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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9 19:18:56

陆昀之,京城第一纨绔,每日对镜贴花黄,恨不得把“老子天下最美”刻在脑门上。

直到赏花宴上,顾知遥拿古镜照了他一下——

锦衣少年骤然消失,镜中换成个浑身刀疤、眼神能杀人的铁血将军。

女主惊掉下巴:这他妈是同一个人?!

更惊的是,隔壁那位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照镜子,镜里居然是个啃桃酥、赏牡丹的闲散布衣。

女主看看镜子,再看看两个男人,陷入了沉思: “所以你们俩……是拿错剧本了?”

暮春的京郊,暖风熏得人骨头都酥了三分。

永安侯府的赏花宴,说是赏花,实则是京城贵胄们一年一度的“孔雀开屏大会”。

各家闺秀暗地里较劲谁的衣料是最新式的蜀锦,谁头上的珠花是宫里娘娘赏的;

公子哥们则摇着扇子,三五成群,点评着哪家的姑娘琴弹得好,哪家的姑娘腰肢更软。

顾知遥混在人群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她是跟着当郎中的爹来打下手的。老夫人常吃顾家的药,跟这丫头也熟了,看她整天闷在药铺里,便说正好有赏花宴,让她跟着来松散松散。

她手里攥着个不起眼的古铜镜,是前几日从一个小地摊淘来的。

这面镜子到她手里,纯属偶然。

顾知遥那天去城南的猫儿胡同给她爹打酒,路过一个摆地摊的破落户。

那人蓬头垢面,蹲在墙根底下,面前铺了块脏兮兮的蓝布,上头摆着几样零碎物件,缺了口的鼻烟壶、生了锈的铜钱串子、半块螭龙纹的玉佩,还有这面巴掌大的古铜镜。

镜子实在不起眼。镜面乌蒙蒙的,照人跟隔了层毛玻璃似的,背面倒是有些缠枝莲纹,可磨得连原本的錾刻工艺都看不太清了。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寻常铜片,她觉得是块好铜,就算不能照人,化了打个小物件也值。

“姑娘好眼光!”那小摊主立刻来了精神,“这可是前朝宫里头流出来的好东西,少说也有两百来年了……”

“多少?”顾知遥打断他。

“五、五两银子?”

她放下镜子起身就走。那人在背后急得直喊:“三两!二两也行!哎哟喂姑娘你回来,一两!一两总行了吧!我家里三天没米下锅了!”

最后她花了八百文……

顾知遥揣着镜子走了。八百文买个前朝旧物,就算不能照人,搁家里当个摆设也不亏。

真正发现不对劲,是三天之后的事。

那日傍晚她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橘猫“胖团”趴在她脚边舔爪子。

她闲来无事,拿着镜子对着胖团晃了一下,嘴里嘀咕:“你说你这镜子,照啥都照不清,要你有啥用。”

话音刚落,镜面忽然亮了一瞬。

镜面里映出一只狮子。

顾知遥愣了一瞬坐直了,第一反应是这镜子是不是背面的花纹投上来的影子?

可她翻过来看了看,缠枝莲纹清清楚楚,跟狮子八竿子打不着。她又把镜子正过来,这回仔细对着胖团照。

镜子里,那只狮子蹲在一块巨石上,鬃毛在风中猎猎如火,正俯瞰着一片茫茫草原。眼神锐利、姿态孤傲,活脱脱一个万兽之王。

而胖团本人,正翻过肚皮,四只爪子蜷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等她挠下巴。

顾知遥不信邪,把镜子举到胖团面前,让它自己看。

胖团眯着眼睛瞅了一眼,打了个哈欠,伸出爪子拍了一下镜面,然后继续舔爪子。

苏晚晚又拿镜子照了照自己。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又照了照院子里的老槐树——镜中是枯木逢春、枝繁叶茂的模样,树干上还栖着两只喜鹊。

照家里那只用了十几年的老铁锅——镜子里是一口崭新的、锃亮,锅底还刻着个“福”字,比眼前这口黑黢黢的旧锅体面多了。

照死物,显出的是它最鼎盛时的样子。照活物呢?胖团照出一头狮子,老槐树照出枝繁叶茂——那她自己怎么照都是原样?

顾知遥把镜子搁在膝盖上,盯着胖团看了一会儿。胖团被她看得莫名其妙,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意思是:别看了,挠。

她伸手挠了两下,脑子里转得飞快。

这镜子能照出“本来面目”或者“最想要的模样”。

胖团整天吃了睡睡了吃,心里大概也想做草原上自由奔跑的狮子。

老槐树枯了半边,镜子里是它想回到的壮年时的模样。

铁锅用了十几年,镜子里是它刚出炉的样子。

那她呢?她照出来还是她自己。说明她心里没什么执念,或者说,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顾知遥觉得这镜子太有意思了。她把镜子揣进袖子里,没跟任何人提。

她这辈子打定主意躺平,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这镜子古怪归古怪,只要不碍着她躺着晒太阳,她就当没这回事。

正胡思乱想间,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夸张的惊叹和忍俊不禁的低笑。

“哎哟,陆小侯爷今儿这身可真是……别致啊!”

