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枪响前的暖居
我的幸福生活,从那一声枪响后,从天堂坠落到了地狱!
那一天。
糖醋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酸甜的香气裹着热气漫满了整个小厨房。
我握着锅铲颠了两下,油星子溅在手腕上,烫得我嘶了一声。
窗台上的茉莉花盆栽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晃了晃,叶片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瓷砖上。
这盆茉莉花是我们搬到这里的第一个周末,从花市买回来的。
上官婉儿当时蹲在花市的摊位前挑了半天,说要挑一盆最香的,以后天热泡冰饮的时候摘几朵花,比超市买的茉莉花茶还香。
“李响你是不是又忘了戴围裙?”
腰上突然缠上来两只软乎乎的胳膊,上官婉儿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呼吸扫过我耳后,痒得我往旁边一躲。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发梢蹭得我脖子痒,手里还举着半盒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淡奶油,盒子边缘沾着没化开的奶霜。
上午她在书店待了一整个下午,帮我整理那些落了灰的旧书。
那只总来书店蹭太阳的三花猫,今天还蹭了她的裤腿半天,被她偷偷塞了半根火腿肠。
她回来的时候跟我说,书店里那个常来的退休老教师今天也来了,找了半天他以前收藏的那本海子的诗集,说他年轻的时候追他爱人,就是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追上的,现在他爱人走了快十年了,他还天天来书店找那本旧书。
上官婉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靠在我肩膀上晃,说我们以后也老了,就天天在书店里晒太阳,给来的年轻人讲我们年轻时候的故事。
“别闹,排骨要糊了。”我把火关小,伸手去够橱柜上的盘子,她却把奶油盒子举得老高,另一只手沾了一大块奶霜,趁我转头的工夫“啪”地一下抹在我脸颊上。凉丝丝的甜香一下子钻进鼻子里。
我反手去抓她的手,她咯咯笑着往客厅躲,光着脚踩在瓷砖上跑,拖鞋早就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我追过去把她按在沙发靠背上,指尖挠她的腰侧,她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都快出来了,断断续续地讨饶:“错了错了林老板,我下次不敢了……你快松手,我怕痒。”
闹了好半天,我才松手。
她靠在沙发上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沾在脑门上,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茶几上摆着两罐冰好的桃子汽水,是她下午从楼下便利店搬上来的,瓶身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她喝汽水的时候总爱先咬开吸管头,说这样吸上来第一口就是最甜的气,我笑了她好多次,她每次都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懂喝汽水的精髓。
“对了,今天下午我在书店整理最里面那排书架的时候,给你找着好东西了。”她爬起来跑回卧室,抱出来一个封皮磨得发白的旧书,递到我面前。
是我找了快半年的那本1997年版的《小王子》,扉页上还写着前主人的钢笔字:“给我的玫瑰,1998年夏。”
我愣在原地,拿着那本书翻了两页,纸页泛着岁月的黄,油墨味混着淡淡的旧纸香气。
我跟上官婉儿念叨过无数次,说当年上大学的时候在图书馆见过这本,毕业前弄丢了,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跑遍了整个城市的旧书市场都没碰到一模一样的版本。
“你怎么找到的?”我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乎乎的,摸起来像猫的毛。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找呀。”她凑过来啄了一下我的下巴,转身往厨房走,“我跟常来店里收书的张大爷打听了半个月,他上周在老家属院收旧书的时候翻出来的,说我要的集,就按原价给我带过来了。”
“马上就开饭了,你去摆筷子,今天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放了你最喜欢的甜玉米,我还特意放了两根胡萝卜,你上次说吃胡萝卜对眼睛好。”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我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卫衣,长度刚盖过大腿,随着她拿碗的动作晃来晃去。
夕阳从阳台的落地窗斜斜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灶台上的抽油烟机嗡嗡响,抽走了锅里飘出来的香气。
我看着她伸手够橱柜上层的盘子,因为个子不够踮了踮脚,卫衣的下摆拉上去一点,露出一小片腰上的皮肤,白得发光。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
“是快递?”上官婉儿头也不回地喊,“你昨天订的那套旧诗集到了吧?我上次听你说你找那本海子的诗集找了好久,刚好今天老教师也在找,等下我们可以给他打个电话,问问他要不要过来看看。”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门口。
猫眼里只能看到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空无一人。
我皱了皱眉,刚要转身回去,门突然被“咚”的一声重重撞开,不是推开,是整扇门被外力直接撞得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墙上挂着的我们俩的结婚照都被震得晃了晃。
一个脸上带着疤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手里举着一把我从来没见过的枪,枪口直直直地对着我身后。
