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晨露挂在竹枝尖端,一吹风就轻轻滚落。
天未亮孙瑜就已静坐在石凳上,昨日很早就睡着了,但是一股迫切的渴望又将他唤醒,此刻山间的清风也难以吹淡他的求道之心。
未见其人,一股熟悉的清香刺入孙瑜的鼻尖,抬眼望去就看到灵月芜就站在门外,一身浅绿衣裙沾了点晨雾,鬓边发丝微微湿润,一双杏眼亮晶晶的,嘴角挂着浅浅笑意。
“师姐,现在就开始吗?”
孙瑜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秒就立刻从石凳上弹射起立,时机已到,今日起兵!
“不急,小师弟。师尊早前便探查过你的身体,寂灭道体早已自行引纳不少灵气藏于你体内。只需稍加引气灌顶,便能成为真正的修士。换作寻常修士,数日都未必能感知到灵气的存在,你早就领先他人,莫要因小失大。”
灵月芜示意孙瑜就地坐好,她在他身后落座,双掌凝起一层温润的灵气,缓缓自孙瑜颅顶灌入。
“可有什么感觉?”
“感觉肚子胀胀的。”
灵月芜闻言微微一怔,抬手轻抵额间暗自思索。她预想过师弟来自凡俗世界对于修行一无所知,却没料到他连气沉丹田的武道基础概念都未曾接触过,莫非师弟的家族在凡间贫苦,连粗浅武道都未曾接触?
“无妨,你试着想象,将腹中这股胀感的灵气收拢聚在一处,再缓缓流转遍全身。”
“呃,要怎么收拢?我只能感觉到它,完全没法控制啊。”
孙瑜一脸茫然,心里疯狂吐槽:“不是哥们,你啥也没教我,就让我坐下,我会个毛啊。”
他尴尬地扭头看向灵月芜,想着开口让师姐来两本修行指南,先自学会。
“抱歉,小师弟。” 灵月芜停下引气,那股流入体内的灵气随之散去。
她移步到孙瑜身前,轻声致歉,“师尊曾提过你的神魂异于常人,我便想着索性一步到位,直接帮你引气入体,踏入炼气一层,你便不用像他人一样还需要先学习引气诀再开始修炼,如今看来倒是操之过急了。”
孙瑜见状连忙起身回礼,哪里敢受师姐道歉。
“没事没事!师姐千万别这样,折煞我了。能踏入仙门接触修行,已是我天大的机缘,我哪敢挑三拣四。”
灵月芜浅浅一笑:“既然如此,师弟,我们便沉下心,从最基础的部分从头学起。
接下来,灵月芜耐心细致地一点点给孙瑜讲解修仙基础。从何为丹田、灵气流转路径,到吐纳心法、识海与经脉的常识,一桩桩慢慢讲清。
孙瑜本身神魂强,学东西极快。先前那股藏在体内的灵气,在弄懂原理之后,很快便能随心调动。
没花多久,基础的修行常识便全部学完。
这时,灵月芜才打算,正式带他重新尝试引气入体。
“准备好了?这次不急,试着主动去牵引天地灵气,汇入丹田。”
孙瑜依言闭眼,静下心神,按照师姐所教的法门,默默感知周遭。竹院内浓郁的灵气如同细流入海般,涌入他体内。
旁人引气,还需要一点点引导、苦苦拉扯灵气。可孙瑜的寂灭道体仿佛天生霸道,一放开感知,四周灵气便被强行纳入体内,冲刷着周身经脉。
丹田之内,原先那团胀乎乎、不受控制的气息瞬间被唤醒,和新涌入的灵气交融在一起。
嗡 ——
一股清凉的力量流转四肢百骸,经脉微微发麻。
孙瑜心中一动,试着心念催动。原本散乱的灵气乖乖收拢,稳稳扎根丹田。
灵月芜在一旁静静看着,杏眼微微睁大,心底暗暗惊叹。她预想过道体不凡,可孙瑜吸纳灵气的速度,竟比她当年还要快上一大截,而且毫无瓶颈可言,短短几刻,已经从炼气一层突破到炼气三层了。
遥想当年,她也是天之骄子,降生之时,周身萦绕灵气,宛若仙童。
后续测根,更是世间罕见的天灵根。自那以后,药浴淬骨、灵丹妙药从未间断,为她打下无比扎实的根基。
可就算是她,当年引气入体时吸纳灵气的速度,也不及眼前师弟一半。
灵月芜素来在修行路上都是他人的标杆,从未有过这般受打击的感受。此刻看着孙瑜修炼,她心中竟生出一种自卑感。
古往今来,多少天之骄子年少风光,一路高歌猛进,直到元婴后期,才撞上那道宛若天堑的壁垒。那时他们才恍然明白,纵有天灵根,依旧脱不开凡俗桎梏。无数元婴真君望着寿元一点点流逝,徒留无尽怅惘。就算铤而走险夺舍重生,绝大多数人,依旧困死在元婴,再也无法向前踏出一步,可传闻道体没有瓶颈,只要一直修炼,便有飞升之日。