“可不是嘛,这掐金丝的芍药,得绣了半个月吧?啧啧,比咱们姐妹的花样子还精细!”

“快别说了,小心陆小侯爷拿折扇敲你脑袋,人家可是‘京城第一美公子’,听不得半点不好。”

顾知遥探头望去,只见凉亭那边,众星捧月般围着个少年郎。

一身月白色的杭绸直裰,衣襟袖口绣满了缠枝芍药,用的还是掺了金线的绣法,日光一照,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腰间悬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手里还捏着把象牙骨的洒金折扇,扇面上画着个……美人?

等一下!仔细一看,那扇面上的美人眉眼依稀就是他自己。

自恋狂,顾知遥翻了个大白眼。

陆昀之,永安侯府的幺子,出了名的纨绔。文不成,武不就,唯一的特长就是打扮自己和研究京城哪家的胭脂水粉最衬他的肤色。

偏偏他生了副好皮相,眉眼精致,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就算行事再不着调,也总有一群姑娘红着脸偷偷看他。

此刻他正捏着扇柄,对着旁边小厮捧着的铜盆水面,仔细端详自己的鬓角,嘴里还念叨着:“这玉簪是不是歪了?哎,今日风大,吹乱了我发型可如何是好。”

旁边几个世家公子憋着笑,纷纷吹捧:“陆兄风姿卓绝,怎么都是好看的。”

顾知遥撇撇嘴。她跟陆昀之算是冤家,小时候在城南一家私塾里同过几年窗。

那先生是侯府家塾请的,同时在巷子里设馆收几个街坊孩子附读,顾知遥她爹交了两吊钱束脩把她塞进去认字,陆昀之则是侯府嫌他在家闹腾,送出来让先生拘一拘。一个郎中闺女,一个侯府幺子,就这么稀里糊涂成了同窗。

背不出书就耍赖,跑马摔了跟头能哭半炷香,活脱脱一个娇气包。

她下意识地摸出了怀里的古镜,也没多想,纯粹是条件反射想看看这骚包玩意儿,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铜镜表面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微光,映出了陆昀之那张正对着水面顾影自怜的脸。

然后,画面猛地一变。

锦衣华服、玉树临风的美少年消失了。

镜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沉沉的、沾满血污和泥泞的盔甲,甲片残缺了几块,露出底下同样血迹斑斑的里衣。脸上全是血,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簇在寒风中烧得正旺的野火,满是戾气和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狠劲。

他站在一片焦土之上,身后是残破的城墙,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首。他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刀尖还在滴血。他抬头,似乎在看着什么,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顾知遥心跳漏了一拍。她猛地抬头,看向现实中那个还在跟玉簪较劲的陆昀之。

这他妈是一个人??

她揉了揉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镜子。镜中的铁血将军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干粮,拍了拍上面的灰,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那眼神里,有对生的渴望,也有对死的麻木。

顾知遥的手有点抖。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喧哗。

“快看!是萧小将军!”

“萧将军也来了?”

“天哪,他怎么会来赏花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个身量颀长的少年将军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面色冷峻,眉宇间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他叫萧衍,十六岁上战场,十八岁便因军功封了校尉,是京中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也是无数公子哥的噩梦。

原因无他,这小子太能打,还油盐不进。

萧衍对周围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只是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似乎在找什么。

他的眼神冷淡,扫过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时没什么反应,扫过那些装模作样的公子哥时,倒是微微皱了下眉,好像在嫌弃他们太弱。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陆昀之身上。

陆昀之正对着铜盆里的倒影,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自己今日美得无可挑剔。他抬头,恰好对上萧衍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挥了挥扇子:“哟,萧将军也来赏花?难得难得,这花可没有你家营里的刀花好看。”

语气里满是调侃,甚至有点没心没肺。

萧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似乎觉得多看一秒都是浪费时间。

顾知遥鬼使神差地,又把镜子对准了萧衍。

镜中画面一转。冷面小将军消失了。镜子里,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他正坐在一个开满牡丹的院子里,手边放着一碟糕点,正悠闲地啜着一碗茶,旁边还有一只花猫蹭着他的腿。他伸手,挠了挠猫下巴,抬头看着满院繁花,眼神里是纯粹的、毫无负担的惬意。

顾知遥:“…………”

她看看镜子里那个啃桃酥的闲散书生,再看看现实中那个能止小儿夜啼的冷面煞神。

她再看看镜子里那个血战沙场的铁血将军,又看看现实中那个对着水面搔首弄姿的纨绔子弟。

好家伙。

她总结了一下:陆昀之的里子,是萧衍的面子;萧衍的里子,是……退休老干部?

这俩人拿错剧本了吧?!

