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新婚
林疏月接到自己要替嫡姐出嫁的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王氏身边的人来传话,说夫人请她去正厅说话。她去了,进门看见父亲林远山坐在主位上,王氏坐在旁边,嫡姐林疏兰站在王氏身后,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王氏开门见山:“兰儿身子不适,与洵王的婚事,由你去。”
林疏月没说话。
王氏顿了顿,像是觉得该再补一句场面话:“嫁妆按你嫡姐的例来,明面上不能丢林家的脸。你去了王府,安分些,别让人说我们林家苛待庶出。”
林疏月垂眼,轻轻应了一声:“是。”
她没有多看父亲的表情,也没有看嫡姐那张哭过的脸。行了礼,退出来,回了自己的屋子。
乳母跟进来,欲言又止。林疏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一口喝完,放下杯子说:“没事,嫁谁不是嫁。”
三天后,花轿上门。
她穿着大红嫁衣,被喜婆搀着走出院门。路过正院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林疏兰的笑声,她没有转头。出大门的时候,余光扫见门口停着一列抬箱——三十六抬,摆了半条街。红漆箱笼,铜锁锃亮,排场做得足足的。围观的路人在议论“林家嫡女好大的排场”。
林疏月没有纠正。
她心里清楚,箱子排场是给外人看的,里头真正值钱的东西——首饰、田契、银票——王氏不会给够。但她不计较。反正嫁的不是她的娘家,她没必要替林府省这张面子。
花轿颠了一下,她被抬起来了。
鞭炮声炸响,锣鼓齐鸣。林疏月坐在轿子里,盖头遮住了所有的光,四周是喧闹的喜庆声。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交叠的双手,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半个月前。
她不知道那天来的人是洵王。只知道王氏忽然叫她去前厅奉茶,说是有贵客。她端着茶盘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客位上。
他穿一件月白色的圆领袍,料子是素的,没什么纹样,但质地极好,光线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肩头,折出一道柔润的光泽。他正低头喝茶,姿态随意,背脊却是直的。她走过去,把茶盏放到他手边的小几上,他抬了一下眼。
就一眼。
那双眼睛颜色偏淡,瞳仁不是纯黑,带着一点琥珀色,在光线下显得很浅。目光落在她脸上,很短,像是无意间扫过。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喝茶,什么都没说。
她退出去了。
从头到尾,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直到替婚的消息砸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天坐在客位上的人,就是洵王。
她当时没有多想。现在坐在花轿里,那个画面却忽然变得很清晰。他那一眼,短暂、平淡、不带任何意味。她想,他大概根本没记住她的脸。
花轿落地了。
喜婆掀开轿帘,一只手伸进来扶她。她低着头,盖头的流苏晃在眼前,看不清路,只能盯着脚下的一小片地面往前走。跨火盆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她没躲。
拜堂的时候她站在他身侧,余光只能扫到他袖口的暗纹。他站得很直,没有主动跟她说一句话,也没有碰到她。
礼成,送入洞房。
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喧闹声一下子远了。林疏月坐在床沿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脖子开始发酸,腰也僵了。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动——新娘子自己掀盖头不吉利,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出错。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已经快要坐麻了。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停下。一双靴子落入她的视野,玄色,金线暗纹。她垂下眼,心跳快了半拍。
一根秤杆伸过来,挑起了她的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她本能地眨了一下眼,然后抬起头,看清了面前的人。
他穿着一身玄色吉服,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滚边,衬得他肤色更白。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眉骨的轮廓很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他垂眼看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烛光里显得比白天更深一些,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静水。
他看了她一会儿。
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也不是打量货物般的挑剔。他就是看着她,安静地,没有表情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疏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又觉得不妥,只好稳住目光与他对视。她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那双冷淡的眼睛多了几分看不透的东西。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喝了。”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握着杯身的姿势很稳。
林疏月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凉的。两人各自饮尽,他把空杯放回桌上,然后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了床头那一支。
烛火晃了晃,帐帘落了下来。
林疏月以为,以他的名声,今晚大概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错了。
第二天早上,林疏月是被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头顶的帐幔。第二眼,她意识到自己浑身酸软,像是被拆了一遍又装回去。她动了一下手指,连指尖都是懒的。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
温临止已经醒了。他靠坐在床头,外袍披在肩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听见动静,垂眼看她,目光淡淡的,和昨晚掀盖头时一模一样。
“醒了?”
林疏月张了张嘴,嗓子是哑的,没发出声音。
他放下书,起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她捧着杯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说好的冷面王爷呢。
说好的不近女色呢。
她想起昨天在花轿上还在想“他大概根本没记住我的脸”——现在看来,他不仅记住了,还记得很彻底。
温临止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整理袖口。他没有多看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厨房备了早膳,你若是累了,让人送到房里来也行。”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
林疏月坐在床上,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杯壁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杯子贴在脸上,冰了冰发烫的脸颊。
第二章 回门
第三天一早,林疏月天没亮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她侧过头,旁边的位置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已经凉透了,她躺了一会儿,没有赖床,起身梳洗。
今天是回门的日子。
她对着铜镜整理衣领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温临止应该不会陪她回去。以他的名声,能做到不给她难堪就已经算客气了,陪庶女回门这种事,他没必要做。
她换好衣裳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温临止站在前院里。
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腰间系了一条墨色的革带,上面挂着一枚青玉佩,垂下来的穗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他正低头跟陈伯说话,声音不高,林疏月走近了才断断续续听见几句——“……车上的炭盆烧上了?”“回王爷,已经备好了。”“毯子呢?”“也放了。”
陈伯应完,退到一旁。温临止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廊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走吧。”
他先迈步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是她跟得上的速度。
林疏月跟在他身后,心里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他真的会陪她回去,更没想到他连炭盆和毯子都让人准备好了,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车夫放了脚踏,温临止没有先上车,站在旁边,等她上了才跟着上来。
车厢比她想象的要宽敞,中间一张小几,两边各设一个座位,铺着厚厚的锦垫。
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盆,炭火烧得正旺,车厢里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冷风是两个世界,座位上还叠着一张薄毯,叠得整整齐齐。
林疏月在小几一侧坐下,把手炉抱在怀里。温临止在她对面坐下来,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车轮碾过路面,偶尔颠簸一下。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林疏月偷偷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他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从眉骨滑到鼻梁,再到下颌。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落了一小片阴影。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
这个人,跟传闻里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林疏月掀开车帘,看见门口已经有人在候着了。王氏身边的管事妈妈迎上来,满脸堆笑:“姑爷和小姐回来了!夫人一早就等着呢,茶都泡好了。”
温临止下了车,站在车边,没有急着走。他等林疏月下来,才迈步往里走。
依旧是那个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不是并排,也不是落后,就是刚好在她斜前方半步,像一个无声的引导。
他不会走得太快让她追不上,也不会离得太近让她不自在。
林疏月垂下眼,跟上他的脚步。
正厅里,王氏已经备好了茶点,林远山坐在主位上,看见温临止进来,起身行了个礼,温临止回了半礼,神色淡淡的,看不出热络,也挑不出失礼。
王氏招呼他们坐下,亲自倒了茶,目光在林疏月和温临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的笑意堆得很满:“疏月在王府没给王爷添麻烦吧?”