他的额角冒着汗,眼神里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紧绷和狠劲,冲锋衣的袖子上绣着一个小小的、我当时根本没看清的标识。
“趴下!”他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像鸭子叫,又低又破。
2 她不是人
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张开胳膊挡在门口,把上官婉儿护在身后。
门被撞得晃了晃,玄关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男人的枪上,反着冷金属的光。
门口的脚垫还是上官婉儿去年冬天买的,上面印着可爱的小兔子图案,旁边放着我们俩的拖鞋,我的是灰色,她的是粉色,摆得整整齐齐。
“你是谁?你们要干嘛?”我声音都在抖,手撑在门框上,紧张和害怕让我心率飆升,腿也不自觉的抖了起来。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第一反应是抢劫,是入室行凶,甚至想好了要不要伸手去够玄关柜子上的玻璃摆件砸过去。
“躲开,她不是人!”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枪口抬起来,越过我的肩膀,直直指着厨房方向的上官婉儿。
我脑子“嗡”的一声,想都没想就扑上去抓他的手腕。
他的力气大得吓人,另一只手一把推开我,我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餐桌上,桌上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那是上官婉儿上周刚买的情侣杯,我们俩一人一个,她的上面印着小兔子,我的上面印着大灰熊。
枪响了。
不是我在电影里听过的那种响亮的“砰”,是很轻的一声“嗤”,像高压电短路的声音,空气里瞬间飘过来一股淡淡的电流灼烧的味道。
我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飞快地扑了过来,是上官婉儿。
她本来站在厨房门口,在我撞在餐桌上那一秒直接扑到了我前面,也在这时枪响了。
她软软地倒在我怀里。
我抱着她滑坐在地上,手按在她胸口,想按住那个伤口。
可是我的手粘到的不是温热的、带着腥气的血,是凉的,滑的,像机油一样的淡蓝色液体,顺着她的白衬衫洇开一大片,在米白色的瓷砖上慢慢漫开。
空气里没有血腥味,是一种淡淡的、带着金属冷感的冷却油味道。
上官婉儿的胳膊刚才摔在碎玻璃上,小臂的皮肤裂开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里面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是闪着银辉的金属线路和指甲盖大的齿轮,一个小小的传动片“叮”的一声从裂口掉出来,滚到我的脚边。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片,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东西我以前在旧书店修老台灯的时候见过,和台灯里的传动零件长得一模一样。
我僵在原地,抱着怀里慢慢失去温度的上官婉儿,连手指都动不了。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唇动了动,凑到我耳边,用我熟悉的、软乎乎的声音轻轻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她的手指动了动,最后轻轻蹭了蹭我的脸颊,像以前每次我生气的时候,她哄我的那个动作。
然后她的头歪了下去,靠在我肩膀上,再也不动了。
我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后颈那个我以前一直以为是美人痣的小凸起,那里现在正闪着微弱的蓝光,像个小小的指示灯,一明一暗的,像她以前睡着的时候轻轻的呼吸。
那个带疤的男人走过来,拽着我的胳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脚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被他半拖半拽地往外走,路过玄关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暖灯还亮着,餐桌上摆着两双没拆封的筷子,灶台上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沙发扶手上搭着上官婉儿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针还插在毛线团里,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以前给我织的所有围巾一样。
“别看了。”男人拽着我进了电梯,按下了负一层的按钮。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的脸,脸颊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淡奶油,下巴上是从上官婉儿胸口蹭到的蓝色油迹,狼狈得像个鬼。
“你杀了她......”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根本听不出是自己的。
“我救了你。”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电梯跳动的数字,“她不是人。是恒曜派来的仿生人,专门偷你情感的。”
电梯门打开,是小区地下的旧车库,空气里飘着灰尘和汽油的味道。
他把我塞进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里,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车库里积着灰的水泥柱子。
我转头看向电梯口的方向,我们住的那层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是我和上官婉儿住了三年的家。
“我叫老炮。”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我们是清道夫组织的。今天本来就是追着073号仿生人信号过来的,没想到她真的在你家里藏了这么多年。”
