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捡了小黄狗,无意间跟它说我不想去读书后。
第二天,先生告老还乡了。
我说不想跟其他贵女比作诗。
第二天,诗会变成了射箭,我拔得头筹。
我说不想当皇后。
第二天,狗没了,先生却又回来了,诗会又恢复了。
大婚那夜,我偷掀盖头想跑,却看见小皇帝发冠下冒出两只毛耳朵——
黄澄澄的,竖得笔直。
他一把按住我,咬牙切齿:
沈昭宁,你再说一遍不想嫁?
1
我爹说,我落地第一声不是哭,是嚎。
接生的稳婆说,这丫头片子将来准是个刺头。
稳婆说得对。
我刚从半个月的禁足里放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丫鬟去堵国子监的周先生。
上回我逃课被他抓了个正着,扭头就告诉我爹了。
害得我被关了半个月,每天抄《女训》抄到手抽筋。
麻袋一套,老先生在里头嗷嗷叫,我在外头神清气爽。
正要走,墙根蹲着一条小土狗。
黄不拉几的,巴掌大,两只眼睛圆滚滚地盯着我,尾巴还摇了一下。
我爹说过,黄狗看家护院最好,通人性。
那它刚才肯定看见我干的事了。
翠果。我朝狗努努嘴,带上。
丫鬟利索地把狗兜进了布袋里。
谁知下一秒,布袋里炸开一道年轻的男声,气急败坏的:
堂堂将军府的大小姐,竟是这等粗野之辈!难怪你爹想让我管教你!
刁蛮!任性!无法无天!
我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狗?还是狗精?
第2章
回了府,关上门,我把狗从布袋里倒出来。
它甩了甩脑袋,站稳了,冲我龇牙:沈昭宁,你胆子不小!
哟,还知道我的名字。
我蹲下来,揪住它的耳朵:省省吧,我能听见你说话。
它僵住了,瞳孔里写满了不自在。
我随手从桌上捡起一块石头递过去:来,点石成金,让我开开眼。
它瞪着那块石头,耳朵动了动,什么也没发生。
我又换了一块小的:这个总行吧?
它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朕……我才不是妖怪!你这个疯女人,再不撒手,我回头让你爹收拾你!
还威胁上了?
啥本事没有,嘴倒是挺硬。
翠果,我朝外头喊了一声,把这狗拴门口去。我倒要看看,狗精啃骨头是不是比普通狗利索。
你给我站住!
它炸毛了,两只前爪死死抠住桌腿,死活不让丫鬟碰。
呵,认怂倒是挺快。
我摆摆手让丫鬟下去,翘着腿往椅背上一靠:怎么着,想明白了?说说你能干什么。
它瞪着我,磨了好一阵牙:你想怎样?
你刚才看见我揍人了。明天周先生肯定要去找我爹告状,你能帮我摆平不?
它没吱声。
我摸了摸它的狗头:不行就算了,我也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
它竟然没有躲,看了我一眼。
我冲它笑得温柔:你喜欢什么骨头?猪骨头还是牛骨头?棒骨还是腔骨?
它冲我龇牙咧嘴,最后抖了抖耳朵:服了你。
第3章
第二天一早,翠果连蹦带跳地跑进来。
小姐!周先生今天没来上课!说是昨夜回去的路上摔了一跤,把腰给闪了,得歇好一阵子呢!
而且——她压低声音,今早朝会上,陛下还特意提了周先生一句,说他年事已高,是该回家安享晚年了。
我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
摔了腰还得被皇帝点名,周先生这运气也太背了。
小姐,您说陛下怎么偏偏赶在今天说这事?
那还用问?你家小姐我养了个狗大仙呗。
我美滋滋地打发了丫鬟,转身就去抱狗。
狗大仙,昨天是我不懂事,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您给我讲讲,您是怎么让陛下帮您办事的?既然能指使得动陛下,那能不能管管我爹?别让他整天逼我念书了,那玩意儿我一看头就大……
我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突然发现怀里没动静了。
低头一看,它正歪着脑袋看我,眼神清澈且愚蠢。
汪?
