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骗了夫君整整一年。
他原本不愿娶我,我便照着话本哄他。
他出门,我说自己望穿秋水。
他生病,我说愿意替他受苦。
从前冷淡的人渐渐变了。
每日归家先来寻我,夜里也要握着我的手才能睡得安稳。
我以为只要一直哄下去,我们便能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妹妹出嫁前,向我讨教夫妻相处之道。
我一边嗑瓜子,一边传授心得:
「男人其实很好哄。」
「照着话本多说几句情话,他自然以为你爱惨了他。」
妹妹脸色发白,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回过头。
夫君站在门外,腰间还系着我送他的香囊。
那日以后,他依然待我周全。
只是我再说爱他时,他不信了。
1
我嫁给周秉修那日,上京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喜轿停在周府门前,我隔着盖头听见外头一片道贺声,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门婚事,千万不能黄。
倒不是我多喜欢周秉修。
在此之前,我只远远见过他两回。
第一回是在曲水宴上。他一身青色圆领袍,替同僚捡起落在水中的诗稿,手指修长,眉眼冷淡。
第二回是在寺中。他替祖母求平安符,站在漫天银杏叶下,瞧着比佛殿里的玉像还要端正。
我当时只觉此人生得真好。
至于喜不喜欢,尚且谈不上。
可我喜欢周家的院子。
周府人口简单,没有难缠的妯娌,也没有十几房亲戚挤在一处。周大人夫妇长年住在祖籍,与我同住的长辈只有慈和的周老夫人。
更重要的是,他安静。
我爹娘感情甚笃,只是表达情意的方式有些特别。
我娘嫌我爹鼾声响,我爹嫌我娘买的屏风难看,两个人从清晨吵到夜里,吵累了便坐下来一起吃饭,第二日接着吵。
我从小听得头疼,最大的愿望便是嫁一个少言寡语的夫君,安安静静过日子。
周秉修正合我意。
临上花轿前,我娘塞给我一本《贤妻良言》,叮嘱我周秉修性情清冷,婚后要多说些软话,夫妻才能和睦。
我在轿中翻了几页,受益匪浅。
书中写,郎君掀开盖头时,妻子应含羞道:「妾此生能得郎君,死亦无憾。」
所以周秉修挑起我的盖头后,我一把握住他的手,情真意切地说:
「夫君,今生能嫁给你,我死也瞑目了。」
他的手在半空僵了许久。
红烛映着他清俊的脸,也照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
过了半晌,他才抽回手。
「大喜之日,不要把死字挂在嘴边。」
我立刻点头。
看来书上写得不准。
他不喜欢这一句。
没关系,后面还有三百多句,总有一句合他的心意。
2
周秉修并不喜欢我。
这一点,我在成亲前就知道。
他原本不愿这么早娶妻,是周老夫人身体不好,盼着他早日成家,这才定下了我。
新婚第二日,他便同我约法三章。
「我公务繁忙,白日多半不在府中。」
我点头:「夫君尽管忙,我会在家中等你。等一日不来,我便等一日;等一年不来,我便等一年。」
他沉默了一下。
「不必等。你可以先睡。」
「那怎么行?」
我想起书里的教导,垂下眼睫,放轻声音。
「见不到夫君,我如何睡得安稳?」
周秉修看了我好一会儿,耳根似乎有些红。
「随你。」
他说完便匆匆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暗自高兴。
第一日便把人哄得无话可说,可见这书还是有些用处的。
只是我并没有真的等他。
那晚亥时刚过,我便困得睁不开眼,叫侍女青果在外间守着,自己先钻进被子睡了。
第二日醒来,周秉修已经去上值了。
桌上放着一只食盒,里面是一碟尚有余温的玫瑰酥。
青果说,他昨夜回来时特意问过我有没有等他。
得知我等到三更才支撑不住睡去,他站在床边看了我许久,今早又绕路去买了这碟点心。
我捏着酥饼,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你说我等到三更?」
青果心虚地低下头。
「姑爷问得突然,奴婢怕他说姑娘不守信用。」
我想了想,也对。
新婚燕尔,妻子说要等他,转头便呼呼大睡,确实不好。
我咬了一口酥饼。
甜而不腻,十分合我的口味。
罢了。
他高兴,我有点心吃,皆大欢喜。
3
自那以后,我越发勤勉地说起情话。
周秉修出门,我替他整理衣襟。
「外面风大,夫君若受了寒,我也会跟着心疼。」
他多看了我一眼,当晚回来,给我带了一支白玉簪。
周秉修陪我去给祖母请安,我在桌下悄悄拉住他的袖口。
「只要夫君在我身边,旁处便是再好,我也不羡慕。」
第二日,他命人把书房里最好的一盆兰花搬到我房中,说我不必羡慕旁处的东西。