这话问得巧妙。表面是客气,实际上是在试探——试探林疏月在王府的地位,试探温临止对她的态度。
林疏月正要开口,温临止先答了。
“她很省心。”
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氏的笑容滞了一瞬,很快又接上了:“那就好,那就好。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操心,她娘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们姐妹俩,不容易……”说着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林疏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这套话她听过无数遍了。
王氏在外人面前永远是这副慈母做派,好像她这个庶女是她一手带大的一样。她不拆穿,也不配合,只是安静地喝茶。
温临止也没有接话。
王氏演了一会儿,见没人捧场,也就收了回去,转而聊起了家常:“王爷难得来一趟,中午留下来用饭吧?我让厨房备了些菜,也不知道合不合王爷的口味。”
“随意就好。”温临止说。
王氏笑着应了,起身去张罗。林远山坐在主位上,跟温临止聊了几句朝中的事——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温临止答得简短,但也不算敷衍,林疏月坐在旁边听着,发现他对朝堂上的事情其实很清楚,只是不愿多说。
过了一会儿,王氏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丫鬟端着酒壶和酒杯。
“难得姑爷来一趟,一定要喝一杯。”王氏亲自斟了酒,先递给温临止一杯,又端起另一杯递给林疏月。
林疏月伸手去接,酒杯还没碰到指尖,一只手伸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她不胜酒力。”
温临止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平的,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伸手把那杯酒接了过去,放到自己面前,然后把自己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酒盏放在了桌上。
王氏愣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了:“是是是,疏月确实不太能喝,是我疏忽了。”
林疏月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指尖,心里动了一下。
她确实不太能喝酒。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他怎么知道的?
她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正端着酒杯,神色如常,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而为,不值一提。
但她知道不是。
席间的气氛还算融洽。王氏又问了几句王府里的情况——住得惯不惯、下人伺候得周不周到、平日里做些什么——林疏月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她不能让王氏看出她在王府过得不错,否则王氏会觉得这桩婚事便宜了她,日后少不了给她添堵。所以她故意说得平淡,既不诉苦,也不炫耀,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温临止坐在旁边,偶尔喝一口茶,偶尔看她一眼。他看她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恰好在她没注意的时候。
饭后,林疏月起身去净手。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林疏兰。
林疏兰站在廊下,穿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妆容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见林疏月走过来,没有动,只是歪着头打量了她一遍,像在看一件被自己扔掉的旧衣裳如今穿在了别人身上。
“妹妹在王府过得可好?”
林疏月站定,垂着眼:“劳姐姐挂心,一切都好。”
林疏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走廊空旷,听得清清楚楚。“那就好。我还担心妹妹不适应,毕竟王府不比家里,规矩多。”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洵王那样的性子,想来也不会太为难你。你安分些,别给他添麻烦,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这话听起来像是劝诫,但林疏月听得懂里面的意思——林疏兰在告诉她:你不过是替我去的,别以为自己真有那个命。
林疏月没有接话,只是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
林疏兰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觉得没趣,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裙摆拖在地上,走得趾高气扬。
林疏月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回了正厅。
回到席上,她刚落座,温临止就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但林疏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回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厢里点了灯,暖黄的灯光晃悠悠的,照着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间。
林疏月靠着车壁,偷偷看了对面的人一眼。
他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车厢里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没有她想的那么冷。
或者说,他的冷是对所有人的,但对她的冷里面,夹着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想起他挡酒的那个动作,想起他在走廊上那一眼,想起他上车前吩咐陈伯检查炭盆——那个炭盆,是给她准备的。那条毯子,也是给她准备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手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笑什么?”
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疏月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温临止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像是一眼就能把人看穿。
她稳了稳心神:“没笑什么。”
温临止没有追问。他又闭上了眼,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
但林疏月注意到,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很轻,一闪而过,像是她的错觉。
马车继续往前走着。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地包裹着两个人。
林疏月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那张被灯光柔化了轮廓的脸,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好像比她想象的要好。
第三章 日常
回门之后,日子就慢下来了。
林疏月逐渐摸清了王府的作息。每天卯时前后温临止会醒,他起身的动作很轻,几乎不惊动她。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他替她掖了掖被角,有时候她半梦半醒间听见他穿衣的窸窣声,然后门被带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翻个身,继续睡。
等她真正醒来的时候,旁边的被褥已经凉透了,枕头上留着他压过的凹痕。
他们每晚都睡在同一张床上。不是每次都做什么,但他会在。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发现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或者她的腿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小腿,两人就这么挨着睡了一整夜。她从一开始的紧绷,慢慢变成了习惯。有时候他回来得晚,她迷迷糊糊感觉到床身微微一沉,一只手臂从背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她没睁眼,也没躲,就那么继续睡过去。
白天她在府里走动,把各处院落的位置记了个大概。王府不算大,前院是会客和议事的地方,中院住人,后院是花园和库房。花园不大,但打理得精细,有一架紫藤和几株海棠,角落里种了一丛竹子,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
她没什么事可做。
王府的内务有陈伯管着,井井有条,不需要她插手。她试过问陈伯有没有什么需要她帮忙的,陈伯恭恭敬敬地说“不敢劳烦王妃”,她就没再问了。她不是那种非要揽权的人,既然人家用不上她,她就待着。
但待着也确实无聊。
她想过要不要找点事做——比如绣花,或者看书,或者让陈伯给她找几本账册来看看——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下去了。她不确定温临止会不会高兴她插手府里的事,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提要求。她是嫁进来的王妃,但说到底是个替嫁的庶女,脚跟还没站稳,不想让人觉得她事儿多。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提,但东西照样送到她手上。
第一天是一盆海棠,放在她窗台上,花开得正好。她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问陈伯这是哪儿来的,陈伯说:“王爷让搬来的。”她没再问了。
第二天是一件披风,陈伯送过来的,说是“王爷让备的,入秋天凉了,王妃出门披上”。料子很软,颜色是素净的藕荷色,大小刚好合她的身。她摸了摸料子,收下了。
第三天是一碟点心,放在她房间的桌上。她尝了一块,桂花糕,甜度刚好,不腻。她吃完了一块,又拿了一块。后来她从丫鬟嘴里听说,是温临止早上出门前吩咐厨房做的,说“做些清淡的点心备着”。
第四天是一本书,放在她枕边。她翻开一看,是一本游记,讲的是江南的风土人情,文字不枯燥,读起来很有意思。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她喜欢看这种东西——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每次收到这些东西,都想跟他说一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来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开口,二来她怕自己一谢,就显得太把这当回事了。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东西收好,该用就用,该看就看。
温临止也从来不问。
他不问她喜不喜欢那盆花,不问她有没有穿过那件披风,不问她点心合不合口味,不问她那本书看完没有。他就是送了,然后就不管了,好像那些东西跟他没关系一样。
但林疏月知道有关系。
有一天傍晚,她在院子里乘凉。暮色四合,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她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捧着。
温临止从书房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棵海棠树。然后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若有什么需要的,跟陈伯说就行。”
林疏月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侧脸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了想,说:“没有什么需要的。”
这是实话。他送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她一时半会儿还真想不到缺什么。
温临止没有接话。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回了书房。
林疏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壁已经凉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是不是觉得她在跟他客气?