我心里咯噔一下:狗仙?狗大仙?
它舔了舔鼻子:汪!
完了。
狗大仙使用法力过度,退化成一条普通的土狗了。
第4章
我欲哭无泪,刚要给狗大仙摆个祭坛,却突然听到一道声音。
事情办完了,什么时候放我走?
嗯?!
我一个激灵翻身下床,果然,那双眼睛又变了,凶巴巴的,跟刚才那只傻狗判若两狗。
我一把搂住它:狗大仙您可算回来了!您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它后腿一蹬窜出去老远,抖了抖毛:少来这套。什么时候放人?
您这话说的,我这个人最讲信用了——我捂着心口,摆出一脸受伤的表情。
你想反悔?它弓起背,爪子都亮出来了。
哪能啊。我笑眯眯地凑过去,一把掐住它的后脖颈,您仔细回想一下,昨天我可什么都没答应您。
它浑身的毛瞬间炸开了。
当然啦,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往后您跟着我,好吃的骨头管够,等您修成正果,我还给您塑个金身。
凭什么?
狗大仙,您想啊,等您将来化形的时候,要是少了点东西,多不体面。
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两条后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
我凑到它耳边,压低了声音:您当然可以跑。但这天下就巴掌大,您觉得能躲到哪儿去?我爹可是管着兵马的。
沈昭宁,你爹知道你这么狗仗人势吗?
您这话说的,我这分明是仗势欺狗。
它冷笑了一声:你等着,有你后悔的一天。
我知道,这事儿妥了。
第5章
话说回来,狗大仙虽然脾气臭,办事是真不含糊。
我说不想去国子监,第二天先生就告了假。
我说以后都不想去了,没出半个月,国子监换了个新祭酒,听说是皇帝钦点的,年轻得很。
我爹说起这事的时候直叹气,好像先前的先生是被我气走似的。
行了,你也不小了,以后不用再去学堂了。
还有这种好事?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我爹又说:过几日城中有个诗会,京城的才子佳人都去。你也去凑个热闹,别整天在家疯玩。
什么玩意儿?
诗会?
我连《千字文》都背不全,让我去作诗?
第6章
也不知道我爹哪根筋搭错了,铁了心要让我去丢人。
偏偏狗大仙这几天时灵时不灵,每天总有大半天不在。
我算是品出他说的后悔是什么意思了。
去,把这条街上最丑的母狗都给我弄来。
我笑得面目狰狞。
等他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蹲了十几只歪瓜裂枣的母狗,一个个往他身上蹭。
他当场炸了,满院子乱窜,最后蹿到我脚边,抱住我的腿死活不撒手:把这些东西弄走!
怎么,不喜欢?我摁着他的脑袋让他挨个儿瞧,这都是我给你挑的媳妇儿。你挑一个,今晚就把事办了。
你这个——
我粗俗、我顽劣、我乖张、我骄纵,我都背下来了,您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他噎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沈昭宁,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
第7章
诗会那天,我磨蹭到日上三竿才出门。
反正去了也是丢人,早去晚去都一样。
到了地方才发现,阵仗还挺大。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姑娘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捏着诗稿,嘴上挂着笑。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准备混过去。
谁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门口一阵骚动。
陛下来了!
什么?
皇帝来诗会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躲,那个明黄色的身影已经走进了院子。
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抬着弓箭。
今日风和日丽,朕觉得光作诗太闷了,不如改成射箭。他笑眯眯地说,赢的人,朕有赏。
全场鸦雀无声。
一群拿笔的姑娘,你让她们拿弓?
