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人人都说我命好。
出身尊贵,父母偏宠。
未婚夫谢纨玉更是光风霁月,君子如玉。
我也曾以为,这一生会顺遂到老。
直到婚期将近,谢府满门获罪。
一道圣旨,我成了纪涣的皇后。
册封礼那日,我在廊下见到了谢纨玉。
昔日的温润少年郎此刻身着内侍服。
低头叩首,轻声唤我:「皇后娘娘。」
纪涣抚过我的脸,让我看阶下的人。
「皇后,朕将他留给你,好不好?」
1
谢纨玉低着头,手中捧着一盆开得正艳的牡丹。
我认出了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曾握笔执卷。
也曾为我簪花牵马。
此时他却跪在我身前,声音喑哑:「皇后娘娘。」
几乎听不出从前的温润清朗。
身侧的纪涣穿着玄金色龙袍。
眉眼比少年时更锋利。
他伸手抚过我的脸,让我看阶下的人。
「君无戏言,皇后如今可安心了?」
我垂下眼,屈膝行礼。
纪涣似是终于满意了,满眼含笑。
「走吧,朕带你去看看凤仪宫。」
经过谢纨玉身边时,他始终没有抬头。
我看见他的后颈,瘦得凸起了骨节。
这样的单薄。
2
凤仪宫极尽奢华。
院中却立着一棵病恹恹的梨树。
叶子卷着边,枝干上缠着几根红绸。
格格不入。
「朕知道你喜欢梨花。」
纪涣站在我身后,蹭着我的颈窝。
「特意从将军府移来的。」
将军府的树......
是十三岁那年谢纨玉亲手栽的。
他那时说:「待开过两个春日,阿祯便要及笄了。」
及笄那年,满树繁花,莹白似雪。
如今它被移到了这里。
叶子枯黄,许是活不长了。
纪涣将我圈在怀里:「喜欢吗?」
我淡淡应声:「你不必费心。」
帐幔垂下来,遮住了烛光。
他埋在我颈间,气息急促。
「元祯,朕与你也是自幼相知。」
他唤我名字的时候,总是张扬的。
现在听来竟觉得刺耳。
「谢纨玉与陛下也是年少相识,一同长大。
「是陛下忘了。」
他的手指僵了一瞬,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总角之交,总该是有些情分的。
我想问他,怎么忍心折辱谢纨玉至此。
可我不能问。
问了,谢纨玉就活不成了。
3
一年前,谢府满门获罪。
彼时,我正在府中试穿嫁衣。
再有两个月,我便要嫁给我年少思慕的人了。
红绸上绣着金线鸳鸯。
是谢纨玉提前一年请江南最好的绣娘做的。
我把嫁衣贴在身上。
铜镜里的我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母亲面色凝重推门进来。
我这才知道皇上罗织罪名,发落了谢家。
谢老太傅参与党争,动摇国本,满门下狱。
谢氏一族,男丁徒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
太傅府被禁军团团围住,朱红大门半开。
谢纨玉一身白衣,站在门内,眼尾泛着薄红。
「元祯,回去吧。」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纨玉哥哥……」
他脊背挺得笔直,笑了笑:「是我食言,阿祯不要生气。」
我在太傅府门前站了一整夜。
天快亮时被将军府的人强行带了回去。
我去求父亲,他说:「祯儿,将军府救不了谢家。」
皇上病重,时日无多。
太子即位,势必重用颍州母族。
文臣之首,便不能落于旁人。
所以,皇上要用刚直清正的太傅为纪涣铺路。
百般思量下我还是去了东宫,求见太子。
幼时,我们三人总在一处。
我想,他或许不会放任谢纨玉不管的。
可纪涣没有见我。
直到判决下来,一切处置都尘埃落定。
我才见到了他。
那日暴雨如注。
他撑着伞,站在廊下,眉头微皱。
我跪在他面前,浑身湿透。
「求殿下,替谢氏陈情。
「纨玉哥哥同我们一道长大,他对殿下向来恭敬,断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他蹲下身,雨水从他鬓角滑落。
落在我的脸上。
「是从什么时候起,元祯开始叫我殿下的。」