顾知遥下意识把镜子往袖子里一塞,心跳得飞快。

陆昀之浑然不觉,还在对着铜盆水面拨弄鬓角,嘴里嘀咕着“这风真是讨嫌,把我刘海都吹分了叉”。

旁边几个公子哥笑嘻嘻地打趣他,他回嘴回得可欢实,半点没注意到顾知遥刚才举着个铜疙瘩对着他照了半天。

顾知遥扭头就走,躲到一丛海棠后面,捂着胸口深呼吸。

她满脑子都是刚才镜中那个血糊糊的将军,蹲在战壕边上啃干粮,身后营帐烧得只剩架子,军旗破得跟抹布似的,可他啃干粮那劲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得特别用力,像要把什么委屈和不甘嚼碎了咽下去。

跟眼前这个对着水面臭美的陆昀之,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她没忍住,偷偷从海棠枝丫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看了陆昀之一眼。这回没用镜子,就是拿肉眼看。陆昀之正举着扇子跟人显摆扇面上的美人图,笑得露出两颗酒窝,那叫一个没心没肺。

顾知遥心里不是滋味。

她跟陆昀之算冤家没错,小时候被他使过坏,长大了见着面也互相损几句。可她从来没真讨厌过他。

学堂里有几个大孩子拿她药铺出身取笑,管她叫“小药罐子”,她没理,陆昀之倒来劲了,课间堵着人门口喊:“药罐子怎么了?药罐子能治你们几个蠢病,你们治得好吗?”喊完被人追着跑了一圈,跑回来头发都散了,还嘴硬说“我乐意跑,减肥”。

还有一回她染了风寒没去学堂,第二天陆昀之敲开她家药铺门,撂下一包蜜饯就走,撂话:“别人送的,太甜了,齁嗓子。”顾知遥拆开蜜饯包,里头还夹了张纸条,画了个歪嘴的猪头,旁边写“快好”。

再后来有一回,陆昀之跟人打架,被推得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红着眼圈不吭声。顾知遥路过,骂了句“娇气包”,转头从她爹药箱里摸了块膏药拍他腿上,拍完就走。陆昀之后头喊“顾知遥你这膏药怎么是凉的”,她头都没回:“凉的好得快,闭嘴。”她也学会了损人。

今天这一照,她才感觉出点不对味来。

这人心里压着一座山,压得都快喘不上气了,面上还能笑得跟朵花似的。他是真没心没肺,还是装的?

顾知遥拿不准。但她本能地觉得,这事儿不能让人知道。

之后赏花宴上她一直躲着陆昀之走,生怕自己脸上露出什么破绽。可越躲越忍不住偷看,越偷看越觉得别扭。

陆昀之被几个纨绔子弟拉着去斗蛐蛐,他赢了,笑得前仰后合,扇子都扔天上了。顾知遥想起镜子里那个啃干粮的将军,心里堵得慌。

陆昀之嫌茶烫,让丫鬟换了三回才肯喝一口。

顾知遥想起镜子里那人就着泥水啃饼子的模样,更堵了。

陆昀之跟人比投壶,投了十根中了两根,还得意洋洋说自己“天赋异禀”。

顾知遥实在没眼看,把脸扭到一边,结果余光瞥见萧衍从旁边走过去,那冷面将军目不斜视,连个正眼都没给陆昀之。

她鬼使神差又把镜子摸出来,对着萧衍背影快速照了一下。

镜子里啃桃酥的闲散书生正伸懒腰,肚子吃得圆滚滚的,旁边那只花猫伸爪子扒拉他裤腿讨食。顾知遥沉默地把镜子收回去。

行吧,一个装废物装得自己都快信了,一个装阎王装得全京城都怕他。

她抬眼看了看远处那个正跟人吹嘘“我这蛐蛐可是从城南王麻子手里抢来的,那叫一个猛”的陆昀之,又看了看这边浑身冒冷气、把周围三尺之内人都冻跑的萧衍。

顾知遥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念叨:我啥也不知道,我啥也没看见。

永安侯府后头有个小校场,平日给府里护院操练用的,今日赏花宴人多,有几个好事的公子哥撺掇着要比射箭。靶子是现成的,弓也是府里备的寻常竹弓,不重,十步开外的距离,对常年玩弓的人来说跟闹着玩似的。

陆昀之本来蹲在廊下逗蛐蛐,被工部侍郎家的公子周砚一把拽起来:“陆小侯爷,来两箭?你不是老吹你们侯府祖上出过神射手吗?露一手让大伙儿开开眼?”

这话阴阳怪气的,明摆着挤兑人。周围一圈公子哥都笑着起哄,有真心想瞧热闹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陆昀之拿着弓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打了个哈欠:“这弓太轻了,没劲儿。再说射箭有什么好玩的,不如斗蛐蛐——”

“你就说敢不敢吧。”周砚不依不饶。

陆昀之叹了口气,慢吞吞站到靶线前头,把弓拉开了。

姿势倒是有模有样的,起码架势摆得挺好看。顾知遥站在人群外圈,手里攥着镜子,心说这人平时虽然不着调,射个十步远的靶子总不至于太丢人吧?

第一箭飞出去,脱靶。箭扎在靶子旁边的柳树上了,离靶心差了少说两尺。

哄笑声炸开了。周砚笑得直拍大腿:“哎哟喂,神射手!果然神!射到树上去了!”