我倒是会射箭。我爹从小把我当儿子养,骑马射箭一样没落下。
可是……
我偷偷瞄了皇帝一眼。
他站在人群前面,目光扫过来,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8章
比赛开始了。
头一轮就刷下去一大半,那些姑娘连弓都拉不开,更别说射靶子了。
第二轮又刷下去一批。
到了最后一轮,只剩下三个人。
我、太尉家的姑娘、还有尚书家的小姐。
太尉家那位手抖得厉害,三箭全脱了靶。
尚书家那位倒是稳当,射了个六环。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
嗖——
正中靶心。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皇帝带头鼓起了掌。
沈将军的女儿,果然名不虚传。
他走过来,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我:赏你的。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愣了一下。
这触感……
毛茸茸的。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挺拔,衣冠楚楚。
但我发誓,我看见他后脑勺的头发下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耳朵。
第9章
回到家,我把玉佩往桌上一扔,到处找狗大仙。
它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我一把薅住它:你今天去哪儿了?
汪。
别装了,我知道你能说话。
它打了个哈欠:没去哪儿。
那皇帝怎么回事?诗会怎么变成了射箭?你是不是又插手了?
它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我什么也没干。是他自己觉得作诗没意思。
那他怎么知道我箭术好?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沈将军的女儿骑射了得?
我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它眯着眼睛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一只狗笑起来的样子,居然有点瘆人。
沈昭宁,你猜。
第10章
太后传旨让我进宫陪她赏花的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用肉干逗狗大仙转圈。
翠果小跑着进来,脸色煞白:小姐!宫里来人了!太后娘娘请您明日进宫赏花!
我手一抖,肉干掉在地上。
狗大仙眼疾嘴快叼走了,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赏花?我瞪大眼睛,我跟太后娘娘又不熟,赏什么花?
翠果压低声音:来传旨的嬷嬷说,是陛下在太后跟前提了您,说您射箭射得好,太后想见见。
我转头看向狗大仙。它正埋头啃肉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狗大仙,我蹲下来,捏住它的耳朵,你是不是又背着我搞鬼?
它嚼着肉干含糊不清地说:搞什么鬼?是你自己射箭射得好,关我什么事。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陛下为什么要在太后跟前提我?
它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你是白痴吗的眼神看着我:因为你射箭射得好啊。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沈将军的女儿骑射了得?陛下夸你一句怎么了?
听起来好像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我被翠果从被窝里薅起来,梳洗打扮,换上那件我最不喜欢的鹅黄色褙子——翠果说这件显得端庄,我觉得显老。
进宫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狗大仙今天早上又不见了。
它最近消失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大半天都找不着影儿。
太后住在慈宁宫,院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我到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贵女坐在那里喝茶了,个个端庄得体,笑不露齿。
我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臣女沈昭宁,参见太后娘娘。
太后看起来五十来岁,保养得宜,笑起来很和善:你就是沈将军的女儿?快起来,让哀家瞧瞧。
我站起来,任由她打量。
果然是个标致的姑娘。她拉过我的手,拍了拍,听皇帝说你箭术了得?一个姑娘家能有这样的本事,不容易。
娘娘过奖,臣女不过是跟着爹爹随便学了点。
随便学学就能在诗会上拔得头筹?太后笑得更深了,那可不是随便学学就行的。
我正不知怎么接话,门口传来太监的唱报:陛下驾到——
满屋子的贵女齐刷刷站起来行礼。我跟着蹲下去,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衣角从我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皇祖母今日好兴致。皇帝的声音从我头顶飘过,这满院子的人,比御花园的花还热闹。
太后笑着嗔他:就你会说话。过来坐,哀家正和沈家姑娘说话呢。
我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我身上。
皇帝在我对面坐下,隔着茶案,我能看清他的脸。说实话,他长得确实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的时候带着几分冷意,笑起来又像三月的春风。
此刻他就在笑。
沈姑娘不必拘礼。他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那日诗会朕还没好好恭喜你。你那最后一箭,怕是连禁军里也没几个人能射出来。
陛下谬赞。我低着头,臣女不过是运气好。
运气好能正中靶心?他轻笑一声,那你的运气可真是不一般。
太后在旁边看着我们说话,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我在慈宁宫待了整整一个上午。太后问了我许多话——读了什么书,平日里喜欢做什么,家中几口人。我一一作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
皇帝全程都在。他偶尔插几句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让场面冷下来,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
临走的时候,太后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往后常来宫里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我笑着应了。
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我长出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
翠果在宫门外等我,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太后娘娘对您印象怎么样?
