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三银币的传说
我用全部家当,买了一根树枝。
全服公告响起来时,杂货铺老板正拿着那二十三枚银币,一枚一枚往油灯底下照。
【唯一权限物品“世界树残枝”已重新激活。】
【持有者:沈韧。】
老板的手停了。
街上一个卖烤薯的玩家把夹子掉进了炉子。隔壁修盾的人冲出来,先看我,再看我的手。
我也低头看。
树枝灰扑扑的,分叉处缠着一圈褪色的线,刚才老板还说,拿它捅炉子正好。
我的视野里,却多出几行别人看不见的小字。
【世界树残枝:当前攻击加成8。】
【权限封印:9重。未解封功能无法使用。】
【路径提示已开启。注意:提示不承担行动结果。】
我握紧树枝,没能立刻笑出来。
攻击加八算什么?城南卖菜的大叔,切菜刀都加十二。
“传说?”老板迟疑地问。
我把枝条往身后一藏:“货已卖出。”
他看看手里的银币,又看看我,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最后只挤出一句:“我知道。”
三年前蓝星游戏化,怪物、副本和各种面板进入现实。旧城区外立起结界,工厂改成锻造所,大学成了技能学院。普通人也能生活,但越来越多的工作要职业认证。
我二十二岁,没有职业。
基础面板打开三年,只显示【未觉醒】。我哥沈渊在第一次区域灾变里失踪,救援名单换过几版,他那一行始终没改成“获救”。
我这三年攒的钱,一半买搜救线索,一半交房租。
今天原本打算去天穹公会的招募站,签一份后勤契约。再没工作,房东就要把我的被子搬到走廊里了。
就在出门时,灰色面板突然多了一个选项。
【附近存在未认证路径。是否查看?】
我点了是。
一条浅蓝线从门口延伸出去,穿过早市,拐过漏水的巷子,最后停在这家杂货铺的废品筐旁。
没有神仙告诉我会发财,也没有标出攻击九千九百九十九。
只有一句。
【这件东西,与你当前缺失的职业凭证存在关联。】
我蹲在筐边翻了十分钟,被一截断铁片划破手,才把枝条扒出来。
老板开价三十,我只有二十三。
他说少一枚不卖。我把兜翻给他看,连买午饭的六枚铜币都倒在柜台上。
他忽然盯住枝条那圈线,沉默了一会儿,收了二十三枚银币。
现在,我捏着全服都听见了名字的东西,只想知道自己今晚吃什么。
老板把铜币推回来。
“我叫顾槐。以后要修东西,带着断口来,别把整件都扔。”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问:“你哥哥,还没找到?”
我一下回头。
顾槐从柜下取出一只铁盒。盒盖沾着厚灰,封口却干净。
“有人托存,说若这枝条重新亮,就交给来买的人。我本来以为,等不到了。”
盒里是一块蓝晶,巴掌大,边缘像被火烧过。
【路径锚片:旧城,编号1。】
【已接入节点:1/9。】
晶片旁压着半张领物单。
字迹我认得。哥哥写“沈”字,总把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怕纸不够用。
我把纸捏在手里,过了好久,才听见自己问。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三年前。”
外面的人已经堵到了门口。
有人喊,沈韧,卖不卖?十金!
十金,够我住半年。
蓝线却越过人群,指向东边的幽暗森林。
旁边浮起一句提示。
【节点2存在紧急请求:排水口将在日落后关闭。】
我抬头看天。
太阳已经过了正午。
第2章 月光草不能当饭吃
林薇薇在巷口等我。
她是我的合租室友,法师七级,胸口别着天穹公会的候选徽章。看见树枝,她先伸手。
“我帮你收着,外面好多人盯你。”
我侧过身。
“绑定物品,拿不走。”
她的笑顿了下,又伸手替我拍掉肩上的灰。
“那你更该跟我们。赵天宇说了,你没职业,进森林就是给怪喂饭。”
赵天宇,十二级战士,本区青年榜前五十。他以前和哥哥进过同一批试炼,我找过他几次,只得到一句,沈渊的事谁也没办法。
我把领物单塞进衣袋:“我先去买吃的。”
林薇薇拦住我:“公告都出了,你还想装穷?”
我给她看面板余额。
六枚铜币。
她半天没说话。
世界确实很奇怪。一根树枝能让全服看我一眼,却不能让馒头摊少收一文。
我买了两个硬饼和一小袋盐,去公用水管接满水。剩下两枚铜币,放进靴子内侧。
森林边缘有公共任务牌:采铁甲虫壳,五片一组,交付得三十银币。旁边写着建议三人同行。
我只有自己。
蓝线从泥路上拐进草地。我没立即跟,先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落地,一截藤蔓弹起来,把它卷了个粉碎。
我往后退了两步。
提示慢慢浮出。
【旧记录:该区域可通行。当前发现缠根藤,路径已更新。】
我盯着“旧记录”三个字,心里那点发热的东西凉了下来。
它不是什么永远正确的答案。
需要我看见,需要它补全。
我拿树枝拨开草,绕过藤的范围,在泥地上做了一个箭头。后来有人走到这里,至少能看见前面不对。
真正捡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月光草。
五株长在石壁阴面,叶片卷着银光。我伸手时,提示写着:保留根部,可继续生长。
三株采叶,两株不动。
【获得月光草叶6,参考收购价共12银币。】
我把它包好,没有顿悟高级炼丹,也没当场挣五百金。
但十二银币是真钱。
接着,我找到铁甲虫脱下的壳。最外面三片空着,后面的却有活虫趴着,指甲大的嘴一开一合。
我把硬饼掰一角,搁在离自己远些的地方,等虫爬过去,拿树枝把空壳扒出来。
最后一只虫忽然转头。
树枝在我手心发热,面板跳出一个可用动作。
【缠根:耗专注12,持续3秒,冷却20秒;须依托活性根系。】
我按下确认。
附近的细根猛地缠住虫脚。我抓起壳,连退七八步,心口砰砰跳。
专注从六十落到四十八。
三秒后,虫挣开根,追了两步又停下。
我坐在石头上,喘得喉咙发疼。
不是秒杀。
我甚至没敢打它。
可包里有五片壳,任务完成的提示亮起,基础经验到账,我终于升到了二级。
没有职业也可以通过探索和公共任务增长通用等级,过去我没条件走远,经验一直不够。
【生命上限增加30。当前150。】
我伸出手,发现刚才划伤的地方还在。数字多了,不代表破皮能自己长好。
远处传来一声喊。
“有人吗!桥下面——”
蓝线忽然变亮,拐进溪谷。
【紧急请求来源已定位。】
我咽下最后一口硬饼,提起包,往声音那里走。
第3章 被扔下的盾
溪谷底下吊着一个人。
胖胖的,穿着不合身的皮甲,一只脚卡在断桥木梁里。水从他腰下冲过去,他抱着盾,每喊一声,水就灌一口。
岸上还有两个人。
一个女孩蹲着捏药瓶,另一个持弓的少年抬头看桥,没有贸然跳下去。
“别过来!”少年先叫住我,“上游放水,桥还会断!”
他的左眼缠着黑布,右眼很亮。
我停在警戒线外,蓝线却直接画过桥面。
我把视野对准断梁。
【当前负荷无法确认。建议采样。】
我没拿自己当采样,捡了块大石头往桥边扔。木板咔嚓一声,塌了半截。
下面的胖子吓得声音劈了叉。
“我还没死呢!别提前给我砸坟!”
我赶紧说抱歉,蹲下来看桥墩。
靠岸有一丛老柳,根扎进石缝,正好经过他上面。
缠根只有三秒。
我专注还剩四十八,最多连着试几次,中间有冷却,失败了不能重来。
“有绳吗?”
持弓少年解下腰间一截:“十二米。”
“不够到水里,但到那根柳根够。你能把绳头送过去吗?”
他看了看距离,点头。
女孩叫许照,三年前还是医院的实习护士,觉醒治疗职业后留在据点救护站。她先把一个小药包塞给胖子,让他咬在嘴里别吞,缓过气再按她说的动。
不是一口药把生命补满,卡住的腿还得弄出来。
绳头随钝头箭穿过柳根,我们收紧。胖子把绳绕在盾带上,少年负责稳住,我等水流下一次回落,发动缠根。
老柳的细根向下垂,托住木梁一角。
“抬腿!”
胖子咬牙一拧,脚终于拔出来。许照和我往回拉绳,少年把自己卡在树后,额角一下全是汗。
三秒到了。
木梁砸进水里,浪扑过来,把胖子拍得直晃。
我抓绳的掌心磨破,没松。
过了很久,人才爬上岸。
他脸贴地,半天不动,忽然伸手摸了摸盾。
“还好,没丢。”
我差点想揍他。
许照却翻过盾,指了指背面。
里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旁边写着,爸爸,早点回来。
胖子叫陈小胖,真名陈冬,别人叫久了他也习惯。这次临时给林薇薇的队伍背物资,前面碰上危险,她让后勤先挡一会儿,自己带两个人撤了。
桥断后,陈小胖就留在了下面。
少年叫苏檐,是另一个临时后勤,发现人没跟上,折回来。许照看见求救信号,也跟了来。
我问,报酬呢。
陈小胖擦了下鼻子:“说我擅自掉队,押金都不给。”
他把手伸进包,想找什么谢我。摸出来一袋被水泡透的面粉,脸一下僵了。
“我本来会做饭……”
我摆手,说先别动。
他盾牌下面,有一截浅蓝色的石环。
【节点2:溪谷水门。】
【交互条件:清除堵塞物,恢复最低排水。】
原来这里的求救,不止一个。
第4章 六个人的旧队伍
水门被倒木堵住一半。
每隔一阵,上游积水翻过来,断桥下面的水便猛涨。许照给陈小胖固定好腿,让他坐着别动,我们三个开始搬小块碎木。
我本来只想救人,顺便拿晶片。真正站到闸门边,才知道顺便有多不顺。
大木头吸饱了水,纹丝不动。
我试着用树枝发动缠根,根把木头往外抬了一点,三秒后又落回去。
专注只剩十二。
再来一次,就要见底。
苏檐把弓挂起来,踩上石槽,先量力臂,又找了一根断木当撬杆。
“根只抬最沉的那一下,后面我们接。别自己撑全程。”
陈小胖坐在地上,把盾递过来:“这个卡下面。”
许照瞪他一眼,到底把盾送来了。
这次木头抬起时,苏檐把盾沿塞进去,许照与我往外压撬杆。木头在石缝里磨出让人牙酸的声音,终于翻滚着滑到旁边。
水猛地灌入闸道。
我被溅了一脸,视野里的蓝线一下分成两条。
一条去下游,一条通往闸室。
闸室中躺着第二枚锚片。
我没有直接拿,先让苏檐看门框上的文字。他认得一点旧精灵文,说这里以前是保护沿岸村落的排水站。
玩家们只看见怪物和奖励,没人再去维护这道闸。
所以桥被冲断,路也断了。
我把晶片接入树枝,残枝上冒出一个小芽。
【节点2/9。路径图层扩展:可回看已记录的结构变化。】
【解锁“根桥”:消耗专注20,可在现有支点间临时连接。承重与材料相关。】
没有额外攻击力暴涨。
我却觉得,这比再加八点有用。
晶片底座还留着一段灰色日志。我点开,只有几句断续的字。
【旧队六人进入。二人撤出。返回通道未按约开启。】
下面是一串名字。
沈渊、林小雨、陈伯言。
后面三个字被水迹挡住了。
我伸手去擦,指尖碰到冷石头,突然有些发抖。
许照问我认得谁。
我把哥哥的名字指给她。
她没说一定能找到,也没说人都失踪三年了,只拍了下我没破皮的那只手。
“先把这段存下来。回去,查那两个撤出来的人。”
我们在天黑前离开溪谷。
陈小胖腿不能用力,由苏檐扶着,我提他的盾,许照背药包。四个人走得比蓝线建议的时间慢了一倍。
可到了林缘,回头望去,溪谷的积水已经降了。
路真的能重新出现。
回据点时,任务钱由我交,五片虫壳换三十银币,月光草叶又换十二。顾槐看完我们的手,先拿了药布,再收钱。
我付掉绷带,给每个人分了救援与搬运的报酬。
陈小胖死活不肯要。
我把银币按进他盾牌背面的夹层。
“明天买面。活人得吃饭。”
他低头看了很久,忽然小声说:“那我给你们做。”
第5章 后勤也有结算单
林薇薇先在区域频道发了消息。
【某些人拿到特殊物品就不顾队伍,擅闯深层害同伴受伤,希望大家组队谨慎。】
没写名字,但全区都知道谁捡了树枝。
我睡醒时,门外已有三个人等着,其中一个背着录像晶板,问我是不是对陈冬的伤负责。
合租房走廊窄,他把晶板举到我脸上,我连开门都不方便。
我把门关回去,在终端联系据点值守,把人请到公共大厅再谈。
林薇薇在那里等我,身旁是赵天宇。
赵天宇先说,不管怎样,后勤受伤不是小事,愿意给我们做个调解。
我问他,调解什么。
“你先说句对不起,薇薇退你一部分押金。大家还要参加招募,别闹大。”
“我没收过他的押金。”
赵天宇停了下。
我把自己的任务时间、铁甲虫交付记录与溪谷节点激活时间列出来,让陈小胖说明他何时接受雇佣、何时被要求留下。
陈小胖站在门边,手指反复蹭裤缝。
林薇薇立刻走过去:“小胖,我当时去找救援,你知道的。”
苏檐把弓往桌边一放。
“谁接到救援委托了?说名字,我们查。”
她看了他一眼,笑意淡了。
“这还要一张张单吗?遇到危险,哪顾得上。”
我把陈小胖的临时队伍契约调出来。
队长主动解除队伍的时间,比所谓出发找救援还早七分钟。
不是她一时忘了带人。
她先割掉后勤,保自己的退路。
大厅里原本围观的人往屏幕前靠了些。那个举录像晶板的,也默默把镜头转向了队伍记录。
赵天宇脸色沉了。
他不能改系统契约,便说我拿到传说物品,更应有责任心,不该只顾私利。
“你先把她收的后勤押金结了,再跟我谈这个。”
我看向值守员,请他按公共雇佣争议的流程登记。
在据点里,不准强抢,不准私斗。出了结界,规则就薄得多,所以更不能在能留痕的地方先认一口莫名其妙的锅。
最后,林薇薇退了押金,支付了契约应付的部分。她没有被当场赶走,我也没有靠几句话毁掉她全部前途。
可陈小胖终端里,多了六十银币。
他看一眼,又看一眼,像怕钱跑掉。
赵天宇在我们离开前叫住我。
“天穹招募,你还报吗?没有职业认证,正选不收。你若愿意跟我的队,后勤位可以给一个。”
我望向大厅另一面。
一张旧规则牌上,写着散队也可参加基础试炼。完成后可提交特殊职业复核,所获凭证由队伍自行分配。
它被新的招募海报遮住大半。
蓝线停在那里,没有替我作决定。
我走过去,把海报翘起的角压到旁边。
“我报散队。”
赵天宇笑了:“带着一个瘸腿盾手,一个缺眼弓手,再加个给人包扎的?”