陆昀之脸上挂不住,第二箭拉得更满,瞄了半天,出手,这回好歹擦着靶边了,就是劲儿太大,箭杆弹在木靶上“啪”地折了,箭头崩出去老远。

第三箭他拉得太急,弦一松,箭没搭稳,斜着就出去了,擦着靶子底下的土扎进去,离他自个儿的脚就差半尺。吓得他往后一跳,弓都扔了。

满场笑成一片。周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陆昀之的肩膀说“算了算了,陆小侯爷还是回去涂脂抹粉吧,这射箭不适合你”。

陆昀之把弓往地上一扔,笑嘻嘻地骂了句“这破弓有问题”,又回去斗蛐蛐了。脸上看不出半点不高兴。

顾知遥笑不出来。她鬼使神差摸出镜子,对着陆昀之的背影又照了一下。

镜中的铁甲将军正弯弓搭箭,一箭出去,百步开外一面黑旗应声而落。

旁边有人拍他肩膀喊“陆校尉好箭法”,他回头笑了笑——满脸血污,但笑得挺得意,跟刚才斗蛐蛐赢了那副表情一模一样。。

顾知遥把镜子收回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发僵。

她站在人群外圈,周围的笑声还没散干净,周砚还在那儿拍着陆昀之的肩膀说风凉话,陆昀之笑嘻嘻地回嘴,两个人你来我往跟唱戏似的。

可她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刚才镜子里那一声“陆校尉好箭法”。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陆昀之的手。他正拿草棍逗蛐蛐,右手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食指侧面,蹭了两下,又缩回去了。那动作太自然了,混在拨弄草棍的动作里头,要不是她刻意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顾知遥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永安侯府老夫人身体不适,她爹来瞧病,她跟着来送药。

路过马厩后头那片空场子,她看见陆昀之一个人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根从扫帚上抽下来的竹条,弯成个弓的样子,正在对着墙上用炭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她当时以为他在玩,喊了他一声,他吓得竹条都扔了,回头见是她,才松口气,骂她“走路没声,属猫的”。

她当时还笑话他:“陆小侯爷画符呢?”陆昀之笑嘻嘻的说“画你呢,画你是个猪头”。她气得踹了他一脚就走了。

那会儿她只当他是闲得发慌犯傻玩。

这会儿站在人群外头,听着周砚还在大声的嘲笑,她再看陆昀之拿草棍逗蛐蛐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忽然堵得慌,这人到底背地里练了多少回,才能把竹条拉成那个架势。

她没敢再往下想。赏花宴散的时候,她特意绕开陆昀之走,连招呼都没打。

赏花宴之后,顾知遥消停了十来天,没敢往陆昀之跟前凑。她怕自己脸上藏不住事,万一哪天嘴瓢了把镜子里看见的东西秃噜出来,那乐子就大了。

但镜子这东西吧,揣在袖子里,手一闲就想摸。

这天顾知遥又得去猫儿胡同给爹打酒,巷子口总有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挎着竹篮卖栀子花,白布盖着,一篮两文钱。那姑娘长得清秀,就是瘦,手腕子细得跟竹签似的,衣裳洗得发白,但针脚整整齐齐。

顾知遥常买她的花,两人混了个脸熟。

有一回她买完花,随手拿镜子照了一下。

镜子里头的卖花姑娘穿着干净利落的青布衣裳,坐在一间亮堂堂的铺面里,柜台上一排一排码着各色干花、花茶、香囊,她自己手里拿着杆小秤在称花瓣,旁边围了好几个伙计在包货。门脸上挂着一块匾,写的什么字看不清楚,但姑娘笑得特别敞亮,牙齿白白的,没有半点现在这副怯生生的模样。

顾知遥把镜子收了,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文钱的栀子花。

后来她打听到,这姑娘姓柳,家里爹瘫在床上,底下还有个弟弟要念书,她娘死得早,一家子靠她卖花撑了三年了。

顾知遥下回去买花,多给了十文钱,说“你的花真新鲜,我娘喜欢”。柳姑娘愣了半天,红着脸给她多塞了三把花。

顾知遥揣着花往回走,心想:镜子里那间铺子,说不定哪天真能开起来。

又一回顾知遥去看祖母回来,看见路边蹲着个小乞儿,七八岁的样子,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她顺手给了两个铜板,小乞儿接过去磕了个头,又蹲回去画圈了。

她拿镜子照了一下。

镜中的小乞儿穿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短褐,蹲在一间铁匠铺门口,手里拿着把小铁锤在敲一块烧红的铁片,旁边站着个膀大腰圆的铁匠师傅正拍他后脑勺:“你小子手劲儿不够大!再使点劲!”小乞儿嘿嘿笑着又敲了一锤,铁花四溅,他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但眼睛亮得吓人。

顾知遥把镜子收了,低头问那小乞儿:“你叫什么名字?”