我想了想:应该……还行吧?
翠果急了:什么叫还行?太后娘娘有没有赏您东西?
我低头一看,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碧玉手串。太后什么时候给我戴上的?我竟然完全没感觉。
这……算吗?
翠果眼睛亮了:碧玉手串!这是太后娘娘的心头好!上回长公主想要都没给!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 第2章
第11章
接下来半个月,事情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不受控制。
太后隔三差五就召我进宫,有时候是赏花,有时候是听戏,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让我陪她在院子里晒太阳。
皇帝也总是恰好在场。
恰好来给太后请安。恰好留下来用膳。恰好跟我前后脚出门,恰好顺路送我一段。
鬼才信。
但我不敢说。
京城里的风向变得比春天的天气还快。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大街小巷都在传:陛下看上了沈家的姑娘,太后也很满意,怕是要选沈家姑娘当皇后了。
我爹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走路都带风。上朝的时候同僚们恭喜他,他嘴上说不敢当不敢当,眼睛却笑成了一条缝。
我气得牙痒痒。
回到家,我直奔狗大仙的窝。
它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肚皮朝上,四仰八叉的,嘴里还叼着半根肉干。
我一把将它薅起来:狗大仙!
它被我晃得晕头转向,肉干掉在地上,愤怒地冲我龇牙:沈昭宁!你发什么疯!
你说,是不是你搞的鬼?
什么鬼?
太后!皇帝!那些流言!我咬牙切齿,是不是你在背后操纵一切?
它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我:我是狗,不是神仙。太后喜不喜欢你,那是她自己的事,关我屁事。
那皇帝呢?他为什么总在太后那儿‘恰好’遇见我?
我怎么知道?它挣脱我的手,跳到窗台上,背对着我,你自己长得好看了,怪别人多看你两眼?
我愣住了。
这是在夸我?
不对,这不是重点。
你别转移话题!我伸手去抓它,它灵活地躲开了。
沈昭宁,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它忽然转过身,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一条狗露出认真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诡异。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不想当皇后?
我想都没想:因为我不要嫁人!
为什么不要嫁人?
因为……我卡壳了。
对啊,我为什么不想嫁人?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有心上人,就是单纯地……不想。
就好像这件事是被人强加给我的,所以我本能地抗拒。
狗大仙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一条狗叹气,更诡异了。
你这个人啊,就是逆反心理太重。别人让你往东,你偏要往西。你自己问问自己,当皇后到底有什么不好?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它掰着爪子数:第一,不用去国子监读书。第二,不用参加诗会丢人。第三,月钱比你爹给你的多十倍。第四,没人管你几点起床。第五——
行了行了!我打断它,你说得好像当皇后是天大的好事似的。
难道不是吗?它歪着头看我,你仔细想想,当皇后和在将军府当大小姐,哪个更舒坦?
我沉默了。
它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
不对!我猛地回过神,你少在这儿忽悠我!当皇后还要管六宫,还要应付朝臣,还要——
那些事有皇帝呢,你操什么心?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它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嘴里嘟囔着:爱当不当,关我屁事。
我盯着它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条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能说会道了?