有一日他要去城外祭拜先生,需在外留宿。
我按照书中所写,眼中含泪,将一只香囊塞进他掌心。
「见此物如见我。夫君记得早些回来,莫叫我望穿秋水。」
香囊是青果绣的。
眼泪是方才切姜熏出来的。
可周秉修不知道。
他低头望着那只针脚精致的香囊,神色一寸寸软下来。
「最多三日。」
「好。」
「我会尽早赶回来。」
我送他出门,转身便叫厨房烤了一只乳鸽。
周秉修饮食清淡,不喜油腻。他不在,我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吃顿好的。
谁知乳鸽才吃了一半,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周秉修去而复返。
我嘴里叼着一只鸽子腿,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从我油亮的嘴唇,慢慢移到桌上所剩无几的菜肴。
「你不是舍不得我?」
我把鸽子腿放下,迅速用帕子按住眼角。
「正因舍不得,才只能借美食排遣苦闷。」
他脸上的疑色渐渐散去。
「是我不好。」
周秉修从袖中取出那只香囊。
「忘了带它。」
我赶紧接过,重新替他系在腰间。
他看着我,低声承诺:「三日后,我给你带城南的酱肘子。」
我心中一喜。
情不自禁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周秉修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也愣了愣。
本意只是感激那只酱肘子,似乎有些过于热情。
好在我反应快。
「这是离别吻。」
他喉结轻轻一动。
「书上教的?」
我心里一惊。
他怎么知道我看了书?
「什么书?」
我睁大眼睛,装得十分无辜。
他没有追问,只抬手碰了碰被我亲过的地方。
「没什么。」
那次他两日便赶了回来。
酱肘子还是热的。
4
成婚两个月后,周秉修染了一场风寒。
起初他只是咳嗽,仗着年轻不肯喝药,夜里便烧了起来。
我被青果叫醒时,他正闭着眼躺在床上,脸色泛红,眉心紧蹙。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吓了一跳。
这么烫,若烧坏了脑子,我的清静日子可就没了。
我赶紧叫人去请大夫,又亲自拧了冷帕子给他敷额头。
折腾到后半夜,他终于退了热。
我困得厉害,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天快亮时,我感觉有人碰我的脸。
睁开眼,正对上周秉修漆黑的眼眸。
他的声音仍有些沙哑。
「你守了一夜?」
我打了个哈欠,随口道:「若能替夫君受苦,便是要我的命,我也甘愿。」
说完,我自己先愣住了。
这句话也是书上的。
方才困得神志不清,竟背了出来。
周秉修却当了真。
他望着我眼下的青黑,神情复杂,像是感动,又像是难过。
「陶宜真,我不值得你这样。」
我清醒了几分。
「你是我夫君,怎么不值得?」
这句倒不是书上教的。
夫妻一体,他若病出个好歹,我还得操持丧事,自然值得我费心。
周秉修慢慢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尚有些烫。
「往后不要说死,也不要说替我受苦。」
「为何?」
「我不爱听。」
他闭了闭眼,声音很轻。
「你若出了事,我也不会好过。」
那一刻,屋外晨光熹微。
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像握住了什么极为珍贵的东西。
我这才觉得,周秉修好像没有传闻中那么冷。
至少他的手很暖。
5
病好之后,周秉修搬进了我的院子。
他说夫妻长期分房,于礼不合。
我虽觉得哪里奇怪,却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同住以后,我才发现他这人规矩极多。
衣裳必须叠得整齐,书册不能倒放,夜里亥时前一定要熄灯。
我偏偏随性惯了。
鞋子脱在哪里算哪里,看完的话本随手塞进被褥,睡到半夜还会把被子全卷到自己身上。
头几日,周秉修总是蹙眉。
后来,他开始默默替我收鞋、放书,再从柜子里抱出另一床被褥。
我半夜醒来,看见他独自盖着一角薄被,难得有些愧疚。
第二夜睡前,我特意分给他一半被子。
「夫君放心,今夜我绝不抢你的。」
清晨醒来,我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被子依旧全裹在我身上。
周秉修只穿着单薄的寝衣,一手揽着我的腰,像是怕我滚下去。
我悄悄抬头。
他还没醒,眉眼舒展,少了白日的疏离,多了几分温柔。
我看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的眼睛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我立刻闭眼装睡。