我一时语塞,不明白哪里不对。
母亲总说我自小就愚笨。
偏生长了张看起来聪慧的脸蛋。
若是不相熟的,多少还是能唬一唬人的。
可纪涣与我再是熟悉不过。
所以他不欲同我解释。
「若你入了东宫,父皇或许会因你的缘故,对谢纨玉宽宥一二。」
打湿的发髻散乱地贴在我的额前。
脸上不知是雨还是泪。
纪涣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的狼狈。
他没有食言。
谢纨玉活下来了。
傲骨被生生折断,那样屈辱的活着。
纪涣骗了我。
4
入宫三个月,我再也没有见过谢纨玉。
纪涣每天都来凤仪宫。
或是陪我用膳,或是沉默地陪我坐着。
今日许是饮了酒,他眼神不似平日清明。
抱起我径直走向了榻边。
我满心惊惶,连声音都在颤抖:「纪涣......」
他恍若未闻,俯身压下来时,
慌乱间,我拔下发簪刺入了他的胸前。
血一滴滴,落在榻上,洇湿了锦被。
「元祯,朕的皇后断没有为旁人守节的道理。」
我挣扎,哀求,直到连抽泣都没了力气。
烛火摇晃明灭,已是月上中天。
我醒来时,是第二日晌午。
他的贴身内侍冯公公送来了一截断指。
骨节分明。
那是......
谢纨玉的手。
我该是要掉眼泪的。
可心口除了细密的疼,只剩下空落落的茫然。
冯公公叹息:「娘娘又是何苦,莫要再惹陛下不高兴了。」
从这日起,我学会了乖顺,任他予取予求。
谢氏无根基,只剩下谢纨玉。
只要我听话,谢纨玉就会好过。
我不能再连累旁人。
5
三月春寒。
庭中的那棵梨树,枝叶尽黄。
我变得愈发寡言,时常呆坐在明窗下。
凤仪宫成了一座寂静的牢笼。
金丝缠绕,半刻不得喘息。
三月十二是我的生辰。
晨起,纪涣将谢纨玉带来了凤仪宫。
他仍旧穿着那身青灰色衣裳,低着头。
像是被大雪压弯了的清竹。
纪涣从背后环住我,温热的呼吸拂在我耳边。
「元祯,朕将他当做生辰礼送给你,好不好?」
谢纨玉闻言走到我面前,叩首伏地。
「奴才纨玉,给皇后娘娘请安。」
纪涣吻上我的耳骨,喃喃道:「怎么了,不喜欢?」
奴才......
我脸色惨白,浑身颤栗。
谢纨玉垂眸跪在地上。
纪涣看着镜中的我,眸色渐沉。
「从今往后,便让他在凤仪宫洒扫。
「元祯可会高兴?」
耳边似乎有千万只蝉鸣。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我却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啪!」
用尽全力的一巴掌,纪涣的脸被打得偏过去。
他舔了舔唇角,轻笑:「鹤之你看,此刻张牙舞爪的元祯可有几分从前的模样?」
陡然听到这两个字,我恍惚了一瞬。
鹤之,是谢纨玉的表字。
多年前,朝露猎场,我们三人策马。
纪涣一身红衣,扬鞭追赶,笑声飞扬。
「鹤之先行,今日孤必是魁首。」
那些旧事,若大梦一场。
我好像分不出真假了。
傍晚,纪涣留宿在凤仪宫。
他几近疯魔,拖着我的脖颈轻咬啃舐。
更甚于往日。
帐幔低垂,影影绰绰,我瞧不见外面。
可我笃定,谢纨玉此时一定就站在帐外。
我紧咬着唇,不让羞愤的委屈溢出唇齿。
纪涣捏着我的下巴,逼我松开牙齿。
「元祯乖,叫出来。」
我摇头,低声恳求:「不要这样......」
他眸光一暗,却是更用力了。
眼泪无声地融进锦被里。
他在我耳边喘息,声音沙哑。
「元祯,你听话些。」
恍惚间,我看见了将军府的那棵梨树。
开着满树的花。
谢纨玉站在树下,佯装恼怒:「先生罚你,怎能叫我代笔。」
十一岁那年,谢纨玉替我抄了三个月的书。
白驹过隙,不过五年。
竟已经离我那么远了。
7
纪涣金口玉言,谢纨玉留在了凤仪宫。
他立在内殿门前,左手掌心皮肉翻飞。
极力想要缩在袖中的右手,赫然缺了根手指。
刺得我双眼生疼。
寒风入帷,拂灭窗前一支伶仃灯烛。
纪涣大约是又想到了新的折辱人的法子。
烛光摇曳,昏暗中他将我抱在腿上。
当着谢纨玉的面替我剥葡萄。
我不张嘴,他便捏着我的下巴。
眼里流露的不忍让我险些以为他才是受害者。
可他又在难堪什么呢?