第12章
赐婚的圣旨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练习射箭——最近被关在家里太无聊了,不活动活动筋骨浑身难受。
箭靶扎在院子尽头,我拉开弓,瞄准靶心。
嗖——
正中红心。
翠果在旁边拍手叫好,我正要射第二箭,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圣旨到——沈昭宁接旨——
我手一抖,箭歪了,扎进了旁边的桂花树。
太监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进来,身后跟着一溜捧着赏赐的宫人。
我跪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府嫡女沈昭宁,温良敦厚,品貌出众,箭术超群,深得朕心。特封为后,择日完婚。钦此。
太监念完最后一个字,笑眯眯地看着我:沈小姐,接旨吧。
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翠果在旁边急得直拽我的袖子。
沈小姐?太监又叫了一声。
我伸出手,接过圣旨。黄绸的触感冰凉滑腻,像一条蛇缠在手上。
恭喜沈小姐,贺喜沈小姐。太监拱手道喜,陛下说了,婚期定在下月初八,日子是钦天监选的,大吉大利。
下月初八。
还有二十天。
我抱着圣旨站起来,腿是软的。
太监走后,我爹从前厅赶过来,眼眶通红,一把抱住我:昭宁啊,爹的好闺女,你可给爹长脸了!
我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爹……松手……我要死了……
他松开我,擦了擦眼角:爹是高兴的。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不知道该多欢喜。
我看着他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到嘴边的我不嫁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晚上,我抱着圣旨去找狗大仙。
它趴在窝里,见我进来,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狗大仙。我在它旁边蹲下来。
嗯。
圣旨下了。
我知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它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沈昭宁,有些事是注定的。你逃不掉。
我盯着它的脸,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它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条狗。它说。
你不是普通的狗。
我当然不是普通的狗。它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我,我是狗大仙,你封的。
你——我伸手去掰它的身子,你看着我说话!
它死活不肯转过来。
沈昭宁,它的声音闷闷的,不管我是谁,我对你没有恶意。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傻。
……
我气得想把它扔出去,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狗大仙。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睡着了。
会。它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13章
大婚那天,整个京城都沸腾了。
将军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口一直铺到正厅。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恭喜声不绝于耳。
我坐在闺房里,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感觉自己像一只被五花大绑的螃蟹。
翠果在旁边忙前忙后,一会儿给我补妆,一会儿给我整衣裳,嘴里念叨着:小姐,您别乱动,凤冠歪了!
歪了就歪了,反正盖头一盖谁也看不见。
您这是什么话!大喜的日子,高兴一点嘛!
高兴?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妆容精致,红唇似火,像个陌生的人。
我确实高兴不起来。
不是因为不想嫁——事到如今,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了。
是因为狗大仙。
今天一早,它就不见了。
我问遍了府里的人,都说没看见。它的窝空空的,肉干还在,水还在,但它不在了。
它说过会一直陪着我。
它骗人。
小姐,该走了。翠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站起来,盖头落下,遮住了我的视线。
我看不见路,只能由翠果搀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耳边是震天的鞭炮声和宾客的道贺声。
我爹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哭腔:昭宁啊,到了宫里要好好的,别给陛下添麻烦……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花轿摇摇晃晃地往前走,我坐在里面,手里攥着那块玉佩——诗会上皇帝赏的那块。
玉佩的触感温润光滑,没有一丝毛茸茸的感觉。
那天我碰到的手指,到底是不是错觉?
花轿停了。
请皇后娘娘下轿。
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伸了进来。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上去。
那只手握住我的手,温热有力。
别怕。一个低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是皇帝。
他牵着我走完冗长的仪式。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声唱报都像敲在心上,咚咚咚地响。
送入洞房——
我被送进喜房,坐在床沿上。
盖头还没揭,我看不见外面,只听见有人在说话,有脚步声来来去去,然后是关门声。
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我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盖头下的光线越来越暗,窗外的天色应该已经黑了。
我坐得腰酸背痛,凤冠压得脖子快要断了。
终于,我忍不住了。
有人吗?我小声喊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我伸手掀开盖头的一角,偷偷往外看。
喜房里空空荡荡,红烛高照,桌上摆着酒菜,床帐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但是没有人。
我松了一口气,把盖头整个扯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凤冠太重了,我把它也取下来,放在一边。
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腿都麻了。
狗大仙?我小声叫了一句。
没人应。
我就知道。它走了。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打开柜子看了看,又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瞅。
没有,哪里都没有。
我正要放弃,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找什么呢?