小乞儿抬头看她,怯生生地说:“狗蛋。”

“狗蛋,你愿不愿意去铁匠铺当学徒?管吃管住,就是活儿累,得抡大锤。”

狗蛋眼睛刷地亮了,然后又暗下去:“人家不要我,我连自己都养不活……”

顾知遥蹲下来,拿帕子给他擦了把脸:“我认识城西张铁匠,他那儿缺个拉风箱的。你先去试试,干得好就留下,干不好再说。”

狗蛋“哇”一声哭了,鼻涕泡都冒出来了。

顾知遥赶紧把他拎起来往张铁匠铺子送。路上她心想:镜子你可得照准了,这小孩要是干两天就跑了,张铁匠可得拿小铁锤来找我。

过了几天她路过铁匠铺,探头看了一眼,狗蛋正蹲在门口拉风箱,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拉得满头汗,嘴角却咧着。张铁匠在旁边拿钳子敲铁片,见她来了,冲狗蛋努努嘴:“这小子还行,有把子力气。”顾知遥没进去,缩回头走了。

又过了些日子,顾济仁被请去城外驻军营里给一个校尉瞧跌打伤,顾知遥跟着去帮忙拎药箱。

营帐里头闷得慌,她出来透气的工夫,远远看见萧衍站在校场边上,正跟几个兵卒说话。

他穿着件半旧的黑色劲装,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旧疤,脸色还是那么冷,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几个兵卒听得直点头,明显服他。

顾知遥躲在营帐后面,摸出镜子照了一下。

镜中的萧衍蹲在一片菜畦边上,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着双旧布鞋,正拿手指头扒拉一棵白菜的叶子,翻过来看叶背有没有虫。旁边搁着个瓦盆,里头泡着几根萝卜苗。他看了一会儿,伸手从瓦盆里捞了根苗,在白菜旁边刨了个小坑,仔仔细细把苗栽进去,又拿手把土按实了。栽完站起来捶了捶腰,看着那一畦菜,脸上露出那种……特别满足、特别没出息的笑。

顾知遥把镜子收了,心说这人要是真过上这种日子,估计能乐得三天睡不着觉。

她后来旁敲侧击跟她爹打听过。顾济仁对这个萧小将军赞不绝口,说那孩子不容易,他爹原是边境守将,七年前战死了,他娘改嫁去了南边,走的时候萧衍才十二,一个人留在京城,靠他爹旧部的接济和朝廷那点抚恤银子活下来的。十四岁上北境吃紧,他递了请战书,跟着他爹的老部下上了前线,打了四年仗,挣了功名回来。

他娘倒是写信来认亲了,他没回。

“他娘现在在江南过得挺好,”顾济仁一边捣药一边说,“听说又生了俩儿子。萧衍逢年过节还往那边捎银子,就是人不去。他娘来信他也不回,只托人带话,说‘钱够不够,不够再跟我说。”

顾济仁说着说着叹一口气。

顾知遥听完,把镜子摸出来对着她爹的背影照了一下——镜中的顾济仁正坐在一张铺了锦缎的大桌后面数银票,旁边堆着一摞摞画好的山水。

她把镜子扣回去,心说行吧您这愿望倒是实在,希望早日成真我好跟着沾光。

打那以后,顾知遥就多了个毛病,见到熟人总想摸镜子照照。

后来又有一回,她在街上碰见萧衍从一家点心铺子出来,手里提了个油纸包。

她顺手拿镜子照了一下——镜中的闲散书生正蹲在路边,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包,里头是几块桃酥,他拿了一块塞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顾知遥再看现实中那个冷着脸、提着点心包大步流星走远的萧小将军,心说您买点心就买点心,绷着张脸跟要去砍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买的是人头。

还有一回更离谱。那天她路过城东那片菜园子,远远看见萧衍蹲在地头,跟个老农在说话。她凑近了一看,萧衍正拿手指头戳地里一棵白菜,问老农:“这菜怎么种才能不长虫?”老农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通。

萧衍听完点点头,站起来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那萝卜呢?”

顾知遥躲在树后头,憋笑憋得肚子疼。

她摸出镜子照了一下——镜中那片菜园子大丰收,闲散书生正抱着一颗比脸盆还大的白菜冲隔壁邻居显摆,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了。

她把镜子揣回去,忽然觉得萧衍这人也挺好玩。面上冷得跟冰块似的,心里头惦记的全是种菜、吃点心、晒太阳、挠猫这些寻常事。这些事哪一件拎出来都不像是一个威名赫赫的少年将军该想的,可他偏偏就想这些。

她后来又想,他为什么不去过这种日子呢?仗打完了,功名也有了,想种菜随时可以辞官去种。可他偏不。顾知遥琢磨了半天,琢磨出一点味儿来:他爹死在那片战场上,他手底下带的那帮兵,好些是他爹旧部的儿子、侄子。他要是撂挑子走了,那些人谁管?朝廷拨的粮饷够不够?冬衣发没发齐?他心里惦记着种菜,可他手上放不下那群人。

顾知遥把镜子收好,叹了口气。她忽然觉得这镜子有点讨厌。它照出来的全是好的、美的、心里头最想要的东西,可它不告诉你该怎么够着那些东西。陆昀之够不着,萧衍也够不着,她一个卖药郎中的闺女更够不着。

