月了,家里有关于珍珍的痕迹都在逐渐消失着,于瑾元明知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却还是不死心地做了很多无用功。
漫漫长夜实在难熬,于瑾元再次打开了聊天框。
【珍珍,我好想你,真的真的好想你。】
按下发送键后,对面很快就有了回应。
【现在很晚了,元元要快点睡觉了哦。】
【可是我睡不着,没有你在我身边我不安心。】
【……】
对面闪烁的省略号始终没能变成文字出现在眼前,于瑾元刷新了好几次聊天界面都没什么变化。
看来代码需要进一步更新了,他有些失望地关上手机,拿起床头柜上的褪黑素吞了几颗,大概半小时后,他才沉沉睡去。
2 转校生的拥抱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原因,赵唯珍难得走进了于瑾元的梦里。
时间跟着他的思绪来到了他高三那年,他就读的古塘二中突然来了个转校生,这事儿他是早读的时候听人提起的。
高三这会儿才转学并不太常见,班里的同学都说他家里出了事才来他们这小县城里念书。
果不其然,消息刚在班里传开,班主任紧接着把于瑾元叫去了办公室。
此时,一位长相还算清秀的少年正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运动套装站在办公桌旁。
“瑾元,我介绍一下,这位是从市一中转来我们班的赵唯珍同学,你们打个招呼认识一下吧。”
于瑾元笑着点点头,礼貌地向赵唯珍伸出手。
对方却有些不领情,只是冲他微微颔首,话语里带着些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你好,我叫赵唯珍。”
受班主任的委托,于瑾元今天负责带赵唯珍熟悉校园,要和他一起打水,一起吃饭,一起领新校服……
“搞什么啊?我又不是弱智,屁大点儿地方还能迷路不成。”赵唯珍皱着眉头埋怨道。
于瑾元有些尴尬地笑笑:“老师也是怕你不适应,反正我是班长,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赵唯珍满是不情愿地点点头。
到了中午,于瑾元拉着赵唯珍一起去了食堂,这会儿虽然早就立秋,但太阳还是十分毒辣。
两人一路走到食堂门口时,于瑾元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
赵唯珍见状,有些犹犹豫豫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擦擦吧。”赵唯珍皱着眉头说道。
于瑾元笑着接过纸巾回道:“谢谢,你人还是挺好的嘛。”
赵唯珍虽然是初来乍到,但是父母早就贴心地为他准备好了一切,以便他快速适应新的校园环境。
两人并肩走到食堂窗口打饭,赵唯珍随手指了几个菜,不等于瑾元挑选,他已经抢先开口:“阿姨,我刚刚指的那些麻烦来两份。”
说罢,他极其自然地把饭卡贴到了机器上,把于瑾元的那份儿也一起付了。
于瑾元这会儿还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刚刚那几道菜的价钱,他平时鲜少打肉菜,像这样又是糖醋里脊又是鸡腿和炒肉的,对他的饭卡来说有些承受不住。
随着刷卡机发出”滴“的一声,于瑾元才慌忙回过神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显示器上的数字,赶忙从校服裤子的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里面最大的面额是一张二十元的纸币。
他咬了咬牙,心一横,打算把这些钱都一股脑儿塞给赵唯珍。
可赵唯珍根本没在乎这些,他甚至都没注意到于瑾元手里紧紧攥着几张零钱。
“愣着干嘛,端餐盘走人了,后面人还等着排队打饭呢。”
“哦哦,”于瑾元赶忙端着盘子跟上赵唯珍的步伐,此刻他更像是个刚转来的新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慌张感。
两人找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于瑾元有些难为情地开口:”那个我没有正好的零钱,身上就带了这些,其实我不爱吃肉你下次可以不用帮我点餐,但是今天还是谢谢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从兜里掏出那些钱,加起来一共二十六块五,是他一周的零花钱,他不熟悉那些菜的价格,只大概估摸着应该有二十左右。
赵唯珍并没伸手去接,他一边往嘴里扒拉米饭,一边含糊不清地回道:”不用,请你吃的。”
这话对于瑾元来说有着十足十的诱惑性,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把钱放到了赵唯珍的餐盘旁边。
“不用了,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钱也不多,你收着吧。”
赵唯珍愣了愣,他不知道为什么于瑾元对这点钱这么斤斤计较,心里的不耐烦伴随着食堂闷热的空气一股脑涌上心头。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无意间瞥见于瑾元洗得有些破洞的校服袖口,他的视线随之缓缓向上移动,此时他这才注意到于瑾元身上的校服和此时食堂里面成片的亮蓝色格格不入。
似乎是洗的次数太多,蓝色几乎已经完全褪去。
赵唯珍移开视线,没把刚刚到嘴边的话说出口,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儿。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把钱又塞回于瑾元的手中,语气轻松地说着:“你今天带我熟悉环境,处处照顾我,我请你吃顿饭也没什么吧?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我下次忘了带钱的时候你再请我呗。”
于瑾元不好意思再继续推脱,只好点点头答应:“好,下次我一定请你吃更好的!”