我猛地转过身。
皇帝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反正都要嫁了,怕也没用。
是因为他手里抱着一条狗。
黄不拉几的,巴掌大,两只眼睛圆滚滚的。
是狗大仙。
你——我指着那条狗,又指着皇帝,你们——
皇帝把狗放在地上,狗大仙颠颠地跑到我脚边,蹭了蹭我的裙摆。
汪!
这次不是骂人,是撒娇。
我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着皇帝。
皇帝伸手往头上一摸,两只毛茸茸的耳朵从发冠下面支棱了出来。
黄澄澄的,竖得笔直。
和他变成狗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昭宁,你找的是不是这两只?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你……你……
你一慌就结巴。他走过来,倒了杯酒递给我,喝了吧。
我不喝!你骗我!我后退一步,撞到了床柱。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他一脸无辜,是你自己把我捡回家的,是你自己求我办事的,是你自己说要给我塑金身的。
可你没说你是皇帝!
你也没问啊。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低头看狗大仙,它正趴在我脚边,尾巴摇得欢快,一副我是无辜的表情。
你这条臭狗!我弯腰去抓它,它灵活地躲开了,蹿到皇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我。
皇帝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我:沈昭宁,朕再问你一次,这个皇后,你做不做?
我看着他那张欠揍的脸,看着他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看着躲在他身后偷看我的狗大仙。
我想起他帮我摆平周先生,帮我换掉国子监祭酒,把诗会改成射箭让我拔得头筹。
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当皇后有什么不好?月钱多,没人管,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我想起他说会的时候,那个轻得像叹息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
一把抢过酒杯,仰头干了。
做。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两只耳朵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毛茸茸的,看得我心痒。
让我摸摸。
不行。
小气!
你给朕找了十几只母狗的事,朕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那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的表情。
皇后,今晚夜还长,我们慢慢算。
他伸手一捞,把我抱了起来。
狗大仙——不,皇帝——低头凑近我的耳边,呼吸温热,声音低哑:你猜,那天那些母狗是怎么蹭朕的?
我不要猜!我挣扎着想下来,他抱得更紧了。
那就演示给你看。
烛火摇曳,红帐落下。
床头的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天碰到的手指,确实是毛茸茸的。
我没记错。
尾声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长了。
总之,我当上了皇后,日子过得确实挺舒坦。
没人管我几点起床,没人逼我念书,月钱比我爹给的多了十倍。
太后很喜欢我,皇帝也……还算可以吧。
就是有一点不好——这个人记仇。
那天晚上的账,他算了整整一夜。
我被他折腾得半死,揪着他的耳朵恨恨地说:你那天明明跑得很快,它们根本没蹭到你!
是吗?他低头咬了我一口,你记错了。
骗子!
嗯。
狗大仙趴在床尾,看着我们,打了个哈欠。
汪。
这次是真的狗了。
番外一·沈昭宁·后来
我当上皇后以后,第一件事不是管六宫,不是学礼仪,而是把狗大仙的窝搬到了我的寝殿里。
皇帝——也就是狗大仙本人——对此表示强烈不满。
沈昭宁,朕的寝殿离这里只有一墙之隔,你非要把它搬进来做什么?
我抱着狗大仙,理直气壮:它是我的狗。
它是朕。
你现在的身份是狗。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咬牙切齿地走了。
狗大仙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我低头看它,心里忽然很感慨。
几个月前,我还蹲在后巷给国子监先生套麻袋,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坐上这个位置。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说不准。
当皇后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首先,不用去国子监——这一点已经值回票价。
其次,不用参加诗会——整个京城没人敢让皇后当众作诗。
最重要的是,没人管我几点起床了。
太后是个好说话的人,她说:年轻人多睡会儿好,哀家年轻的时候也爱睡懒觉。
皇帝更不管我。他自己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回来的时候我还在做梦。
有一回他下朝回来,我还没醒。他坐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伸手捏住我的鼻子。
我憋醒过来,看见他放大的脸,差点一巴掌呼上去。
你干什么!