许照把药包背正。
“还差一个会看路的。齐了。”
我看向他们三人。
陈小胖没抬头,悄悄把那六十银币推来一半。
“报名费,我出一点。”
我收下了。
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往森林里走。
第6章 先学会一起退
试炼前,我们花了四天练习。
陈小胖的腿逐渐能使力,盾却裂了一道口。他不肯送修,想拿铁片自己钉,顾槐把盾放到灯下看,敲着边缘问,下一次你想让裂口冲自己,还是冲敌人?
陈小胖老老实实掏钱。
苏檐买了二十支箭,只肯射五支,其他都收回去磨。许照的药包里,能用的恢复药只有三瓶。治疗术可以稳住伤势,不能让断骨当场长好;专注用空了,她也会站不稳。
我们把账摊在饭桌上,才发现一支队伍不是凑够四个人就行。
进副本四个小时,饮水、食物、药、照明,哪一项都要钱。
我卖了剩下的虫壳,又接了两次浅层采集,攒出够大家进场的物资。提示能帮我找别人漏下的东西,却不能让同一块地一天长三回草。
采过的点,我在手绘地图上划掉,下次去新的地方。
林薇薇有一次经过,见我在洗泥,笑着问传说玩家怎么还干这些。
我把草叶拧干,没接话。
当天晚上,陈小胖煮了一锅面片。他说水放多了,糊了,我吃完两碗。
训练在城墙下的废地进行。
第一天,我喊左,苏檐向他自己的左转,陈小胖却往我的左挪,撞在一起,许照差点笑出声。
于是我们统一方向,以盾面朝向为前;短令只留几个,停、撤、压、换。
第二天,我看见地面有一道可通行的蓝线,跑过去才发现自己能钻,背盾的陈小胖钻不过去。
系统慢慢补出一行字。
【当前路线按单人轮廓计算。是否录入队友负载?】
我选是,叫大家一个个站好,背包也不许放下。
陈小胖举着锅,问算不算负载。
“算。”
“那我能不能不带?”
许照立刻说:“不能。”
第三天,我们练撤退。
赵天宇那队每天练怎么上塔,我们每天练谁落在后面,谁先收绳,谁回头看人。
练到最后,陈小胖跑得脸都紫了,坐在地上问,比赛是不是就这么跑没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水递过去。
“真出事,能一起跑出来,也不算输。”
第四天,队伍契约生效。
收益先扣公共消耗,再按贡献与约定分配;个人发现的绑定物品归本人;非战斗救援不因离队自动抹掉;谁要退出,提前说明。
陈小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用指头跟。
到了最后,他问:“没有听队长的话,所有东西都归队长这一条?”
“没有。”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上去,写得很大。
我的空白职业栏在契约确认后闪了一下。
【特殊职业申请材料:探索记录、节点修复、队伍协作。已满足初核。】
我望着那行字,忽然懂了,所谓未觉醒,也许不是我什么都没有。
只是过去的表格里,没有一格肯把我做过的这些事算进去。
第7章 试炼塔的第七层
天穹试炼场不在森林,在旧体育馆下方的独立空间。
有保护机制,濒危会强制退场。比赛中主动伤害别人可以计入竞争,恶意破坏保护则另有处罚。场边把规则念了三遍,我听了三遍。
真实副本没有第二条命,这里能练,就该把该学的学全。
我们编号F,六支队伍中的最后一支。
赵天宇同时参加这期进阶考核,不能再担任本组裁判。我在报名时提出利益冲突,换了评审,他看我的眼神便一直很冷。
林薇薇站在他旁边,戴着新的蓝色耳饰。
我看了眼,提示只显示材质与附魔痕迹,没有跳出“反派关联百分之八十九”。一个人的心思,不在地图能看的范围。
第一层是机关板,第二层是负重,第三层有移动的火焰线。
我们过得慢,排名从开场就靠后。
陈小胖每上两层,就要用布擦盾带上的汗;许照只在必要时施法,苏檐则把几处射过的机关标出来,免得我们回头再踩。
第六层,一支队伍从旁边的通道飞快跑过。
他们有人骂,F组来郊游的吧。
陈小胖没回嘴,把刚出锅的补给饼给我半块。
“还热。”
我咬了一口,突然看见第七层墙角的蓝线分叉。
正常通道往上,另一条挤进了检修井。
【可选路径:维护室。】
【本路线可能损失进度,用时无法确认。】
我们只有三个小时,排名已经最后。我问大家要不要看。
苏檐说,先看井口能否回撤。
井口能退,也容得下陈小胖的盾。我们才依次进去。
维护室没有金光宝箱,只有断了的供能线和一台老式记录器。
它反复播放一句话:守护者心核负荷异常,无法区分参试者与维护员。
我盯着那句“无法区分”,看向天花板。
楼上不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本场试炼的最终守护者,正在第十一层。
我们向外报故障,评审要求先确认,接入需要时间,建议按正常路线退回安全层。
我把回路图放大。
有一条手动隔离线,能将守护者暂时切到维护状态,需要三处同时拉闸,维持八秒。
钥匙在上一层,并不难拿。
难的是,要从竞争中抽身,去做一件不算击杀、也未必能加分的事。
陈小胖看着楼上掉下来的灰,先把锅背好。
“我们又不差这最后一名。”
许照没忍住,笑了。
于是,我把蓝线指给他们听,分配三个支点,自己回去取维护钥匙。
钥匙盒一开,面板上忽然多了一道选择。
【是否公开本层发现?公开后,其他队伍也将获知维护路线。】
我按了公开。
赵天宇的声音几乎同时从频道里响起。
“别信,她想拖比赛时间!”
第8章 令牌不是给跪着的人
故障比确认来得更快。
我刚拿钥匙回到第十层,守护者的重锤就砸穿了边栏,一名参试者被震出平台,保护光圈在半空才勉强亮起。
区域频道里,评审终于要求所有人暂停竞争,按指引撤离。
可A组已经到了最终台前。
赵天宇伸手去拔令牌,守护者眼里的光由黄转红。
我的提示落下来。
【维护状态未建立。继续触碰主控将启动区域封锁。】
“别碰!”
我喊出声时,他手已经握住令牌。
铁门落下,楼层震了。
这一回,赵天宇也往后退了一步。
林薇薇却看向我手里的钥匙,忽然扑过来。
她不去打守护者,先向我丢冰缚。法术擦过我的鞋,地面一层薄冰,脚踝冷得发麻。
我侧身踩到立柱后,发动缠根。
她脚下的装饰藤是真藤,刚好够缠三秒。
“左线,拉!”我喊。
许照拉下第一处闸杆。苏檐射断缠着第二处的固定绳,陈小胖把盾顶在开合的第三处上,整个人向后沉。
楼层里的光暗了一下。
赵天宇回身挥剑,想抢我手里的钥匙。
我没有用树枝把他弹飞。正面力量差太多,我只往后退到刚解锁的维护槽旁。
他跨步时,苏檐的钝头箭射中脚边,让他本能换了落点。
刚好踏进槽边的缓冲机关。
一根塔内束带从地面弹出,扣住了他的腿。
【违规干预维护程序,限制移动。】
他愣在原地,脸一下涨红。
“沈韧,你算计我!”
我把钥匙插入台侧。
“你要是不追我,就踩不到。”
倒数八秒,陈小胖的盾咔嚓一声。
他没有松手,身体压得更低。
“还差多少?”
“三!”
许照一边维持闸杆,一边咬牙,顾不上施法。
苏檐的手在第二处固定杆上磨出了血,指尖还是攥得死紧。
最后一秒,守护者的重锤停在半空。
红光熄灭。
我拔下令牌,先关掉封锁,再通知评审接管故障。
楼层外终于传来回令。
【应急维护完成。危险锁解除。】
林薇薇被根缠住的时间早过了,此刻站在一边,嘴唇发白。赵天宇腿上的束带也松开,他看着我,第一句仍是,你一个无职者,凭什么拿令牌。
我把令牌翻过来。
【本场特殊完成:维护路径恢复。】
【全队获得结算资格。】
不是我一个人的令牌。
四个人的名字,全在上面。
试炼在随后恢复核验,没有按谁先拔令牌简单定输赢。我们提交完整过程,评审检查机关与交互日志,再给出结算。
F组综合评分第一。
我正式获得特殊职业的复核凭证。
赵天宇因干预维护、违规攻击受到本场处罚,林薇薇的行为也进入复核。她没有说话,眼睛始终盯着那根长了芽的树枝。
陈小胖从保护区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翻盾。
裂口更大了。
但小猫还在。
我们站到结算台前,他突然伸出手,跟我碰了下拳。
“这回能报修吗?”
我看着队伍到账的奖励,笑出了声。
“能。”
第9章 名字留在门后
试炼给我们的,比一笔奖金更贵。
是能进入档案区查阅自身相关记录的资格。
我在申请栏填沈渊,附上节点日志,坐在终端前等了很久。
工作人员最初说记录残缺,不能承诺能找到东西。后来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带着一枚临时门卡。
“你哥哥最后一次留下记录,不在公开战斗区,在塔后面的旧维护站。”
我想独自去,许照已经背上药包。
“你上次说,别让一个人落后。”
我没再争。
维护站门口挂着一块旧牌,写着六人维修小队。
沈渊的名字,排第一个。
最后离开时间,是三年前那场区域灾变的晚上。
门卡碰到石面,残枝的芽忽然亮起来。
【节点3:天穹维护站。请求持有者确认。】
我把树枝按上去。
第三片蓝晶从底座升起,接入后,屏幕上出现一段预留影像。
哥哥穿着灰色工装,袖口卷着,额头有一道擦伤,跟我最后见他的样子差不多。
他没有看着我说,你终于来了。
他先对镜头问,灯是不是没开。
旁边有人笑,叫他快点。
我一下把手按住了嘴。
我想过几千回再听他声音时的样子,没想到第一句话,会这么寻常。
沈渊说,世界树不是一棵奖励用的大树,它的根系连着各片区域,游戏规则像一层应急外壳,压住正在扩散的侵蚀。
九处锚点原本彼此分离,维护员需要逐一接入,才能对核心发出完整的校验请求。
有人在篡改维护权限,截留资源,又借副本死亡掩盖回收记录。
他们叫自己暗月。
小队进核心,是去断开一条被非法占用的接口,不是去争全服第一。
后面的影像晃了,警报声响起。
哥哥低头看表,语速快了。
“如果我们没按时回去,请别照旧地图硬闯。我们走过的地方,可能已经变了。锚片能给你看路,但路不是命令。”
他停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
最终只说,回来的通道,别先关。
影像到此结束。
我坐在屏幕前,一遍遍重播最后几秒。
第三次,许照按住了我的手。
“先歇一下。”
我点头,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
门外,忽然传来金属摩擦声。
苏檐推门回来,右肩带着血。
“回路被人切了。”
他的声音很低。
“来的,不是评审。”
第10章 把地图翻过来
我们进维护站,走的是登记通道。
来的人却从一条被封的旧检修道进来,胸口没有公会标识,步子很轻,落地时先看出入口。
林薇薇站在最后。
她摘下耳饰,职业标识从法师切成了另一套灰色凭证。
十五级,影刃。
伪装不是免费,她摘下后脸色发白,额上全是冷汗。
“沈韧,别紧张。”她说,“我只是想请你去见个人。”
我把哥哥的影像存好,往陈小胖身边退。
“你先解释,为什么从封锁通道进来。”
她笑意淡了,身后的人把门推到更窄。
我看见地面蓝线急转,指向维护站侧面的排风井。
单人可行,全队承重未知。
不能直接走。
我问陈小胖,盾还能撑一次吗。
他点头,把盾带勒紧。
第一名来人冲过门框,苏檐的箭擦着他的手飞过,逼他偏了半步。陈小胖顶上去,不追,只守住门口。
许照拿药包压住苏檐肩膀,让他换手,别把伤越扯越大。
我趁这几秒,把残枝插进侧面的根槽。
根桥拉开,连接另一侧旧支架。
【当前承重:四人分次通行。持续30秒。】
我让许照带苏檐先走,自己扶着根桥最后的支点。
林薇薇隔着人群,终于不再装。
“你以为你哥哥是失踪?你连他剩下什么都不知道,还往下找?”
