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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9 18:47:33

我叫沈清禾,是陆庭洲明媒正娶的妻。

那年我十五岁,他十八岁。

苏州城的人都知道,沈家的丝绸和陆家的茶叶,撑起了这江南水乡的半壁富贵。

我们两家,是真正的门当户对。

我家在巷头,他家在巷尾。

我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从小把我当眼珠子疼,陆家也只有他一个独子,生得剑眉星目,从小就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公子哥模样。

我和他,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七岁那年,我馋街角的糖葫芦,被爹娘管得严不让出门。是他大半夜翻了我家的院墙,揣在怀里带进来的。

糖葫芦化了一点,黏糊糊地沾在他的衣襟上。

他笑着抹了一把汗,露出两颗小虎牙:“清禾,快吃,我跑得快,还没化透呢。”

十岁那年,他为了逃夫子的课去斗蛐蛐,被陆伯父打得下不来床。我派府里小厮偷偷爬进他的院子,给他送了一罐我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他好了之后来找我,冲我挤眼睛:“清禾,你对我真好,等我长大了,我娶你做媳妇儿,天天给你买糖葫芦吃。”

我红了脸,啐了他一口,转头就跑。

我十五岁及笄那年,他真的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十里红妆,把全苏州城最耀眼的聘礼,抬进了沈家的大门。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

他挑起我的红盖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和无比的郑重:“清禾,这辈子,我定然不会负你,永不纳妾。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子。

婚后几年,他待我极好。

好到什么程度呢?

我夜里咳嗽一声,他能惊得从床上弹起来,连夜让人去请大夫;我爱吃城南的桂花糕,他忙碌一日回来衣裳都不换,亲自去排队买给我。

婆母是个严厉的人,看不得我们成日里黏黏糊糊,总想立规矩。

有一回,我晨起请安晚了一刻钟,婆母罚我在正厅跪着。

他下朝回来知道了,二话不说,直接陪我一起跪在了祠堂里。

他握着我的手,冲着婆母笑得没皮没脸:“母亲,是儿子昨晚缠着清禾闹得太晚,她起不来,要罚就罚儿子吧。”

婆母气得直拍桌子,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那时候,他看我的眼神,总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可是,再深的情意,似乎也抵不过世俗的流言蜚语。

我嫁进陆家这几年,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

苏州城里的贵妇们,背地里都在嚼舌根,说沈家那千金,怕是个不下蛋的母鸡,中看不中用。

婆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起初,她还只是旁敲侧击,给我塞各种偏方。到后来,话里话外就开始夹枪带棒了。

“清禾啊,你进门也三年了,这陆家的香火,你总得上点心。”婆母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眼神凉薄。

我低着头,捏着帕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亲,清禾还年轻,不急。若是母亲实在想抱孙子,去族中挑选一个抱来养着便是。”他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挡在了我前面。

婆母气得摔了茶盏:“混账!别人家的孩子,哪有自己亲生的好!你还要护着她到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一遍遍地抚着我的后背。

“清禾,你别听娘瞎说,我不在乎。哪怕这辈子我们都没有孩子,我有你就够了。”

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我以为,只要有他这句话,我就能抵挡万难。

可是,我忘了,男人的誓言,有时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变化,是从婚后第五年开始的。

那一年,陆父病重,渐渐不理事。他接了他爹的班,成了陆家真正的当家人。

应酬越来越多,回家也越来越晚。

起初,他还会派人回来通报一声,说今天有客商要陪,让我先睡。

后来,连通报都没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正房里,守着那一桌子凉透的饭菜,往往等到深夜,才听到院外传来马车的声音。

有一次,他醉醺醺地回来,我迎上去替他宽衣。

就在那一刻,我闻到了他衣领处,一股陌生的脂粉味。

那股味道有些刺鼻,和我惯用的沉水香截然不同。

我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庭洲,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微微睁开眼,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但很快就被不耐烦掩盖。

“在醉仙楼应酬,那些陪酒的女人不小心蹭上的,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他一把推开我,摇摇晃晃地倒在了床上。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的背影那么陌生。

从那以后,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有那种化不开的柔情。

取而代之的,是敷衍,是厌烦。

我问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皱着眉,语气不耐烦:“你成天瞎想什么?我在外挣钱养家,都是逢场作戏罢了,你别总是一副深闺怨妇的样子,看着就让人心烦。”