她确实在客气。
但她不知道怎么不客气。
又过了两天,她开始觉得闷了。
不是那种闲得发慌的闷,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憋屈——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前院到后院那几步路,见的人不超过五个,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她以前在林府虽然也不受待见,但至少还能出门买个针线、去庙里上个香。现在她是王妃了,反而连大门都不能随便出。
她还是没说。
但她开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从前院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到花园,从花园走到书房门口,再折回来。她走得慢,像是在散步,但来回走的路线几乎一模一样,像一头被关在圈里的动物在反复丈量自己能走多远。
第三天下午,她又在院子里走。走到第五趟的时候,陈伯过来了。
“王妃,王爷让老奴转告您,城南有个清音阁,里头有不少话本子和杂书,王妃若是得闲,可以去逛逛。”
林疏月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关着,窗户开着半扇,看不见里面的人。
“……好。”她说。
第二天她就出门了。陈伯安排了马车和一个叫小禾的丫鬟跟着她。小禾十三四岁,圆脸,话不多但手脚利索,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没有多嘴问她要去哪儿。
清音阁是个书铺,两层楼,一楼卖正经书,二楼全是话本子和杂记。
林疏月上楼逛了一圈,挑了三本游记、一本志怪小说,付了钱,抱着书下楼。
上车之后她翻了翻那本志怪小说,翻了几页就觉得有意思。她靠着车壁,一路看到家。
到家的时候天色还早。她抱着书进了院子,看见温临止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人。他看见她回来,目光在她怀里的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问她买了什么,也没问她好不好玩。
但当天晚上,她枕边又多了一本书。她翻开一看,是另一本志怪小说,和她白天买的那本是同一个作者。她猜是他让人去清音阁买的,或者他本来就藏着这本书,只是找了个机会给她。
她没问。她把两本书摞在一起,放在枕边。
晚上躺在床上,她侧躺着,面朝墙壁。
身后传来他躺下的声音,床身微微一沉,然后没了动静。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搭在她的腰侧。没有用力,就那么放着,像是在确认她在那里。
她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那只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他的方向带了带,她的后背贴上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还是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在她脑后,平稳,均匀,一下一下的,她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躺着,在他的体温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桌上多了一根簪子,银质的,素面,没有太多花纹,但做工很精细,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插在了发间。
吃早饭的时候,温临止坐在对面,看了一眼她的发髻,然后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但她注意到他待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第四章 涟漪
簪子的事,林疏月没提,但它就插在她发间,每天早上梳妆的时候,她会对着铜镜多看两眼。
清晨,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门开着,温临止坐在案后看信,她敲了敲门框。
他抬起头。
“我想去街上逛逛,”林疏月说,“不是去清音阁,就是随便走走。”
温临止看了她一眼,放下信,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放在桌角推过来。
“带上小禾,天黑前回来。”
林疏月走过去拿起令牌,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洵”字。
她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
她去了东市。
洛阳的东市她小时候来过几次,都是跟着林府的采买嬷嬷,匆匆忙忙的,买完就走,从来没好好逛过。这次不一样。
她带着小禾,从街头走到街尾,看了卖糖人的、卖绢花的、卖兔子的,在一个卖笔墨的摊子前停下来挑了一支笔,又在一家布庄里扯了两尺素绢。
东西都不贵,但她买得很认真,每一件都拿起来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逛到中午,她在街边找了个面摊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
小禾站在旁边不肯坐,她说“坐下一起吃”,小禾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林疏月低头夹起一箸,吹了吹,小口吃了进去。面汤鲜,面条筋道,比她想象的好吃,她又夹了一箸,动作依然不大,吃得很安静。小禾也学着她的样子,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自己那碗。
林疏月付了钱,站起来,觉得心情好得不像话。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还很高,她进了院子,看见温临止不在廊下,书房的门半掩着。
她没有去找他,先是回到自己屋里,把今天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看了看,然后收好。
那块令牌她放在枕头底下,没有还。
晚上温临止回房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了。她听见他推门进来,听见他脱了外袍挂在衣架上,听见他吹灭了灯,然后床身微微一沉,他躺了下来。
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
林疏月翻了个身,面朝他。
“我今天在东市吃了一碗面。”她说。
黑暗里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醒着。
“很好吃。”她又补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响起一个很低的声音:“下次带你去别家。”
林疏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心跳快了半拍。她没有回话,翻回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嘴角是弯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温临止已经走了。她坐起来,发现桌上放着一小包东西,用油纸包着,扎着细绳,她拆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糖。
她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的,桂花的香味在舌尖化开,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放在桌上,和那根簪子放在一起。
洗漱的时候,小禾端水进来,说:“王妃,王爷出门前吩咐了,以后每日备一份点心放在您房里,还说您想出门的话,跟奴婢说一声就行,奴婢去备车。”
林疏月擦脸的手顿了一下。
“他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小禾摇头。
林疏月把帕子搭回架子上,没有继续问,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那根簪子,对着铜镜慢慢插进发间。
镜子里的人眉眼平静,但耳尖是红的。
接下来几天,林疏月开始频繁出门。
不是每天都出去,隔一两天出去一次,有时候去东市,有时候去西市,有时候只是坐着马车在城里兜一圈。
小禾跟在她身后,渐渐也不再那么拘谨了,偶尔会指着路边的东西说“王妃你看这个”,然后又赶紧闭嘴,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
林疏月不在意,她甚至有点喜欢小禾这种偶尔露出来的孩子气。
有一天下午,她在街上看见一个卖蛐蛐的摊子,围了一群半大孩子,吵吵嚷嚷的,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有趣,就多站了一会儿。
回家的时候路过书房,温临止正好从里面出来。他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今天看见什么了?”
林疏月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她白天的事。
她想了想,说:“有人在卖蛐蛐,一群小孩围着看,差点打起来。”
温临止没有接话,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笑。
她忽然胆子大了一点,补了一句:“下次我带一只回来给你看看?”
温临止看了她一眼。
“不必。”
语气还是平的,但她听出了一点无奈的味道,像一个人在说“你别胡闹”,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拒绝。
林疏月低下头,忍住没让自己笑出来。
然而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一件事打断了。
那天温临止下朝回来,林疏月正好在院子里浇花。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更淡。像一层霜覆在水面上,底下有什么东西冻住了。
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看她,径直走进了书房,门没有关,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案后看信,而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背对着门口。
林疏月放下水瓢,没有跟进去。
午饭的时候,她注意到他吃得比平时少。平时他至少会添半碗饭,今天一碗都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她没有问,只是在自己吃完饭之后,起身去了厨房。
她让厨娘煮了一盅银耳汤,加了红枣和枸杞,小火煨了小半个时辰,她亲自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框。
温临止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抬眼看她。
她没有进去,把托盘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厨房多煮了一盅,我喝不完。”
说完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但她后来去收碗的时候,发现盅已经空了,碗底干干净净,勺子搁在一边。
几天之后,她才从陈伯口中得知那天发生了什么。
那天她路过前院,陈伯正在指挥两个小厮搬花盆。她随口问了一句那天的银耳汤厨房还有没有材料,陈伯答了,然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王妃,”他说,“那日朝上的事,您不必放在心上。”
林疏月看向他。
陈伯没有多说的意思,但林疏月站在那里,把他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大概拼出了轮廓——有人拿她的出身做文章,说洵王娶一个庶女为正妃是“自降身份”。温临止没有当场发作,但回来之后心情明显不佳。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瓢,水滴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觉,一种更复杂的、闷闷的东西压在胸口。
她站了一会儿,放下水瓢,回了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温临止还没有回房。书房里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映出一团模糊的光,她盯着那团光看了很久,然后坐了起来。
她披上外衣,穿上鞋,走到书房门口。
门开着半扇,他坐在案后,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公文,就那么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还不睡?”