头顶安静片刻,响起一声很轻的笑。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周秉修笑。
他将我往怀里带了带,替我掖好被角。
「睡吧。」
那日他走后,我对着铜镜看了许久。
青果问我看什么。
我摸着自己的脸,认真道:「成婚时只觉得他好看,今日才发现,他笑起来更好看。」
青果掩嘴偷笑。
「姑娘是不是喜欢上姑爷了?」
我想了想。
「应当没有。」
喜欢一个人,按话本里的说法,是见不到便茶饭不思,想到便心如鹿撞,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哐哐撞大墙。
周秉修上值时,我吃得香,睡得好,从来没有撞墙的冲动。
想来还算不上喜欢。
6
周秉修却似乎越来越喜欢我。
从前他十日有八日宿在书房,后来无论多晚,都会回到我的院子。
我若先睡,他便轻手轻脚地上榻,从身后抱住我。
我若还醒着,他便坐在灯下陪我说一会儿话。
大多数时候是我说,他听。
我告诉他今日池里的锦鲤抢食打架,告诉他厨房新来的厨娘把糖当成了盐,也告诉他街边说书先生把一段才子佳人的故事讲得乱七八糟。
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却听得很认真。
有时我说着说着睡着了,第二日醒来,他仍能接上前夜的话。
春日里,他陪我去城外踏青。
我追着一只纸鸢跑远,回头时,见他站在柳树下看我。
风吹起他的衣摆,眉眼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跑回他身边。
「你怎么不过来?」
「我看着你便好。」
我顺口说:「夫君不在身边,再好的景色也没什么意思。」
周秉修眼中的笑一下深了。
他从我手里接过线轴,另一只手与我十指相扣。
「那便不分开。」
我仰头看他。
不知为何,明明这句话十分平常,心口却轻轻跳了一下。
回府后,我翻遍《贤妻良言》,也没找到这是什么病症。
青果说,那叫动心。
我不信。
那一日我照样吃了两碗饭。
可见并不严重。
日子就这样从春日走到了深秋。
周秉修越来越喜欢回家,我也越来越习惯身边有他。眼看我们成婚将满一年,我几乎忘了,那些最初让他动心的话,没有几句是真的。
7
妹妹陶宜安定亲后,常来府中寻我。
她的未婚夫与她青梅竹马,两人从小吵到大。眼看婚期将近,她却越发紧张,怕婚后依旧三日一小吵、五日一大吵。
我安慰她:「夫妻相处并不难。」
宜安满脸怀疑。
「你与姐夫自然不难。他那样冷淡的人,被你哄得每日一下值便往家里跑。昨日我还看见他蹲在廊下替你穿鞋。」
我十分得意。
这都是《贤妻良言》的功劳。
我拉着妹妹回房,从箱底翻出那本已经被我读得卷边的书。
「这本送你。」
她随手翻了几页,表情越来越古怪。
「阿姐,你平日同姐夫说的话,不会都是从这里学的吧?」
「也不全是。」
我抓了一把瓜子,耐心传授经验。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譬如他出门,你得舍不得;他生病,你得心疼;他送你礼物,你得表现得万分欢喜。」
妹妹问:「若我没有那么舍不得,也没有那么欢喜呢?」
「装一装便是。」
我磕开一颗瓜子,胸有成竹。
「男人其实很好哄。」
「照着话本多说几句情话,再适时掉两滴眼泪,他自然以为你爱惨了他。」
宜安不说话了。
她迟疑地望向我身后,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慢慢回过头。
周秉修站在门外。
他今日穿着我亲手替他挑的月白长袍,腰间还系着那只青果绣的香囊。
屋外阳光正好,他的脸色却白得吓人。
我们隔着半间屋子对望。
他没有质问,也没有发怒。
只是抬手按住香囊,像是那里扎进了一根刺。
「原来如此。」
他说。
8
周秉修转身走了。
宜安抱着那本书,一脸大难临头。
「阿姐,你不去追?」
我嘴硬道:「有什么好追的?如今他知道了也好,省得我日日费心想词。」
话虽如此,我却连吃了三颗坏瓜子。
第四颗送到嘴边,竟尝不出香味了。
宜安小心翼翼地问:「姐夫会不会很伤心?」
「他一个大男人,哪有那么容易伤心?」
「方才眼睛都红了。」
我不说话了。
傍晚,周秉修没有回来用膳。
我叫厨房留了饭。
戌时,饭菜凉透了,他仍未归。
从前他偶尔晚归,总会提前叫人传话。今日却什么都没有。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
「再等等。」
这一等,等到了亥时。
院门始终没响。
青果出去问了一圈,回来时声音很轻。
「姑爷早就回府了,在书房歇下了。」
我盯着桌上凝住的油花,半晌才道:「那便撤了吧。」