深闺怨妇。

这四个字,像四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脸上。

他开始挑我的刺。

不是嫌茶凉了,就是嫌饭菜不合胃口。甚至连我给他做的贴身里衣,他都会嫌弃针脚不够细密。

我知道,他变了。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替他打理中馈,把陆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我孝敬公婆,甚至为了陆家的生意,拿出我自己的嫁妆去填补账面的亏空。

我原以为,他只是厌了这平淡的日子,心野了。

直到有一天,我的陪嫁丫鬟春桃,满头大汗、脸色惨白地跑进了院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连声音都在发抖。

“少夫人……少爷……少爷他在外面养了人!”

我手里的茶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在我的手背上,我却感觉不到疼。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有些不真实。

春桃哭着说:“那外室住在城西的柳叶巷,是个唱曲儿的戏子,叫柳如烟。少爷把她养在那里,已经大半年了。而且……而且今天那边的婆子去医馆请大夫,说是……说是那女人,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了!”

五个月。

我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天雷在耳边炸开。

也就是说,在五个月前,我还在因为他晚归而整夜失眠,自责是不是自己不够温柔、不够体贴的时候,在五个月前,我还在满心欢喜地为他绣那个并蒂莲的荷包时……

他早就已经在外面,跟别的女人颠鸾倒凤,连孩子都揣上了。

那一刻,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又在一瞬间冷得彻骨,仿佛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我站起身,手扶着桌子,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春桃,叫上几个家丁,备轿。”

“少夫人,您要做什么?”春桃吓坏了。

“我去接夫君回家。”我冷笑了一声,眼神里燃起一团火。

我倒要看看,那个让他流连忘返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狐媚子!

城西,柳叶巷。

一扇朱红色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

我没有让人通报,直接推开了门。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是温馨。假山、花圃,一应俱全。甚至,我一眼就看到了摆在院子石桌上的那套紫砂茶具——那是前些日子,我在古玩铺子里寻了很久都没买到的孤品。原来,是被他买来,送给了这里的女主人。

正房的门半开着。

我站在院子中央,冷眼看去。

我那个在府里总是喊着“累”、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一句的丈夫,此刻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汤,小心翼翼地吹凉。

他脸上带着我许久未曾见过的温柔,勺子递到了一个女人的嘴边。

“陆郎,这汤真甜。”女人娇滴滴地说,声音酥软入骨。

“甜就多喝点。大夫说了,多吃些,对我们儿子好。”陆庭洲的声音,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捅进我的心窝子。

那女人娇笑着,顺势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那隆起,刺目极了。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站在门口,冷冷地笑了一声。

“真是鹣鲽情深啊,看得我这做正妻的,都感动得快落泪了。”

陆庭洲猛地回头。

看到是我,他脸上的柔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慌和一丝恼怒。

“清禾……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了那个女人的床前。

“我怎么来了?”我一步步走进屋,目光死死地盯着他,又看向那个吓得往陆庭洲怀里缩的女人,“我不来,怎么知道陆大少爷在这金屋藏娇呢?”

柳如烟苍白着一张小脸,楚楚可怜地扯着陆庭洲的袖子,眼泪汪汪:“陆郎……这位就是姐姐吗?姐姐好可怕……”

“别怕,有我在。”陆庭洲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过头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你知道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如烟肚子里的,是我的孩子。大夫已经看过了,这是个男胎。”

我只觉得荒谬至极。事到如今,他连一句谎话都懒得编了。

“所以呢?”我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我要把她接回府里。”他理直气壮地看着我,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口吻。

“陆庭洲,你疯了吗?你把她接回去,把我置于何地?把沈家置于何地?!从前是你亲口答应我永不纳妾!”我再也克制不住,声音猛地拔高。

“清禾,你嫁进陆家五年,一无所出。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只是想要个孩子,这也有错吗?”他皱着眉,满脸的冷漠与不耐烦,仿佛受委屈的人是他。

“好,好一个无后为大。”我看着他,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但我立刻抬手擦掉,“你既嫌弃我无所出,为何不早说?你陆家要休妻也好,要和离也罢,你大可以堂堂正正地来,何必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恶心我!”