林疏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门槛外面,扶着门框,说了一句话。
“王爷若是不嫌弃,以后我可以陪王爷说说话。”
温临止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爆开,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然后他开口了。
“好。”
一个字。
林疏月站在原地,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垂下眼,点了点头。
“那王爷早点休息。”她说。
她转身回了房间,躺回床上,盯着帐顶,心脏还在咚咚地跳。
从那以后,她开始试着在晚饭后跟他说几句话。
第一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想了半天,挤出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她就想把自己嘴缝上。
温临止看了她一眼,认真地应了一声:“嗯。”
她松了口气,继续说:“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几朵新的,粉色的那几朵。”
他又“嗯”了一声。
她发现他听她说话的时候,眉眼会比平时柔和一些。眉骨附近那一片皮肤,似乎松弛了一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看出来了。
第二天,她跟他说了在东市看见的一件趣事——一个卖糖人的老头跟顾客吵起来了,因为顾客说他画的蝴蝶像蛾子。她说得不算生动,但温临止听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下。但林疏月看见了。
第三天,她没话找话,说小禾昨天打碎了一只碗,吓得脸都白了,她让她别怕,碎碎平安,温临止听到“碎碎平安”的时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挡住了下半张脸。
但她还是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没有那么难哄。
第四天晚上,她说完了话,准备起身回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刚要迈步——
“疏月。”
她顿住了。
这是温临止第一次这样叫她。不是“王妃”,不是“你”,是“疏月”。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过头。
他坐在灯下,烛火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说了。
“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林疏月看着他,眨了眨眼。
“……好。”
她转过身,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嘴角开始往上翘。她咬着下唇试图压住它,但压不住。她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站在黑暗里,用手背贴着发烫的脸颊,笑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她在那件藕荷色披风里面多加了一件夹袄。
出门前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裹得像一只球,但她没有脱掉。
她路过书房的时候,门开着,温临止坐在里面。她没有进去,他也没有抬头。
但她注意到,他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是新沏的。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没有走进去,但说了一句:“我出门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
“……嗯。”
林疏月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案后坐着,但她看见他手里的公文,半天没翻页。
她又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第五章 风波
消息是午后到的。
林疏月正在院子里晾书,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屋里有些潮,她把几本游记摊在廊下的石台上晒着,自己蹲在旁边,一本一本地翻页。
小禾从外面跑进来,步子比平时急,到她跟前的时候还在喘。
“王妃,林府来人了,说林老爷病了,请您回去看看。”
林疏月的手停在书页上。
她抬起头,看了小禾一眼,小禾的表情告诉她,这话听着不太对劲。
“谁来的?”
“说是林夫人身边的赵嬷嬷。”
林疏月把书合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父亲的身体她知道,虽说不上多硬朗,但也不是说病就病的体质,更何况,如果是真病,来的应该是前院的管事,不会是王氏身边的赵嬷嬷。
她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还是换了身衣裳,让小禾去备车。
出门的时候,她在院门口遇见了陈伯,陈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阵仗,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王妃路上小心。”
林疏月点了点头。
马车从王府出发,穿过洛阳城,往林府的方向驶去。林疏月坐在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点变得熟悉。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但这一次走,感觉不一样。
她在王府住了不到一个月,再回头看林府的方向,已经觉得那是别人的地方了。
马车在林府门口停下。林疏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大门上的匾额,迈步走了进去。
赵嬷嬷在前面引路,走的不是去正厅的路,也不是去后院林远山卧房的路,而是往东边的花厅走。林疏月看在眼里,没有问,跟着走。
花厅的门敞着,里面坐了五六个人。
正中主位上坐着的,是王氏。
她穿着一身赭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端庄得体,像一个等着晚辈来请安的慈爱长辈,两侧的椅子上坐着几个林疏月认识的面孔——二房的叔公、三房的一位堂伯、还有两个她叫不上准确辈分的族亲。
没有林远山。
林疏月在门口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落了地。
她走进花厅,朝王氏行了个礼。
“母亲。”
王氏笑着点了下头,语气温和:“回来了就好。路上累了吧?坐下说话。”
林疏月没有坐。她站在花厅中央,看着王氏,问:“父亲呢?不是说父亲病了吗?”
王氏脸上的笑容不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父亲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犯了,吃了药已经歇下了。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想跟你商量。”
林疏月没有说话。
王氏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疏月啊,你嫁进王府也有段日子了。按理说,娘家人不该给你添麻烦。但你二房的堂叔家里有个儿子,今年二十出头,读了几年书,人也机灵,想在洵王手下谋个差事。也不是什么大官,就是在王府做个文书、管个账目什么的,有个正经事做就行。你如今是王妃了,这点小事,跟王爷说一句话的事。”
林疏月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了一眼坐在左侧的那位堂叔——她记得这个人,每年年节来拜年的时候,连正眼都不会看她这个庶女一眼,现在倒是笑得一脸和气。
她又看了一眼王氏。王氏端着茶杯,姿态从容,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林疏月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小。
这是一个试探。
试探她在温临止面前说得上话吗,试探温临止会不会为她出面,试探她这个庶女嫁进王府之后到底有没有分量。
如果她答应了,今天是一个堂叔的儿子,明天就是王氏自己的亲戚,后天就是源源不断的伸手。如果她不答应,王氏转头就能在外面说她忘本、攀了高枝就不认娘家人。
她站在花厅中央,脑子里转得飞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母亲,”她开口了,声音平稳,“王府的人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插手。不如等父亲身子好些了,让堂叔直接跟父亲商议,再由父亲出面跟王爷提,这样更妥当些。”
王氏的笑容淡了一分。
“你这孩子,跟自己家人还这么见外。你如今是王妃了,一句话的事,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
旁边的二房叔公也开了口,声音苍老但不容反驳:“疏月啊,你嫁出去了,但说到底你还是林家的女儿。家里人好了,你在王府腰杆也直。这点道理,你应该明白。”
林疏月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林大人既然病了,怎么不见府上有大夫出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温临止站在那里。一身玄色常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他跨过门槛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花厅里的人,最后落在王氏脸上。
“本王方才在前院问了一声门房,说林大人的病已经歇下了。既然是今日才病的,这么快就歇下了,想必病得不轻。大夫开的方子在哪儿?抓的药在哪儿?本王让人拿去药铺验验,别耽误了病情。”
王氏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措辞,温临止已经走到了林疏月身边。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抬了一下,极快地碰了碰她的手臂外侧,像是在确认她人没事。
然后他转向二房叔公,语气客气了几分,但眼神没变。
“叔公方才说,家里人好了,她在王府腰杆也直。这话有道理。”
他顿了一下。
“那反过来,她在王府腰杆直了,家里人才能好。这个道理,叔公也应该明白。”
二房叔公的脸色也白了。
温临止没有再多说。他转头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堂叔——就是那个想给儿子谋差事的人。
“你儿子读过什么书?”
堂叔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自己,愣了一下才答:“读、读过四书……”
“四书哪一本最熟?”