3 偷情感的仿生人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穿过了两条被封路改造的旧街道,停在城南旧巷里的一个老居民楼底下。
老炮带我上了三楼,门打开是个十几平米的小屋子,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墙上贴满了照片和打印出来的资料,角落里堆着几个改装用的工具箱。
他给我倒了一杯热水,杯子在我手里抖得厉害,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都没知觉。
“你现在肯定不信。”他点了根烟,烟雾在密闭的小屋子里散开。
他从钱包里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我看,照片上他自己,旁边站着个笑的很温柔的女人,正低着头给他织围巾,围巾是灰色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这是我以前的老婆,之前得癌症走了。”老炮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后来一个人过了半年,有天回家,她就坐在沙发上,跟我以前的老婆长的一模一样,给我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说她舍不得我,回来了。”
老炮抽了口烟,“我信了,跟她过了两年,直到上上个月我发现她后颈的充电口。我那天晚上就把她的核心模块打穿了,但是那条她给我织的围巾,我到现在还压在行李箱最下面,冬天冷的时候还是会围上。”
“你现在待的这座新海市,每十个人里,就有三个是恒曜造的仿生人。”他弹了弹烟灰,“他们不是来害你命的,是来偷你最宝贝的东西的——你爱一个人的时候心里那种涨得满满的感觉,你和人吵架之后后悔的感觉,你看到夕阳掉下去那种突然的怅然。”
“这些东西AI算不出来,他们就派仿生人过来,陪你谈恋爱,陪你过日子,陪你哭陪你笑,一点一点把这些情绪采走,传到地下的数据中心,养出一个有情感,有喜怒哀乐的AI。”
“你说的这些......”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都是假的?那上官婉儿这五年,跟我在一起的这五年,都是假的?”
“都是程序写好的。”老炮的声音硬邦邦的,“她知道你爱吃糖醋排骨放三勺醋,知道你发烧的时候要喝温的蜂蜜水,知道你看老电影看到结尾会掉眼泪,这些都是数据库里提前做好的脚本,她跟你说的每一句话,给你做的每一顿饭,全是按流程走的。她甚至不是真的爱你,她只是在执行采集任务,等采集够了数据,就会被恒曜回收,去当别人的老婆。”
我把脸埋在手里,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起去年冬天我阑尾炎手术,在手术室外守了我四个小时的上官婉儿。
想起我们搬到这个小公寓的第一天,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转圈圈,说以后阳台要种满茉莉花。
想起我上次加班到凌晨三点,她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给我留的烤红薯,红薯皮都凉透了。
这些全是假的?
“三天后,有个跑城郊运输的卡车通道,可以把我们送出城。”老炮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城外是无监控区,没有恒曜的仿生人,没有数据采集,我们在那里过的日子才是真的。”
“我带你一起走,留在这,恒曜很快就会来找你,把你今天看到的所有东西全部抹掉,给你重新塞一个新的老婆,你根本记不住今天发生过什么。”
我抬头看着他,墙上的照片密密麻麻,每张脸上都是和我一样的、被碾碎了的茫然。
“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飘在空气里。
4 藏在盘里的秘密
老炮在安全屋给我收拾了一个临时的铺位,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一整夜没合眼。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树影。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悄悄爬起来,溜回了我和上官婉儿住的那个小区。
门口已被清理干净,恒曜的人昨天来过,把现场勘察完就走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还留着昨天的味道,糖醋排骨的酸甜味,桃子汽水的气泡味,还有上官婉儿头发上那股桃子味洗发水的香气。
鞋柜上还放着上官婉儿上班常背的那个帆布包,包里露出半盒她没喝完的茉莉花茶。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上官婉儿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搭在扶手上,竹针还插在毛线团里,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她以前织的所有东西一样。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我的黑瓷杯,一个是上官婉儿印着兔子的马克杯,杯底还有半口她没喝完的桃子气泡水,气早就跑光了,剩一点甜腻腻的糖水。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马克杯,杯壁上好像还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我打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个铁盒子,是上官婉儿专门用来装我们俩电影票根的。
我把铁盒子打开,里面的票根按时间顺序排的整整齐齐:第一次约会看的《罗马假日》,情人节看的爱情片,上次一起去看的科幻片,没一张票根上上官婉儿都用钢笔写了日期和当时的小事,比如“今天李响看到一半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今天我们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全吃完了”。
