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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19 19:39:43

第一章 退婚

鲁北平原的九月,日头还毒。柳河村的狗趴在墙根底下吐舌头,蝉鸣一阵接一阵,叫得人心烦。

李彦复员回村第三天,一身军装还没换下来,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锈了大半的旧自行车。未来丈母娘就踏进了院门,往当间一站,双手叉腰,嗓门亮得能翻过墙头:“八百块彩礼退你,秀兰不嫁了!”

正是晌午饭点,左邻右舍端着粗瓷饭碗,扒着院墙、站在街门口看热闹。有婶子小声嘀咕:“不是说好的亲事,咋说退就退?”旁边有人接话:“你没听说?彦子当兵四年,回来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谁家闺女敢嫁?”

李彦他娘急得两手来回搓着围裙边角,声音发颤:“他嫂子,有话咱进屋慢慢说……”

“不进!就在这儿把话说透亮!”秀兰她娘嗓门拔得更高,“你家彦子当兵四年,复员回来手里没个正经营生。我闺女王秀兰,青春耗得起?要等到猴年马月?”

李彦直起腰,静静立在青石台阶上。他扫了秀兰娘一眼,目光又转到街口人群后头——王秀兰垂着头,指尖绞着粗黑的辫梢,自始至终没抬眼望他。四年没见,她比走的时候高了些,还是那条蓝底碎花褂子,还是那两根粗辫子。

四年前他参军那天,也是在这个街口。秀兰塞给他一双纳好的鞋垫,红布包边,针脚密得能扎手。她低着头说:“你在部队好好干,我等你。”他当时憨憨地应了一声“嗳”。那一声“嗳”,他在部队里想了一千四百多天。

“婶子,”李彦声调平稳,不高不低,“这事,秀兰自个儿是啥意思?”

“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秀兰娘从布兜里摸出个红纸包,“啪”地拍在泥土地上,“八百块,你点清楚。从今往后,两家一刀两断!”

红纸包摔开,一沓纸币散落在黄泥地上,风一吹,票子哗啦翻卷。围观乡亲瞬间静下来,只剩纸片抖动的轻响,还有谁家孩子被大人捂住嘴发出的呜呜声。

李彦弯腰,一张张捡起钞票,吹干净上面浮土,仔细叠整齐揣进衣兜。他捡得很慢,一张也没落下。而后抬眼,朝着街口方向朗声喊了一句:

“王秀兰!三年!三年之内,我让你娘今天说的这话,原原本本咽回去!”

秀兰猛地抬头望向他,嘴唇翕动了两下,还没等出声,就被她娘一把拽着胳膊,拉扯着挤出人群走了。李彦看见她被人群裹着走远,辫梢在肩头一甩一甩,始终没回头。

人群散了,街口的议论却没散。有人替李彦抱屈,说秀兰她娘眼皮子浅,好好一门亲事说断就断;也有人撇嘴,说穷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退了也好。李彦他娘听见这些话,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硬是没掉下来,转身进了屋。

秀兰那边也不消停。她娘一路拽着她往家走,嘴就没停过:“我说退就退,你没看见他家那光景?三间土坯房,屋里连件像样的家什都没有,你跟了他喝西北风去?”秀兰低着头不吭声,攥着辫梢的手指节发白。进了家门,她娘还在絮叨,秀兰躲进自己屋,把门闩上,坐在炕沿上发了一下午的呆。四年前那双鞋垫,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工钱买的布,一针一线纳了仨月,这事她谁也没敢跟人说。

当晚屋里一片沉闷。李彦娘坐在炕沿不住唉声叹气,油灯的光一跳一跳,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爹李老栓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明灭,半晌才闷声吐出一句:“儿啊,认了吧。咱家祖坟上头,就没长那棵发财的蒿子。”

李彦没接话。他躺在西屋炕上,后脑勺枕着胳膊,盯着房梁上那根落满灰的檩条,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部队拉练时,累得实在撑不住,就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双鞋垫看一眼,脚底板上的泡好像就不那么疼了。如今鞋垫还在包袱里,人却已经不是他的了。