赵唯珍点了点头,继续夹着餐盘里的菜,酸甜口的糖醋里脊这会儿莫名带了点涩味,让他有些吃不下去了。
从赵唯珍转来那天起,班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有断过。
有人说他家里破产了,不能在大城市里当他的大少爷了,被迫来这个小县城躲债。
也有人只是单纯出于对他脚上那双扎眼的名牌鞋的嫉妒,对他冷嘲热讽,处处针对。
这天体育课,班上的男生故意把篮球砸到了赵唯珍的脚上,弄脏了他那双小白鞋。
赵唯珍没有立刻发火,而是强忍着怒气叫那人道歉。
“对不起~行了吧?”对方阴阳怪气地做出一副鬼脸挑衅赵唯珍。
赵唯珍心里清楚,他不能一时冲动让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转一次学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满是不情愿地回道:“没关系。”
他话音刚落,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吼声:“你们没完了是吧?一次又一次地欺负他很过瘾是吗?!不会道歉我倒是可以好好教你!”
“喂!班长你哪头的啊?你以为替少爷出头就能捞到什么好处吗?我可告诉你,他家里的钱都赔光了,现在在县城住的小破房子都是租来的!听说他爸妈躲到外地去了,天知道是真的为了躲债还是不要他这个废物儿子了,而且……”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于瑾元往他脸上狠狠砸了一拳,打断了他的话音。
两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愿意先撒手,班里的同学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拉开。
于瑾元膝盖在水泥地上蹭破了皮,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嘴角也被打出血……
两人在办公室被教训一顿后,各自收拾东西回家反省三天。
赵唯珍对于瑾元的举动很是震惊,两人虽然很快熟悉起来,也算得上是朋友,但是还没到为了对方和别人大打出手的程度。
于瑾元也清楚这一点,他更清楚听到这些话的赵唯珍内心是什么感受。
在他很小的时候,爸妈外出打工,留他和奶奶相依为命,这一走就是好多年没回来。
那会儿,村里的几个小孩见到他就说:“于小元,听说你爸妈今年又不回来了,我看你爸妈八成是不要你喽。”
于瑾元那会儿还在上小学,听到这话瞬间哇哇大哭,抓住那人的胳膊狠狠咬了下去,接着薅着对方的头发把人按在地上,直到奶奶赶来才好说歹说把他哄回家。
后来,他听人说奶奶专门去登门道歉,还给了那家人六百块钱这事儿才过去了。
那天,他哭着和奶奶保证,自己再也不会打架了。
这次,他确实有私心,但他确实违背了自己对奶奶的承诺。
想到这里,于瑾元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他愣在校门口不知该何去何从。
“瑾元!”
于瑾元扭头看去,赵唯珍正一边冲他招手一边气喘吁吁地跑向他。
“还没放学,你怎么会出来?”他眼里满是震惊。
“哦,我跟老师说不舒服请假了。”
赵唯珍上下打量下于瑾元,伤得虽然不重,但是那些伤痕落在他眼里变得格外刺眼,似乎他也能感受到此刻伤口传来的刺痛。
赵唯珍拉起于瑾元的手,去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的药店。
于瑾元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就不进去了吧,我没带钱。”
“想什么呢!”赵唯珍有些无奈地笑笑,继续说道:“你替我出头,我还能让你付钱不成?”