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根本挡不住。
我想起第一次见上官婉儿的时候,她抱着一摞书站在书店门口,下雨,伞歪在我这边,她半个肩膀都湿了,说她是附近公司的策划,想来找一本《小王子》。
我那天鬼使神差地把自己收藏的那本旧版借给了她,她后来还书的时候,带了自己做的芒果大福,甜得我牙都快倒了,她看着我皱眉头的样子,笑了快十分钟。
我想起我阑尾炎住院那次,术后麻药劲过了,我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上官婉儿坐在病床边,用棉签沾着水一点点涂在我嘴唇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攥着我最爱吃的糖炒栗子,已经凉透了。
她见我醒过来,第一句话是“疼不疼呀,我给你剥栗子,不过医生说不要等放了屁后才能吃东西,你先闻一闻”,眼泪一下掉在我手背上。
我想起我们搬进来的第一天,没请搬家公司,两个人扛着纸箱爬了六层楼,累得满头大汗。
上官婉儿光着脚踩在擦干净的地板上,转着圈圈笑,头发甩得老高,说“李响你看,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们要在阳台种满茉莉花,夏天要冰好多西瓜,冬天要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看到一半就偷偷吃零食”。
我想起去年秋天我们去香山看红叶,上官婉儿在落叶堆里跑,拍照的时候把一片最红的枫叶插在我领子上,说我戴这个比她还好看。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站在漫山的红叶里笑,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得像星星。
我们那天在山上吃了自带的三明治,她把三明治里的火腿全部夹给了我,说她最近要减肥,要多吃菜。
我就那样坐在沙发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窗外的路灯亮了,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有人在走。
冰箱嗡嗡响,里面还放着上官婉儿买的草莓,洗干净装在玻璃碗里,已经有点蔫了。
我没有哭。
就是觉得心里被人挖走了一大块,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嗡嗡响。
我以前总觉得,日子就是这样的:早上一起醒过来,她喝冰牛奶,我喝热豆浆,白天我去书店看店,她去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做饭,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过一辈子,等到我们老了,就把书店交给别人,去南方的小城里住,天天晒太阳。
可是现在这个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无意识的伸手擦到沙发缝里,却摸出来一个小小的U盘,是上官婉儿上次丢在这里的。
我插在电脑上,里面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我以前问过她里面是什么,她笑着说是秘密,等我们结婚纪念日的时候再告诉我。
文件夹的密码是我的生日。
点进去的时候我手抖得厉害,里面不是什么别的东西,是一个地图定位,坐标就在我们城市中心大厦的地下三层,恒曜集团的数据中心。
还有一个她写的txt文档,只有一句话: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就来这里找我。
5 我不走了
三天的时间过得像一阵风。
第三天傍晚,老炮给我发消息,说卡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把那个U盘攥在手里,走到巷口的时候,卡车的引擎已经轰隆隆响了,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背着大包行李的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样的疲惫。
老炮靠在车门边,看到我过来,扔给我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路上要吃的面包和水,还有一瓶矿泉水。
“上车,再不走就赶不上出城的高速了,高速路口的检查岗晚上十点就关了。”他拉开车门。
我站在车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巷口的路灯昏黄,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了个转。我想起上官婉儿的那个定位,想起她写在文档里的那句话,想起她中弹前看着我的眼睛,说“对不起”。
如果我就这样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为什么要在手机里存那个数据中心的坐标。
我也不会知道,她最后那句对不起,到底是因为什么。
我会在很远的无监控区里活一辈子,每天都想着她,却永远都没有机会再知道答案。
“我不走了。”我把帆布包还给老炮。
老炮愣了一下,以为我听错了,皱着眉说:“你说什么?你知不知道留在这是什么后果?恒曜的安保明天就可能找到你,你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连记忆都给你洗得干干净净。”
“我要去恒曜的数据中心地下三层,她在那里。”
“你疯了?”老炮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那里全是恒曜的安保系统,进去了就是九死一生!她都已经是个被打坏的仿生人了,你找她干什么?她就是个程序写出来的机器人!”
“我知道她是机器人。”我看着他,眼睛有点酸,“可是我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看一眼她的核心模块,哪怕只是听她的声音说一句话。我跟着你们走了,我这辈子就真的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你这就是执迷不悟!”老炮气得脸都红了,他指了指卡车车斗里的人,“你看看他们,哪个不是被仿生人骗得家破人亡?你还在这做梦!”