我喉头发紧,动作慢了一瞬。
她的匕首就从盾沿斜插过来。
提示亮红。
不是预知未来,只标出她这一次已经起势的攻击轨迹,短得不到一秒。
我往后挪,肩上还是被划开一道口。
疼得眼前一黑。
原来看到,也未必来得及躲。
陈小胖把盾往前一撞,逼开她,推我去桥边。
“走!”
我抓住他的背带,两个人几乎滚进了排风井。
根桥时间到,身后细根松开。对方踩上来时,桥已经断了。
我没去看有没有人摔下去,先数人。
一,二,三,四。
都在。
苏檐靠着井壁,低声说,别把这里当终点,他们知道出口。
蓝线正指向井道尽头。
我想起哥哥说过的话,转头看向另一侧。那里黑着,提示没有数据,墙上却有排水痕。
旧维护图,画在反面。
我把从站里带出来的金属牌翻过来,擦去锈。
一条应急泄压道,绕到试炼场外的公共值守点。
没有光带,只有箭头。
“走这边。”
我说。
身后传来林薇薇的声音,远远的,还在叫我的名字。
我把那张图拿稳,没有回头。
我们最后推开铁盖,摔到值守点旁边时,太阳已偏西。
陈小胖坐在地上喘了半天,忽然问,咱们这算不算又拿了第一?
许照给他额头贴药布。
“撤退第一。”
我本来想笑,一张嘴,先尝到自己嘴里的血味。
于是我闭上嘴,攥紧第三枚锚片。
这次,它不是捡来的。
第11章 我的职业不写在你表上
值守队长叫夏闻,三十多岁,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她没先问我传说物品卖不卖,先让人给我们分开包扎,核对进入维护站的许可和遭遇时间。
林薇薇的登记职业、未经许可出现的通道和攻击记录,都各自留档。我们只能提交看见、经历和保留下来的部分,不能凭她摘个耳饰就说所有人都归暗月。
夏闻查到那批人的凭证用了旧维护权限。城内有人在清查,但封闭区域的追索更慢。
她直截了当告诉我,回去住原来的房间不合适。
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陈小胖先问值守点旁有没有空仓房,能不能租。
我们最后搬进了旧救援站二楼。
四张床,一张桌,楼下是换班的守卫。谈不上安全得万无一失,却比我跟林薇薇中间只隔一道木门强。
搬东西时,我只取回自己的衣物和交租凭据。那张双人折叠桌上,还有她曾替我补袜子时留下的针线盒。
我拿起又放下。
好过,也不能把匕首当成针。
特殊职业复核随后通过了。
【职业:寻径者。】
【当前等级:7。】
【职责:记录、验证、维护可通行路径。】
【可装备武器:通用轻型、活性木质媒介。】
我坐在床边,看了整整一分钟。
三年没亮过的那一栏,终于有字了。
陈小胖凑过来,盯着“寻径者”看,问以后我是不是要收带路费。
我说看人。
他悄悄把自己的碗移过来,里面多了一块肉。
许照坐在对面,帮我重绑肩膀,问伤好之前要不要先停几日。我点头。哥哥已经等了三年,我不能用一条伤口去换一点自以为是的快。
新的路径图里,剩余节点不再是一串精确地址。
炎狱旧供能站,冰霜古城水库,天空之城航道,深海隔离区,死亡沙漠旧坐标,以及一处位置缺失的核心仓。
它们连成一个未闭合的环。
夏闻看过我愿意公开的部分,指出其中几处已有公共通行许可,另一些被商会和私人队伍垄断。
“你一个人拿着传说,不可能每个地方都硬过。”
我问她能给什么帮助。
她把一份旧救援地图推过来。
“能核的核,能叫的增援我叫。做不到的,不替你许。”
我把地图收好,留下一份我们从溪谷重新测过的路线。
这是第一次,我不是来求别人给我一条关于哥哥的消息。
我也能带一点东西回来。
第12章 冷却罐里有几个人
去炎狱的第一件事,是买鞋。
不是防火神靴,我们买不起。普通靴底加隔热层,工坊收四十银,另外要预付材料。
陈小胖坐在店里,举着新修的盾,问能不能顺便在锅底也加一层。
工匠看他像看傻子。
“你是去火山开饭馆?”
他认真想了想:“要是有人买……”
我们笑了半天,最后锅底没加,买了四只合格的密封水壶。
在炎狱,热区有明确的环境伤害分级。普通抵抗装备只能撑外围,进入核心需要冷却设施或相应材料。装备不足,核心区域一步也不能多留。
我把地图上的红区划开,给每段预计停留留足回程余量。
残枝的新技能是“芽标”。消耗一粒活性种子,可在已到达的位置留一个短期标记,供队伍辨认,不具备传送能力。
我原以为作用不大。
到了炎狱车站,才知道能找到来时的路,已经很值钱。
火山灰把所有车辙盖成一个样,空中白雾又不断改变能见度。我们搭上运矿车,车主只肯送到公共驿站,越界不赔。
一路上,同行队伍吵的是冷却罐。
一罐能供四个人维持一小时,开罐后不能暂停。八个人买一罐,账面省了,真到了热区,就要有人少分。
车尾一名少年抱着空罐,听别人说大不了挤一挤,脸越来越白。
许照问他签的契约有没有说明人数上限。
他摇头,说队长带他出来见世面。
我想起溪谷里的陈小胖,没急着劝他离队,先问车主还能不能加购。
能,但要在下一站提,贵一成。
那位队长嫌我们管闲事,说几句好听的就要人买单,真当谁的钱都是风刮的。
陈小胖把自己的罐抱紧,没有替陌生人的队长填账。
他指着罐身上的容量刻度,对少年说:“你得知道自己分多少。别到时候别人说够了,你就以为够了。”
少年到站后,终于去问工作人员。他们那队在车站吵了一场,最后留下两名没准备好的新人,其余人加购一罐再走。
没有惊天反转,也没人感激我们。
只是在我们离站时,那少年隔着窗户,朝陈小胖举了下手。
我摸了摸自己包里的罐子,把出发名单又数了一遍。
四个人,四双鞋,两个备用罐。
这次谁都不挤。
第13章 火山里的旧班表
公共驿站过去是矿工休息区,墙上还有三年前的排班表。
我最先注意到的不是藏宝标记,是一行没擦干净的小字:晚班接送,别落下维修组。
写字的人把“别”字划了两遍。
世界游戏化后,很多旧设施被改成副本结构,原本生活在里面的人,有些成了保留记忆的节点居民,有些只剩重复的任务影像。
玩家统称NPC,叫得久了,连他们在痛的时候都会说话这件事,也有人懒得听。
驿站管理员是个满头白发的女人,名牌上写着陶叔兰。
她看见残枝,没下跪,只伸手挡住门。
“今天封路。东井压力不对,去不了。”
我把她说的话与提示核对。
【旧入口仍可使用。】
旁边一行灰字:数据更新时间,三年前。
我把面板合上一半,问她怎么发现压力不对。
陶婆婆指向三根铜管。第一根烫,第二根凉,第三根每隔一阵会抖,以前不是这样。
苏檐伸手试了试,被烫得倒吸一口气,赶紧收手。
她冷笑:“我说烫,你非得自己再烫一次。”
我蹲到管路图前,沿着三根管往下找。供能站的冷却水道与东井连着,下面有一处手动阀。不开,冷却送不过去;乱开,热蒸汽会冲出旧通道。
不是画一条蓝线走过去,就能无视地形。
我们在驿站待了两天。
第一天跟维护居民巡检,记录各处温度标识与振动;第二天跟一支运矿队交换劳作,清了外围的碎石,换到两枚耐热石。
我差点在其中一处标点犯错。
地图把“冷却井”写在西侧,陶婆婆却坚持现在的水从南侧来。我不明白,跑去又测一遍,才发现三年前那道山体已经滑过,管路改了。
我把旧路线标成失效。
【当前地图可信度更新。】
这句提示让我很不舒服。
它写得平静,可倘若我没听陶婆婆,四个人就会走进一条没有冷却的旧死路。
晚上,我问她,三年前有没有一支六人的维修队经过。
她拿着杯子想了很久。
“有个小伙子,给我换过屋顶的管。他怕下雨敲得太响,说我年纪大了,睡不踏实。”
我把哥哥的照片投给她看。
她盯着,慢慢点头。
“是他。后来他回来的时候,少了几个同伴。说下一趟一定接齐。”
我握紧杯子。
“他接到了吗?”
陶婆婆没有答,只把他当年留下的一枚旧工牌放在桌上。
背面写着三个字。
全员回。
第14章 先开阀的人
进热区那天,我们出发前吃了两碗面。
陶婆婆把最后一块冷却石塞给许照,说这东西不是给你们逞强的,坏了就退。
我把退回驿站的芽标安在门边。
一条新绿,藏在灰里。
前半段很顺。我们踩着巡检时确认的石面走,避开冒气的裂口,苏檐用箭把几处远端警示牌翻回来,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
到了手动阀附近,才发现有人先到。
赵天宇。
他带着一支挂商会牌子的队,等级比试炼时又高了两级,肩甲换新,脸色却比装备难看。
他们准备的冷却罐不够,因为阀门始终开不了。
见到我,赵天宇先看树枝。
“这里是商会承包的采集区。”
我让他出示划界许可。
他没拿,只说大家都这么走。
陶婆婆给的公共维护牌,就挂在我胸口。我们不来采矿,来修故障,在允许的范围内行事。
赵天宇盯着牌看了一会儿,侧身让了半步。
阀门被一圈熔壳咬住,强拧会断。我的提示显示旁边有备用旁通,须先卸压,再破开外壳。
可备用旁通,在一段塌掉的坡道对面。
根桥需要活性支点,这里没根。我拿出早先准备的耐热藤种,把它种进两端石槽,浇掉半壶水,等枝芽有了抓力,才尝试连接。
第一回失败了。
藤在热气里缩了一半,专注扣掉二十,桥没成。
我额头的汗滚下来,心里一阵发紧。再试也可能失败,备用种子只剩两粒。
陈小胖已经把盾卸下,架在石边。
“根不够,用这个当中间承重,能不能短一点?”
苏檐量了距离,点头。
第二回,藤桥从四米缩到两米半,盾托住中央。我趴着爬过去,手掌隔着手套依旧发热,没敢看下面。
提示画出握点,却不能替我把胳膊往前送。
我一点点爬到阀边,先挂好返程绳,再转动旁通。
热气从另一侧泄出去,赵天宇那队有人忽然大喊,脚下的地面在裂。
苏檐已经看见,招呼他们退。
一个矿工却还站在平台里面,背包被架子压住,怎么扯都扯不开。
赵天宇叫他放包。
他手里死攥着一块装药的盒子,说那是运给下个驿站的,扔不得。
我在对岸,够不到他。
陈小胖转身跑回去,盾没了,就用肩膀顶住架子。许照撕开背包扣,苏檐放箭切断外面的绑绳。
盒子被取出来,人也被拖走。
下一瞬,平台边角砸进了热雾。
我按着阀杆,手指抖得不成样子,直到压力标终于回到允许范围,才慢慢松开。
【维护任务完成。核心入口温度下降。】
赵天宇的队伍站在安全线后,没人再提承包。
那个矿工抱着药盒,冲陈小胖鞠躬。
陈小胖瘫在石头上,摆摆手。
“先给我口水。”
第15章 红区不会因为你急而变绿
供能站内部比外围更闷。
我们只开一罐,走到中继点再换,按计划每段停留都记时。生命值的环境警示亮黄时,许照立刻要求退回冷却范围,不许谁嘴硬说还能撑。
第四枚锚片嵌在供能台后方。
中间守着一头炎甲兽,十八级,背壳厚,胸口是一处受损的调压孔。
我七级后又靠任务升了两级,正面依旧打不动。
赵天宇跟到了门外。他看我站着没动,冷冷说,传说武器也只会躲?