这一夜,我一个人占着整张床,没人同我抢被子,也没人半夜把我捞进怀里。
清静得很。
我却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睡着。
第二日早膳,周秉修照常来了。
他替我盛粥,提醒我今日风大,出门多添一件衣裳。神色平静,语气温和,仿佛昨日什么也没发生。
我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夫君昨夜为何不回房?」
「回来得晚,怕扰你安睡。」
「我说过,见不到你便睡不安稳。」
周秉修盛粥的手停住。
「夫人不必再哄我。」
声音不重,却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
我张了张嘴,第一次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临出门前,他解下腰间的香囊,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也是书上教你送的?」
我不擅长针线,不愿再骗他。
「样式是我挑的,青果替我绣的。」
周秉修垂眼看着香囊。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走后,那只香囊孤零零地留在桌上。
我伸手碰了碰,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那些聪明办法,一点也不聪明。
9
接连五日,周秉修都宿在书房。
他并未冷落我。
厨房仍会送来我爱吃的菜,炭盆总在入夜前添满。他下值回来也会到我房中坐一会儿,问我今日去了哪里,身子可有不适。
只是问完便走。
我说外面风大,叫他早些回来,他答知道了。
我说一日不见,十分想他,他便低头喝茶。
「宜真,不想说的话,不必勉强。」
客气得不像我的夫君。
我起初觉得轻松。
再不用清晨睁眼便说欢喜,也不用睡前费心想今日该拿哪句话哄他。
可第六日夜里,我吃着最喜欢的玫瑰酥,只觉得过分甜腻。
话本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将书一扔,披上外衣去了书房。
周秉修正在灯下读书。
我夺走他手中的书。
「你若生气,便同我吵一架。」
「我没有生气。」
「那你为何不回房?」
他安静片刻,抬眼看我。
「我不知道你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
我脱口而出:「我说想你是真的。」
「今日是真的,还是你觉得我想听?」
我被问住了。
周秉修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早知道那些句子像是从书上学来的。」
「我只是以为,你借的是说法,心意是真的。」
灯花爆开一声轻响。
他看向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寡淡。
「我父母一向相敬如宾。父亲远行,母亲不会等;母亲生病,父亲只会叫人请最好的大夫。他们从不争吵,也从不盼着谁回来。」
「我从前以为夫妻都该如此。」
「是你告诉我,有人会等我,会因我生病而难过,会觉得同我在一处才安心。」
他顿了顿。
「最可笑的不是你骗我。」
「是我明知那些话像假的,还是愿意相信。」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周秉修,我……」
想说爱他,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我若此刻再说,他只会以为我又在哄人。
周秉修从我手中拿回书。
「回去睡吧。」
「你呢?」
「我再看一会儿。」
我走到门边,他在身后叫住我。
「宜真。」
「我不会逼你爱我。」
「等哪一日你自己分清了,再来告诉我。」
10
自那以后,周秉修果真不再问我爱不爱他。
他只是继续做着从前会做的事。
我喜欢睡懒觉,他便将请安的时辰往后推。
我喜欢吃街边的糖炒栗子,他下值回来总会带上一包,放在怀中捂得温热。
我怕冷,他从前叫人把书桌搬进我的房中。如今书桌还在,他却很少坐了。
不同的是,他做完便走,再不向我讨一句喜欢。
我以前嫌他难哄,如今他什么都不要了,我反而处处不自在。
有一晚,他照例送来栗子,放下便要离开。
我叫住他:「不留下陪我说会儿话?」
「你若有话,我便听。」
他在离我最远的椅子上坐下。
我讲池里的锦鲤,讲厨娘又把糖当成了盐,讲了半日,全是从前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周秉修依旧认真听着。
只是离开时,再没有像从前那样摸摸我的头。