我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你想接她进门,可以。你今天就签下和离书,我自然成全你们这对鸳鸯。”

听到“和离”两个字,他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休想!”他一步跨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沈清禾,你生是陆家的人,死是陆家的鬼!想和离?你别做梦了!”

我疼得皱眉,用力甩开他:“你既要外室,又要嫡妻,陆庭洲,你凭什么这么贪心?!”

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清禾,你别闹了。沈家和我们陆家如今生意盘根错节,你若是跟我和离,两家的生意都要元气大伤。况且……况且我心里对你还是有感情的。如烟只是个玩意儿,她威胁不到你的位置,你别逼我。”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男人。

这一刻,我只觉得他恶心透顶。

有感情?不过是舍不得我爹在商场上的关系,舍不得沈家带给他的红利罢了。

“你非要接她进门是吗?”我最后一次问他。

“她怀了我的骨肉,绝不能流落在外。”他别过头,不去看我的眼睛。

“好。好得很。”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院子。

我听见身后传来柳如烟娇滴滴的“陆郎”声,和陆庭洲低低的安抚声。

我坐在回府的轿子里,一口鲜血猛地涌上喉头。

“哇”的一声,我吐在了那方绣着鸳鸯的锦帕上。

“少夫人!”春桃吓得惊叫起来。

我死死抓着轿厢的木沿,看着手心里刺目的红。

“春桃……别声张。回府。”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陆庭洲,这辈子,完了。

那口血吐出来后,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陆庭洲没有踏进我的院子一步。

他大概是忙着布置西跨院,忙着给他的心肝宝贝柳如烟安胎。春桃红着眼睛去前院想请他过来看看我,却被管事以“老爷忙着呢,夫人不过是气急攻心,喝点参汤缓缓就好”为由挡了回来。

那一刻,我摸着自己冰冷的手,突然觉得这五年的婚姻,真像是一场荒诞的笑话。

第四天,我强撑着身子起了床,换上一套繁复华丽的衣服,梳了最端庄的发髻。

因为今天,是陆庭洲大张旗鼓把那外室接进府的日子。

他终究是没有听我的。他甚至没有用一顶小轿悄悄抬进来,而是大张旗鼓地开了侧门,让柳如烟坐着两人抬的青帷小轿,从侧门进了陆府。

我站在正厅,看着陆庭洲小心翼翼地扶着那个挺着肚子的女人走进来。

柳如烟今天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软烟罗裙,腰身特意放宽,却更显出那肚子的突兀。她脸上未施粉黛,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弱柳扶风。

看到我端坐在主位上,她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陆庭洲身后躲了躲,眼圈瞬间红了。

“姐姐……”她声音细如蚊蚋,甚至还带着几分颤音。

“别乱叫。”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我沈家只有我一个独女,可担不起你这声姐姐。按规矩,妾室进门,得给主母敬茶。”

柳如烟咬了咬下唇,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陆庭洲。

陆庭洲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的无奈:“清禾,如烟身子重,大夫说了不能久站。这敬茶就免了吧,她心里认你这个主母就是了。”

“免了?”我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冷眼看着他,“陆少爷,你既然把她接进了陆家的门,就得守陆家的规矩。若是连主母都不敬,传出去,是陆家家风不严,还是你这当家人宠妾灭妻?”

陆庭洲被我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

柳如烟倒是识趣,立马端起旁边丫鬟手里的茶,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少夫人请喝茶,妾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好好伺候少夫人和少爷。”

我看着她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胃里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我没有接茶,就让她那么举着,直到她手臂开始微微打颤,陆庭洲的脸色快要黑成锅底时,我才慢条斯理地接过来,用杯盖撇了撇茶沫。

“既然进了府,就安分些,若是惹出什么幺蛾子。”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自然也能让你在陆家待不下去。”

柳如烟瑟缩了一下,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了下来。

“沈清禾,你够了!”陆庭洲一把将柳如烟拉起来,护在身后,满眼厌恶地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尖酸刻薄、不可理喻了?如烟怀着我的骨肉,你就不能大度一点!”