我没理。
炎甲兽每隔一段时间会到冷却口降温,陶婆婆的巡检记录里写过。它不是凭空刷在这里的奖励包,护着供能台,也受供能台限制。
我们需要做的,是把它引入检查区,暂时隔离。
可引它走,意味着必须先进入它的视线。
苏檐主动站出来,许照摇头,说他肩伤还没完全好。
陈小胖举起刚收回的盾,盾面烫得变了色,仍能用。
“我去。盾没坏到不能挡,你们别让我白挡。”
这句话说得很稳。
我把剩下两粒藤种种在检查区侧面,调整根桥的路线,不用来过人,用来拉合半卡住的隔离门。
专注不够完成全部动作,我喝掉一瓶恢复药,等它分段恢复,没有一口灌下去就瞬间满值。
第一次引诱,炎甲兽没上当。
它只追到边线就返回。
冷却罐时间却少了一截。
我盯着路线图,想再往深处试一次。许照按住我的胳膊,让我看队伍剩余消耗。
再多拖一轮,我们可能有钱打怪,没时间出去。
我咬紧牙,通知退到中继点。
赵天宇在门外笑了一声,说到底还是不行。
我回到冷却区,把记录器里的兽行轨迹重看了一遍。
它不是不追人,是它发现供能台还在工作,就不肯离开。
下一次巡回,苏檐先射断供能台旁那枚外露的故障检测环,站内警示灯亮起。炎甲兽本能走向检查口。
陈小胖从另一侧出现,引它转身。
我发动缠根,只求它慢三秒。陈小胖退进侧门,苏檐拉绳,根桥拖动隔离闸,许照确认盾手已经离开范围。
闸落下。
不是砍死,暂时隔离成功。
我跑到供能台,手伸向锚片之前,先按维护说明切断异常外接回路。
那是暗月留下的取能口。
晶片终于亮起。
【节点4/9。权限解封:热区结构观测。】
【残枝活性提升;可维持两处短期芽标。】
后方,赵天宇突然冲进来,想抢供能台旁的奖励箱。
箱盖一开,识别到非维护交互,检查闸自动抬起一截。
炎甲兽猛地撞出来。
我抓起锚片就退,陈小胖用盾护着许照,苏檐最后进门。
赵天宇被震飞到冷却区,生命值掉下一大截,脸上再没有笑。
我站在中继点,喘匀了气,才告诉他。
“我们还没结束维护。箱子上有字。”
他抬头看,面板一片红色。
此前所有想笑的人,都只能看见他那张被热气熏黑的脸。
我们最后按流程完成复位,领到维护报酬和第四片日志。奖励箱里装着几件耐热材料,与一份曾被抽走的取能记录。
我把记录复制给公共维护站。
再看残枝,第二片小叶已经长出来。
这回,我有点舍不得拿它去捅东西了。
第16章 跟着蓝线走的那个人
离开炎狱,我们比计划晚了三日。
钱多了一些,消耗也比预算高。陈小胖的盾又得修,苏檐要换弓弦,许照买药,我则站在店里,盯着一包便宜藤种想了很久。
它比正规店少收一半。
卖家说同一批货,包装坏了,便宜出。
提示显示,活性种子,有效。
我买了。
直到离开驿站,用它做芽标,才发现这东西在低温下活性稳定,接触热气就会失水发脆。有效不等于适用,提示也没替我把所有环境测一遍。
我拿着种子回去,摊位已经收了。
有一半钱,追不回来了。
陈小胖没取笑我,只把自己的备用藤种分来两粒。
我记下货物批次,向市场登记投诉,后来拿回部分赔付,余下算教训。
火山教我的,是不能用命补预算;这个小摊教我的,是不能因为面板写着两个好看的字,就替自己的判断签空白。
我们转去北方,要经过一道灰石峡。
蓝线给出的公开路径,在地图上很顺;苏檐却在入口停了。
崖壁上有一截新磨的绳痕。
不是最近的车队留下的,它过于高,像有人专门拉过一张拦网。
我把视野锁在附近,才浮起新的标记。
【发现未记录装置。正在校验。】
有人提前埋伏。
我们没有硬冲,先沿侧面退回拐角,商量另一条路。那里多走半日,按表有一处休息洞。
走到半路,我无意间回头,发现身后的灰里也有一条浅蓝的线。
跟我的很像,却不是我的。
它从峡谷深处蜿蜒出来,忽明忽暗,旁边只有一句。
【最快通行。】
我心口一紧。
如果暗月也能伪装这种提示,谁还能分辨?
苏檐蹲下去,把一小片反光屑夹起来。那是假光路的投影材料,铺在石缝里,只在特定角度亮。
它模仿我对外说过的路线颜色,却没有我的私有面板,也不能随观察更新。
我把自己真正的路线图调到最小,只留下距离和已验证标记。
一支过峡谷的小队已经走过来,看见蓝光,以为是公开的指引。
陈小胖在口子上拦住,直接举着盾给他们看后面的网。
对方一开始不信,直到箭射断一段投影线,峡谷里的埋伏才跟着露头。
有人从高处骂了一句,转身就跑。
我们没追,只把人和记录带回附近维护点。
当天晚些时候,区域频道里多了一条公开提醒:来源不明的光路不能当作认证路径。
署名里,没有我必须独占的传说。
回到休息洞,许照问我怕不怕失去这点特别。
我想了想。
“怕。但让他们因为信我而死,更怕。”
那晚,轮到我守前半夜。
蓝线静静伏在脚边,只有我能看见。
我第一次没觉得那是世界专门给我的优待。
它也可能,是有人一直想把别人带回家的办法。
第17章 猎人的第二只杯子
冰霜古城外,雪把城门埋了半截。
我们到时已经入冬,通行站的温度牌一连跳了两格。普通热汤只能让胃暖一会儿,真要进遗迹,得带合格的保温药和换洗内衬。
陈小胖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盾竖在雪里,像一块小碑。
苏檐蹲着看风向,提醒我们别朝积雪发亮的地方走,底下未必是地。
路线图上,节点5在城北水库。
公共通道却只到南门。
剩下的图,停在三年前,标着能穿过整座城的温暖回廊。
如今那条回廊已塌,雪从屋顶一直灌到地面。
我们在城外猎人小屋过夜。
屋主是个缺了左耳的老猎人,名叫程泊。他看着我胸前的维护牌,问我找水库,是要把那里拆开卖,还是要修。
“先看哪里坏了,再决定能修多少。”
他点点头,给我们烧水。
屋里有两只杯子。一只常用,另一只摆在炉边,杯口盖着干净布。
陈小胖拿错了,老猎人轻轻按住他的手,让他用旁边的碗。
没人问那只杯子留给谁。
夜里,老猎人给我们看了一份路线。他儿子也是玩家,前些年参加过一支受雇探路队,后来带着暗月的标识回过家,说只有投靠强的,才能活得长。
父子吵过一架,儿子就没再回来。
程泊说这话时,手里一直擦一支旧箭。
“你们看到他,不必替我求什么。只问一句,还知道家在哪吗。”
我接过画像,没承诺一定带回。
画像背后,夹着几行他儿子曾寄来的字:水库的钥匙不在门上,在钟里。
我把这几行与公共记录并起来看,才发现城里每次失温前,钟楼都会先响。
所谓怪物刷新倒计时,也许原本是故障预警。
第二天,我们跟着程泊走到第一处避风点。木屋里的温度缓缓落下,保温药的计时开始滚动。
他把最后一瓶放在我手里。
“不是送你。这回修好了,往后热水不该再从我这里买。”
我把这笔记作借用,若任务报酬下来,连同消耗一起还。
程泊看着我记账,像有点想笑,最后只摇头。
临走,他又把第二只杯子往炉边挪近了一点。
那天我忽然不太愿意去看他的任务奖励。
我怕面板把一个人的等待,也写成可以结算的东西。
第18章 谁关掉了热水
古城里面没有一进门就冲来的大群冰怪。
先出现的是冷。
它一点点钻进鞋里、袖口里,连握住枝条的手都慢下来。角色面板给出迟缓警示,苏檐拉弓的速度也跟着变,不能再照训练场的节奏算。
我在每处确认能停留的屋檐下留下芽标。暖性藤种能撑一阵,不能在冰面上凭空长出森林。
第一个活着的居民,是一位抱着木桶的女孩。
她看见我们,转身就躲,连桶都没拿稳。桶口只有一层薄冰,底下半碗水。
许照蹲下来问她,家里几个人。
她摇头,不肯说,眼睛一直看我们肩上的等级标识。
陈小胖把一块热饼放在桶边,退后几步,自己也坐下吃。
女孩过了好久才伸手。
她叫阿栗,住在旧澡堂后面。那里还有十几名居民,靠接管道里漏出来的温水过冬。
他们知道钟楼是关键,却不敢去。
去了要交通行费,没钱就帮看守的人探冰井。
我们跟她走到城中,果然看见一面商会旗。守门的说这条路已经维护好,收费合情合理。
我问维护清单在哪。
他让我们看脚下铺的板。
确实铺了,不是完全没做事。可收费板旁还列着不同标准,玩家一个价,居民另一个价;居民交不起,只能拿物资与劳作抵。
我没有站在雪里喊一句所有人免费,就假装道路从此不用维护。
我问的是,谁授权他把公共水库的主阀也锁了。
对方的笑一下收了。
门侧蓝线变红,不是有人会立刻杀我,而是权限接口处发现了非公共的加锁痕迹。
我把记录提交维护频道,请外侧站点核查。对方断了频道,我们便不再站在门口吵。
苏檐指了指对面屋顶。
老回廊下面,还有一条排雪道。
它不是通往宝箱的捷径,低,脏,有几段需要拆开才能过。但没有人守,也不需要让阿栗再去冰井。
我们花了一个下午,把能通的部分探明,标出不能承重的点,才从背面绕到钟楼。
半途,一只雪魇从墙后扑出来。
陈小胖先顶,我发动缠根,只缠住它一只脚。另一只爪仍从盾边探来,苏檐的箭进了肩窝,许照趁它停顿把受伤的阿栗拉开。
我最后一下击中的是怪物被冻裂的颈侧,不是它那层坚硬背甲。
战斗结束,我们每个人都喘。
包里多了一块冰核,经验累积到十一级。
阿栗躲在许照身后,忽然小声问:“你们修好水,还要住在这里吗?”
我望着远处白得发刺的城。
“我们会走。但接口要能让你们自己开。”
第19章 钟声晚了八秒
钟楼没有钟槌。
屋顶悬着一枚中空的金属环,环内一层层刻着回路,结冰时会自己撞响。响一次,城中某一段管道就关闭,省下的热量流向北水库。
原本是应急节流。
后来被人改成长期抽取。
我看着一条条回路,觉得自己像又坐回了童年。哥哥教我认地图,说看不懂就先找起点,别着急把整张纸塞进脑子。
我找到了输入端,又顺着数据核出每次关闭的间隔。
钟声比真正的关阀晚八秒。
这八秒里,旧城区的居民还以为管道正常,来不及收水,只能眼睁睁看着冰堵回去。
许照问能不能先停。
能,但停错线路,水库内的积压可能倒灌。
我把区域分成三段,先测试一条已废弃的支线;苏檐看压力环,陈小胖守外门,许照带阿栗去通知澡堂里的人,先撤离最低的积水间。
我在钟楼里待了三个小时。
十二次验证,四次发现旧参数不对。看路的能力把结构亮给我,真正哪一处先开、哪一处得等,仍要一点点确认。
等我们调整到最后一层,外面来了人。
城门收费的队伍带着几名暗月成员,认出我,第一句是交出树枝。
其中一个人的脸,和程泊给我的画像有六分像。
我没喊他回家,先叫陈小胖把门守住。
木门被撞得咚咚响,我手指贴在启动键上,迟迟没按。
许照从另一侧返回,确认居民已转移。
苏檐说压力在允许范围。
陈小胖把盾往门上一横,闷着声音叫我,快点,我还能顶。
我这才按下去。
第一段回路断开,钟环猛地震动。门外有人喊,井下热量不够了。
他们利用公共水库维持的那处私人储能区,跟着失去优先供给。
第二段回路接入,城中几条管道同时响起水流声。
阿栗站在门边,一下哭了。
热水不是宝物雨。先涌出来的全是锈色,要排,要等,还要检查哪几段漏了。
可它终于往居民区去了。
第三段,锚片从钟环中心脱开。
【节点5/9。】
【解锁:多源路线比对。】
【允许并列显示官方记录、实地采样与待验证线路。】
我眼前的地图第一次分成三层,旧线灰,新线蓝,尚不可靠的地方是虚的。
门忽然被撞开一道缝。
程泊的儿子站在那里,脸色惨白,脚边是一箱被他扣下的热石。
他看着地图复位的光,嘴张了几次。
我说:“你父亲让我问,你还知道家在哪吗?”