叫你起床用膳。
我不吃,我要睡觉。
不吃早饭对身子不好。
我是皇后,我说了算。
他叹了口气,把被子掀开,一把把我抱了起来。
你——放我下来!
不放。
他把我抱到餐桌前,按在椅子上,把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吃。
我瞪他,他瞪我。
最后我吃了。
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粥确实挺香的。
后来这就成了惯例。每天早上他下朝回来,不管我愿不愿意,都要把我弄起来吃早饭。
我说:你就不能让我多睡一会儿?
他说:你就不能早起一会儿?
我说:不能。
他说:那我也不能。
我们就这样每天早晨大眼瞪小眼,瞪了半个月,太后听说了,笑得不行。
皇帝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不爱起床,先帝每天亲自去叫他,叫不起来就打,打了就哭,哭了继续睡。
我转头看皇帝,他耳尖红了。
皇祖母,这些陈年旧事就不必提了。
怎么不能提?太后笑得更欢了,你三岁的时候,先帝打了你三下,你哭了半个时辰,最后趴在龙椅上睡着了,鼻涕泡都出来了。
我差点笑出声。
狗大仙趴在我脚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原来你也有今天。
皇帝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皇祖母,朕想起还有奏折要批,先告退了。
他走了,步子快得像后面有狗在追。
——确实有狗在追。狗大仙跟在他脚后跟跑出去了。
我在太后宫里笑了整整一个下午。
后来我跟皇帝说起这件事,他面无表情地说:朕三岁的事,你也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朕现在不会打不过你就哭。
那你现在会怎样?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背一凉。
那天晚上,我被他折腾到半夜,终于明白了现在会怎样。
我揪着他的耳朵说:你是狗吗?
他说:你忘了?朕本来就是。
我:……
无话可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春天赏花,夏天吃冰,秋天打猎,冬天窝在暖阁里吃火锅。
皇帝批奏折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话本。他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笑,也不说话,又低下头去。
狗大仙趴在我们中间,睡得打呼噜。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捡到那条狗,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在将军府里被我爹逼着读书,隔三差五闯个祸,被他追着打。
或者嫁给了某个我不认识的人,过着不好不坏的日子。
不会有狗大仙,不会有诗会上那一箭,不会有赐婚的圣旨,不会有大婚夜里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更不会有每天早上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吃早饭的折磨。
我低头看着趴在我膝盖上的狗大仙,它的耳朵动了动,好像在梦里听到了什么。
谢谢你。我小声说。
它的尾巴摇了摇。
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碰巧。
皇帝在对面批奏折,头也没抬,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发冠下面,两只耳朵偷偷支棱了一下。
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我假装没看见。
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说破。
番外二狗大仙
朕第一次见到沈昭宁,是在国子监后巷。
那天朕微服出宫,想看看京城的学风如何,结果看到的是——一个姑娘带着丫鬟给国子监先生套麻袋。
朕当时就想,这谁家的姑娘,胆子也太大了。
然后她转过身来,朕看清了她的脸。
哦,沈将军家的。
难怪。
朕以前听沈将军提起过他的女儿,每次都是摇头叹气:那个孽障,臣管不了她,管不了她。
说的时候一脸愁容,但眼底全是得意。
朕当时就想,能让沈将军这么又爱又恨的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朕知道了。
是个会给人套麻袋的人。
朕本想走过去呵斥她几句,但她蹲下来看了朕一眼,那个眼神——怎么说呢,像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让丫鬟把朕装进了布袋里。
朕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被人装进布袋。
更离谱的是,她竟然能听见朕说话。
朕在她布袋里骂了一路,她不但不生气,还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一刻朕就知道,完了。
朕的麻烦来了。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丢人。
她被朕点石成金,朕不会。她让朕摆平周先生,朕答应了——那是朕头一回用自己的身份去压一个无辜的老先生。
周先生对不起。
但你放心,朕给你安排了更好的去处,不算亏待你。
她说不想去国子监,朕就换了祭酒。
她说不想参加诗会,朕就把诗会改成了射箭。
朕知道她箭术好。沈将军每次在朝堂上夸女儿,夸的都是骑射,从来不说她读书的事。朕早就猜到了,她是个不爱读书的主儿。
诗会那天,朕站在靶场边,看她搭箭拉弓。
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箭正中靶心的那一刻,朕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朕解下腰间的玉佩赏给她,她伸手来接,指尖碰到朕的手指。
朕没忍住,耳朵差点露出来。
还好转身快。
回家以后,她果然质问朕了。
朕说你猜。
她没猜到。
她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傻。
太后是朕请来帮忙的。
朕跟皇祖母说:皇祖母,朕看上了一家姑娘,您帮朕瞧瞧。
皇祖母问是哪家,朕说是沈将军的女儿。
皇祖母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是那个把国子监先生气得告老还乡的沈家姑娘?