我看着他那副护犊子的样子,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滚吧。”我移开目光,不想再多看他们一眼,“带着你的心肝宝贝,滚去你的西跨院。”

他们走后,整个正厅安静得可怕。

婆母自然是高兴的,每日里流水般的补品往西跨院送。府里的下人们都是人精,见风使舵的本事炉火纯青,眼看着柳如烟受宠,我这正房夫人连老爷的面都见不着,伺候起来也开始敷衍起来。

甚至有人私下嚼舌根:“夫人进门这么多年都没个动静,如今那柳姨娘肚子里可是个男胎,等孩子生下来,这府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春桃气不过,跟他们吵了几次,却反被那些刁奴气得直哭。

我却已经懒得管了。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天比一天沉默。

那天傍晚,陆庭洲难得踏进了我的房门。

他穿着那件我亲手给他做的玄色暗金云纹袍子,站在门口,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进来。他看着我瘦削的侧脸,语气软了几分,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温柔。

“清禾,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事已至此,你总得往前看。”

我没理他,继续低头绣着手里的帕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如烟生了儿子,也就是你的儿子。以后孩子抱到你膝下养,你还是这陆家名正言顺的主母。咱们还是和从前一样,好不好?”

我手里的针猛地扎进了指肚,一滴鲜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我把绣棚往桌上一扔,抬起头,像看一个怪物一样看着他。

“和从前一样?”我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陆庭洲,你是不是觉得,你施舍我一个养别人孩子的名分,就是对我天大的恩赐了?”

“你!”他脸色一僵,随即皱眉道,“你别不识好歹。我不休你,已经是看在我们多年情分和沈家的面子上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我站起身,指着门外,“你若是还念着我们多年的情分,就痛快点,写封和离书给我。咱们一拍两散,你爱娶谁娶谁,我绝不多看一眼!”

“我说了,不可能!”他猛地站起来,那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此刻因为恼怒而变得有些扭曲,“沈清禾,你别做梦了!现在陆家和沈家的生意牵扯颇深,我若是跟你和离,我爹还不活嚼了我?你死了这条心吧!”

终于说出来了。

他不同意和离,不是因为对我还有感情,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这个人,而是舍不得我沈家带来的利益和助力。

我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灭了。

“陆庭洲,你真让我恶心。”

“你!”他气急败坏,猛地一拍桌子,“好,好得很!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你就在这个院子里,好好做你的主母吧!”

他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厉声吩咐门房:“少夫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院门半步!”

我被软禁了。

他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愿给我,直接撕破了脸皮。

从那天起,我连院子都出不去了。

我每天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树叶由绿变黄,再看着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西跨院那边,时常传来欢声笑语,偶尔还能听到丝竹之声,大概是他在逗弄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

而我这里,冷冷清清,像个冷宫。

我的身体,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彻底垮掉的。我吃不下东西,整夜整夜地失眠,有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形销骨立,像个活着的死人。

春桃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端到我面前,红着眼睛求我:“小姐,您吃一口吧,您哪怕为了老爷和夫人,您也得保重身子啊。”

我看着她,机械地吃两口,却又忍不住吐了出来。

心病还需心药医,我的心已经烂透了,什么药都救不回来了。

几个月后,柳如烟生了,果然是个男孩。

那天,整个陆府张灯结彩,鞭炮声震天响。陆庭洲高兴坏了,大摆了三天流水席,连婆母都笑得合不拢嘴,直夸柳如烟是陆家的大功臣。

那天的喧闹声,隔着两重院落传到我耳朵里,刺耳极了。

春桃怕我难受,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

我靠在床头,喝着那碗苦得发涩的药汁,突然轻声问她:“春桃,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春桃没说话,只是趴在我的床边,哭得肩膀直抖。

那天晚上,陆庭洲喝得半醉,脚步踉跄地走进了我的院子。

他提着一壶酒,坐在我的床边,满身的酒气和脂粉气混合在一起,熏得我直皱眉。

“清禾……”他眯着眼睛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和怀念,“如烟生了,孩子长得像我。”

我闭上眼睛,不想理他。

他却不依不饶,伸手来拉我的手:“清禾,你别这样……其实我心里有你,我真的有你。只要你肯服个软,我就让你从这院子里走出去,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陆夫人,咱们还像以前一样……”