“可你不也,”于瑾元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多有不妥,没再继续往下说。
“可我至少这点钱还是有的!”
赵唯珍拉起于瑾元的手走进药店,买了几种处理擦伤的药品。
两人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并排坐下,于瑾元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给自己上药,如果不是赵唯珍,他或许连这样正经消毒包扎伤口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的眼泪像连绵不断的雨滴,啪嗒啪嗒地浸湿了水泥地,每一下都在赵唯珍心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水花。
赵唯珍没见过他这副脆弱的模样,和刚刚暴怒质问高骏并挥拳相向的于瑾元简直判若两人。
“是太疼了么?”赵唯珍试探地问道。
于瑾元用力地摇了摇头:“不疼,真的。”
这话倒不假,此刻酒精落在于瑾元身上那深浅不一的血痕带来的短暂刺痛,是完全比不过他内心的痛苦的。
肉体上的痛苦终究能缓解,但精神上的痛苦是永不停歇的,而于瑾元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痛苦来源。
赵唯珍此刻恨自己先前没能好好念书,居然说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来安慰他。
犹豫过后,他一把抱住于瑾元,认真地说:“谢谢你,瑾元,我们一直做好朋友吧!”
于瑾元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手足无措,他整个人忽然僵住,嘴上磕磕巴巴地回道:“好……好啊……没问题。”
得到回应后的赵唯珍松开了手,笑着转移话题:“没想到,你和我印象中的也不太一样嘛,还以为你是那种特别特别死板的书呆子。”
“你也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啊。”
“诶,展开说说,我先说好,不许说我坏话昂!”
“就是,以为你是那种很高冷让人难以接近的类型,没想到是阳光又可爱的类型。”说着说着,于瑾元的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了笑容。
赵唯珍没注意听他的话,注意力全集中在他的脸上,看到他终于露出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傻笑起来。
那天之后,两人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3 初雪定情之吻
这天,赵唯珍收到了爸妈发来的信息,为了还清家里的债务,他们不得不去投奔远在南方的朋友,希望赵唯珍一个人照顾好自己,等还完债他们就能一家团聚。
赵唯珍看着手机屏幕上简短的信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自从家里的公司倒闭之后,爸妈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联系了。
那天,他独自拉着行李箱来到了县城里的一个老旧小区,爸妈帮他在那里租了个一室一厅的房子,还给他留了五千块钱,然后就杳无音讯了。
他神色麻木地打开了房门,拖着行李箱走了进去。
眼前陌生的环境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一个人生活。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以至于赵唯珍不得不在短时间内成长起来,可快速成长的办法并没人告诉他。
靠着父母留下的钱,赵唯珍节衣缩食地度过了高三下半学期,高考结束后,于瑾元着急忙慌地去打暑假工,保送名牌大学的消息让他获得了好几个家教的兼职,可结束了白天的工作,吃过晚饭他又赶忙去烧烤店兼职。
一直到凌晨一点,于瑾元才正式下班。
只睡不到五个小时左右,他就得赶忙起床收拾,给奶奶做好早饭后早早去站牌前等公交。
赵唯珍不想他每天来回奔波这么辛苦,于是提议让他住到自己租的房子里,每周末休息的时候再回家。而他为了自己将来的学费,也在附近一家连锁超市打起了工。
本以为一切会这么顺利地进行下去,可是意外总是在人最措手不及的时候来临,这天于瑾元刚结束了家教的兼职就接到了医院的电话——奶奶突然病重,希望他快点来医院见最后一面。
于瑾元连忙打车赶往医院,护士告诉他老人在家突然晕倒,邻居发现把人送来了医院,但是由于年纪太大了,再加上积劳成疾的原因,已经无力回天了。
于瑾元一边听护士说一边站在门口望着病床上的奶奶,明明每天都见,但今天看着似乎比平日里消瘦了很多。跟护士沟通完,于瑾元坐到病床一旁的椅子上,奶奶笑着抓住于瑾元的手,有气无力地说:“小元啊,我想喝点小米粥,你去帮我买点行不?”