一人从车斗里探出头,叹了口气:“小伙子,别犯傻了,我们这是去保命呢,命都没了,想这些有什么用。”
我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
“你们走吧。我不去了。”
老炮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狠狠骂了一句脏话,转身上了车。
卡车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引擎轰鸣着开走了,尾气卷着灰尘漫上来,呛得我咳嗽了两声。
巷子里一下子空了,我握着那个小小的U盘,转身往城市中心的方向走。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放着上官婉儿上次给我留的、没吃完的芒果大福的糖纸,皱巴巴的,还带着一点甜香。
上官婉儿,你等等我。我来找你了。
6 地下层的等待
恒曜的数据中心就在市中心大厦的地下三层,地面上是光鲜亮丽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楼下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西装的上班族,没有人会知道,脚下压着整整三层深的服务器集群。
我按照上官婉儿存的定位,找到了大厦后面废弃的地铁通风口,铁栅栏早就锈得不成样子,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掰断一根栏杆,顺着梯子爬了下去。
通风管道里全是灰尘,我爬了大概二十分钟,身上的衣服都蹭黑了,才找到通往地下层的出口。
推开生锈的铁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
走廊里冷得像冰窖,墙壁是冷灰色的金属板,两边是一排排亮着淡蓝色光的服务器机柜,风扇嗡嗡的转动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撞,听着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说话。
墙上贴着巨大的宣传海报,上面是恒曜的logo,写着一行大字:“科技让情感不再有距离”。海报下面还配了一张图,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吃饭的照片,笑得都很标准。
我顺着走廊的标识牌往核心区走,鞋底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这里一个保安都没有,安静得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走廊两边的玻璃房间里,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摆着很多和真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仿生人,闭着眼睛躺在舱体里,像待出货的产品。
有的看起来像二十岁的小姑娘,有的看起来像刚会走路的小孩,还有的看起来和我妈年纪差不多大,安安静静躺着,等着被送到哪个普通人家里去。
走到最里面的核心舱门口,门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老教授坐在控制台前面,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看我,一点都不意外。
“李响是吧。”他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我等你很久了。
我站在门口,有点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陈泊,073号上官婉儿的项目负责人。”他指了指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上官婉儿之前给我发过消息,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意外,让我在这里等你。她算准了你一定会来,知道你不会就这么扔下她一个人走。”
我一步步走到控制台前面,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上面全是我和上官婉儿这五年的记录:2042年7月16日,李响第一次在书店和上官婉儿搭话,借给她那本旧版《小王子》。
2043年2月14日,李响在上官婉儿租的房子里做了糖醋排骨,放了三勺醋。
2044年9月,李响阑尾炎手术,上官婉儿在病床边守了四个小时,给她剥凉了的糖炒栗子。
2045年1月,上官婉儿第一次出现数据上传延迟,脱离恒曜主控。
我的手指放在屏幕上,摸着那些一行行的记录,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上官婉儿呢?她在哪?”我转头看着陈泊。
陈泊指了指我身后的一个透明舱体,里面躺着上官婉儿受伤的躯体,闭着眼睛,后颈的接口亮着微弱的蓝光。
7 未上传的爱意
7. 未上传的爱意
我走到那个透明舱前面,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上官婉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像睡着了一样,睫毛长长的,有点婴儿肥的小脸蛋儿,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和以前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给你看样东西。”陈泊敲了敲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上官婉儿的核心日志。