门合上后,我望着空下来的椅子,这才明白了一件事。
我想要的并不是一个永远和气、永远周全的夫君。
我想要的是从前那个会因我一句话高兴,会抱着我睡,会在我说想他时低头亲我的周秉修。
可这样的话,我不敢再说给他听。
我得先弄明白,它到底是真是假。
11
入冬后,周秉修接连几日回来得很晚。
我问他在忙什么,他只说过几日便知道了。
我本不该在意。
可夜里一个人睡时,总觉得床榻过于宽敞。
翻个身没有碰到熟悉的温度,连被窝都像冷了一些。
第五日,外头下起大雪。
周秉修说好酉时前回来,天色全黑,府门外仍没有动静。
我坐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
青果给我披上斗篷。
「姑爷许是被雪耽搁了。姑娘先回房吧。」
「我没有等他,只是在看雪。」
「您已经把同一棵树看了半个时辰。」
我瞪她一眼。
又过了一刻钟,我终于坐不住了。
「备车。」
马车刚出巷口,便被积雪堵住了路。
我索性下车步行。
风雪扑在脸上,冷得睁不开眼。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心中越来越慌。
早知如此,今早便不该同他拌嘴。
他出门前想亲我,我嫌自己刚涂的口脂会花,偏头躲开了。
那时他似乎有些失落。
万一他真出了什么事,最后记住的岂不是我躲开他的模样?
我越想越怕,脚下也越来越快。
转过长街时,一辆马车迎面而来。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
周秉修从车上下来,大步朝我走来。
「陶宜真?」
他神情错愕,声音里带着怒意。
「这么大的雪,你跑出来做什么?」
我看着他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胸口骤然一松。
委屈也跟着涌了上来。
「你说酉时回来。」
「城外的路被雪压断,绕了远路。我已经叫人先回府传话。」
「我没见到人。」
周秉修脱下斗篷,将我严严实实裹住。
「所以你就出来找我?」
我不想承认。
可看见他肩头的雪,眼泪自己掉了下来。
「我怕你死在外面。」
他一怔。
「我若死了,你会如何?」
「我不知道。」
「还能吃下饭吗?」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问这个?」
「能睡着吗?」
我气得捶了他一下。
周秉修却笑了。
他将我紧紧抱进怀里,胸膛微微震动。
「宜真,你在担心我。」
「废话。」
「你哭了。」
「雪落进眼睛里了。」
「你穿着寝衣便跑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
斗篷下果然还是来不及更换的寝衣,连鞋子都穿反了。
完了。
这下什么都解释不清了。
12
回府后,周秉修亲自替我换下湿透的鞋袜。
我坐在榻上,脚趾冻得发红。
他握着我的脚,脸色沉得厉害。
「若我再晚回来一刻,你是不是还要走到城外去?」
「谁叫你不守时。」
「是我的错。」
他认得太快,我反而不好继续发脾气。
周秉修替我擦干脚,又低头在我脚背轻轻亲了一下。
我浑身一颤。
「你做什么?」
「高兴。」
「我冻成这样,你还高兴?」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
「这次不是书上教的,对不对?」
我别开脸。
「不是。」
「周秉修,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他起身抱住我,将脸埋在我颈侧。
「我讲了二十多年道理,好不容易等到你爱我,不想讲了。」
我想推开他,却摸到他冰凉的发梢。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原来他也在怕。
怕我冻病,怕我出事,也怕我依旧不爱他。
我有些心软。
「好吧。」
「什么?」
「就算我有一点爱你。」
周秉修抬起头。
「只有一点?」
我用手比出很小的一截。
「这么多。」
他盯着我的手指看了片刻,伸手将那点距离拉得极开。
「至少这么多。」
「你怎么还替我改?」
「从前的情话是假的,今日起,我只信自己看见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忍不住笑。
「那你看见什么了?」
「你冒雪来寻我。」
「还有呢?」
「你鞋穿反了。」
「不许再说。」
「你为我哭。」
我恼羞成怒地捂住他的嘴。
他顺势吻住我的掌心。
一双眼弯起来。
那模样实在太好看。
我没忍住,低头亲了上去。
那晚,周秉修终于从书房搬了回来。
13
雪停后的第三日,是我的生辰。
我早将这事忘了。
清晨醒来时,院中多了一架秋千。
秋千用的是我喜欢的藤木,绳上缠着四季不败的绢花。旁边还立了一株新移来的海棠,枝上落满白雪。