他自觉矜贵,想要的东西旁人都会双手奉上。
是他的卑劣,全了他阴暗的私心。
也是他的妒忌,毁了我的谢纨玉。
我扭过头,挣脱他的钳制。
「纪涣,你真恶心。」
他眼里的难堪慢慢碎成了阴鸷。
所以他拿谢纨玉出气。
「鹤之,你出去跪着。」
我又顶撞了他。
代价是谢纨玉在殿前跪了整整一夜。
清晖铺在他的身上,摇摇欲坠。
那双温和明亮的眼睛,成了一潭死水,晦暗不明。
他更清瘦了。
谢纨玉不该是这样的。
7
第一次见谢纨玉,我才七岁。
太傅带着他来将军府做客。
他穿着月白长衫,安安静静立在莲池边。
那双极好看的桃花眼,幽深冷冽。
我自小顽劣,初相识就拉着他爬树。
结果两个人都摔了下来。
他的膝盖渗着血,染红了裤腿。
我哭得稀里哗啦,他手足无措地替我擦眼泪。
其实有谢纨玉垫在身下,我一点都不疼。
可又觉得该哭一哭,这样才不算白摔。
有了一同闯祸的交情,我与他成了好友。
九岁那年,学宫里的先生让我临帖。
实在是我的字写得太丑。
先生摇头叹气,说我太过贪玩落下了功课。
我气得直哭,谢纨玉坐在我旁边,掩着笑。
「横要平,竖要直,起笔藏锋,收笔回锋。」
他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划地写。
「阿祯看,是不是不难。」
那天我写了整整一百个「元」字。
后来那些纸被他收拢在一处。
我心下疑惑:「啊?你要练我的字?」
他点点头:「阿祯的字很有童趣。」
那时,我觉得他该不会是被我带坏了?