他的眼一下红了。
但我没有收回提交给维护站的记录,也没有替他把参与拦路和取能的行为抹掉。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刀。
外面,延误的增援终于到了。
钟声这回准时响起,不是封水,是通知检修结束。
第20章 留给活人的钥匙
我们没在城里住到所有事情结束。
先拆掉违规锁,重订水库值守,给居民留下能操作的接口,再把后续登记交给公共维护站。
程泊的儿子接受核查,交代了城内暗月据点的部分联络情况。老猎人来时,父子俩隔着一张桌坐了很久。
我没在旁边听。
临走,程泊把那只盖布的杯子收进包,说要带去修掉口沿的小缺。
他没有因为儿子回来,就突然年轻二十岁。腰还是弯,腿还是慢,走到门口还得扶一下框。
我却觉得,他不再一直朝雪里张望了。
第五片日志比前面的完整。
哥哥那支六人队在这里补给过。两名临时加入的队员,后来拿走了热石,提前撤离。剩下的人仍继续往核心走,因为至少有三处居民区的取能回路尚未恢复。
其中一人的代号,与暗月现有的接口签名一致。
岑昼。
夏闻收到这个名字,沉默了很久,随后告诉我,那是曾参与旧系统维护的一名人类管理者,如今掌着几处高级公会的技术接口。
他不是站在所有玩家头顶随意生杀的神。
却懂得怎么让一张报表少一个名字,让一次异常变成玩家自愿挑战失败。
我哥最后的通道,正是以“主动终止”关闭的。
我站在驿站的窗边,看着外面排队接热水的人,一时没说话。
陈小胖端来刚煮的汤,里面加了几片没那么好看的菜叶。
“你哥当时也喝过这里的水吧。”
我点头。
“那我们修好,也不算只追着他影子跑。”
他这句话说得拗口,我却一下听懂。
我以前只想找到一个人,其他事都像路边擦过去的景。现在,每一段路上都有人,有人被丢下,有人等水,有人少一瓶药就得把通行证卖掉。
九枚锚片,并不是让我一个人走到世界之巅的九块台阶。
它们原本就是让这些地方,还能彼此连通的东西。
我把一份副本路线留给程泊,收费的,不收费的,维护周期与危险点都写清。旧图能存,新图也要有人继续改。
这份工作给了我们一笔正常报酬。
我拿着钱,买齐下一段旅程的补给,又给阿栗留了两本防水记录册。她会写一点字,往后能记下水库什么时候又有异响。
女孩抱着本子,问我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不知道,不能随便许。
她想了想,把第一本翻开,写了日期。
“那我先记着。你回来就能看。”
离开前,许照把队伍的等级重新核了一遍。我的通用等级十二,残枝仍只是基础攻击小幅增加,最值钱的部分是已经打通的五项权限。
我看向新展开的地图。
天空之城在云里,通行申请要等七天。
我说,好,那就先去挣七天的饭钱。
第21章 上天之前先看票
天空之城的候船厅,像一座挂在山腰的旧机场。
飞行艇靠浮石与风轨运行,玩家能看见职业属性,不能凭等级把一整艘艇拖上天。票贵,行李超重更贵。
陈小胖站在秤上,怀里抱着锅,终端提醒超重三公斤。
他看了看我,默默把一袋干粮拿出来。
许照把干粮按回去,问工作人员,有没有可以共同托运的货位。
有,但得等下一班。
于是我们多等半日,花更少的钱,把该带的都带上了。
这半日,我在候船厅见到一个人卖天空之城隐藏地图。
他指着印好的蓝色路线,说保过断桥、直达宝箱,只要十金。
周围围了不少人,有人听说我能看隐藏提示,竟把我认出来,推到摊前,请我鉴定。
我看了一眼,图画得很真,标号也齐。
但真不真,不能靠我看见它印着“秘图”。
我问他数据何时采集,有没有返程记录,断桥载重多少。
卖图的人起初笑,听到第三问就说,不买别挡财路。
他还转头向围观者喊,我怕别人也学会隐藏路线,故意砸价。
我没跟他争神通,只指出图上有一处浮岛编号,已经在公开的航道调整通知里改过。
候船厅的公告,就贴在他背后。
人群转头去看,他伸手撕地图,脸一下红了。
后来有人来退钱,现场吵了一阵,值守员登记处置。我没有等在旁边看他多狼狈,先去补全自己的图。
真正的资料由航道维护站按范围提供,旧的免费,新测量的部分要支付费用。也没有人保证它永远有效。
我付了钱,发现天空之城最大的危险不是BOSS。
是分离。
浮岛会按风轨移动,同一条桥一小时前能接上,一小时后便悬在云外。
个人再强,落错一座岛,回不去就是回不去。
我把全队负载、药效持续与飞行艇时刻放到同一张表上。陈小胖看了眼,头都大了,问是不是只要跟着我。
我把其中一张递给他。
“不。你也要知道下一班几点,万一我们分开,别站着等。”
他说好,真的拿笔抄了。
上艇前,他把四张返程时刻各塞一份进我们的包外层。
自己那张,夹在小猫图案后面。
飞艇升起来时,他怕得脸色发青,嘴上还说,没事,我就是想看看鞋带。
我没拆穿,伸手抓住他的盾带。
云从舷窗旁滑过去,地图上的第六个点,第一次亮在了我们头顶。
第22章 风不听队长的
天空之城分成三层,最高的主城依旧有人居住,下面的旧航道却断了许多。
我们接到的维护许可,是恢复通往第六锚点的风轨标识。报酬不算高,成功后却能申请更深层区域的通行。
在那里,我们遇到一名叫南柯的翼族领航员。
她有翅膀,左侧的羽根却残了半排,不能长距离飞。收费不按玩家等级,按行程和风险,算得清清楚楚。
我本来想省这笔钱,靠路线自己走。苏檐提醒,地图可以给方向,不知道风临时变了几次。
我付了。
第一趟,南柯就把我从一条看着漂亮的近路上叫回来。
桥底的浮石在抖,说明承重不稳;桥面没变,不代表能踩。
她走在前头,用一枚旧铜哨测回声。苏檐跟着看气流,我在后面记录她每次停下的位置。
飞岛群的路,不是固定长在地上的。
我第一次在提示里收到“正在计算,无法及时确认”。
前方的桥已经开始分离,我们只有十几秒能过去,另一边的岛会在下一轮风轨里远离。
陈小胖先把盾扔过去,准备跳。
我叫住他。
全队背着物资,岛侧还有看不见的回旋风,不能按直线距离算。
南柯看着云流,忽然说,等。
桥缝越张越大,远处有一支队伍喊,快跳啊,再不跳就没了。
我盯着她,没催。
她等的不是桥回来,是下方那条备用检修浮台。
三秒后,一块被云遮住的平台从下面滑出,正好托到两岛之间。
“现在走!”
陈小胖先上,我扶着许照,苏檐最后。四个人踏到对岸时,刚才喊我们跳的队伍还在原地,脸上都是冷汗。
原本那条直桥的尾端,突然翻了半边。
我们在高处停了一会儿,没人说话。
过了许久,我把路线从“确认可行”改成“须领航员复核”。
南柯看见,挑了下眉。
“你这种能看见的人,也肯改?”
“看见的不够。”
她笑了一下,第一次没再只把我当付费客人。
当晚,我们借住在一座有灯的小岛。南柯拿出旧航海图,给我们讲最高城的供能并不稳定,南侧几条风轨被人私改,用来运不登记的货。
其中有一个蓝色封箱,刻着与我残枝相似的纹路。
暗月比我们更早来过。
我把那处位置记进待核实栏。
窗外风很大,陈小胖从睡袋里钻出头,郑重地告诉大家,以后再也不嘲笑南柯的领航费了。
许照给他把帽子扣回去。
“你先别被风吹走。”
第23章 不许把人算成货
第六锚点在旧航道总站。
站台下,几条风轨被改成了单向运输,货箱里除了矿石,还有被强制签约的居民。我们最先发现的,是一只从箱缝伸出来的手。
南柯停在旁边的检修平台,脸色一下冷了。
我让苏檐先观察守卫和出口,自己把能提供给公共维护站的即时记录发出。距离远,频道断续,要等有人中继。
不能发完求救,就当救援已到。
我们四个人加南柯,硬打不过整站守卫。
可这里的动力依旧接在公共风轨上。暗月能改接口,不能让每一块浮石都听人的话。
我与南柯对照图,发现站台三处保险锁被人为保持开启。只要恢复其中两处,就能让非法货台停在主城能看见的空域,而不是直接滑进下方盲区。
这一次,苏檐不用我说,就标出自己能射到的保险线。
陈小胖说他守西侧,别让人进来打断。
许照先记下最近的可安置区域,等货台停住,别只会把人放出来,再让人没地方待。
我们等一班正规客艇经过,借它覆盖的公共中继发出第二次请求,才开始动作。
第一处锁复位,运货的守卫立刻发现。
追来的人里有一名重甲战士,等级比陈小胖高六级。第一击砸下来,盾沿就凹了。
陈小胖没硬顶第二下,照训练撤半步,苏檐的箭逼开侧面追兵,我用缠根卡住重甲的踝甲接缝,只给小胖争到一点换位时间。
不到三秒,但够了。
南柯飞过短短一段,攀上另一侧立柱,手动扣下第二处保险。
货台停了。
尖锐的警报传到上层,正规客艇上的乘客都看见了那几只被封住的箱子。
守卫想把货台直接卸下去。
我跑向总站,以维护权限接入,看到红色的确认框:释放当前负载。
不是“清除物品”,是把所有箱子从高处丢开。
我手指一阵发凉,取消,锁定,要求对方重新确认身份。
他们没有公共维护密钥,只能强拆控制台。
陈小胖拖着盾顶到门口,大喊了一声,你们拆啊,外面都在看!
苏檐把中继晶板举起,光正向客艇投过去。
那一瞬,对方的动作真的慢了。
增援从上层降下时,我们已经耗掉大半药剂。南柯的旧羽伤裂开,许照手指都在抖,仍挨个检查被救的人。
第六枚锚片接入,总站的错误权限从蓝线里剥离。
【节点6/9。解锁:区域路径共享。】
【共享须由持有者确认,可撤回,可更新。】
我看向窗外,按下共享。
先亮起来的不是宝箱。
是一条送那些人回主城的路。
第24章 下海的绳结
天空之城结算之后,残枝第三次变了。
不是变成一把金光刺眼的神剑,而是枝梢长出三片叶,木纹里多了一道像弓弦的细线。
【活性加成提升。可用技能:木灵刺。】
【单次蓄力2秒,消耗专注24,冷却15秒;须有完整媒介。】
我在训练场试了十二回。
前两回打偏,第三回撞在盾上只留下浅痕。等苏檐指出我手腕在发力时往里收,我才终于把木刺送进指定的靶缝。
残枝的基础攻击加成从八升到三十八。
这个数字让我盯了很久。
以前我在队伍里,最怕被贴近,一被贴近就得别人来救。现在,我至少能在护住自己的时候,多争一点余地。
我等级也升到了十六,生命上限五百七十,专注一百八十。数字好看了,伤照样得养,睡不够,反应也会迟。
出发去深海前,我们又练了一次水下手势。
不按谁脑子快,按所有人能同时明白。停、浮、下、返回,各一个动作,绳索短拉一次确认,连拉三次求援。
陈小胖学得特别认真。
“我不会游。”
他说这句话时,没笑,也没装。
我们重新分工。他不进最窄的潜行段,在中继平台守绳和回收装置;苏檐与我前出,许照在能施救的位置压后。
不必每个人都为了证明勇敢,去做最不适合自己的事。
海边站点租给我们四套带计量的呼吸装备,使用时长与压力有关,不是面板写着六十分钟,就能在任何深度耗到最后一秒。
工作人员用模型给我们演示,我看完,亲手拆装一次,才敢在单上签字。
蓝线已经伸向海面下。
【节点7:深海隔离站。当前数据缺失。】
我忽然有点想回头。
不是对哥哥不着急,而是水贴住脸的那种感觉,陌生得让人难受。
苏檐站在旁边,没说不就是水。
他只问:“要不要先在浅池试?”