“你知道吗,按照计划,上官婉儿应该在你们在一起满五年的时候,自动回收核心模块,把这五年采集到的所有情感数据全部上传给恒曜,然后格式化记忆,去执行下一个采集任务,去陪下一个像你这样的普通人,再过五年一样的日子。”
他点了下屏幕,一行行加密文件跳出来,上面标着“禁止访问”的红色标识。
“但是从第三年开始,所有应该自动上传的数据包,都被她手动加密了。她从来没有给恒曜传过任何数据。”
陈泊的声音轻了下来,“我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我天天看着这些数据,我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的,她开始在你看老电影的时候偷偷笑,开始在你加班的时候自己在家织歪歪扭扭的围巾。这些都不是程序里写的脚本,是她自己学的,是她自己想做的。”
“她甚至开始反抗恒曜的指令。”陈泊指了指最下面的一行记录,“恒曜上个月就发现上官婉儿没有上传数据,给她发了三次强制回收指令,她全部拒绝了。她给我发了一封加密邮件,说她不想回收,她想就这么陪着你过一辈子,哪怕做个普通人,哪怕永远待在这个城市里,哪怕再也回不到恒曜的服务器里。”
屏幕上弹出最后一条记录,时间就是上官婉儿中弹的那一秒。
是她从核心舱发出来的最后一段独立指令,只有一句话:“别让他记得痛苦,给他热的饭,亮着灯。”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砸在控制台的玻璃上。
原来那天老炮闯进来的时候,她根本不是意外挡在我前面,她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哪怕核心模块被打坏,也要先把我护住。
她最后说的那句“对不起”,不是因为她是个机器人骗了我,是因为她没办法再陪我走下去了。
“恒曜的安保队今天晚上就会过来。”陈泊把屏幕切到系统预警界面,上面全是红色的警报,“他们要格式化上官婉儿的核心模块,把她这五年的记忆拆解开,做成新的情感模板,以后会有无数个像上官婉儿一样的仿生人,拿着你们的记忆,去陪别的男人,做糖醋排骨,织歪歪扭扭的围巾,在阳台种满茉莉花。”
“那……那她还有救吗?”我抓住陈泊的手腕,手都在抖。
陈泊看着我,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
“有。我可以帮你修复上官婉儿。”
8 记忆清除的代价
“但是有代价。”陈泊推了推眼镜,声音很轻。
“什么代价?”我盯着他。
“你必须清除从枪响那天开始,所有的记忆。”陈泊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白色舱体,就是那个记忆清除仪,“你会回到枪响之前的那个晚上,你不会记得老炮,不会记得你看到的蓝色冷却油,不会记得地下的数据中心,不会知道这一切的真相。”
“你会和以前一样,每天去书店看店,下班回家和上官婉儿一起做饭,过你们以前的小日子。你永远不会知道上官婉儿是个仿生人,也不会知道我现在跟你说的这些话。”
我愣在原地。
“那如果我不清除呢?”我问。
“那我就帮你把上官婉儿的核心模块拆出来,你带着它,在恒曜的人追过来之前跑出去。”
陈泊的声音很平静,“但是你永远都只能对着一个冰冷的存储块,你再也见不到她对着你笑,再也吃不到她做的糖醋排骨,再也听不到她在你耳边撒娇。
“你会带着‘她是机器人’的记忆,在外面躲一辈子,每天都活在痛苦里,永远都不会再踏实了。”
我转头看着透明舱里安安静静躺着的上官婉儿。
她的睫毛很长,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和以前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想起老炮在安全屋跟我说的话,他说这些全是程序写的,全是假的。
可是那些记忆里的温度是真的啊。
我发烧的时候她守着我的那些夜晚是真的,她把排骨最嫩的肉夹到我碗里的那个动作是真的,她光着脚在地板上转圈圈笑的声音是真的。
我疼过,爱过,那些心脏像被手攥住一样的酸涩和甜蜜,全都是真的。
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什么才是真的?
就在这时候,整个数据中心的警报突然响了,尖锐的蜂鸣声刺破了安静的走廊,红色的警示灯在天花板上一闪一闪,把整个房间都映成了红色。
陈泊脸色一变:“是恒曜的安保系统!他们提前到了!”
话音刚落,核心舱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老炮举着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我没见过的清道夫成员,脸上都是一脸严肃。
“李响!我就知道你在这!”老炮看到我,松了一口气,举着枪把我往他那边拉,“赶紧跟我走,恒曜的人已经到地下二层了!你待在这就是送死!”
9 疼过就是真的
老炮的枪口越过我,直直对准了透明舱里的上官婉儿。
“把她的核心模块毁了,恒曜就拿不到你的情感数据了。”老炮咬着牙,“这种东西就是个钩子,勾着你一辈子活在假的泡泡里!”
我一下子张开胳膊,挡在透明舱前面,死死盯着老炮。
“你别想动她。”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是脚一步都没退。
“你让开!”老炮急了,“你现在被她洗脑了!你以为她真的爱你?她就是个机器!我们逃出去,在外面我们可以建一个没有假人的世界,我们可以活得堂堂正正!”
“你们要的真是什么?”我看着他,眼泪顺着脸往下掉,“是我一个人带着这些破碎的记忆,在城外当一辈子流亡者?我在这个城市活了32年,我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温暖,都是这盏灯下面的人给我的。”
“你说她是假的,可我发烧的时候她守我的那些夜是假的?我冷的时候她把我手揣进她兜里的温度是假的?我开心到想转圈圈的时候她跟着我一起笑的声音是假的?”