一念及此,灵月芜的心湖掀起波澜。她一向恬淡自持,极少生出攀比之心,可此刻心底却漫上一层难言的酸涩与艳羡。
更何况师弟刚引气入体,踏入修行,便连破三层,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资,一旦被他知晓师尊的计划。
她唇角本一直噙着浅浅柔和的笑意,眉眼弯得温婉,指尖还正轻轻捻着袖口的绣纹。可此刻心底骤然掠过一丝凉意,那抹笑忽地卡在那张绝美的脸上。
恐惧悄无声息滋生,一点点扰动道心。
直到孙瑜顺利引气突破,在她眼前挥了挥手。灵月芜眼睫猛地一颤,飞快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逝的惶恐。
“恭喜师弟,正式踏入仙途。”
“多亏师姐悉心教导,我才有今天。” 孙瑜看着她,有点疑惑,“师姐你怎么了?我喊你好几声,你眼神空空的,跟失神了一样,差点以为你走火入魔。”
灵月芜心头一慌,连忙找借口:“无妨,只是我近日修炼的功法迟迟难以精进,方才不自觉想入神了。你先好好稳固修为,一次性冲到练气三层,根基容易虚浮。我去找师尊,取几枚稳固境界的丹药,很快便回来。”
话音落下,灵月芜直接御风离去,身影匆匆。
等飞到孙瑜视野之外,她立刻落地盘膝起阵。
她抬手轻拂衣袖,顺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莹润玉瓶。
瓶中盛放的正是养气丹,是师尊凌剑天早早备好、专门留给孙瑜的丹药。
方才她借口取丹匆匆离去,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可此刻握着这枚玉瓶,灵月芜的指尖却微微发凉,心底生出无尽纠结与惶恐。
宗门从未拥有过觉醒道体的弟子,对于道体的了解也是在古籍上有过寥寥几笔的记录,现在看来书中严重弱化了道体的修炼速度,孙瑜太快了,快到有可能挣脱出师尊编织的大网。
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
从孙瑜寂灭道体暴露的那一刻起,他就从未是什么幸运拜师的弟子,而是一枚早早落入棋局、被人精心圈养的棋子。
宗门一众寿元将近的长老,早已对他虎视眈眈。
最初之时,众人甚至想过将他炼为药人,或是等待道体完全成熟后强行夺舍。只是寂灭道体太过霸道,强行夺舍风险滔天,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损毁这尊绝世道胎,这才让一众长老不得已放弃了这个念头。
也正因如此,凌剑天才为孙瑜选定了另一条路——战奴。
各大宗门对待这种天赋逆天、却无法彻底拿捏的绝世奇才,向来如此。无法彻底收服,便绝不会便宜外人。暗中布下桎梏,层层牵制,让其在划定的框架内修行成长。待到宗门征战、凶险任务、九死一生的绝境之时,再将其派出,以身殉道,为宗门开路。
可孙瑜的寂灭道体,太过妖孽。
无人预料得到,他的修炼速度会迅猛到这般地步,近乎不受桎梏束缚。
灵月芜心头寒意渐浓。
如今的孙瑜尚且懵懂单纯,对一切一无所知。他根本不清楚,自己早在拜师之初,一缕本命精血便被悄然取出,封存于宗主峰的灵木古树下。
那便是日后牵制他一生的枷锁。
原本计划循序渐进,待他修为稳步成长后,再慢慢收紧束缚,彻底掌控这尊道体。
可照他如今的成长速度,一切计划都乱了。
若是孙瑜提前察觉端倪,心生戒备,暗中蛰伏布局,一旦让他拥有了反制手段,以寂灭道体的霸道可怖,他日必然会掀起雷霆反噬,无人能挡。
一念至此,灵月芜心神紧绷,再不敢迟疑。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她能权衡的范围。
“不行,必须立刻告知师尊。”
她迅速收起手中玉瓶,收起法阵,压下满心纷乱与不安,身形凌空而起,御风朝着宗主峰顶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