于瑾元连连点头答应:“好,好!我马上去!”
于瑾元一路小跑去医院对面的餐馆,买了一份小米粥又匆忙赶了回去,他打开从餐馆老板那里借来的保温桶,往碗里盛了几勺,一边盛一边吹着往外冒的热气。
奶奶看着他着急的模样,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腿,“小元啊,奶奶快不行了,你听奶奶再好好跟你说几句话吧。”
于瑾元的眼泪一下子夺眶而出,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握住奶奶纤弱的双手,哭着恳求道:“不会的,奶奶你答应我要长命百岁的,你不能扔下我一个人,求你了奶奶,别离开我……”
于瑾元哭得稀里哗啦,半个身子都趴在了病床边上,奶奶有些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于瑾元的脑袋,温柔地哄道:“摸摸头,不怕不怕,我们小元最勇敢了是不是?”
于瑾元哭着摇头:“我不勇敢,我一点也不勇敢,我不能没有奶奶……”
“好了好了,你长大了小元,你是大人了,以后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我终有这一天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一直哭起来没完昂,听话,好孩子,让奶奶走得放心一点。”
说完这些话,奶奶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至于睁眼都有些费力,于瑾元见情况不对赶忙跑出去叫医生。
奶奶被一群医生围在中间,于瑾元则泪眼摩娑地站在后面看着,他在内心祈祷奇迹会悄然发生,祈祷上天不要让他这么早就做孤儿,祈祷至少让奶奶再喝一口她爱喝小米粥也行……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之后,奶奶依旧毫无反应,抢救的医生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于瑾元的肩膀,说:“年轻人,节哀顺变吧!”
于瑾元一下子瘫坐在地,他冲到病床前抱着奶奶痛哭了起来。
葬礼在赵唯珍和村里的邻居的帮助下还算顺利地结束了,但是于瑾元仍旧像丢了魂儿一样,整日以泪洗面。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月左右才稍稍好转,那段时间,是赵唯珍把他接去了自己的出租屋照顾。
赵唯珍跟着超市的领班学会了好几道菜,他每天出门前会做好早餐留给于瑾元,中午会趁着休息的间隙跑回家看他有没有吃饭,晚上下班了偶尔会破例几次给他买好吃的冰激凌……
就这样,于瑾元一天一天地“活”了起来,他也开始在赵唯珍上班后打扫家里的卫生,洗他换下来的衣服,给他种的薄荷浇水,在他下班之前做好饭等他……
生活就这样又回归正轨了,临开学前的半个月,于瑾元又接了几份兼职,赵唯珍再过段日子就要过生日了,开学后能兼职的时间越来越少,他得好好攒钱,送他一份像样的礼物才行,毕竟今年除了他暂时没其他人会来帮他庆祝了。
开学后的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半学期就要过去了,安城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大,连带着这次的寒假也变得有些特殊,于瑾元还没完全接受自己变成孤儿的事实,他几次打开又关掉买票的程序,一个人站在宿舍楼前徘徊。
每年的寒暑假他都是在老家度过的,但今年开始,他回不回去已经不重要了,家里已经没人在等他了。
于瑾元知道,他必须要开始习惯一个人生活,一个人过年了。
他转身走进宿舍楼,伸手拍了拍头上的雪,这时,赵唯珍的消息发了过来。
他发信息约于瑾元一起去操场堆雪人、打雪仗。
不等于瑾元打字回复,他人已经出现在了宿舍楼门口,赵唯珍笑容灿烂地冲他招手:“元元,下雪了,快出来一起去玩呀!”