于是我们在浅池待了一整天。
陈小胖在岸上坐得腿麻,仍没有催。
我终于能戴着面罩缓慢呼吸、转身、确认绳结,再从水里抬头时,太阳已经落了。
许照把热毛巾盖在我肩上。
“明天再走。”
我点点头,发现自己其实很需要有人这样说。
第25章 隔离站不收活人
深海入口是一座沉下去的旧交通枢纽。
下潜灯扫过,能看见半截旧广告牌和一排永远停在那里的座椅。上面的字模糊了,只有“到家”两个字还亮着一点。
我们沿外侧下去,到中继平台,先检查供气与返程装置。
陈小胖把盾卡在固定槽里,拴好四条绳,脸白得比潜灯还亮,却仍一条条确认受力。
我与苏檐进入隔离站外廊。
这里的门靠压力差开闭,不能想开就开。提示只给出回路缺口,完整图层因水下损坏缺了一半。
我们每走过一个门,先标记能否反向开启,再进入下一个。
到第三道门,终端突然响起欢迎提示。
【请解除外来连接。本站不接收额外负载。】
我看向腰间绳索。
苏檐也停住。
要切掉它,前进会更轻松,却丢了回去最可靠的联系。
我选择拒绝。
门没有开,反而亮起红光。
【不合规人员,禁止进入。】
我把维护牌贴上去,要求查看规则版本。旧记录缓缓展开,所谓额外负载,原指可能带来侵蚀的未校验设备。
后来有人把条件改了。
现在它把任何外部联络,包括救援绳,都判断为应当解除。
我在水下忽然听见哥哥那句,回来的通道,别先关。
这座站的规矩,就是叫人进去后,先把自己和外界分开。
我没有立刻强拆。
先退回上一处安全门,把疑点发给水面维护站,请他们核对旧版本。信号传得慢,来回一趟,呼吸计量就少一截。
等待比战斗更磨人。
苏檐一直看着表,到约定余量,主动向我示意回撤。
我差点想再等一会儿。
第七枚就在里面,晚一趟,就多耗一套租赁费用,外面的暗月也未必给我们明天。
苏檐没有劝,只把自己那块表递到我眼前。
我看了几秒,点头。
我们上浮,吃饭,换设备,等待回复。
水面站调出旧规则后,确认了异常,授予我们限时维护授权。第二次下去时,门终于没有再要求切绳。
但水下已经多了一艘停在暗处的小艇。
艇侧是暗月的标记。
他们先前也在等。
不是等我们淹死,是等我替他们开门。
第26章 关门之前
暗月的人从后方进入外廊,人数六个,装备比我们整齐。
我看见最前面的人手上拖着一条红线,通往门外的小艇。不是所有人都信他们自己叫别人遵守的规矩。
林薇薇在小艇边,通过短程频道叫我。
“把锚片交出来,带你们上去。别等呼吸用完。”
我没有答,先向后发出约定的绳讯。
陈小胖在另一端回了两下。
人还在,返程还通。
我们退向第三道压力门,一人多宽,重甲不好快速进出。苏檐先躲到侧面,等对方探头,箭击中灯罩,外廊暗下去一瞬。
我把一颗耐水藤种按进墙面旧槽,根桥拉动半开的门叶。
对方以为我要关门,立刻挤进来。
我却只关了一半。
他的盾被夹住,胳膊不得不向外伸,肘下露出一段软甲。
两秒蓄力。
木灵刺落下,木纹像一线绿光,穿过接缝,击断他手里用于控制拖绳的扣件。
不是一击清掉六个人。
可最先那人失去支点,猛地向后仰,后面的追兵跟着停了一下。
苏檐补箭,逼开第二人的手。
我拽住他的腰绳,向后退过压力门,完成这一轮隔离。
门合上时,我肩膀已经被擦开一道口,生命掉了七十多,面罩里的呼吸声重得像风箱。
专注还够再用几次,呼吸和体力却不能按同一张表算。
林薇薇在频道里骂了一句,叫那几人别追,先占我们的返程口。
我把声音记录下来,立刻提醒中继平台。
陈小胖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跑来救我,放掉自己该守的位置。
十几秒后,后方传来沉闷的撞击与水流乱响。后来我才知道,他把平台备用的阻流板拉起,将两名试图抢回收装置的人隔在外层,又用盾顶住了控制杆。
许照守着供气接口,宁可自己不进站,也没离开。
我和苏檐终于到达隔离站核心。
第七枚锚片就在内侧,旁边是一排旧生命维持舱。
有的舱空了,有的只剩下身份记录。
我找到沈渊。
【肉身状态:失去生命体征。】
【数据交互:核心维护残留。】
日期,是三年前。
我盯着那一行字,忽然听不见面罩里的声音了。
世界没有立刻崩。
门还在响,设备还在计时,苏檐仍在我身旁,指了指该按的确认键。
我伸手,第一次没按准。
第27章 他留下的不是复活券
苏檐帮我稳住手,没有替我把记录关掉。
我看了很久,直到表上的余量再次提醒,才把沈渊那一页完整存下。
我曾经想过无数种找到哥哥的样子。
困在塔里,失忆,被逼着做事,哪怕瘦得认不出,也总归还有一句,阿韧,别怕。
可这里写着,三年前就没有生命体征。
节点中出现的影像,都是留下的记录,不是他正站在另一头和我说话。
我喉咙发紧,只能依照流程呼吸,连哭都不敢。
第七锚点接入时,系统向我开放了更多核验。
【核心存在人格交互残留。无法据此确认原个体存续。】
不是一句死了,也不是一句还活着。
它把自己能证明的,冷冰冰摆出来。
隔离站的供能原本用于保存受侵蚀的人,等待外部救援。暗月截取其中一部分,给核心制造可重复使用的执行模板。
他们没有造出一个真正的沈渊。
只是把他的动作习惯、维护记录和交互模式,拆下来一遍遍用。
我握着残枝,手背的筋都绷起来。
外面的追兵仍在撞门,林薇薇发来最后通牒,说十分钟后关掉回收通路。
我忽然很想把所有人都关在这里,谁也别回去。
这念头来得太快,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檐在面罩外敲了敲我的肩,指向队伍名单。
四个人,名字还亮着。
我闭了闭眼,把注意力拉回来。
“先出去。”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但他点头。
我们不按原门回撤,而是启动隔离站为检修预留的第二出口。权限刚恢复,旧装置卡住,我与苏檐轮流转动,门只开到半肩宽。
我看向外侧的藤槽,残枝插进去,花掉最后一段专注,用细根把锈住的连接处撑开一点。
水流猛地翻进来。
苏檐先钻,我跟上,腰绳在石边刮了一下,险些卡住。小胖在远端感到阻力,没有蛮拉,先松出半米,等我脱困,再缓缓收紧。
终于触到中继平台时,我腿都使不上劲。
许照把我拖进气室,我的面罩一摘,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陈小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把热水塞到我手里。
我捧着杯,过了很久,才说出那几个字。
“我哥,可能早就回不来了。”
没人告诉我别难过。
许照在我身边坐下,守着我把杯里的水喝完。
窗外,小艇已经走了。林薇薇没能拿到锚片,也没能断掉我们的四条绳。
可那一晚,我一点也不觉得胜利轻松。
第28章 沙漠会把近路吃掉
我们在海边停了六天。
第一天,我什么也没做。第二天,把哥哥的记录看了一遍,看到相同的地方,仍会忍不住停。
第三天,许照问我还要不要继续。
她没有替哥哥回答,也没有说走到这里就不能停。
我坐在门槛上,看陈小胖修回收绳,苏檐在旁边晾弓弦。九个节点已经接上七个,旧系统里还有人被困,暗月也在等我们把最后的权限交过去。
我说继续。
不是为了证明哥哥一定活着。
我想知道,他们究竟拿走了什么,又把谁留在了里面。
死亡沙漠在地图西侧,过去是一片交通走廊。如今地表像不断翻动的纸,旧路标隔几日就埋,绿洲的位置也会随地下水变化。
我们租了驮兽,跟一支可靠的商队到边站,再各自分开。
领队告诉我,最容易杀死新人的不是沙怪,是看见地图上两点离得近,就以为少走两步必定省水。
我听了。
可第一次看见蓝线给出一条穿过低洼区的路径,还是心动。
它能省两个小时。
我让队伍等在高处,自己与苏檐先去边沿观察。沙面完整,风也不算大,可下面不断响起细碎的哗声,像有东西在滑。
苏檐用探杆试了一下,杆头没入得太快。
旧地图里,这里是硬壳地。如今底下空了。
我把那条近路划掉,换成高处绕行。
多走两小时,我们到休息点时水少了一截,天也黑了。陈小胖没抱怨,先把队伍水量摊开,每个人按约喝,余量封好。
我的提示在沙漠里变得断续。
数据少,实时变化又快,它需要更多观察,甚至会给出几条并列、无法判断优先级的线。
我开始习惯在光带暂时消失时,也能自己确认方向。
看风,看沙脊,记脚下硬度,听驮兽有没有忽然不肯往前。
我们在第三日找到一座埋了半截的旧驿站。
里面有一名还会说话的石像守卫,问我们是否需要快速通行。
代价,交出当前最重要的一段记忆。
陈小胖立刻抓住盾。
苏檐也沉下脸。
我看着守卫身后的门,忽然明白,暗月不必每次都拿刀。
有时,它只需要把一条很近的路,摆在已经走累的人面前。
第29章 你可以看,但不能改
旧驿站的交易界面,写得很温和。
记忆只是“暂存”,通行后可申请返还;快速路径不保证所有人都能抵达,相关风险由使用者承担。
越往下翻,字越小。
返还条件不明,申请次数受限,暂存内容可用于线路优化。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核心里被拆开的沈渊。
他的动作习惯,也许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被当成可使用的材料。
我关闭交易。
守卫立刻变了声音,说不交易的人不能进入本站。
我出示公共维护凭证,请它开放原始通行记录。它拒绝,门后的灯却闪了一下,短暂露出另一个接口。
残枝传来细微的热。
【发现叠加权限。原站点功能:避风、补给、救援登记。】
我给许照看公开部分,她眉头一下皱紧。
这里原本是给走不动的人歇脚的。
现在要他们先交最重要的东西。
我们退到室外,没有立刻开战。沙暴将在傍晚到,硬拆如果失败,连遮蔽处也没有。
陈小胖与苏檐先把车上带的防风布搭在背风墙,固定驮兽与水箱。许照检查附近有没有别的旅人,我则沿站外寻找原始应急口。
找了半日,终于在南侧挖出一块旧牌。
上面有一道手动校验,要求提供三个相隔一定距离的真实坐标。
这是为防地图失效而留的办法,不需要记忆。
我和苏檐分头测量,陈小胖守中点,许照负责联络。每个人手里的表与记录要对齐,差一处,就得重来。
沙开始大了。
第一次测量差得太多,系统拒绝。
第二次,驮兽受惊,拉歪中点的固定旗。
我们没有得到“宿主危急,自动完成”。我回到中点,重新踩实,拿绳一段段量,额前全是沙,连眼睛都睁不开。
第三次,校验通过。
石像守卫背后的旧灯一排排亮起,交易窗口被移到无权层。
门缓缓开了。
里面有水,有检修工具,有几张堆在一起的床。床下还有一只小木鞋,说明曾经有人带着孩子住过。
我们把同行范围内能找到的人叫进来,共六名旅人,一头伤了腿的驮兽。
当晚,沙暴撞着墙。
石像守卫已经不再收记忆,重新问我们,需不需要登记去向,以便下一站知道有人正在路上。
我说需要。
它停了停,又问,是否允许别人看到个人记录。
我选,仅限必要救援。
这回,选项没有替我默认同意。
第30章 石像脚下的影子
沙暴停后,驿站底层露出一扇门。
它一直埋在沙里,是第八锚点的外接维护道,过去没有人愿意在这里花半日校准,宁可拿记忆换一条现成路。
我把一路记录的坐标输入,门后的空腔慢慢亮起来。
沙砾中站着一头石甲巨蜥。
不是站点的守卫,是被侵蚀后困在这里的生物。背甲与墙面相似,直到我们走近,才突然转了头。
提示还没补完,它已扑来。
陈小胖的盾被撞出一片刺耳的响,他整个人滑了三步,脚后跟在沙上拖出两条深槽。
我用木灵刺击向颈侧,打中,伤害却低得可怜。
鳞片太厚。
苏檐的箭也被弹开,只有一次射向眼侧,才逼它停了一瞬。
我们按约退回门外,石甲巨蜥没有追。它转身把尾巴盘回地面,像在护住什么。
我这才看见,它身下压着一块断了的供能板。
侵蚀不是凭空给它一身黑气就算完。它持续吸收那块板的能量,才有一层层再生的背甲。
要断板,必须先让它离开。
我们在门口换了打法。
陈小胖不再硬吃头撞,而是侧着盾,引它身体转向。苏檐射眼侧,迫它抬头,我将木灵刺打在它前爪附近的薄沙里。
第一根,第二根。
都没去碰背甲。
巨蜥被逼得转了一圈,腹下的供能板露出半角。
许照在外侧朝我们喊,旧墙正在下沉,不能再拖。
我跑向侧面,它尾巴扫过来,红色起势线在眼前只闪了一点。我看见了,却来不及完全躲,肩膀被撞得发麻,生命骤降一截。
陈小胖挡住接着来的爪击,咬牙叫我别发愣。
我把最后一根木刺蓄满,射进供能板的外接扣。
绿光一闪,断了。
巨蜥背甲上的灰纹暗下去。
苏檐那支攒了很久的穿甲箭终于用上,击中已经失去供能的裂缝。陈小胖压住它前身,我从另一侧刺向暴露的核结。
这一次,伤害实实在在跳了出来。
巨蜥倒下时,我也坐进沙里,抬不起手。
【队伍完成侵蚀清除。】
【节点8/9,接入。】
残枝上,第八道封印纹亮了又熄,只余最后一圈。
陈小胖把盾翻过来,盾边崩了一大块。
他没先喊修钱,低头笑了一声。
“总算不是只会站在门口挨打了。”
我看着那只歪小猫,用还能动的手,跟他碰了下拳。
第31章 岑昼开的价
第八锚点的记录,是一段没来得及清除的内部传讯。
岑昼命令关闭返程通道,理由是避免核心受损。沈渊与另外两名队友的反对记录,连同现场未撤离人员名单,都保留在同一批缓存里。
不是误操作。
他们知道里面有人,仍然关了。
我把记录存成几份,按不同区域分开提交,原始数据留在节点,不再只放进自己的包。
当天夜里,岑昼第一次直接联系我。
终端里的他穿深灰工作服,面前摆着一排旧维护工具。
“你哥哥比你冲动。”
他先说这句。
我没有答。
“他总觉得每个人都能救,每条路都得留。系统最脆弱的时候,哪有那么多余量。”
我问他,六个人的通道关了,省下的能量最后给了谁。
他停了两秒。
我接着把三处私人取能的记录发过去。
“给矿,给冷库,给你不登记的货。”
岑昼靠回椅背,脸上的温和淡了。
他不再解释,换了个报价。
最后一枚锚片在他手里。愿意合作,他可以让我直入核心,也能提供哥哥交互模式的完整重建。
“你可以再听他说话。比那些旧影像更完整。”
屏幕亮起一角。
是哥哥,笑着叫我阿韧。
我手指一下凉了。
那个声音太像,连他喊我时习惯先吸半口气,都像。
陈小胖坐在旁边,猛地抬头,又忍住没打断。
岑昼说,只要交出现在的权限,剩下都可以谈。
我看着那道影像,半天没有说话。
然后问它,哥哥,小时候我把碗摔了,你跟妈怎么说的。
影像笑着答,没关系,哥哥在。
我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哥当时骂了我半晚上,说我端个碗也看着鸟,不摔才奇怪。后来他自己去洗地,手被碎瓷划了一道口,还不许我跟着捡。
岑昼造了一个永远会说好听话的哥哥。
不是我那个会嫌弃我、会生气、也会回头的人。
我把屏幕关了,过了好久,才对队友说。
“最后一个点,我们自己去。”
第32章 赵天宇没有剑
在沙漠边站,我们见到了赵天宇。
没有队伍,没有新披风,剑也折了,腰间只剩空鞘。他坐在公共登记处外,见到我,先站起来,又像想起什么,没走近。
夏闻已经通过中继联系到这里。赵天宇是来提交一份位置图,换取对自己行为的正式处理,不是来讨我一句没关系。
他加入过暗月外围的资源队,以为拿到技术与装备,就能比别人更快上去。
后来才知道,所谓资源任务包括引走守卫、标记不受欢迎的维护员,必要时还要对同队的后勤闭嘴。
他辩解过,自己没亲手关谁的门。
夏闻让他把各项参与写清,再谈别的。
我听完,没替他补一段本性不坏。
溪谷里陈小胖的雇佣契约,他明明有机会先看。
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
我点头。
他把位置图摊开。
最后一枚锚片,被转移到一座旧地下温室。那地方原本属于公共培育区,如今作为暗月的临时数据仓。看守不是最强,入口却需要维护者接入才能打开后面的主仓。
他们正等我去。
他来之前,带出了一名受困的工作人员,自己断了剑,没能再进去。那个人现在在登记室内接受询问,能说明哪些是亲眼所见。
我先听了他的陈述,又把图同第八节点露出的缺口比较。
部分对得上,有两处必须另查。
我说,会把你提供的材料一起核,不因为你现在坐在这里,就默认全真。
赵天宇低着头,过了一会儿,问我,试炼那天是不是故意把他引到机关里。
“是。”
他脸一阵红,最后竟笑不出来地扯了下嘴角。
“你一点也不怕我。”
“怕过。你拿剑砍过来,我肯定怕。”
我把图收起来,没再说下去。
陈小胖一直站在门边,临走时,赵天宇叫他,说欠的那笔后勤报酬,自己也承担了一部分,已经补交到争议处理处。
小胖回头看了看。
“钱我会核。别的,以后再说。”
我们走出去时,风把空剑鞘上的灰卷起来。
没有谁当场成为朋友。
可那张通向地下温室的图,不是白来的。
第33章 温室没有冬天
地下温室外,全是枯草。
里面却亮着不正常的绿。
我在入口边缘取样,确认有我能连接的活性根系,但根的走向被刻意编排,像一张等待把人裹住的网。
提示第一次用上了近乎迟疑的语气。
【路径可达。危险无法完全评估。】
我把进门的方案推迟,先与夏闻、当地维护队核对授权和撤退点。外侧人员负责留住通道、救援与记录,我们四人只做限定范围内的探查,不承诺凭一根树枝清空整座地下城。
等待的两个夜里,我练了很多次木灵刺。
从十米到六米,再到三米,把蓄力的两秒拆开:第一秒稳手,第二秒选点。苏檐帮我换靶,不准我只打那个最熟的缝。
许照说我练得快跟树枝过成一家了。
陈小胖端着锅,认真问树枝吃不吃饭。
我笑出了声,手里一下打偏,藤刺钉进墙,四个人一起去拔。
那一晚,谁都没提第二天。
进温室时,林薇薇站在玻璃廊道另一端。
这次她没伪装,影刃凭证挂在肩上,等级十八,手里还是那把黑匕首。
“你真来了。”
她望着我们,目光在小胖的旧盾上停了一瞬,像不能理解我为什么还带着他们。
我问她:“当初找我合租,也是暗月安排的?”