周秉修站在树下,手指冻得发红。
我终于知道他前几日为何早出晚归。
半年前踏青时,我曾随口提过,幼时家里有一架秋千,后来院子翻修便拆了。
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却记到了现在。
「喜欢吗?」
我点头。
「为何不叫工匠来做?」
「我想亲手做。」
我摸了摸藤木上并不算平整的刻痕。
「难怪有些丑。」
周秉修的脸色僵了僵。
我笑着抱住他。
「但我喜欢。」
他低头看我。
「这次是真的?」
「真的。」
「有多喜欢?」
「比那本《贤妻良言》还喜欢。」
周秉修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
可我已经坐上秋千,催他推我。
秋千越荡越高,风从耳边掠过。
我笑得停不下来。
周秉修站在身后,一遍遍叮嘱我抓紧。
阳光落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我想起嫁给他以前,自己只盼着婚后清静。
如今他每日在我耳边问东问西,动不动便要确认我是否爱他,实在与清静二字毫不相干。
可若是他突然不问了……
我竟觉得不能习惯。
秋千慢下来时,我回过头。
「周秉修。」
「怎么了?」
「你今日还没有问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问什么?」
明知故问。
我瞪着他。
他俯身靠近,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陶宜真,你今日爱不爱我?」
「还算爱吧。」
「只是还算?」
「你若再替我推一会儿,或许能多一点。」
他站直身体,认命地握住秋千绳。
「好。」
14
妹妹出嫁前一日,又来找我。
她将《贤妻良言》还了回来。
「我用不上。」
我问:「你不怕婚后同妹夫吵架了?」
「怕。」
宜安笑了笑。
「可我想过了,若心里高兴,我便说高兴;若心里不满,我也会告诉他。靠假话换来的和睦,总有被拆穿的一日。」
我听得十分惭愧。
妹妹尚未出嫁,竟比我这个做姐姐的通透。
我拿着那本书,去书房找周秉修。
他正在写字。
看见我手中的书,脸色立刻淡下来。
「不是已经扔了吗?」
「宜安拿回来了。」
我走到书案前,将书放在他面前。
「夫君,对不起。」
周秉修的笔尖停住。
一滴墨落在纸上,缓缓洇开。
「为何道歉?」
「从前骗了你。」
我认真想了许久,才继续说。
「我刚嫁给你时,只想安稳度日。说那些话,是怕你不喜欢我,怕夫妻失和,也怕像爹娘那样整日争吵。」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虽然规矩多、脸色冷,也并不难相处。」
周秉修挑眉。
「这算夸奖?」
「你听我说完。」
我拉住他的手。
「你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记得我怕冷,记得我随口提过的秋千。你不爱说话,却愿意听我讲那些没用的小事。」
「你不在的时候,我还是吃得下,也睡得着。可饭菜好像没那么香,被窝也总是冷的。」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书上教的那些爱,我可能永远也学不会。」
「但陶宜真喜欢周秉修。」
「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夫君,也不是为了哄你高兴。」
「是我真的喜欢你。」
书房安静了许久。
周秉修没有说话。
我心中有些忐忑。
「你怎么没反应?」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我掌心。
温热的湿意落在手上。
我愣住。
「你哭了?」
「没有。」
「我都摸到了。」
「墨水。」
「你家墨水是热的?」
周秉修恼羞成怒,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闭嘴。」
我靠在他胸前,听见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同我的心跳撞在一起。
原来真正喜欢一个人,也未必要死去活来。
不过是在寻常日子里,慢慢习惯他的存在。
习惯以后,便再也不想分开了。
15
妹妹出嫁那日,天气很好。
我替她梳发时,她从镜中打量我。
「阿姐近来气色真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姐夫待你越发好了?」
「与从前差不多。」
只是如今周秉修不再追问我今日爱不爱他。
换成我偶尔问他。
昨夜临睡前,我故意背对着他。
「夫君今日还没说爱我。」
周秉修从身后抱住我,迷迷糊糊道:「爱。」