直到十岁生辰,他将那一匣子「元」字送来。
每张纸的背面,都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
谢纨玉真闲。
谢纨玉真好。
我最喜欢谢纨玉。
十三岁时,我俩的亲事定下来了。
青梅竹马,情比金坚。
自是水到渠成。
只待笄礼过后,婚事便会提上议程。
谢纨玉神神秘秘,说要给我添些颜色。
没过多久,他在我的院子里,亲手种下了一棵梨树。
挖坑的时候,我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捣乱。
他也不恼,「仔细弄脏你的衣裙。」
我撑着脸,有些遗憾:「可是梨树要好久才开花。」
「待开过两个春日,阿祯便要及笄了。」
我知道他的未尽之语。
待及笄,我就可以嫁给他了。
思及此,我耳尖发烫。
故作凶狠:「既如此,我会好好养的。」
那天阳光正好。
我替他擦掉了鼻尖上沾着的泥土。
他愣了一下,耳朵却悄然泛着红。
那时候我以为,春天年年都会来。
梨花年年都会开。
他也年年都会在。
8
那夜过后,我生了一场大病。
浑浑噩噩的,分不清梦境还是当下。
谢纨玉为我种树那日,我好像看到了十八岁的纪涣。
他站在月洞门前,眼底寒霜一片。
身后的内侍手里还提着一包糕点。
随着年岁渐长,我们早就不能像幼时那般成日混在一处了。
我也许久没有再见过纪涣了。
想来也许是我看错了。
及笄后的上元节,是我们三人最后一次在一起看灯。
谢纨玉给我买了一盏兔子灯。
竹骨纸皮,画着红眼睛的白兔,憨态可掬。
纪涣向来张扬,当即就买下了半条街的花灯。
堆在我面前,笑得恣意。
「元祯,选一个。」
莲花、鲤鱼、仙鹤、龙凤。
每一盏都比谢纨玉的兔子灯华丽。
我将手里的灯举到纪涣面前,「我就要兔子灯。」
灯火映着他的脸,盈满笑的眉眼顷刻间就消失殆尽。
吓了我一跳。
回去的路上,我问谢纨玉:「太子哥哥是不是讨厌你?」
谢纨玉低低叹息一声。
「他不讨厌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走吧,灯要灭了。」
那盏兔子灯,我一直留着。
入宫前,我把它挂在了院子里那棵梨树上。
后来纪涣命人移树的时候,没有将兔子灯带来。
大约是不见了。
9
病愈后,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好像忘记了许多事。
太医来诊脉说是心气郁结,忧思过重。
一碗接一碗的安神药灌下去,真的很苦。
苦的我一直掉眼泪。
后来喝得多了,好像也就不觉得苦了。
纪涣还是每日都来看我,只是大多数时间我都睡着。
有时候我记得谢纨玉在梨树下给我拾落花。
在每一年梨花繁盛的时候,他又学会了做梨花酥。
可有时候树下的人又骤然变成了少年时的纪涣。
他摘下开得最艳的花枝递给我,嫌弃道:「都九岁了还不长个子!」
零碎的画面搅在脑子里,我每天都头疼得要命。
凤仪宫的宫人们也日日如履薄冰。
蝉鸣时,我能起身了。
身子也轻快了许多。
我站在廊下,看见谢纨玉在给庭中的梨树浇水。
阳光落在他身上,内侍服被照得发白。
素衣玉冠,我脱口而出:「纨玉哥哥。」
他身形蓦地顿住,周遭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
我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块糕点。
那是早上宫人端来的枣泥糕,我留了一块。
「给你留的,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其实我有些记不清了。
只是觉得他应当是爱吃的。
「你拿着呀!」
我把糕点硬塞进他手里。
抽回手时我看见了他手腕上的红痕。
心下一疼,伸手就要去碰。
「怎么弄的?疼不疼?」
他猛地退后一步,跪在我面前。
糕点掉在地上,碎掉了。
「娘娘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
我低下头仔细打量着他。
分明就是谢纨玉。
他的眼睛,鼻子,嘴唇,都是谢纨玉的。
我怎么会认错?
只是还不等我质问,纪涣就过来了。
他神色黑沉沉的,一把将我拉走。
「元祯,我是谁?」
他捏着我的下巴,迫使我仰头看他。
我垂下眼睫:「陛下。」
那天晚上,他把我抱回了寝殿。
又喂我喝下了安神药。
是以我没有看见他眼底的嫉恨和晦涩。
昏昏沉沉间,我听见他喃喃低语。
「元祯,你以前也是叫我太子哥哥的。」
可他已经不是太子。
太子哥哥也不会这样对谢纨玉。
是他,却又不是他了。
10
最近我又开始嗜睡。
分明前几日还能起身的。
合身的宫装穿在身上也变得空荡荡的。
太医说得换了方子慢慢调养。
于是我又开始一碗接一碗的喝药。
纪涣坐在我对面,他眼下泛青,像是整夜没睡。
「纨玉哥哥今日怎么没来?」
纪涣执棋的手顿了一瞬,很快又敛下了神色。
「他出宫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我愣住。
不会的。
纪涣用谢纨玉牵制我。
自然也会用我让谢纨玉投鼠忌器。
否则怎敢叫他在宫中近身。
心中翻涌的不安愈演愈烈。
「你......你把他怎么了?」
纪涣的眼神复杂极了,里面有痛楚也有惶恐。
让我的心直往下坠。
不会的!