“……《论语》。”
温临止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淡:“明日让他来王府,我当面考他一篇文章。若确实有真才实学,王府不缺一个文书的位置。若读了几页书就想靠裙带关系吃饭——那还是趁早另谋出路。”
堂叔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敢回。
花厅里彻底安静了。
王氏坐在主位上,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她想说什么,但对上温临止的目光,最终还是没敢开口。
温临止没有再理会任何人。他低头看了林疏月一眼,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不是虚虚地牵着,是实实在在地握着,五指扣紧。
林疏月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他。他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转身往外走。
她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厅。经过门口的时候,她余光瞥见王氏的脸——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他们交握的手。
林疏月没有回头。
温临止牵着她的手,穿过林府的走廊,穿过前院,一路走到大门口。沿途遇到的丫鬟仆从纷纷低头避让,没有一个敢抬头看的。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直到走出大门,来到马车旁边,他才松开她的手。
“上车。”
林疏月爬上车厢,坐好。他跟上来,在她对面坐下。车帘落下,遮住了外面林府的大门和门房里探头的下人。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林疏月低着头,看着自己刚才被他握过的那只手。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在花厅里她一直撑着,现在才感觉到后怕。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温临止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出门之后,陈伯让人去林府附近打听了一下,门房说漏了嘴——今日林府没有请过大夫。”
林疏月抬起头看他。她没有再追问细节,但她大概能猜到整个经过:她出门之后,陈伯觉得不对劲,告诉了温临止。温临止让人去查了,发现问题,然后直接过来了。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她问。
“告诉你,你就不用去了吗?”
林疏月想了想,摇了摇头。就算知道是假的,她也得去一趟——王氏拿林远山的名义叫她,她不去,就是她的不是。
“所以让你先去,”温临止说,“我在后面跟着。”
林疏月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想提前拦她,是知道她必须走这一趟。所以他让她先走,自己在后面跟着,在她撑不住的时候出现。这样她该尽的礼数尽到了,该面对的场面面对了,而他替她把后顾之忧解决了。
她想通这一层之后,嗓子忽然有点堵。
她低下头,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回去。
“今天吓到了吗?”他问。
林疏月想了想,老实地点了点头。
“有一点。”
温临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刚才那种牵着走的握法,是轻轻的,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他说。
林疏月抬起头看他。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
林疏月看着他,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好。”她说。
她没有抽回手。他也没有松开。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暮色中的洛阳城。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放在车厢的坐垫上,谁都没有松开。
第六章 余温
从林府回来之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林疏月开始往书房跑了。
第一天是借口看书。她抱着一本从清音阁买回来的游记,站在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框。
温临止抬头看她,她把书举了一下:“这本看完了,你这里还有没有别的?”
温临止看了她一眼,放下笔,起身走到书架前。他的书架很大,占了整面墙,书塞得满满当当。他从第三层抽了一本出来,递给她。
林疏月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洛阳伽蓝记》。她没看过,但听说过。
“好看吗?”她问。
“还行。”
她点了点头,抱着书转身走了。回到自己屋里翻了二十页,又抱着书回到书房门口。她在门槛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温临止抬头看她。
“我看书,”她说,“不吵你。”
温临止没有赶她走。他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公文。
林疏月翻开书,靠着椅背,一页一页地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他翻纸张的声音和她翻书页的声音,偶尔夹杂一声灯花爆开的噼啪。她看了一会儿,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他身上。他坐在案后,微微低着头,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层暖光。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公文里的某句话。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笔的姿态很好看。
她看了几秒钟,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第二天,她又去了。这回没有借书的借口,她直接走进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手里什么也没拿。
温临止抬起头看她。
“我坐一会儿。”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写。
林疏月就那么在椅子上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她也没觉得无聊,就是看着他做事,偶尔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脊,偶尔听听窗外的风声。
很奇怪,以前她一个人在屋里待着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慢,做什么都提不起劲,但在这个书房里,哪怕什么都不做,也不觉得难熬。
第三天,她带了自己的针线过去,她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绣一块帕子,绣的是海棠花——院子里那棵海棠树的样式。她绣得很慢,针脚也不算多整齐,但她很认真。
温临止偶尔抬眼,能看到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绷子,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有说话,但他翻公文的速度慢了一些。
第四天,她直接待到晚饭时间。小禾来叫了两次,她都说不饿。第三次来的时候,温临止放下了笔。
“该吃饭了。”
林疏月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又看了看他。
“你饿了?”
“嗯。”
她放下书,站起来。两个人一起去饭厅吃饭。吃到一半,林疏月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我等你回来一起吃吧。”
温临止的筷子顿了一下。
“不用等,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
“没关系,我不饿的时候可以先吃点点心。”
温临止没有再接话。但第二天傍晚,他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回来。林疏月坐在饭厅里,看见他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今天回来得早。”
温临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菜,吃了一口。
“以后不用等。”
“我知道,”林疏月说,“但我还是想等。”
温临止没有再劝。但从那天起,他每天回来的时间都比以前稳定了。即使有事耽搁,也会让陈伯提前捎一句话回来。
又过了两天,林疏月在书房里看书,看着看着就歪在椅子上睡着了。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被那声响惊醒了一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温临止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把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皂角气味。她困得厉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我自己走。”她含糊地说了一句。
“别动。”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平稳。林疏月没有再挣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他的肩膀很宽,衣料蹭在脸上有一点点粗糙的触感,但很暖和。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走过走廊,拐进卧房。
他把她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后背接触到柔软的床褥,她整个人陷下去一点。他帮她盖好被子,被角掖到下巴的位置。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要走。
“温临止。”
他的脚步停住。
林疏月没有睁眼,声音带着睡意,含含糊糊的:“明天早上我想吃酒酿圆子。”
温临止站在黑暗里,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过了片刻。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林疏月醒来的时候,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酒酿圆子,还冒着热气。白瓷碗,青色的勺子,圆子浮在汤里,撒了几粒干桂花。她坐起来,看着那碗酒酿圆子,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热的,甜的,糯的,米酒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她嚼着嚼着,笑了。
那天晚上,她又去了书房。但她没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搬了一个矮凳,坐到了他书桌旁边。
温临止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边不舒服?”
“那边看不到你写的字。”林疏月说。
温临止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林疏月注意到他的耳廓红了一点点。她假装没看见,低头翻开书。她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他写字。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不像有些人写公文写得潦草敷衍,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
“王爷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这门婚事?”
温临止的笔尖顿在纸上。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灯上。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圣旨赐婚,我没办法拒绝。”
林疏月点点头。这个答案她猜到了。
但温临止没有停在那里。他看着她的眼睛,补了一句。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自己去求这道圣旨。”
林疏月愣住了。她想过他会怎么说。想过他说“因为是父皇的意思”,想过他说“反正总要娶一个”,想过他说一些体面但敷衍的话。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认真的?”
“我从来不说废话。”
林疏月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书页。上面的字一个都看不进去。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见。她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腹磨过纸面,感觉到一层薄薄的粗糙。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
“那我也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
“认真嫁给你。”
温临止看着她,目光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力道很轻,像是捏一朵花的花瓣,怕捏坏了。他的指腹有一点凉,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知道。”
他看了她一会儿,松了手,转回去继续看公文。
但林疏月注意到,他重新拿笔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才握住。而且他接下来写的那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潦草了不少——最后一笔拖出去,收得匆忙。
她低下头,假装没发现,但她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
红烛烧了一整夜。
烛泪在烛台上凝了厚厚一层,天亮时像一朵开败的花。烛芯烧成了灰烬,蜷曲着浸在最后一汪蜡油里。
林疏月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还被他圈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平稳绵长,每一次呼气都拂过她的发顶,温热而均匀,她的手搭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着他的心跳。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屋子里的东西渐渐显出了轮廓——桌案的影子,衣架上挂的外袍,地上散落的鞋。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整个世界还没醒过来。
过了一会儿,头顶传来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沉沙哑。
“醒了?”