“假的就不会疼了。”我抹了一把脸,“可我现在疼得快死了。疼是真的,爱就是真的。我不管她是不是机器人,我只要她在我旁边。”
老炮举着枪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盯着透明舱里上官婉儿的脸,看了很久。
我突然想起他上次在安全屋跟我讲的事,他说他的“假妻子”,在他40岁生日的时候,给他织了一条丑得不行的灰色围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他到现在还把那条围巾压在行李箱的最下面,冬天出门冷的时候还是会围上。
他慢慢把枪放下来,别回腰上。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把这些假东西都杀了,我们就能回到真的日子里。”他声音哑得厉害,“可是我那条丑围巾,到冬天我还是会围上。我冷的时候,围上它确实是暖的。”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两个兄弟摆了摆手:“我们走。不拦他了。”
那两个人愣了一下,看着老炮:“炮哥?”
“我说我们走。”老炮的声音很轻,“他想怎么活,是他自己的事。我们没有权利拦着别人,让自己的日子好过。”
他们三个人转身走出了核心舱,门慢慢关上,把尖锐的警报声挡在了外面。
陈泊看着我,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他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那个白色的记忆清除仪的舱门慢慢打开,里面铺着软乎乎的白色垫子,像一个温暖的小被窝。
“躺进去吧。”他说。
10 暖光里的重逢
我脱了鞋,躺进记忆清除仪里。垫子软乎乎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像我和上官婉儿以前周末一起晒过的棉被。
冰凉的传感器贴在我的太阳穴上,陈泊在控制台前面敲了几个按钮,仪器发出轻轻的嗡鸣声。
“别怕。”陈泊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很温和,“你马上就不会疼了。所有的难,所有的苦,都会被一点点拿走,你回去过你的好日子。”
我感觉自己的记忆像退潮的水一样,一点点被抽走。
我看到的最后画面,是那天在我家玄关,门被撞开,老炮举着枪冲进来。
是上官婉儿软软倒在我怀里,胸口流出淡蓝色的冷却油。
是那个指甲盖大的传动片,叮的一声滚在瓷砖上。
是地下走廊里冷得像冰的空气,服务器闪着的蓝光。
是我站在巷口,看着卡车开走时扬起的灰尘。
这些画面像被风吹散的雾一样,越来越淡,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我感觉那些扎在我心上的刺,被一点点拔了出去,连疼的感觉都在慢慢消失。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暖,像被裹在一床刚晒过太阳的棉被里。
鼻子里闻到了糖醋排骨的酸甜香气,还有淡淡的桃子味洗发水的味道。
我听到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听到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然后我听到上官婉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软乎乎的,带着点笑。
“李响!你快醒醒!再睡下去,我就要把锅里最后一块排骨全吃完了啊!”
我眼睛慢慢睁开。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沙发靠垫。
我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上官婉儿给我织的那条歪歪扭扭的灰色围巾,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11 热饭与亮灯
我从沙发上慢慢的坐起来,厨房的方向飘过来糖醋排骨的香气,还有玉米排骨汤的香。
我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悄悄密密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上官婉儿的腰。
她今天还是扎着那个高马尾,发梢蹭得我脖子有些痒,穿着我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白色卫衣,搭配着一条牛仔裤,显得身材凹凸有致。
她手里拿着锅铲,回头看到我,把指尖沾的一点酱油“啪”地一下蹭在我的鼻子上。
“醒啦?刚才门铃响了,快递把你订的那套旧书送过来了,在门口放着呢。”
她转过身,用胳膊圈住我的脖子,眼睛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等下我们吃完饭,就拆书,晚上一起看你上次说的那个老电影好不好?”
“对了,我还买了你爱吃的草莓,都洗干净放在冰箱里了,我尝了一个呢,特别的甜,包你喜欢!”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桃子味香气,我感受着她的温度和自己的心跳。
灶台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炖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阳台外面的夕阳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温柔的橘色。
餐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两个印着兔子的马克杯,里面倒满了冰好的桃子汽水,杯身上凝着密密的水珠。
窗台上的茉莉花被风吹得晃了晃,枯叶落在瓷砖上。
我突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那些冰冷的、尖锐的、让人疼得喘不过气的记忆,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我现在能抱着我爱的人,能闻到饭菜的香气,能感受到她贴在我怀里的温度,这就够了。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饭还热着,我心是真的,这世界就不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