我推开他,赤足往外跑。
可喝了安神药,不过两步我便腿软跌坐在地上。
「元祯!」
我抬头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太子哥哥......你把他怎么了?」
纪涣眼睫微颤,许久才开口:「他死了。」
耳朵嗡嗡响个不停,霎时间天地都在旋转。
我听见纪涣在喊我。
又听见宫人们脚步匆匆。
后来是太医来了,搭上了我的脉。
我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我想回家。
我想谢纨玉。
11
睁开眼时,纪涣半跪在榻边。
他握着我的手,眼睛盛满了星子。
亮晶晶的。
久睡的脑子有些混沌,我声音嘶哑。
「太子哥哥?」
纪涣的笑僵在脸上,旋即又变成狂喜。
「嗯,是我。」
我打量着陌生的帐幔,以及满殿的宫人。
想问纪涣这是哪里,却发现脑中一片空白。
略一深想就头疼欲裂。
纪涣轻柔地抚平我的眉心,端来瓷碗。
「元祯乖,将汤药喝了好好休息。」
可我总觉得心口空荡荡的。
缥缈着,抓不住。
我时而清醒,时而恍惚。
清醒时我记得一切。
恍惚时又只记得幼时。
我及笄了。
我为什么没有嫁给谢纨玉。
每逢此时纪涣会抱着我,一遍遍重复。
「元祯,我是太子哥哥。」
直到我应他,他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我。
金桂满园时,太医来诊平安脉。
我怀孕了。
纪涣欢喜雀跃:「元祯,我们有孩子了。」
孩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里面有一个生命。
那是纪涣的孩子。
我伸手摸了摸小腹,纪涣把我的手覆在他掌心里。
手心滚烫。
他小心翼翼问我:「元祯,你高兴吗?」
我抬眸看着他,应该高兴吧?
他的眉眼和少年时重叠。
和我在御花园扑蝶的纪涣。
天寒地冻时,帮我在千鲤池凿冰捞鱼的太子哥哥。
我张了张嘴,说得艰难。
「高兴。」
闻言,纪涣眼眶泛红。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元祯,乖乖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应该说好的。
可心下一阵阵抽痛,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12
怀孕期间,我平静了很多。
日日坐在窗前看些游记。
心口缺失的那一块,我无法深究。
母亲曾说,阿祯天性烂漫,遇事迟钝。
想不明白的事便不要为难。
将我养成了如今这般我迎难而退的性子。
只是我时常夜夜惊梦。
梦里,层层白雾。
雾中那个背对着我的人,锦衣玉冠,身姿如玉。
他声声唤我「阿祯。」
可我看不清他的脸。
醒来又什么都记不得,只剩下满目的茫然。
纪涣每天来陪我。
给我带宫外的酸杏,给我念游记。
可我总觉得,做这些事的不该是他才对。
有时候我看着他,会想起小时候的太子哥哥。
他明明该是盛气凌人的,长成后竟这样温文尔雅。
不可思议。
入冬前,庭中那棵本就病恹恹的梨树。
终究还是死了。
叶子落尽,枝干枯黄。
我想起十三岁时,谢纨玉也为我种下过一棵梨树。
也不知来年春天会不会花盈满枝。
他分明说过,等两个春。
等我及笄。
他怎么能食言。
我问宫人,谢太傅家的小郎君如今可好。
她们却个个都噤若寒蝉。
好几次我都想直接去问纪涣。
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
他如今二十有二,定然已娶了端庄柔美的妻子。
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男婚女嫁,我总是不该过分执着幼时情分的。
当年那些事,好像就如这棵梨树一样。
开过一季,就谢了。
14
生产前一月,我辗转难眠。
宫人轻车熟路替我煎了药。
喝完只觉眉心沉重,身体想睡却大脑清明。
入夜,我听见外殿有说话声。
是纪涣和他的暗卫。
「可安置妥当?」
「已按照陛下的吩咐,葬在谢府了。」
纪涣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才怅然开口:「谢鹤之死前,可留下什么话?」
「谢郎君说往事覆水难收,万望陛下善待皇后娘娘。」
谢鹤之。
谢纨玉死了?