我抽出手,看着他因为酒精而泛红的脸。

“陆庭洲,你的‘心里有我’,就是把我关在这里等死,然后你美妾在怀,享受天伦之乐吗?”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你走吧。别脏了我的地方。”

他定定地看了我很久,终于愤愤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炭盆,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地上散落的炭火,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头里,冰凉冰凉的。

一场大雪过后,我的身体彻底垮了。

原本只是郁结于心,后来渐渐发展成了痨症。每日里咳嗽不止,帕子上总是带着触目惊心的红。

陆庭洲对我似乎也有那么一点愧疚,偶尔会踏进我的院子,但每次待不到一刻钟,便被我咳嗽的声音和满屋子的药味熏得眉头紧锁,匆匆丢下一句“你好好养着”,便逃也似的离开。

他大概觉得,我是在装病博同情。

有一次,他刚走到院门口,柳如烟身边的丫鬟就追了过来,声音娇滴滴地:“少爷,小公子今天有些不适,姨娘请您过去瞧瞧呢。”

他原本有些犹豫的脚步,瞬间调转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躺在榻上,听着院外的动静,只觉得连苦笑都没有力气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陆庭洲之所以还留着我这条命,不过是拿我当个挡箭牌。陆家的生意表面上光鲜,内里早就空了。全靠我爹念在昔日情分上,一再用沈家的关系网替他们兜底。

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喝醉了酒之后,跑到我面前来吐真言。

那天是除夕夜,外面爆竹声声,辞旧迎新。

我强撑着坐起来,让春桃给我梳了个整齐的发髻,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我想着,就算死,我也得有个体面的死法。

陆庭洲喝得醉醺醺地闯了进来,他红着一双眼,手里还提着酒壶。

“沈清禾,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他一屁股坐在我的床沿上,满身酒气。

我别过脸去,没有理他。

他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宣泄他多年的憋屈:“所有人都说,我陆庭洲能有今天,全靠娶了你沈家的大小姐。说我是吃软饭的,说我靠岳父上位……我受够了!”

“所以,你养外室,是因为柳如烟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对吗?”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如烟她什么都不图我的,她只是个可怜的女人,她把我当成天,她崇拜我……”

“所以,你把我这个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当成了什么?”我打断他,胸腔里一阵气血翻涌,“陆庭洲,是你亲自上门求娶的我。沈家给你的助力,你当初为什么不说不要?你既想要沈家的钱,又想立牌坊,你不如干脆去死!”

“你闭嘴!”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

我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觉得无比滑稽。

“你走吧。”我疲惫地闭上眼睛,“别脏了我的地方。”

他大概是觉得我扫了他的兴,气哼哼地摔门而去。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咳出了很多血。

我知道,我的大限快到了。

几天后,是陆家老夫人的寿辰。

府里张灯结彩,宾客盈门。柳如烟穿着一身喜庆的玫红衣裳,抱着那个粉雕玉琢的男婴,像个当家主母一样,跟在陆庭洲身边四处敬酒。

而我,被扔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连个大夫都不肯来给我看。

只有春桃,哭着煮了一点粥,一口口喂给我。

“小姐,您再撑撑,老爷快要来接您了。”春桃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摇了摇头。

我爹虽然疼我,但沈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有和离就死赖在娘家,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春桃……”我喘息着,抓住她的手,“你去……去前院,把陆庭洲叫来。就说……我快不行了。我有话要说。”

春桃哭着跑去了。

前院的戏台唱得正热闹。

春桃跪在陆庭洲面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但柳如烟却在一旁娇滴滴地说:“姐姐也真是的,这大好的日子,非来搅局。莫不是对夫人不满,非要在寿宴闹出点动静来?”

陆庭洲大概是觉得我在众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眉头一皱,对春桃说:“跟少夫人说,让她安分点。等寿宴过了,我再去看她。”

春桃是哭着回来的。

她不敢告诉我实情,只骗我说他马上就到。

但我看她的眼睛,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得,这一生,真是笑话一场。

我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婚姻,到头来,连我临死前见一面都见不到。

那天晚上,雪停了。

夜深人静时,我突然觉得不那么喘了,也不疼了。

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春桃,给我换上那件……那件我嫁进来时穿的嫁衣吧。”我轻声说。