“嗯。”
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挣开,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松松地揽着,没有用力,但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窗外有鸟叫,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床沿上,薄薄一层金色。
空气里有昨夜蜡烛烧过的气味,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林疏月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一点。
“今天不出门吧?”
温临止沉默了一会儿。
“……不出。”
第七章 他
温临止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太大的波澜。
皇位是兄长的,与他无关;太子是下一代的事,也与他无关。
他只需要安安稳稳做他的王爷,不惹眼,不招祸,不被卷入任何是非。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那天去林府相看。
他坐在前厅喝茶,王氏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听着,目光落在茶杯里的叶子上。一盏茶还没喝完,侧门进来一个人,端着一盏茶,低着头,步子很轻。
王氏说了一句:“这是小女疏月。”
她把茶盏放到他手边的小几上。
他抬了一眼。
就一眼。
心跳快了,没有理由。她垂着眼,睫毛很长,下颌的线条很柔和,放好茶盏她就收回手,退到一旁,全程几乎没有抬头看他。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盏茶的味道他记住了——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就是普通的绿茶,但泡得恰到好处,不苦不涩,回甘刚好。
后来王氏说了什么,他没太听进去,他只记得她退出去的时候,裙摆轻轻扫过门槛,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走后,王氏赔着笑,犹豫着说了一句:“王爷见谅,大小姐近日身子不适,怕冲撞了王爷。若是王爷不介意,换疏月来嫁,也是一样的。”
他听完,点了头。
点得很快。点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点得太快了,怕被人看出什么,低头喝了口茶,补了一句:“都行。”
都行,他心里其实不是都行的,他心里高兴,高兴得想站起来走两圈。
但他只是坐在那里,又喝了一口茶。
成婚那天,盖头掀起来,他看清了新娘的脸。
果然是她。
她化了妆,凤冠压着头发,和那天素净的样子不太一样。
但她抬眼看他的一瞬间,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看了她一会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她,还好是她。
合卺酒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凉的。
他心想,她是不是一直手脚冰凉,以后冬天怎么办。
红烛燃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侧过头,看见她还睡着,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后颈,头发散在枕上,呼吸很轻。
他看了一会儿——昨晚是不是太过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轻轻起身,穿衣的动作比平时更轻。
出门前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喝,但他希望她醒来的时候,伸手就能够到。
从那天起,他开始留意她的一切。
他发现她每天起得很早,不是勤快的那种早,是睡不安稳的那种早——她院子里的灯总是天不亮就亮了。
有一天他特意从她院门口经过,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她的背影很小,缩在柱子旁边。
他站在转角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他怕惊动她。
他发现她吃东西很少。每样菜只夹一两筷子就放下碗,他观察了几天,确认不是菜不合胃口——她夹菜的时候没有犹豫,但每样只夹一次,像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好东西轮不到她,所以她学会了不争。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放下筷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以后会有的,你想要的都会有。
有一天他从外面回来,路过花园,听见有人在说话,他停下脚步。
是她。
她蹲在花圃边上,跟一个小丫鬟说话,小丫鬟大概十二三岁,蹲在她旁边。
“……摔了就摔了,又不是故意的。”她说。
小丫鬟吸了吸鼻子:“可是夫人说过那个花瓶很贵……”
“夫人问起来,就说是我打碎的。”
小丫鬟愣住了:“可是王妃娘娘——”
“我说是我就是我。你只管说是我,没人会找你麻烦。”
她的语气很平,没有刻意温柔,也没有不耐烦,就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说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身走了。
他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走出去。
他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就知道是她,我就知道她哪里都好。
他早就爱上她了。
这件事只是让他更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没有跟她提起这件事,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她蹲在花圃边上,说“我说是我就是我”。
慢慢的,他开始给她送东西。
一开始只是一盆海棠,一件披风,一碟点心,一本书。
他不想让她有压力——好像收了东西就得有所表示,她什么都不用表示,他只是想看她收到东西时的样子。
她收到海棠花的时候,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伸手碰了碰花瓣,他站在书房窗口,远远看见了。
她收到披风的时候,当天就穿上了,他也看见了。
她收到点心的时候,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他听陈伯汇报的。
她收到书的时候,当天晚上房里灯亮到很晚。
他在院子里路过,看见她窗纸上映着的影子——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他站在月光里,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有一天傍晚,他在院子里看见她坐在廊下乘凉。手里捧着一杯茶,没喝,就那么捧着,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发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坐了一会儿,他说:“若有什么需要的,跟陈伯说就行。”
她转头看他,想了想,说:“没有什么需要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心里知道,她在客气,她还没有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他不知道怎么让她不客气,他只会送东西,不会说漂亮话。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书房。
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里,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看着那棵海棠树。
他在心里说:不急,慢慢来。
又过了两天,他发现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从前院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到花园,从花园走到书房门口,再折回来,走得慢,像是在散步,但路线几乎一模一样。
他站在书房窗口,看了一会儿。
她闷了。
第三天,他让陈伯转告她:城南有个清音阁,里头有不少话本子和杂书,可以去逛逛。
她第二天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抱了好几本书,脸上的表情是他没见过的那种——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
他站在廊下,端着茶杯,看见她抱着书走进院子,她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他打了个招呼,抱着书快步进了自己房间。
当天晚上,他把自己收藏的一本小说放在了她枕边,他放完之后,站在她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她叠好的被子,然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早上,他注意到那本书被她放在了枕边最顺手的位置。
后来她开始频繁出门。隔一两天出去一次,有时候去东市,有时候去西市,有时候只是坐着马车在城里兜一圈。
她回来之后会跟他说一些街上看到的趣事——卖糖人的老头跟顾客吵架,一群小孩围着蛐蛐摊子差点打起来。
她说话的时候,他会放下笔听,他发现她说话的时候眉眼很生动,跟她平时安安静静的样子不太一样。她说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笑到一半又收住,像是觉得在他面前不应该这么放肆。
他低头喝茶,挡住嘴角。
他想告诉她:不用收,你想笑就笑,我喜欢看你笑。
————
有一天下午,她出门回来,路过书房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今天看见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有人在卖蛐蛐,一群小孩围着看,差点打起来。”
她说完了,又补了一句:“下次我带一只回来给你看看?”