那几天她还碰见过陆昀之一回。在街口,他正跟周砚那帮人斗蛐蛐,蹲在地上拿草棍拨弄罐子,衣裳还是那身花里胡哨的。

顾知遥路过,他抬头喊她过来看他新赢的蛐蛐,她站着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想的,开口说了句:“陆小侯爷整天斗蛐蛐,赶明儿封它个将军,替你上阵打仗去?”他笑嘻嘻接话:“那敢情好,我封它个蛐蛐将军。”周围人笑成一片。

顾知遥没笑。

她看着他蹲在那儿、拿草棍拨蛐蛐那副样子,心里堵了一下——她明明在镜子里见过他拉弓的样子,见过他蹲在墙根拿竹条一下一下比划的样子,可这会儿他只能在这儿跟人斗蛐蛐。

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脸上还挂着笑,手里那根草棍没再拨蛐蛐,就那么攥着,一下一下地折。

又过了两天,她去侯府给老夫人送完药,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路过花园角门,听见里头有动静,探头一看,陆昀之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个酒壶,脚边还搁了半壶。

他抬头见是她,招了招手:“顾知遥,来得正好,陪我坐会儿。”她走过去,在他旁边隔了半臂坐下。他把酒壶递过来,她摇头说不喝,他也不劝,自己又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往台阶上一搁,仰头靠着廊柱,半天没说话。

顾知遥偏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没那么招摇了,酒意上来,眼尾有点红,嘴角也不翘了,就那么松松地垂着。

她头一回见他这么安静,正想开口损他两句活跃一下气氛,他忽然把头一歪,靠在了她肩膀上。

顾知遥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说话,就那么靠着,呼吸慢慢匀下去,带着点酒气,热烘烘地扑在她颈侧。她肩膀上沉甸甸的,能感觉到他额角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她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搁哪儿,最后就那么僵着,一动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顾知遥,你这人……怎么老在啊。”

顾知遥没听懂,低头想问,他已经自己撑着坐直了,揉了揉脸,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行了,你走吧,我醒醒酒。”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石阶上,背对着她,肩膀塌着,一点不像白天那个花孔雀。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肩膀上那点热乎气,和那句没头没尾的“怎么老在啊”。

她这句话还没想清楚,第二天傍晚,陆昀之就找上门来了。

顾家铺子刚打烊,顾济仁在后头盘账,顾知遥在前头收拾药柜。

门帘一掀,陆昀之闪进来,没穿平日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袍,换了件半旧的靛蓝直裰,袖口扎得利利索索,头发也没抹油,就拿根木簪子别着。顾知遥抬头看了他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哟,陆小侯爷今儿怎么走朴素路线了?你那件绣芍药的杭绸呢?洗了?”

陆昀之没接她的话茬,径直走到柜台前头,手往台面上一撑,低头看着她:“顾知遥,我要去北境了。”

顾知遥心里一惊,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向正轨的,嘴上却开着玩笑“你去北境做什么?那儿可没有翠云楼的雅间,也没有斗蛐蛐的场子。听说风沙大得很,刮起风来三天三夜不歇,你这脸吹糙了可怎么见人。”

陆昀之没笑。

他低头拿手指头划拉柜台上的木纹,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了:“兵部的人昨儿上家里来了。北境吃紧,鞑靼连下了三城,京营拉出去遛了一圈,还没出关就闹了兵变,抢了两个粮仓跑了。兵部急红了眼,翻旧账翻到我爹当年带的那支旧部。那帮人散在外头好几年了,重新拢起来得有个能让他们信服的人,有人举荐了萧衍,可西边也不太平,兵部把他调去堵口子了。他脱不开身,让兵部找我。”

他把事情从头给苏晚晚讲了一遍。

陆昀之十二岁那年,他爹在北境巡边时遇上鞑靼小股骑兵,追出去三十里,中了埋伏,人没回来。尸首运回京城那天,侯夫人抱着十二岁的陆昀之在灵堂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就把府里所有跟弓马有关的东西收的收、锁的锁。

陆昀之他娘,从那以后落下个心病:侯府的爷们儿但凡沾个“武”字,就没好下场。

她男人死在任上,她公公死在任上,再往上数,陆家男丁但凡上阵的,十个里头活不下来四个。

她跟陆昀之明明白白撂过话:“你哥袭爵走文官路子,我不管。你,不许碰弓马,不许递请战书,不许跟兵部的人来往。你就在京城吃喝玩乐,娘养你一辈子。”

这话是当着侯府上下说的,陆昀之当时十二岁,跪在他爹灵位前头听完的。

但他骨子里就是喜欢这个。他偷偷练箭、偷看他爹留下的兵书、拿石子摆阵,越练越上瘾。

十五岁那年他瞒着他娘去兵部递了请战书,被他娘知道了,当场晕过去一回。醒来之后把他关在祠堂里跪了三天,出来之后他娘撂了句更狠的:“你再敢碰弓,我就把你爹那副旧甲烧了,一件不留。”