春桃哭着给我换上了那件大红洒金百子被面的嫁衣。我太瘦了,衣服显得空荡荡的,像个纸扎的人。

我刚躺下,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陆庭洲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寿宴散了。他大概是听说了我快不行了的消息,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我的床边,一把抓住了我冰冷的手。

“清禾……你怎么样了?你别吓我……”他声音发抖,眼里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容貌依然年轻,眼角也没有皱纹,却早就不再当年那个骑在墙头给我送糖葫芦的少年了。

“陆庭洲……”我轻轻地叫他的名字。

“我在,我在!清禾,你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他急切地说。

我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若有来生……我沈清禾……绝不嫁你陆家郎。”

他僵住了,眼泪悬在眼眶里,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还有……”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看了一眼床边的春桃,“我死后……把我的嫁妆,都送回沈家……不许……不许陆家碰一文钱……”

“不……清禾,你别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终于慌了,死死地抱住我,试图用他的体温来暖我。

可是,没用了。

我的手从他掌心滑落,眼睛缓缓闭上。

二十岁,我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个寒冬。

我死后,魂魄并没有立刻散去。

我飘在半空,看着陆庭洲抱着我逐渐冰冷的身体,像疯了一样地嚎哭。

“清禾!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不该气你的,我不该养那个女人的!你活过来,你活过来好不好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

这一刻,他或许是真的伤心了。但我的内心,却毫无波澜。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我活着的时候,你对我视如敝履;我死了,你装出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给谁看?

第二天,我爹娘得到了消息,带着家丁冲进了陆家。

我爹一进门,看到我枯瘦如柴的尸体,气急攻心,直接抽了陆庭洲一耳光。

那一巴掌,打得陆庭洲嘴角流血,但他不敢躲。

“陆庭洲!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我把好好的女儿交给你,你是怎么对她的!我要你给她偿命!”我爹老泪纵横,气得浑身发抖。

我娘则直接昏死在了我的床前。

我死后的葬礼,办得极其风光。

陆庭洲身穿白衣,在我的灵前跪了三天三夜。他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连站都站不起来。

苏州城的人都说,陆家少爷真是重情重义。

只有我知道,这不过是他在掩饰心里的愧疚。

可是,我的魂魄一直跟着他,我看到了他后来的日子。

我死后不到一年,柳如烟就被抬成了平妻。

没了我在上面压着,她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她不再是那个温柔小意、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可怜虫,开始明目张胆地往娘家捞钱,苛待下人的吃穿用度。

陆庭洲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忍不住说她几句,她便叉着腰,像个泼妇一样骂街。

“你心里是不是还想着那个死人!我为你生儿育女,你如今倒嫌弃我了!你若是惦记她,怎么不跟她一起去死啊!”

陆庭洲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更重要的是,我爹在联合了其他几家商户,瓜分了陆家的生意。

沈家不再给陆家脸面,也不再替陆家疏通关系。

陆家的生意一落千丈,短短几年,就赔得底朝天。

陆庭洲去求我爹,被我家的门房拿着扫帚打了出去。

“滚!我家小姐早就被你们陆家害死了,你还敢来!”门房啐了他一口。

陆庭洲跌坐在大街上,终于崩溃了。

他回到陆家,一个人坐在我曾经的院子里。那院子早就破败不堪,野草长了一人高。

他喝得烂醉如泥,抱着我穿过的一件旧衣裳,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清禾……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

可是,没有人回应他。

再后来,柳如烟见他彻底没了利用价值,变卖了他最后的一点家产,带着那个儿子,跟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跑了。

陆庭洲彻底疯了。

陆家的大宅被收走抵债,他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住在城隍庙里。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陆家大少爷,成了一个满身烂疮、神志不清的乞丐。

有一年冬天,又是大雪纷飞。

我飘在城隍庙的上方,看着他蜷缩在角落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我给他绣的、已经磨得掉了色的并蒂莲香囊。

他冻得嘴唇发紫,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念叨着:“清禾……糖葫芦……我给你买糖葫芦……”

没过几天,他就被人发现冻死在了雪地里,尸体僵硬,像一截枯木。

我看着他的结局,心里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苍凉。

我叹了口气,转身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这一辈子,错付了真心,搭上了性命。

下辈子,愿我生为飞鸟,再也不入这高墙深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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