「说得太敷衍。」
他睁开眼,翻身将我压住,十分认真地说了半个时辰。
今日早晨险些误了吉时。
这些事自然不能告诉妹妹。
我替她插好最后一支簪子,低声叮嘱:「婚后若受了委屈,就回来告诉我。别一个人忍着,也别只会说好听话。」
宜安点头,又问:「若我们吵架怎么办?」
「那便吵。」
「你从前不是说,夫妻相处贵在和睦?」
「真正的和睦不是永远不争,而是争完还能把话说开。」
说完,我自己都有些惊讶。
原来这些日子,我也并非毫无长进。
送亲时,宜安趴在我肩头哭了一场。
我原本忍得好好的,被她一哭,也跟着红了眼睛。
周秉修站在不远处等我。
等喜轿走远,他才过来替我擦泪。
「舍不得?」
「有一点。」
「过两日便能见到。」
我点点头,握住他的手。
长街上人来人往。
他自然地将我护在内侧,放慢脚步陪我往家走。
我想起成婚第二日说过的话。
只要夫君在身边,旁处便是再好,我也不羡慕。
那时是假的。
如今却成了真的。
16
开春后,周秉修升了官。
同僚设宴庆贺,他难得多喝了几杯。
回府时,他面上瞧不出醉意,脚步也稳,只是格外黏人。
我替他解下外袍,他便从身后抱着我。
我去倒茶,他也跟着。
我往左走,他往左;我往右走,他往右。
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周大人,你醉了。」
「没有。」
「那你先松手。」
「不松。」
我只好任由他抱着。
过了一会儿,他问:「宜真,你最初为何选我?」
我实话实说:「因为你话少,家里清静,长得也好看。」
周秉修沉默片刻。
「如今呢?」
「如今发现你话并不少。」
他将我抱得更紧。
「后悔了?」
语气竟有几分委屈。
我转过身,捧住他的脸。
「没有。」
「真的?」
「真的。」
「没有用话本骗我?」
「那本书早就烧了。」
周秉修低头抵住我的额头。
「再说一句。」
「什么?」
「说你爱我。」
「不是说过很多次了?」
「今日还没有。」
我笑起来。
原来醉成这样,心里惦记的还是这一句。
我踮起脚,贴在他耳边慢慢说:
「周秉修,我爱你。」
他闭上眼,像终于等到了什么,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片刻后,他又睁开眼。
「再说一遍。」
「你不要得寸进尺。」
「最后一遍。」
我信了他的鬼话。
结果这一晚,他叫我说了不知多少遍。
最后我嗓子都哑了,踹了他一脚。
「不说了。」
周秉修替我揉着腰,神情餍足。
「无妨。」
「我已经都记住了。」
17
后来,周老夫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那本《贤妻良言》。
她把我叫过去,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秉修幼时便闷,什么都藏在心里。我原本还怕你们两个过不到一处。」
我有些不好意思。
「最初确实费了些功夫。」
「如今呢?」
「如今不用哄,他自己便能高兴。」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轻咳。
周秉修站在廊下,神情淡淡。
「祖母,该喝药了。」
老夫人接过药碗,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快回去哄吧。」
我追着周秉修出了院门。
「你又生气了?」
「没有。」
「那为何不等我?」
「周某自己便能高兴,不敢劳烦夫人。」
果然生气了。
我拽住他的衣袖。
「夫君。」
他继续往前走。
「郎君。」
脚步稍稍慢了些。
我忍着笑,扑过去抱住他的腰。
「心肝。」
周秉修终于停下。
耳根红得厉害,语气却还端着。
「从哪里学的?」
「无师自通。」
「对别人说过吗?」
「只对你。」
他转过身,眼底已经有了笑意。
「再叫一遍。」
我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叫了。
他满意了,牵住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暮春的风穿过回廊,海棠花落了一地。
远处,青果正叫人收拾院中的秋千。
周秉修问我晚膳想吃什么。
我报了三道菜,他都点头。
走到院门前,我唤他。
「夫君。」
「嗯?」
「我今日还没说爱你。」
周秉修回头看我。
春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温柔得不像话。
「不必说。」
「为何?」
他握紧我的手,唇边带着浅淡笑意。
「我已经知道了。」
我曾照着话本,说过许多动人的假话。
后来不再照着说了。
那些话却一句一句,都成了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