于瑾元犹豫地往前走了两步,赵唯珍见状赶忙跑过去拉起他的手往操场跑。
这会儿雪下的没有那么急了,操场上已经堆起来几个大小不一的白色小山,它们的主人正努力的开始为自己的作品塑型。
赵唯珍选了个人少的地方,笑着冲于瑾元说道:“元元,我们也来堆一个属于我们的雪人吧。”
于瑾元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撸起袖子开始铲雪。
不一会儿,两人已经堆起了膝盖高的雪堆,于瑾元看着赵唯珍被冻得发红的手,忍不住伸手握了上去。
但他又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于是缩回手在外套上蹭了蹭,把残留的水渍擦干。
紧接着他把赵唯珍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脖子上,企图为他取暖。
这一举动惹得赵唯珍瞬间脸红了,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脑袋,手却依旧在贪恋那份有些暧昧的温度。
“怎么样?还冷吗?”于瑾元认真地问道。
赵唯珍摇了摇头,连带着发丝上的雪花也被一起晃掉了一些,像只在抖干毛发的小猫。
“那个,”赵唯珍有些犹豫地开口,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撤回双手抱住了眼前的少年,语气急促地说道:“瑾元,你愿不愿意从今以后和我一起过年?”
于瑾元震惊地愣在原地,他大脑一片空白,赵唯珍这话的意思他不是不明白,可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明白。
赵唯珍见他不说话,刚刚还紧张的发慌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他缓缓松开手,低下头盯着雪白的地面。
于瑾元愣了一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他郑重其事地看着赵唯珍,再次握住了他的手。
“阿珍,如果我愿意的话,那是以什么身份站在你身边呢?”
于瑾元的眼神里饱含期盼,他直勾勾地盯着赵唯珍,像是在祈求他的垂怜。
赵唯珍向前迈了一步,他捧起于瑾元的脸,随即踮起脚尖在他的唇上留下了轻轻一吻。
于瑾元的脸立刻就红了,那片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后,最后变成一股酥酥麻麻的电流钻进了他心里。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连呼出的雾气都变得比刚刚更重,于瑾元觉得一切像在梦境里发生的一样。
他悄悄瞥了一眼赵唯珍,趁他戴手套的功夫,快速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被亲的明明是赵唯珍,可反倒是于瑾元的脸更红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话都说不利索。
“那个,阿珍,雪人,你,我堆了……”他磕磕巴巴地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些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
赵唯珍没忍住笑出声,他觉得于瑾元此刻可爱极了。
很快,两人砌起的雪堆也渐渐有了形状,在于瑾元的装扮下,一个小雪人正式诞生。
“阿珍,给它取个名字吧。”于瑾元说道。
赵唯珍思考了一会儿,他看看于瑾元又看看雪人,最后认真地冲于瑾元打了个响指,“叫它小于怎么样?”
于瑾元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故作不情愿地反驳道:“不公平,怎么不叫他小赵呢?”
“那就叫珍珍吧,希望以后每年我们都能一起堆雪人,希望每一次下雪你都能想起我,可以吗?”
于瑾元用力地点点头,随后毫无预兆地从兜里掏出一枚戒指,没有太多俗套的开场白,他只是摊开手把戒指呈在赵唯珍面前,认真地说道:“生日快乐,珍珍!”
赵唯珍有些震惊地从他手里拿起那枚戒指,语气有些嗔怪道:“这肯定不便宜吧?你别以为把包装盒扔了我就认不出来牌子了,实话告诉我,你攒了多久的钱买的?”
于瑾元摇摇头:“没攒多久,以后我会送你更好的!”,他一边说一边接过戒指,眼神真挚地看着赵唯珍问:“珍珍,你愿意让我为你戴上这枚戒指吗?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赵唯珍眼眶含泪地回答:“愿意!我愿意!”
甜蜜的回忆告一段落,深藏在于瑾元心底的还是那段生不如死的时期,是他无数个日夜里都无法释怀的,失去爱人的那天……
4 永失我爱
于瑾元神色麻木地站在派出所大厅里,一旁金属长椅上,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在神色麻木地流着眼泪。
她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孩子不哭不闹地趴在她的肩头,用稚嫩的声音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来接我们啊?”