陆昀之怕了。那副甲是他爹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装。穿花衣裳、涂脂抹粉、斗蛐蛐、跟人比谁家扇子上的美人画得精细。装得越像,他娘越放心,他哥越省心。

这么装了六年。

直到兵部的人找上门来。

兵部的人半信半疑找上永安侯府,侯夫人当场就要回绝。

陆昀之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手里拿了个包袱,往桌上一撂,包袱散开,里头是他爹那副旧甲,甲片擦得锃亮,一点灰都没落。他每天晚上都擦,擦了六年。

“娘,”他说,“你今儿烧了这甲,我明儿照样去。您拦了六年,够了。”

侯夫人再无言,只流泪。

陆昀之说完这些,柜台上的油灯芯正好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顾知遥把药膏往柜台上一搁,站起来去后头翻箱子。她翻出来几盒新配的冻疮膏,又摸出几包她爹炮制的止血药粉,拿油纸包好了搁在柜台上:“这些你带上。冻疮膏抹手抹脚,止血粉撒伤口上,别省着用,没了写信回来我再给你寄。”

陆昀之看着那一摞油纸包,没推辞,拿手拨拉了一下:“你爹知道你给我塞东西?”

“我爹不管我这些。”顾知遥把药包推到他面前,“倒是你,走之前跟你娘好好吃顿饭。别吵架,别拌嘴,她说什么你都听着。”

“知道了。”陆昀之把药包拢进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个小布包搁在柜台上,“这个给你。”

顾知遥打开一看,里头是把巴掌长的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没怎么装饰过,但刃口磨得极薄,泛着青幽幽的光。

“你一个姑娘家,我不在京城的时候万一遇上什么不长眼的,拿这个吓唬人也好。”陆昀之把刀往她面前推了推,“别真捅啊,吓唬吓唬就得了。”

顾知遥拿起短刀掂了掂,挺趁手。她抬头看了陆昀之一眼,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学堂那些儿事儿,忍不住笑了一声:“陆昀之,你小时候总拽我头发,现在倒学会送刀了。”

“那时候不懂事。”陆昀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行了,我走了。后日一早城门口集合,你别来送,风大,吹乱了头发不好看。”

“谁要送你。”顾知遥把短刀揣好,嘴上硬着,人已经站起来绕过柜台了,“陆昀之。”

他回头。

顾知遥从袖子里把镜子摸出来,当着他的面晃了晃:“你走之前,我再照你一回。”

陆昀之不解。

顾知遥把镜面翻过来对着他,停了两三息的工夫,镜中的将军穿着那副旧甲,正站在城头上把一面破旗扯下来扔下城墙,扭头冲身后喊“换旗”。旁边一个兵卒抱着一面崭新的军旗冲上来,旗面一展,被城头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后的将士们高声欢呼,有人把头盔扔上了天。

她把镜子收了,只说:“赢得挺欢实。后头跟着一帮人,都听你的。”

陆昀之“神神叨叨的,给我看看。”

顾知遥往后一缩,把镜子背到身后:“没什么,就一面旧铜镜,我家传的,照人特别清楚。”

“照人清楚你躲什么?”陆昀之不信,伸手就要抢,“给我看看。”

陆昀之拿到手一看,模模糊糊连人影都看不清。

陆昀之狐疑地看着她:“这镜子连人都看不清还当个宝贝,神神秘秘的。顾知遥,你这人打小就鬼精鬼精的,小时候往我茶壶里搁盐,被我逮着了还死不承认。”

“那是你先给我毛笔剪了个平头。”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他走到门口掀帘子,外头暮色已经暗下来了,巷子里有人提着灯笼走过。他回头看了顾知遥一眼,笑了笑:“知遥,我走了啊。”

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顾知遥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短刀,对着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好一会儿。她低头把短刀抽出来看了看,刃口上刻了两个极小的字,凑近灯底下才看清——是“平安”。

她把刀收回鞘里,揣进袖子。

半个月后北边来了一封信,字迹潦草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顾知遥辨认了半天才看明白。

大意是到了地方,风大,脸确实糙了,冻疮膏好使,胳膊肘子没裂。他爹那帮旧部一开始有人不服他,觉得他是京城来的花架子,后来他当着众人面射了三箭,箭箭正中靶心,那帮老油子才不吭声了。那边一切都好,就是这帮人放屁打呼噜一个比一个响,晚上睡觉跟睡猪圈里似的。

顾知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匣子里,提笔写了回信,就一句话:“别睡猪圈了,睡马厩,马好歹不打呼噜。”

写完她搁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出门去送药了。

陆昀之走后的头一个月,顾知遥日子照过。早起帮她爹开铺子、抓药、晒药材,隔三天去侯府给老夫人送一回药,顺道看看侯夫人。侯夫人头两回见她来,还端着架子问“是顾大夫让你来的?”,到第三回就不问了,直接让丫鬟端茶,拉着她说闲话,说着说着就拐到陆昀之身上,说陆昀之小时候的趣事,说他善良,说他洁身自好。。。

此后三个月再无陆昀之音讯,顾知遥心里犯嘀咕,但也没太往坏处想,北边打仗呢,又不是在家待着,哪能按时按点写信。但是也可以想象战事绝不是太轻松。

直到四个月后,城门口贴了告示,说北境大捷,鞑靼退兵三百里,不日将士将回城。

半个月后,城门口又贴了一张告示,这回是正式的捷报和名单。顾知遥挤在人群最前头,踮着脚从上往下找,在“擢升校尉”那一栏里头看见了三个字:陆昀之。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旁边有人议论:“陆昀之?哪个陆昀之?永安侯府那个斗蛐蛐的陆昀之?”