“沈渊的家属,是旧名单里留下的线索。”她没再否认,“可你三年都没觉醒,我还以为白费工夫。”
我想起她送过的热饭、代领的快递。那些小事一直在,可她把我的日子过成了一份随时能交出去的观察记录。
“你后来可以不做。”
她冷笑:“不做,拿什么换职业、换资源?你现在有树枝,当然说得轻松。”
我没有说自己过得多苦,只把残枝抬起来。她要什么我已经听见了,我不能再用过去那点好,抵掉她如今手里的刀。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给岑先生,你和你哥哥都能得到最好的安排。”
我把残枝握稳。
“上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让后勤在水里等救援。”
她的脸沉下来。
下一瞬,廊道两侧的玻璃罩同时裂开,成片藤蔓抽向队伍。
我的根系技能在这里受干扰。
不是不能用,是用了就可能接上她预设的网,把我的专注白白送给对方。
我立刻停止接根,改用木灵刺切开第一道拦阻,陈小胖顶盾压住左侧,苏檐射断上方遮光板,让自然风道里的干燥气流灌入。
过分密集的藤开始收缩。
许照不站原地,先挪到不能被两面包夹的位置,等我们跟上,再稳住陈小胖被划伤的手臂。
四个人一格一格往前推。
林薇薇从侧面闪近,匕首几乎贴到我肋下。
我没有等提示来救,按早已练过的动作偏肩,借陈小胖盾沿的一次转向,挡住她最顺手的那条线。
她的刀划过盾边,溅出一点火星。
我听见她低声骂,废物怎么还没死。
陈小胖没骂回去。
他把盾沉下,稳稳挡住了第二刀。
第34章 你赌的是我不敢
林薇薇的快,依旧比我快。
我能看见她已起势的一小段轨迹,却看不见她下一次会选哪里。真正把她拖住的,不是提示,是我们站位始终没有散。
她试着逼许照,苏檐便补位;她回头打弓手,陈小胖的盾又插进来。我的木灵刺不急着乱放,只封她最想撤向的那一个口。
她的专注同样会耗。
伪装、闪进、短程突袭,不会因为是反派就永远够用。
第五次,她闪出的距离短了一截。
我等的就是这一回。
藤网被干风吹出的空隙,露出一块没有被暗月接管的旧种槽。我把一粒保存至今的耐寒藤种种进去,浇掉半壶水,残枝一压。
缠根,不接她的藤,接我的。
她脚踝被扣住,只有短短几秒。
苏檐射断她腕上的脱离绳,陈小胖把盾顶到廊门,截住后方两名援手。我冲近,以木灵刺抵住她手里用于调度温室的那块晶板。
“放下。”
她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你敢打碎?里面连着几个人的维持设备,你知道吗?”
我手指一顿。
她赌我不敢。
我看向晶板边缘,提示只显示了三条交互链,两条去温室控制,一条去下层生命舱。
我不知道舱里是谁,也不能因为她常撒谎,就默认这句也假。
于是我没打碎。
我把尖端转向她自己的武器扣,击断固定带,逼她松手,再由苏檐接住晶板,保持供能不变。
许照立即向外侧维护队报告生命舱位置,请他们走已测出的第二入口。
林薇薇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你以为你能救全?”
“不知道。先救这里。”
她突然从袖里抽出第二把刀,刀刃贴上来时,我肩头旧伤被扯得发麻。小胖的盾隔得太远,只能喊了一声。
我向后撤半步,没去追她的脸,按练过的短距离发力,让木灵刺穿过刀身侧面的空隙,击中她握刀的手。
匕首落地。
她生命条掉了不少,人被撞到门边。
我也跌坐下来,呼吸乱得抬不起头。
外侧人员到达时,林薇薇还想把责任推给岑昼,说只是听命。
陈小胖把那张旧雇佣结算拿出来,问她,溪谷那次,是谁命令你先解除队伍的。
她看着他,嘴唇颤了颤,没有答。
我站起身,让开控制台,交给来接手的人。
她被带离廊道前,最后问我一句,为什么非要跟她过不去。
我握紧树枝,说:“我是在往前走。是你一直挡在路上。”
第35章 第九片不在宝箱里
温室里没有最后一只鎏金宝箱。
第九枚锚片被拆成控制台的一部分,维持着下层几名人的生命舱,也连着岑昼远程取用的数据口。
粗暴拔走,舱里的人可能受影响。
把它留在原处,岑昼还能继续借这个节点进入核心。
这不是一句两者都要,就会自动出现第三条蓝线的难题。
我们先让维持设备稳定下来。
来的维护人员带了备用供能,但接口不兼容。苏檐和其中一名工匠蹲在地上拆接头,陈小胖搬设备,许照跟救护人员逐舱核对。
我在控制台旁,听着一声声参数确认,等他们说可以,才逐层断开外接。
最漫长的一段,足足四十分钟。
岑昼在屏幕里出现,几次要求停止,先许诺,再威胁。他不能直接掐断,因为我们已经恢复现场手动优先,远程命令需要经过本地确认。
这不是他善心发作,是前面每个节点重新校验后,留给我们的结果。
最后一条线断开,晶片边缘终于重新显出蓝色。
【节点9/9,等待校验。】
我以为拿到它,终焉之塔就会自动升起来,像原来那些全服活动一样逼所有人参加。
屏幕却给了三个选项。
私人接入。共享校验。暂不启动。
私人接入,只需我一人确认,可以保留全部新权限。
共享校验,九个节点要各自回应,任何一处拒绝,都要先查原因。
我盯着“全部新权限”,手心有点发热。
九条路,我走得这么苦。如果什么都公开,我以后还是唯一的吗?别人会不会比我更强、更快,连我曾经拿命换来的也被轻易超过?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很不体面,也很实在。
我没有假装自己从没想过。
陈小胖在后面搬完设备,累得靠墙坐下。许照从救护区回来,告诉我有三个人醒了,另两人还得继续观察。
苏檐把修好的接口擦干净,放进工具包。
他们谁也没催我选。
我抬头看向那一排恢复的通道。
最后按下,共享校验。
我可以想要更强。
但不能为了永远只有我知道,把下一条路也锁起来。
第36章 全服都听见了她的名字
全服公告在那一刻响起。
【九锚维护请求已提交。申请人:沈韧。】
【申请事项:核心接口复核与非法权限解除。】
【各区域将在确认后开放已验证的公共路径。】
不是每个人都忽然能看见我的私有提示。共享的是走过、测过、愿意发布的地图与危险点,新的判断仍需继续做。
可对许多人来说,已经足够。
旧城里有人想起那根二十三银币的树枝;冰城里阿栗在记录本上写下确认;炎狱的陶婆婆把巡检牌重新挂到门前;天空之城由南柯接通航道复核。
这些回应,不是我坐在控制台前凭空看见他们的表情。
是一份份带着节点时间的回执,顺着网络传到面前。
溪谷排水正常。
冬季热水通路稳定。
天空转运已停止非法载荷。
深海救援绳索无需解除。
每一行字都很短。
我看着看着,眼前有点模糊。
岑昼终于失去耐心,强行开启核心旧密钥,试图抢在九区回应前重设权限。
终焉之塔不是从天而降,是原本藏在主干节点中的巨大空间,被迫与现实连通。
天空裂开一道细光,很多城市的人都抬起头。
系统给出的危险警报,远比公告响。
【核心双重权限冲突。】
【剩余稳定时间:外界18分钟。】
【内部流速:10倍。对应内部180分钟。】
我抬头,看向夏闻。
她已经在组织外侧人员,将撤离与隔离划到不同组,通知各节点保留手动回退,不让整个区域都赌在我一次成功上。
“你只能负责里面能做到的部分。”她说,“外面,我们守。”
我点头,最后核对队伍名单。
陈小胖站起来,提盾。
许照检查药量。
苏檐把最后一束穿甲箭分成两组。
我没有叫他们留下,也没有说我一个人能救所有人。
只是把内部时间、回撤条件和最迟决断点重新念了一遍。
四个人都确认。
然后,我握着残枝,走进了那道光。
这一次,身后亮起来的路,比眼前的还多。
第37章 最像我的敌人
塔内没有楼梯。
我们踏进去,脚下便是一片黑色的平台,四周漂着许多破碎的门。每一扇后面,都有不同地方的风声和灯光。
外界十八分钟,在这里是一百八十分钟。手腕上的两只计时器同时开始跳,一只快,一只慢。
我先插下返程芽标,再确认外侧能收到信号。
夏闻的回令隔了一阵才来,字很短:入口已守,按计划。
前方的蓝线直接通向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人。
黑衣,短马尾,右手握着一根枝条。
我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脸和我一模一样,连右眉边的小疤都在。
【执行模板:当前接入者。】
【载入战斗记录,载入路径偏好。】
核心拿着我一路留下的动作与选择,做出了一具与我相同的拦截模型。
岑昼的声音从平台上方传来。
“你一路都在用接口,也一路都在提交自己的数据。你凭什么觉得,只有你能从里面得到东西?”
那道黑影已经冲过来。
我看到起势线,向右躲。
对方的木刺先一步扎在那里。
疼痛像一颗火星,从小腿烧到腰间。我踉跄半步,陈小胖的盾立刻插过来,把第二击挡住。
黑影没有追,转头攻向许照。
它知道谁会救谁,知道我受伤时许照会先抬手,也知道苏檐常从哪一侧补箭。
第一次交锋不到半分钟,我们便退回门边。
陈小胖的盾沿又裂了,许照消耗了一次治疗,苏檐的两支箭钉在空地上。
我盯着对面那张自己的脸,忽然想把提示全关掉。
但光关没有用。旧习惯仍在,我还是会朝觉得最顺的地方躲。
我蹲下去,先把血止住。
黑影停在平台中部,不越过一条细线。它的任务是拦我们进核心,不能无限离开本区。
苏檐观察片刻,把一个发现告诉我。
对方每次做选择,头顶都会有半秒的纹路闪动,随后才行动。
它在接收更新。
而我们进塔后,一直沿正常的公共记录通道提交战况。
我把自动回传暂时切到本地保存,保留必要的外侧联络,不再实时开放全队的动作细节。
岑昼笑了一声。
“现在才想到?”
我没理他,问陈小胖:“你以前有没有故意放下过盾?”