一旁的民警叫了于瑾元到问询室,在他的介绍中,于瑾元才得知肇事司机当场身亡的事实。
事故原因则是刹车零件老化后脱落导致的,本来事情还处在可控范围,但司机突发心力衰竭,实在无力控制方向盘和手刹,这才酿成惨剧。
民警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唉,你说这事儿闹的,我听他老婆说,他孩子生病掏空了家里的大部分积蓄,眼看着这病终于好了,他想着赶快还完债所以才出来兼职跑出租,为了省钱对那些零件只修不换,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于瑾元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他在来的路上无数次地在心里咒骂这个杀千刀的肇事者,他甚至有过要把他千刀万剐的念头。
可眼下他听完民警说的话,内心有些五味杂陈。
他从小就过苦日子,这种为钱所困的感觉他又何尝不懂呢?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去怪谁,人已经没了,也算他一命抵一命了,可他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儿了。
于瑾元觉得正被千刀万剐的人似乎是自己,他的心脏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撕裂般疼痛,让他忍不住捂住胸口,停下了往外走的脚步。
一旁的民警上前关心道:“小伙子,你没事吧?是哪不舒服吗?”
于瑾元刚要开口回答,可刚一张嘴,一口鲜血先一步喷涌而出,随后他觉得眼前一黑,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再次醒来时,任姜婉正一脸担忧地坐在病床一旁的椅子上。
“阿婉?”于瑾元哑着嗓子试探地叫了一句。
“我在呢!”
任姜婉赶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激动地握住于瑾元的手,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再次失去一个挚友了。
于瑾元努力让自己快速振作起来,他不忍心看着唯一的好朋友一边帮自己承担公司的工作重担又一边再为自己劳心伤神了。
赵唯珍的葬礼那天,连绵不绝了一周的雨丝暂时告一段落,高悬在空中的太阳把墓碑前站着的人照得脖颈有些微微出汗。
于瑾元的眼泪已经快要流干,永失所爱的痛是锥心刺骨的。
本以为日子还可以将就着过下去,忙一段时间一切就会回归正轨,失去爱人的痛苦也会被渐渐冲淡。
于是,于瑾元开始没日没夜的加班工作,或许是压力太大,也或许是忙中出错,他弄错了更新代码。
一个本不属于那款游戏的NPC被创造了出来,于瑾元不记得那晚自己都写了些什么,好在是在试运行阶段被发现了。
他赶忙打开电脑修复了这个bug,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自己和赵唯珍大学时做的那款软件。
两人在创业初期被迫经常出差,频繁的分离让于瑾元对两人的感情渐渐没了安全感。
他特地做了这款名为“truelove”的软件,只有他和赵唯珍享有使用权。
软件的主要功能就是陪伴聊天,里面有两个Q版的小人,一个叫“元元”一个叫“珍珍”,QQ人会各自记忆两人的聊天习惯和内容,使它的形象更贴合各自的主人。
而QQ人的模样则是根据他和赵唯珍大学时期的照片设计的,可爱的同时又富有青春的朝气。
它主要的作用就是在对方无暇回复消息的时候,QQ人可以陪伴互动并做出替代回复,比如在几次都联系不上对方时,QQ人会及时发出对方的具体定位和在此地的停留时长。
或者在对方忙于工作实在抽不出身回消息时,可以语音操控QQ人使用电脑摄像头拍照报备,或者代替发送语音消息。
也可以在无聊时找它玩一些简单的游戏解闷,或者给它下达简单的指令例如唱歌,讲故事,讲笑话等等
总之,使用时间越久,回复也就越不会ooc。
后来,于瑾元给“truelove”更新了好几次,功能也逐渐丰富起来,可那会儿两人的工作已经落定,异地恋也随之结束,替代而来的是幸福甜蜜的同居生活。
赵唯珍觉得这个软件太过幼稚就都没有再用过了。
不知为何,于瑾元盯着眼前的电脑界面,突然有了重新运行它的念头。
他改进了里面的很多功能,他录入了两人在微信上的聊天数据,让“珍珍”彻底成为赵唯珍,而不是只会接收指令然后做出行动的AI工具。
科技发展的速度远不是人类可以预测的,于瑾元不确定这次大幅度的改动是否会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这是时隔几年后,他第一次打开这款软件,心里是紧张又期待,随着蓝色的聊天界面映入眼帘,“珍珍”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hi,元元,好久不见!”