他说“不必”,语气是平的,但他心里不是平的。
她在跟他开玩笑。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握着笔的手指顿住了。
她开始敢跟他开玩笑了,这说明她不那么怕他了,说明她开始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说笑的人了。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到很晚。
不止是因为有公务,是因为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下次我带一只回来给你看看”,他在脑子里回放了好几遍。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书房里没有人看见。
然后朝上出了那件事。
有人拿她的出身做文章,说洵王娶一个庶女为正妃是“自降身份”。说话的人姓张,是礼部的一个侍郎。
话本身似乎没有说错——在那些人眼里,庶女就是庶女,配不上正妃的位置。
他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到了,没有反驳,没有辩解,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散朝之后,他像往常一样,低着头走出大殿,跟谁也不多说话。
当天夜里,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了御史台。
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三件事:张侍郎五年前外放期间,私吞了一笔赈灾款,数目不大,但账目做得不干净;三年前他调任回京,途中收了一名商户赠送的妾室,那名商户随后拿到了官盐批文;去年腊月,他母亲做寿,收了一座价值千金的玉屏风,送礼之人次日便得了工部的肥差。
每一件都有据可查。他让人查这些东西,已经查了很久,本来是用不上的。
但既然有人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三天后,御史台的折子递到了御前,皇帝看完,沉默了半晌,批了四个字:革职查办。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满朝哗然。
张侍郎在殿外跪了一整天,喊冤喊到嗓子都哑了。没有人替他说话——那三件事,每一件都够他喝一壶的,三件加在一起,谁也救不了他。
从头到尾,没有人联想到洵王。
他还是那个不起眼的王爷,不结党,不揽权,每天按时上朝按时回府,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只是偶尔有人注意到,自从张侍郎被革职之后,朝上再没人拿洵王妃的出身说过话了。
那天晚上她端了一盅银耳汤过来,她没有进来,把托盘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说了一句“厨房多煮了一盅,我喝不完”,然后转身走了。
他低头看着那盅银耳汤,看了很久,红枣和枸杞漂在汤面上,还冒着热气。
他知道不是厨房多煮的,是她专门为他煮的。
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又过了几天,她晚上来找他。她站在书房门口,扶着门框,说了一句话:“王爷若是不嫌弃,以后我可以陪王爷说说话。”
他看着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暖光,她的表情认真得近乎郑重。
他说:“好。”
一个字。但他心里说的不止这一个字。他心里说的是:我怎么会嫌弃。我求之不得。
从那以后,她开始试着在晚饭后跟他说几句话。第一天说“今天天气不错”,第二天说东市卖糖人的老头跟顾客吵架,第三天说小禾打碎了碗吓得脸白,她说“碎碎平安”。
他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她在努力,她在努力靠近他。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胸口有一点胀,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对他都是有所图的——父皇要他听话,兄弟们要他站队,臣子们要他表态。
只有她,什么都不图他,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第四天晚上,她说完话准备起身回房,他叫住了她。
“疏月。”
她顿住了,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说了一句:“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她没有回头,轻声应了一句“好”,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他坐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刚才叫了她的名字,那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上停留了一整天,他终于说出口了。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书房里,听见她路过门口时说了一句“我出门了”,他应了一声“嗯”,然后低头继续看公文,但他手里的那份公文,半天没有翻页。
他在想她今天穿了什么,有没有多穿一件。
林府那件事,他是提前知道的。
她出门之后,陈伯来报,说林府来人请王妃回去,说是林远山病了。陈伯补了一句:“老奴让人去林府附近打听了一下,门房说漏了嘴——今日林府没有请过大夫。”
他听完,放下笔,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追出去。
他知道她必须走这一趟——王氏拿林远山的名义叫她,她不去就是她的不是,所以他让她先去,他在后面跟着。
他在林府外面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估摸着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才走进去。
他走进花厅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她站在中央,孤零零的一个人,对面坐着王氏和一屋子林家的人。她没有哭,没有慌,背脊挺得很直,但他看见她的指甲掐在掌心里。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他没有看她,但他抬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臂外侧——极快地碰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来了。
然后他转身面对那些人。
他说话的语气是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他看见王氏的脸白了,看见二房叔公的脸也白了,看见那个想走后门的堂叔涨红了脸一个字都不敢回。
他觉得很可笑,这些人,欺负一个小姑娘的时候理直气壮,他一来就全蔫了。
他懒得再跟他们多说。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僵硬,还在微微发抖。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没有早点进来。
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五指扣紧,他想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他牵着她走出林府大门的时候,沿途的丫鬟仆从纷纷低头避让。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他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是他的王妃,谁也别想动她。
上了马车之后,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那只手,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今天吓到了吗?”他问。
她想了想,老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不是刚才那种牵着走的握法,是轻轻的,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他说。
“以后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
他说的是真心话。从今往后,她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她不用一个人面对任何事情。
那天晚上,她开始在书房待到很晚。
她搬了一个矮凳,坐到他书桌旁边,他低头看她一眼,问“那边不舒服”,她说“那边看不到你写的字”。
他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根热了。
她说想看他的字,她想离他近一点,这个认知让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书,抬起头。
“王爷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这门婚事?”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桌上那盏灯,沉默了一会儿。
“圣旨赐婚,我没办法拒绝。”
这是实话,但他没有说完,他看着她,补了第二句。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自己去求这道圣旨。”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看到她愣住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她低下头,盯着膝盖上的书页,手指攥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来回磨着纸面。
然后她抬起头,说:“那我也是认真的。”
“认真什么?”
“认真嫁给你。”
他看着她,那一刻,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彻底塌了下去。
从奉茶那天那一眼开始,他就知道她跟别人不一样,但他不知道,她会说出这句话。
他伸出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她的耳垂很小,软软的,碰上去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看着她,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说知道。
他松了手,转回去继续看公文。
但他拿起笔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才握住。他写了两行字,发现笔迹比平时潦草了很多,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两行字。
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写乱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让她回自己的院子。
红烛烧了一整夜。
他搂着她,感觉到她在怀里缩成一团,呼吸轻轻浅浅地拂在他的锁骨上。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在烛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是你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了,但他比她醒得更早。
他感觉到她在怀里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她没有挣开,就那么安静地躺着,手搭在他的胸口。
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醒了?”
“嗯。”
他没有松手,他不想松手。
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往他胸口又埋了一点,闷声问:“今天不出门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出。”
他说不出那些漂亮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从奉茶那天那一眼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放她走了。
以后的每一天,他都可以像这样陪她。
第八章 寻常
日子过得比林疏月预想的快。
春天过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海棠落尽了最后一片花瓣。
她蹲在树下,看着地上薄薄一层粉白,捡了几片夹进书里,温临止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站住了。
“夹花?”
她抬头,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走了。第二天,她书桌上多了一本空白的册子,扉页上写着“可以用来夹花”,是他的字迹。
她翻开那本册子,纸张厚实,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温润感。
她把那几片海棠夹了进去,合上,放在书架最顺手的位置。
后来她又往里面夹过很多东西——一片形状特别的梧桐叶,一朵晒干的茉莉,一张随手画的院子草图,册子渐渐鼓了起来,像她在这个王府里一点一点积攒下来的痕迹。
有一天他路过书架,抽出那本册子翻了翻,看到那片梧桐叶的时候,说了一句:“这是从后院那棵树上掉的吧。”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后院的梧桐叶比前院的宽,叶脉也更密。”他把册子放回去,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要是喜欢,改天我带你去城外看枫树。秋天的红叶比这个好看。”
她站在原地,被他揉过的那一小块头皮微微发麻。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动作,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被揉乱的头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了。
习惯每天早上醒来时,床头有一杯温水,有时候是他放的,有时候是丫鬟放的,但杯子永远是同一个位置——她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她从来没有问过是谁吩咐的,但她知道。
习惯早饭的粥里永远有一小碟酱菜,切成细丝,拌了芝麻油。
她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愣了一会儿。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但厨房端上来的东西,越来越合她的口味。
有一天她忍不住问他是不是他跟厨房打过招呼,他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夹哪道菜超过三次,我就让他们记下来了。”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吃吧,瘦得跟小猫似的。”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菜,扒了一口饭,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才像猫。”
他听见了,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习惯傍晚时分,书房的门半敞着,她可以随时进去,坐在那张矮凳上看书。
那张矮凳原本是放在墙角堆杂物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他书桌旁边,上面还加了一个薄薄的棉垫子。
她第一次坐上去的时候,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专门给她留了个位置。
有一天她坐在那里看书,看着看着冒出一句:“你这张桌子太大了。”
他头也没抬:“是有点大。”
“要是小一点,你就不用每次都站起来够对面的东西了。”
他搁下笔,看着她:“那你觉得多大合适?”