“不能吧,重名吧?”

“谁知道呢,兴许是同名同姓……”

顾知遥从人群里挤出来,拐进巷子,把镜子摸出来对着自己照了一下。镜子里她嘴角翘着,眼眶有点红,笑得不太好看。

她把镜子扣过去,心说行了,不用再照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她家铺子门板被人拍得山响。顾知遥披衣裳起来开门,门口站着个人。

她差点没认出来。

陆昀之瘦了一大圈,颧骨支棱着,脸上黑得跟换了张皮似的,就剩那双眼睛还亮,但眼底下一片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囫囵觉。靛蓝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肩头还裂了道口子没补。

他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寸,像是把最后那点劲儿都使在拍门上了。

“顾知遥,”他咧嘴笑了一下,“小爷我回来了。”

顾知遥堵在门口看了他两息,侧身让开路:“进来。”

陆昀之迈门槛的时候腿抬得不利索,右脚先跨进来,左脚拖了一下才跟上。

顾知遥低头一看,他左脚靴子面上洇着一片深色,鞋帮子磨得起了毛,脚踝处绑了圈布条,布条底下隐隐透出药味。

“脚怎么了?”

“不碍事。”陆昀之扶着门框站稳了,四下打量了一圈铺子,跟头一回见似的,慢慢看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还是你这铺子闻着舒坦,药味儿都比北边的干净。”

“脸上这膏药是怎么回事?”

“回来路上从马上栽下来了,脸着地。”他抬手碰了碰颧骨上的膏药,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骑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一程实在撑不住了,马一颠我就出溜下去了。丢人。”

顾知遥绕到他背后去给他倒水,余光扫见他后脖颈到肩胛骨那道位置,衣裳被什么东西划开过,缝了针,针脚粗粗拉拉的,伤口周围的皮肉翻着,结了层深红色的痂,跟旁边晒黑的肤色一对比,格外扎眼。

顾知遥回头冲她爹使了个眼色。顾济仁过来看了看,皱着眉说这得重新上药,缝得也太糙了。

陆昀之摆摆手说不用不用,顾济仁没理他,直接把生肌膏拿过来了。

上药的时候陆昀之咬着牙没吭声,后背绷得跟石板似的。

顾知遥坐他旁边看得清楚,他攥着膝盖的手指头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都鼓出来了,脑门上沁了一层细汗。但他脸上还挂着笑,跟苏济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顾大夫,您这药膏比军医那帮人的手艺强多了,我们营里那个军医,缝伤口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干粮,碎渣子掉我伤口上,我都没好意思说他。”

顾济仁“嗯”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你运气好,没伤着骨头。”

“可不嘛,我也觉得我运气好。”陆昀之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忽然收了,低声说了句,“营里有个兄弟跟我一块攻城的,碎石片砸脑袋上了,没抬下来。”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济仁没接话,把伤口重新上完药,拿干净布条缠好了,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躺着歇两天,别乱动。”

陆昀之把衣裳拉好,慢慢站起来,冲苏济仁拱了拱手:“谢了,苏大夫。”然后转向顾知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搁在柜台上,动作比平时慢得多,“喏,给你的。北边带回来的,不值钱。”

是块护心镜,铜片磨得锃亮,一面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安”字。

顾知遥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你这字刻得跟狗啃的似的。”

他接一句“北边没刻刀,拿匕首尖划的。”

顾知遥把护心镜揣进袖子里,说了句“行了,回去躺着吧,别在这儿杵着了”。

他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顾知遥,我回来了。”

她头也没抬,手却顿了一下,应了一声:“知道了。”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顾知遥把护心镜拿出来看了又看,拿手指头摩挲了一下那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嘴角翘了翘,又压下去了。

又过了些日子,她路过城东那片菜园子,远远看见地头蹲着个人。

她没走近,只远远看了一眼——那人卷着裤腿,正拿手指头扒拉一棵白菜的叶子,翻过来看叶背有没有虫。旁边搁着个豁了口的瓦盆,里头泡着几根萝卜苗。

旁边有个挑担的老汉路过,跟同伴嘀咕:“那不是萧家那小子吗?听说仗打完了,他把手底下那帮兵都安置妥了,该回家的回家,该留营的留营,冬衣粮饷一笔一笔结清了,自己递了辞呈,跑这儿种菜来了。”

“真的假的?那么大的功名,说不要就不要了?”

“谁知道呢,兴许人家就图这个。”

顾知遥听着,没回头。

她没摸镜子。不用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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