一室静谧。
我只听得心跳一声一声。
「将谢府封禁,着人看守,别泄露风声叫皇后知道。」
「是。」
呼吸就像沁入千万根针。
蚀骨般的疼,疼得我蜷缩成一团。
纪涣推帘进来,坐在榻边。
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指尖轻颤。
「元祯......
「你只有我了。」
我的身体动不了,眼睛睁不开。
记忆的碎片却入潮水。
千丝万缕,片片剜心。
一碗碗安神药压下去的画面,一幕幕涌上来。
入宫那日,他在廊下叩首。
看着我被纪涣揽着,走进深宫。
他会不会怪我。
跪在月光下时,殿内灯火通明。
他该是怪我的。
立在帐外,听纪涣对我寸寸折辱。
那被指尖掐破的掌心。
有没有上药。
我的谢纨玉。
泪如雨落下,蜿蜒流入鬓边。
纪涣用指腹轻拭,声音缱绻。
「做噩梦了?
「我在呢。」
我挣扎地睁开眼。
黑暗里,他的脸瞧不真切。
亲手毁了我的一切。
将谢纨玉净身,送到我面前。
日日诛心。
如今又做出这副情深如海的样子。
用情意掩盖骨子里卑劣。
他真该死啊。
而我居然与他有了孩子。
我再也配不上谢纨玉了。
我也该死。
15
孩子出生那日,琼花碎玉,纷纷扬扬
我疼了一天一夜,眼前阵阵发黑。
纪涣焦急的声音盖过了杂乱的脚步。
「元祯,你别怕。」
他的声音有些抖。
十五岁时,我在郊外坠马。
小腿被砂石划伤,汩汩流血。
谢纨玉脸色惨白朝我跑来。
纪涣疾步抢在谢纨玉前头。
他抱着我翻身上马疾驰回将军府。
那时候,我疼得直哭。
纪涣一如今日,轻声软语哄我。
「元祯别怕,回头我将父皇的墨玉送给你。」
墨玉是匹五个月大的小马。
初学马术时,我闹着要。
父亲也曾进宫为我求过。
谢纨玉策马跟在我们身后,神色紧张。
伤筋动骨一百天。
养伤期间,纪涣日日吩咐内侍送来瓜果点心。
谢纨玉给我带了新鲜话本。
书里夹着早已枯了的梨花。
清香淡淡,定然又是是春日里在梨树下捡的。
那些我记不起的。
都和孩子一同落了地。
殿外,纪涣冲了进来。
冬日里,他额间沁着汗。
「元祯,你怎么样?」
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他鬓角竟已生了白发。
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他愣住了。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我摇头,把手收回来。
纪涣将孩子抱给我看。
皱皱巴巴的,跟猴子没两样。
......