她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问了。她想了想,比划了一下:“大概再窄两尺就够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写字,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半个月后,他换了一张新书桌,窄了两尺,刚好是她比划的那个尺寸。
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张新桌子,半天说不出话,他坐在新桌子后面,抬头看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椅子:“站着干什么?过来。”
她走过去,他没有让她坐矮凳,而是把她拉到了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一本书塞到她手里:“坐这儿看,光线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他。
他已经低头继续写字了,好像把她拉到身边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翻开书,假装在看,但耳朵尖一直是红的。
她也习惯了他的沉默——或者说,她开始习惯他偶尔不沉默的时候。
他不是话多的人,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话慢慢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说,而是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他会主动开口。
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今天在朝上看见一只猫,趴在太和殿的屋顶上,晒了一上午的太阳。”
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表情如常,低头吃饭,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下朝的时候它还在那儿。”他想了想,“估计明天还会在。”
“你明天去看看它还在不在。”她说。
“你呢?”
“我又不能上朝。”
“那我回来告诉你。”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会跟她说一些朝上的事——不是那些正经的政务,而是些零碎的、有趣的细节。比如哪个大人的帽子戴歪了,比如御花园里的鲤鱼跳出来砸到了一个太监的脸,比如今天的午膳有一道菜咸得离谱,皇帝尝了一口就没再动筷子。
她听得津津有味。而且她发现,他开始用“我回来了”代替进门时的沉默。有时候还会补一句“今天过得怎么样?”。
有一天傍晚,她从外面回来,路过书房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今天看见什么了?”
她站在门口,想了想,说:“有人在卖兔子。白色的,耳朵上有一撮灰毛。”
“你喜欢兔子?”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老实说,“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那改天去买一只回来养?”
她愣了一下:“可以吗?”
“院子这么大,养只兔子又不占地方。”他说,“你要是怕它乱跑,就让陈伯在后院围个栅栏。”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她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她的心却因为这个随意的提议,轻轻地跳了一下。
“再说吧。”她说,“我先想想养它要准备什么。”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但她注意到,第二天陈伯就开始在后院丈量空地了。
有一天晚上,她在书房待到很晚。他批完公文,发现她还窝在椅子上看书,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困?”他问。
“不困。”她翻了一页,“这本书太好看了,我想看完再睡。”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是一本游记,讲的是南方的山水和风土人情。
“想去?”他问。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点想。”
他没说话。她以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结果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这是什么?”她凑过去看。
“南边的路线。”他说,“从京城出发,先走水路到江州,再换陆路往南。沿途有几个地方值得停一停——这个镇子的桂花糕很有名,这个山头有座古寺,据说求姻缘很灵。”
她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连每个地方住几天都标清楚了。
“……你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你不是在看公文吗?”
“公文看完了。”他把那张纸折好,递给她,“收着吧,以后用得着。”
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工整的字迹。她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指腹来回磨着纸面,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点堵,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她一眼,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傻站着干嘛,回去睡觉。”
她握着那张纸,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王氏那边彻底消停了。
张侍郎被革职的消息传到林府之后,王氏托人带过一次话,说想请王妃回府坐坐。
林疏月没有回去。她让陈伯备了一份薄礼,回了一张帖子,帖子上只写了四个字:一切安好。
温临止那天回来,看见那张帖子的底稿,问了一句:“不回去看看?”
她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问,过了两天,他忽然说了一句:“王氏最近应该顾不上你了。”
她抬头看他。
“她娘家兄弟在户部出了点事,”他说得很随意,“她自己都焦头烂额,没空找你麻烦。”
她看着他,他没有多解释,但她知道,这件事多半跟他有关系。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就像之前张侍郎那件事一样——他做了,但她永远不需要知道细节。
后来又来过两次信,一次是林远山生辰,一次是说林远山身体不适。
第一次她让人送了寿礼,她挑了一方砚台,不算贵重,但做工精细,是她在东市的一家老字号里亲手挑的。
她记得父亲喜欢写字,小时候她偷偷看过他练字,笔锋遒劲,但那时候她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站在门后面看,现在她能给他买一方砚台了,但她已经不想走近了。
温临止那天回来,看见桌上包好的砚台,拿起来看了看:“眼光不错。”
“你怎么知道是送人的?”
“你要自己用的话,不会挑这种款式。”他把砚台放回去,“这个花纹偏老气,适合年纪大的人。”
她笑了一下:“是送给我父亲的。”
他“嗯”了一声,没有多问,然后他补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带过去?”
她愣了一下:“你?”
“明天顺路。”他说得很随意,“反正也要经过林府那条街。”
她知道他不顺路。洵王府在东边,林府在西边,完全是两个方向。
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说了一句:“好。”
第二天他替她把砚台送了过去,回来的时候,她问他有没有见到林远山,他说没有,把东西交给门房就走了。
“为什么不见?”
他看了她一眼:“你都不想见,我有什么好见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第二次她让人带了一些药材和一封信回去,信写了很久。
她坐在书桌前,铺开纸,提起笔,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只留下几行字:问父亲身体可好,天凉了注意添衣,女儿在王府一切安好,勿念。
她没有提回府的事。
温临止没有问她信上写了什么,她写好信的那天晚上,在书房坐了许久。他批完公文抬头,看见她的样子,放下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那就别想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低头说了一句:“我没写什么,就问了他身体怎么样,让他保重。”
温临止“嗯”了一声,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他知道你好好的就行。”
这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的,但他的手指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温度留在那片皮肤上,久久没有散去。
她又喝了一口茶,没有再说话。
他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自喝着各自的茶,聊聊闲天,她的腿挨着他的腿,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她知道他不会问。
他就是这样的人——她想说的,他会听;她不想说的,他不会多讲,这种信任让她觉得安心,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不需要她解释自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杯温水,没什么滋味,但捧着的时候手心是热的。
五月末的一天傍晚,她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那棵海棠树发呆。
树上已经结了小小的青果子,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盯着那些青果子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春天的时候,满树的花开得像一团粉色的云,那时候她才刚嫁过来不久,每天还在想着怎么在王府里活下去。
现在花落了,果子结了,她也变了。
温临止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他没有坐在她旁边,而是坐在她身后一级更高的台阶上,这样她刚好可以靠在他腿上。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这棵树。”她说,“春天的时候开了那么多花,我还以为能结很多果子,结果就这么几个。”
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第一年都这样,明年会多一些。”
“你怎么知道?”
“我问过花匠。”他说,“他说这棵树年纪不小了,就是前几年没人打理,长势不好。今年施肥修枝都跟上来了,明年就能恢复正常。”
她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问的花匠?”
“你上次说想吃海棠果之后。”
她愣了一下,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可能是某天路过这棵树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连她自己都忘了,但他记住了,还专门去问了花匠。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腹互相摩挲着。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一点闷,“就是觉得……你记性太好了。”
他没有接话,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晚风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