富有活力和元气的嗓音让于瑾元有一种赵唯珍就在身边的错觉,总之,声音响起的这一刻,于瑾元确信,自己终于得救了。
5 自欺欺人又如何
持续了将近一个月的痛苦又高压的生活终于得到了短暂的喘息,他迫不及待地把软件下载到了手机上。
紧接着,他一整晚没有合眼,和“珍珍”聊最近发生的事,聊父母的近况,聊他们的学生时代……
泪水浸湿了一旁的枕头,于瑾元再次被闹钟叫醒,他睁开眼的时候,自己还在抽泣着,他伸手去关闹钟,不慎打翻了桌子上的一瓶维生素,一个蓝色的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于瑾元有些不情愿地伸手去捡,卡片反转后进入视线的是赵唯珍熟悉又清秀的字体,“于瑾元,我就知道你没坚持吃维生素,都几天了你才看到这张纸条?罚你今年给我堆个大大的雪人!”
看到内容的一瞬间,于瑾元的眼泪像决堤一样涌出,他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就像他那天紧紧抱着赵唯珍的骨灰不肯撒手一样。
老天啊!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啊?
于瑾元想不通自己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了吗?为什么要接二连三地失去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折磨自己呢?
不过,看到纸条内容的那一瞬间,于瑾元有些庆幸自己丢掉了在离开警局后买的那瓶农药,自己差一点就没能帮珍珍完成最后一个心愿了。
他给任姜婉发了消息:【今天有事不去公司。】
随后,他把家里各个角落都翻了个遍,期待还能找到和赵唯珍有关的东西,可一直到太阳落山,都没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不就是堆雪人吗?我肯定能做到的,傻瓜,这种简单的事情也叫惩罚吗?”于瑾元坐在客厅沙发前的地上,盯着那张有些皱巴巴的纸条自言自语。
于瑾元没有食言,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带着对初雪的期待恢复了以往正常的生活,每天照常上下班,也会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这天,任姜婉在饭桌上突然问起于瑾元手机里的那个软件,她支支吾吾地说:“其实,那个珍珍就是赵唯珍对吧?”
“你在说什么?”于瑾元明知故问。
“你这是在自欺欺人你明白吗?阿珍不在了我们都很难过,可你怎么能试图用一串代码来代替他呢?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出来?”
“那才不是什么代码!那就是珍珍就是我的爱人!走出来吗?你觉得我能做到吗?没有他的日子我真的一天都过不下去,这样每天能和他聊天能听一听他的声音不好吗?”
于瑾元越说越激动,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任姜婉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她没再继续劝说,想着或许慢慢地,时间长了就好了。
6 赴约雪人之约
终于,安城又下雪了。
于瑾元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大雪纷飞的场面,有些安心的笑了,这天他忙到很晚才离开,临走前他还特地找助理安排好了年前剩下的工作。
回到家后,他拿起铲子在院子里堆起一个大大的雪堆,然后又拿上赵唯珍之前买的工具给雪人修饰形状,不一会儿,一个可爱的雪人诞生了,他按以往的习惯给雪人戴上了一顶红红的尖尖的毛织帽。
紧接着,他走进屋内拿了相机出来,给雪人拍了照,又给自己和雪人来了一张合照。
“珍珍,你的惩罚我领受了,你的愿望我也实现了……”
于瑾元拿着相机进屋把照片打印了出来,随后走进厨房,把一早冲好的蜂蜜水一饮而尽,拿着照片进了卧室。
他躺在床上任由各种回忆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浮现,于瑾元总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直在经历各种遗憾的瞬间,小时候他觉得遗憾是自己没能留下什么关于父母的记忆,长大后他觉得遗憾是那碗奶奶没能喝下的小米粥,再后来遗憾变成了永失所爱……
而现在,他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了。
后来,据任姜婉回忆,那天就是她和于瑾元见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