永安二年,中宫诞下嫡长子。
帝大喜,赐名琰。
琰之,美玉也。
16
纪琰周岁那年,被册立为储君。
课业经由郑太傅教导。
纪涣后宫空置,宗室臣服,朝政清明。
膝下只琰儿一子。
我的琰儿,将会是下一任皇帝。
夜间,我与纪涣在庭中对弈。
月高悬于天边。
黑子落定,我提起了谢纨玉。
「笄礼第二日,我曾邀你与谢纨玉同去京郊岁鞍山策马赏花。
「当日你未曾赴约,是当真没去吗?」
岁鞍山半腰有一处梨树林。
漫山遍野的梨花。
风起时,玉白纷飞。
那日,谢纨玉为我牵马执蹬。
「待你我成亲,每年花盛时,我都带你来。」
我坐在马上,低头对着他笑。
「好呀!」
我们在梨园坐了半日。
他靠着树,我靠着他。
落英吹到我的衣襟上,他替我拂去发间的花瓣。
侧脸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好看得像画里的人。
那时只觉我这一生,何德何能,得遇谢纨玉。
回城时,我看见梨林尽头,似乎有个人影。
红衣立于马上。
我当时没有在意。
半年后,婚期将近。
谢氏倾覆,举家流放。
当真只是政事更迭,没有纪涣推波助澜吗?
那些我刻意忽略的人和事,年久日深悬在我心上。
当日雨中,他以谢纨玉的性命换我入东宫。
到底是顾念儿时旧情,还是蓄谋已久。
那么多年的三人行里,他旁观于我和谢纨玉。
若他早生怨,怨来怨去生了嫉恨。
君夺臣妻。
那我的谢纨玉,怎么可以白死。
闻言,纪涣执白子的手顿在半空。
他眸光微动,唇角带着自嘲。
「你的邀约,我哪次没去。」
年少张扬的情愫热烈得像一团火。
我日日被火烤着,却只看得到谢纨玉。
是我的骄矜害了他。
我们三人,终该有个了结。
17
盛夏时分,酷暑难熬。
我食不下咽。
央了纪涣,想吃母亲做的凉糕。
他带着我和纪琰回了将军府。
父亲在前厅对着纪涣诚惶诚恐。
闺房里母亲望着我垂泪。
不住地说着:「我儿清减了。」
我窝在母亲怀里,望向光秃秃的窗外。
思绪纷杂。
回宫路上,我捏紧了母亲给我绣的香囊。
傍晚,纪涣在凤仪宫陪我用膳。
照旧屏退了伺候的宫人。
拿起玉著为我布菜。
见我吃下去,他脸上洋溢着和煦的笑。
真刺眼。
谢纨玉家破人亡,埋骨黄土。
纪涣却得偿所愿,坐拥天下。
凭什么呢?
我给自己斟了杯酒,看向他。
「纪涣,今日你高兴吗?」
他低笑出声:「将军府朕去过多次。
「今日还是第一次以元祯夫君的身份,自是愉悦。」
我将手边的杯盏递给他,冲他举杯。
「我也很高兴。」
他定定看着我,神色千回百转。
最终低叹一声,饮尽杯中酒。
入夜,我与他坐在窗边软榻上赏月。
五脏六腑迸发出撕裂的疼让我不由得皱眉。
涌上来的腥甜也生生咽了下去。
纪涣抬起我的下颌,将白色的药丸塞进我嘴里。
我木然地看着他唇角溢出丝丝鲜血。
他却只是看着我笑。
我想他定是知道的。
毕竟我藏在袖中的手法也算不得高明。
他起身将我拥进怀里,恨不能揉碎我的骨头。
「元祯是朕的发妻。
「也与朕饮过合卺酒,共赴巫山云雨,诞下麒麟子。
「谢纨玉,还是输了。」
他的手指在我后背上收紧。
我本就没想瞒着他。
我写信托母亲在野为我寻见血封喉的药,只说是治梦魇的药引子。
母亲忧心我身体,自是不遗余力。
这穿心毒并非无色无味。
我要纪涣死。
毫无遮掩的要他死。
和我一起,为谢纨玉赎罪。
钻心噬骨的疼痛下,他还是松开了我。
从袖中取出了明黄的圣旨放在我手心里。
他的声音也渐渐弱下去。
「只是你这一生,无法得偿所愿。
「终究,是朕对不住你。」