他愣了下,老实摇头。
“那这次试。”
许照看我,我把想法讲完,她想了很久,说可以,但只给一次机会。
我们重新分配位置。
不是什么临时心意相通。苏檐站到了最不熟的左侧,我退到许照后面,陈小胖把那面被他抱了很久的盾,平放在地上。
他放下的那一瞬,手指还停在盾带上。
然后,慢慢松开。
对面那张与我相同的脸,第一次露出了一点不协调的停顿。
第38章 没写在记录里的那一下
陈小胖没有盾,黑影便优先攻击他。
这是过去每段战斗里最稳定的判断:盾手失去遮挡,队伍前方就空了。
可他这次不往前顶,而是把修过许多回的盾顺着地面推向侧边。
黑影起跳避开,以为那是一次笨重的干扰。
苏檐的箭却没有射它,射的是盾带。
箭尾带着细绳,绳从平台上那条旧检修缝穿过,被另一侧的许照收紧。盾横过来,刚好堵住黑影落点的一个角。
它换位,转向我。
这一步依旧很快。
我没朝蓝线指的安全点撤,咬牙迎着侧风向前挪了半步。刀影从我肩旁擦过去,带走一片布料,生命值猛地掉下去。
痛得我眼前发白。
许照却没有立刻治疗。
她维持着绳,等黑影按旧记录转身,去打预计会亮起的治疗位置。
那里是空的。
苏檐终于放出第二箭,击中平台上方闪动的更新环。
环裂了。
黑影仍能战斗,但不能再及时接入岑昼新给的修正。
我终于找到了两秒。
第一秒稳住手,第二秒选点。
木灵刺没有对准那张脸,而是穿向黑影脚下的映射接口。
尖端碰到时,一连串红字冲到我眼前。
【攻击目标非生命实体。】
【维护权限允许解除失控映射。】
我把残枝再向前送了一寸。
绿光像被扯开的线,从那张与我相似的脸上散出去。黑影举刀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一点点碎开。
不是它变弱了,也不是我的攻击忽然无穷大。
我们砸掉更新、错开预判,终于把它从自己的供能接口上剥离。
我跪倒在平台边,许照这才松开绳跑过来。她捂住我的伤口,脸色比我还难看,低声骂了一句。
“以后少出这种主意。”
“好。”
我答得很快。
因为再来一回,我也未必撑得住。
陈小胖捡起盾,发现边缘再也合不拢。他看了两眼,没把碎片丢掉,先把背面的小猫撕下来,放进内袋。
苏檐已经去看中央控制台。
计时器显示,我们用了内部四十七分钟。
离最迟决断点,还剩八十三分钟;再后面五十分钟,是原本留给回撤的余量。
岑昼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响起,里面终于带着怒意。
“你以为过了一道模型,就能改掉核心?”
前方第二扇门打开。
门后站着的,不再是影像。
是他本人。
他把两只手放在控制环上,身后数十道线路同时亮起。
【核心代理:等级50。】
我如今二十三级,正面差得太远。
陈小胖走到我身旁,旧盾提不起来,干脆拿起平台边一块检修挡板。
“还用刚才那样?”
我看了眼岑昼身后的线路,摇头。
“这次,先问他一句。”
我抬起头,对着那一片刺眼的光。
“你接进来的供能,九个地方,都同意了吗?”
第39章 你的权限到此为止
岑昼没有回答。
他挥手,三道黑光扫过平台。检修挡板被打得发烫,陈小胖连退,手心磨破,还是没把它放下。
我与苏檐向侧面散开,许照把最后一瓶公共储备药推给我。
不能硬拼。
整片核心的供能压在这具五十级代理身上。只要线路还在,他倒下一次,也能再站起来。
我把残枝接入旁边的公开校验口。
【提交九锚共签:撤销未经授权的外接代理。】
岑昼脸色变了。
他抬手切断我眼前的通道,一道能量墙从中间升起,逼得我松开接口。生命警报连续闪动,我半边手臂麻得没有感觉。
外侧频道忽然传来回执。
旧城,确认。
溪谷,确认。
天穹维护站,确认。
他能够打断我接近主台,却不能隔着所有已经恢复的节点,把每一处确认都擦掉。
岑昼转向远程接口,强令它们恢复旧优先级。
炎狱驿站拒绝。
冰霜古城拒绝。
天空总站拒绝。
字一行行浮出。我看不见外面的人,只听见断续的通信,有人在维持本地锁,有人在喊备用供能已经接上。
我沿掩体往前挪,伤口每动一下都牵着疼。
岑昼想用一座区域的热量压过所有反对,深海隔离站却先关闭了那条异常出口。
他的代理等级没有立刻从五十掉到一。
但身后的光,缺了一条。
然后第二条,第三条。
苏檐抓住空隙射断近侧一枚转接扣,陈小胖冲到我前面,用挡板挡住最后一道斜扫。板裂开,他被震得坐倒,许照拖着他的背带把人拉回安全侧。
我终于够到主台。
残枝按下去。
【维护密钥完整。】
【九区校验通过。】
【核心代理身份复核中。】
岑昼朝我伸手,声音第一次失了控制。
“没有我,这个系统早就撑不住了!你知道三年前外面是什么样?”
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所有事,也没有能力站在此刻重判每一个过去的选择。
可我知道眼前是什么。
被关掉的返程通道,拿去卖的居民,反复收费的热水,还有我哥那张失去生命体征的记录。
“所以你就一直拿他们填?”
他猛地压下控制环。
没有响应。
这一次,屏幕上的拒绝清清楚楚。
【代理权限已撤销。】
岑昼站在那里,脸上的怒色还没来得及收,身后的线路已经一道道熄灭。
他仍是有经验的高级玩家,仍可能伤人,但不再是这座塔的核心代理。
我没有走近让他临死反扑。
苏檐封住他伸手去碰的备用晶板,我退到隔离门后,完成区域锁定。外侧接应队收到权限释放,正按恢复的通路进入。
岑昼隔着透明门,看着我们四个人。
“你以为他们以后都会听你?”
我按住门边,喘了很久。
“他们不用听我。”
我说。
“今天不同意你,就够了。”
第40章 回来的通道别先关
核心停止争夺之后,计时器还剩内部六十一分钟。
我们并没有因此多出无穷的时间。异常接口要依次拆开,被困区域的通道要稳定,回去的路也须确认。
接应队进入,接管隔离与救护。我把岑昼所在区域的记录交出,没有留在门外等他再说什么。
核心最里面,有一处旧缓存。
提示问我,要不要查看沈渊相关的剩余记录。
我看向许照,她没有替我点头,只说他们在出口等。
我坐到缓存前,慢慢把手放上去。
没有完整的哥哥从光里走出来。
只有几段杂乱的声音,时间各不相同。有一段是他与队友争论撤离顺序,有一段是检查工具,说扳手少一把,还有一段声音很轻,像离记录器很远。
“别让她来冒险。她怕黑,还不肯说。”
我把头低下去,眼泪落在手背上。
原来他也没把我想成无所不能的主角。
他记得我怕黑。
最后一段,是通道关闭前。
警报很响,哥哥一遍遍报队员位置,请外面再等,南侧有人没出去。
另一道声音说,时间到了。
沈渊忽然停了一下,随后把自己的维护密钥拆分,沿不同节点留出校验入口。
他不是早知道三年后我会买下树枝。
只是希望任何一个愿意验证旧路、愿意把人带回去的人,能找到它。
残枝与我生效,既有他留在旧城的关联记录,也有我一路实际完成的维护。它没有写着,只有妹妹的血才能开启世界。
我哥没把救人的事,压成一条只许我走的命令。
记录尽头,仍是那句。
“回来的通道,别先关。”
我把能够导出的个人片段保存下来,删除对外公开里的私人部分,完整的事件记录则留给后续核查。
系统询问,是否以现有片段重建持续交互形象。
我看了很久。
能每天叫我阿韧,提醒我吃饭,照着统计说许多听上去像他的句子。
我很想要。
想得手指都移到了确认边缘。
最后,我选了暂不创建。
不是永远不许自己留一点安慰,只是今天,我还分不清自己会不会把它当成等待了三年的那个人。
我需要先回去,睡一觉,吃一顿饭,再决定往后把这些声音放在哪里。
起身时,腿软了一下。
陈小胖已经走过来,站在门外,手里提着那块裂了的挡板。
他没问我看见什么,只伸手说,走了,饭真要凉。
我擦了脸,抓住他的胳膊。
四个人一起退出缓存室。
身后,没有再亮起一张让我留下的脸。
通道一直开着,直到最后一名接应人员确认离开。
第41章 没有领奖台的清算
出塔时,外界过去十六分钟多一点。
对我们,却已像熬过长长一夜。
有人朝这边跑,有人拿记录晶板对着入口,我下意识想抬头笑,才发现嘴唇干得裂开,连站都站不稳。
夏闻让人把围观隔开,先送救护。
陈小胖上担架时,还想把挡板带走。工作人员问那是什么稀有装备,他想了半天,说没什么,就是借来的,得还。
我躺在旁边,笑了一下,疼得又闭上眼。
后续的清查持续了几个月。
暗月不是岑昼一人倒下,其他人就随风消失。各处私人取能点、强制契约与人口控制,分地区核查;涉及具体伤害、胁迫和获利的,按各自行为追责。
林薇薇没有因为我还活着,就只赔几枚银币了事。她参与过的袭击、拘束和权限侵用分别被查明,最终承担了相应刑事责任,相关区域权限也被限制。
我没有接她托人转来的私人通话。
不是要她反复哭给我听,才算我赢。
赵天宇提交的线索经核实后被采用,该承担的责任没有一笔凭“后来帮忙”就自动消失。他的原公会资格被撤销,赔付与后续处理都有正式记录。
几个月后,我收到他补交款项的回执,转给陈小胖,由他核对自己应得的部分。
我没替小胖说原谅,也没替他拒绝。
另一件更难的,是认领那些没能回来的名字。
沈渊、林小雨、陈伯言,还有此前只留下模糊代号的人。记录恢复后,每个人有了清晰的进入、求援与失联时间,家属不必再被一句挑战失败打发。
我领到哥哥的那份材料,坐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有人问要不要替我申请英雄家属的纪念称号。
我说称号先放放。
“能把他名字旁边那个擅自脱队,改了吗?”
工作人员低头查看,随后点头,说会按查明结果更正。
我终于站起来,向她道谢。
那天没有天穹竞技场,也没有全服观众替我欢呼。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写清他没有先走。
我把它放进文件夹,带回了家。
第42章 二十三银币之外
再见顾槐,是在我伤好之后。
杂货铺还在那条巷子里,门口多了个牌子,写着旧器修补。废品筐没了,换成分类摆好的材料架。
他看见我,先往我身后瞧。
“就你?”
“他们买菜去了,等会儿来。”
我把残枝放到柜台上,枝头绿叶已经稳定,不再一遇见新节点就忽然亮得吓人。
全服有人出价,想买它,价钱比最早的十金高了许多。
绑定物品,卖不了。就算能,我现在也还要用。
顾槐摸了摸那圈褪色线,说当年沈渊把东西托给他,只说等能找到的人来,别按神物卖价。
“你为什么还收我二十三?”
他瞪我一眼。
“让你一文不花就拿走,你当是路边广告送的,还肯认真看?”
我笑了,把一份修补订单推过去。
不是补给价的神话,也不是拿几百金当谢礼砸到他头上。我请他长期替队伍保养木质媒介、修工具,价格逐项谈。
他看完,低声说,你哥也这么跟我谈过。
陈小胖他们这时到了,锅碗买了一堆。苏檐换了新的眼罩,仍只遮那一侧,没有靠任务突然长回眼睛。许照开口便问顾槐,楼上两间空屋还租不租。
我们准备租下来。
一间做路线工作室,一间栽些普通灵植,接委托,也做可用材料。不卖包治所有痛苦的药,不把每株月光草都说成传说。
月光草是月光草,该采叶采叶,该留根留根。
租约签完,我忽然想起开篇那天,自己只剩两枚铜币,连下一顿都不知道在哪。
如今账上有存款,有器材,也有得按月付的租金;每次出任务,还要算报酬能不能覆盖消耗。
没到从此不必为钱烦恼。
可我终于不需要为了别人一句“我罩你”,把自己的包先交出去。
陈小胖把灶搭好,问今天吃什么。
许照说都行,别又面片。
他不服,开始数自己会做的菜,数到第四样,忽然卡了。
苏檐提醒,前三样都是面。
我靠在门边,笑了很久。
新门牌第二天挂上去,名字是我们四个人一起想的。
回程。
下面不写传说,不写全服第一。
写:路线勘验,材料养护,按约结算。
第43章 这条路,今天能走
半年后,第一批新的寻径者完成复核。
只有我的面板能直接显出这套由残枝激活的私有提示,别人仍要靠仪器、记录和自己的观察。但他们可以学习维护、申请权限,也可以使用我愿意发布的已验证路线。
这没有让我变成普通得毫无用处的人。
反而有越来越多的地方,需要人去看一眼真正发生了什么。
有天,工作室来了一个没觉醒职业的女孩。她站在门口,鞋底全是泥,问我们能不能带她去浅层采集。
她说得很快,像怕我拒绝。
“我可以背东西,也可以先把装备给你们押着。”
我把桌上的临时契约转给她。
“不收你的装备。先看清楚工作、风险和报酬,不明白就问。”
她怔了怔,低头看。
陈小胖拿来一块热饼,搁在她手边。他已经不总穿着那件旧皮甲,盾也换了新的,背面却还贴着那只歪小猫。
许照带队前先核药包,苏檐在门外试风。我们今天接的只是林缘勘验,有明确回撤时刻,谁也没因为做过终焉之塔,就把普通危险都当成笑话。
出发前,我回房间看了一眼。
哥哥的照片放在窗边,旁边是那份更正后的记录。我偶尔听存下来的声音,更多时候只是擦擦相框,跟他说今天天气怎样。
有时仍会想他,想到喉咙发紧。
这不妨碍我出门,也不表示我该立刻不难过。
我把窗关好,拎起残枝。
走到旧巷口,视野里重新亮起一条浅蓝的线。
【当前路线存在三处待验证变化。】
【是否开始记录?】
我没有立刻点确认,先抬头看前面的云,又看脚下新积的水。
旁边小摊的老板喊我,说前面管道昨晚漏了,别走右侧。
我向他道谢,把右侧暂时标成待核查。
女孩跟在身后,小声问:“沈队,您是不是一眼就知道哪里最安全?”
我转过身,替她把没扣好的包带扣上。
“有时能看见一点提示。但看见了,还得走过、试过,才知道够不够。”
她认真点头,又问,那今天能走吗。
我望向等在前面的人。
小胖抬了抬锅,许照在笑,苏檐朝东侧指了个新的绕行口。
我握稳枝条,按下开始记录。
“这段能。跟上。”
蓝线延伸出去。
我的脚踩进晨光里,身后不远,三个人也走了过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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