朕说:是。
皇祖母又沉默了一会儿,说:皇帝,你眼光挺特别。
但皇祖母见了她以后,喜欢得不行。说这姑娘爽利,不扭捏,比那些笑不露齿的贵女强多了。
朕说:那当然,朕看上的还能有错?
皇祖母白了我一眼。
后来的一切都很顺利——太后的喜爱,京城的流言,赐婚的圣旨。
每一步都在朕的计划之内。
唯独有一件事,超出了朕的预料。
她不想嫁。
朕问她为什么不想当皇后,她说不出理由,就是不想。
朕看着她倔强的表情,忽然有点心疼。
这姑娘,这辈子大概没被人好好对待过。娘亲走得早,爹虽然疼她,但不会表达。先生告她的状,爹罚她抄书。她闯祸,爹关她禁闭。
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要。
所以当朕问她当皇后有什么不好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抗拒,却不知道自己抗拒的是什么。
朕告诉她当皇后的好处——不用读书,不用参加诗会,月钱多,没人管。
她听完以后,表情变了。
朕知道,她在认真想了。
这就够了。
大婚那天,朕很紧张。
不是紧张婚礼,是紧张她会不会在最后关头跑了。
以她的性子,这事干得出来。
所以朕提前把狗形态放了出去,在喜房外面守着。
她果然掀了盖头,到处翻。
朕在门外看着,心想:这个傻子,找什么呢?
后来朕进去了。
她看见朕手里的狗,看见朕头上的耳朵,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
朕倒了杯酒递给她。
她不肯喝,说朕骗她。
朕说:是你自己把我捡回家的,是你自己求我办事的,是你自己说要给我塑金身的。
她说:可你没说你是皇帝!
朕说:你也没问啊。
她被噎住了。
朕端着酒杯问她:沈昭宁,朕再问你一次,这个皇后,你做不做?
她想了很久。
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她一把抢过酒杯,仰头干了。
做。
那一刻,朕心里悬了几个月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朕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两只耳朵没忍住,自己冒了出来。
她想摸,朕不让。
不是小气,是怕一摸就收不回去了。
——好吧,就是小气。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朕每天下朝回来叫她起床,她赖床,朕就抱她去吃饭。
朕批奏折的时候,她在旁边看话本,看到好笑的地方会笑出声,声音脆脆的,像风吹银铃。
朕的狗形态——就是她说的狗大仙——趴在她膝盖上睡觉,她偶尔低头摸一摸它的耳朵,它就摇尾巴。
有一天晚上,朕批完奏折回寝殿,她已经睡着了。
狗大仙趴在她枕头边,两只耳朵竖着,在月光下像两片叶子。
朕把狗大仙收回来,耳朵回到了朕的头上。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骗子……
朕以为她醒了,低头一看,还在睡。
梦里都在骂朕。
朕笑了笑,帮她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嗯,朕是骗子。
骗到了你,是朕这辈子最大的本事。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朕吹灭了灯,躺在她身边。
她在梦里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朕的胸口上,腿压着朕的腿。
像一条八爪鱼。
朕没有推开她。
朕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沈昭宁,这辈子,朕哪儿也不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