他奄奄一息倒在我身上。
「元祯,不该与我一起死。」
这是纪涣说的最后一句话。
18
我抱着他的尸首,枯坐了一夜。
感受着他慢慢失去体温。
那颗传言里能解百毒的清疴丸,他竟给了我。
又在这么短促的时间里写下遗诏。
安排身后事,保全我。
多可笑。
爱不纯粹。
恨也不纯粹。
天光微亮,阖宫哀悼。
我将圣旨交给冯公公晓谕百官。
永安四年,帝崩。
皇太子琰即皇帝位。
改年号昭明。
郑太傅与奉国将军辅政。
俟皇帝亲政,即行归政。
昭明元年,举国缟素。
禁嫁娶,停吉礼,凡百日。
一场不算周密的同归于尽。
以纪涣殡天收场。
幼帝登基,我成了皇太后。
及笄至今不过四年。
仿佛就过完了我的一生。
幼时的意气风发,终是消逝在时间长河里。
欲语泪先流。
纪琰七岁那年,我召见了处理谢纨玉尸首的暗卫。
他将谢纨玉葬在谢府的砚山居。
那是他生前住的院子。
我在砚山居为他立了碑。
又在碑旁种了一棵梨树。
祈望它年年花开。
也好叫谢纨玉不那么孤寂。
19
纪琰十六岁亲政。
我去紫宸殿见了他。
这些年,得郑太傅教导,他沉稳了许多。
轮廓与纪涣如出一辙。
只眉眼间不似他的幽深。
我的琰儿明亮澄澈,不见半分阴霾。
他有在好好长大。
我像幼时他抱怨学业时那样,揉了揉他的头。
「琰儿如今很厉害,往后定是位贤明的君主。」
当夜,我孤身去了谢府。
在慈安宫案几上留了一道遗诰。
砚山居里的梨树花开八载仍然生机盎然。
我蹲在碑前,把周遭的杂草清了清。
「谢纨玉,我很想你。」
「我负你良多,你大抵是不想见我的。」
夜风刺骨,我取出了袖中的瓷瓶。
比穿心毒更辛辣些。
我抬头望着枝繁叶茂的树冠,只可惜如今是秋日。
梨花开败了。
「对不起啊,谢纨玉。」
梨叶一片片散落。
我伸出手想接住一片,手却无力抬起。
光线忽明忽暗。
眼前闪过不同时日的旧事。
是定亲时,他送我风筝。
春回大地,草绿风清。
「阿祯,永远明媚。」
还有岁鞍山梨园,漫山落英。
他给我披上斗篷。
「待成亲后,我每年都带你来。」
真好。
我又看见了谢纨玉。
太久了。
我险些忘了他的模样。
终其一生。
相知,不能相守。
我从未如愿。
20
史书记载:明懿太后元氏,奉国将军府嫡女。
年三十四,崩于慈安宫。
葬于皇陵。
我枯坐在慈安宫的案几前。
案几上是母后留给我的遗命。
【琰儿如今长成,我便无甚放不下的。
只这宫墙里的日日夜夜都叫我彻夜难眠。
实在疲倦。
我死后不与先帝合葬,不入皇陵。
谢府砚山居内有一梨树,春日花开繁茂。
琰儿便将我葬在树下,看来年春。
不设祭礼,无需碑文。】
自记事起,就很少见母后笑。
我只当是父皇早逝,母后孤身一人。
可母后却从未与我提起过父皇。
想来并非如此。
后来,偶然听得几个年长的宫人闲话。
母后未进宫前,曾有过婚约。
因他家负罪,最后不了了之。
我这才惊觉,竟从未了解过母后。
母后钟爱梨花,满宫里却从不种梨树。
幼时我曾问她,她只说「树在野,方随心所欲。」
大抵是宫里的日子叫母后不得随心。
她从前是皇后,现在是太后,是我的母亲。
却从来不是她自己。
我想让母后,做一回自己。
我将装着衣物的棺椁送去了皇陵。
将母后葬在了砚山居的梨树下。
那树下,还有另一座坟茔。
碑文刻着:
【妻,元祯,昭明七年立。】
原是我困了母后这么多年。
待春日来,她会与他一起。
看满枝满桠的白。
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