他把牙咬得咯咯响,翻了个身。窗外月光照进来,白花花一片,像撒了一层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三遍,李彦就骑上那辆旧自行车直奔县城,去找战友赵国强借八百块钱。

赵国强在乡农机站上班,这天正挽着袖子擦那台手扶拖拉机。听李彦说完来意,二话没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装着的一沓钱,拍给李彦:“刚从信用社取的,原打算下个月办酒席用。彦子,你大胆干,赔了算我的。”

李彦攥着钱,手心里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这钱我一定还”,又觉得这会儿说啥都轻。最后只重重一点头,转身往外走。赵国强追到门口喊:“彦子,下月我办酒,你可别躲!”李彦回头:“躲不了。喜酒一定喝,钱也一定还。”

集市上鸡苗贩子正扯着嗓子吆喝。李彦蹲在笼子前,一笼一笼地挑,专拣毛色亮、精神足的,三百只鸡苗装了四只大筐。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数钱时拿指头蘸着唾沫一张张点,点完咧嘴一笑:“兄弟,鸡苗这东西,三分靠种七分靠养,你可得上心。”李彦应了声,把鸡筐一只只绑上自行车后座,一路歪歪扭扭驮回村。

他爹李老栓蹲在院里抽旱烟,看着一筐筐叽叽叫的小鸡崽卸下来,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得梆梆响,气得三天没跟儿子搭一句话。李彦也不恼,利用家里闲置的小院搭鸡棚,竹竿做骨架,蒙上塑料布,黄绒绒的小鸡崽在棚里叽叽乱窜。他蹲在棚里,常常一守就是大半夜,手里攥着本《养鸡技术问答》,是托赵国强从县城新华书店捎来的,纸页都翻毛了边。

他娘半夜起来小解,看见鸡棚那边还亮着马灯,叹了口气,回屋跟老头子念叨:“彦子是真上心了。”李老栓闷声闷气:“上心有啥用,上心就能有钱了?”

第二章 鸡瘟

鸡苗买回来第二十天,祸事来了。

先是几只小鸡蔫头耷脑缩在墙角,不肯吃食,还拉绿粪。李彦心里咯噔一下,蹲在棚里看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急忙蹬车去乡农技站,把张广福技术员请了过来。张广福绕着鸡棚转了一圈,蹲下身掰开一只病鸡的嘴看了看,又扒拉了两下鸡粪,不住嘬牙:“球虫病混上鸡瘟,前期防疫没做,棚里密度又太大。”

“张哥,还有救没?”李彦嗓子发干。

张广福没接话,从兜里摸出个小本子,刷刷写了个方子:“去站上拿药,拌在料里喂。不过——”他抬头看了一眼满棚的小鸡崽,后半句没说出口。

药喂下去,为时已晚。当夜就死了四十多只,李彦红着眼睛一只一只往外拣;第二天损了一百多只,他娘帮着拣,拣着拣着蹲在地上抹眼泪;等到第三天,三百只鸡苗剩下不到二十只,个个蔫头耷脑,连叫都不叫了。

半夜,李彦听见鸡群叫声异常,披上衣裳冲进鸡棚。一只病鸡歪着脖子原地转圈,他伸手去抓,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进鸡粪堆。腥臭的粪水溅了一身,他坐在地上,低低吼了一声“操你妈的”,随即安静下来,肩膀不停抽动。屋里的娘隔着窗纸瞧见,心里揪紧,又不敢出去劝,只把窗户纸捅了个小洞,看了半宿。

天光大亮,李彦站起身,把死鸡装进三条蛇皮袋,推着独轮车去村外荒地挖坑深埋。土冻得梆硬,他一锹一锹地刨,刨到中午才挖出一个齐腰深的坑。娘追出来,端着一碗热汤面,站在地头不敢近前:“彦子,先吃点东西……”李彦没回头,把最后一袋死鸡倒进坑里,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填平了,又用脚踩实。他娘端的那碗面还端在手里,汤都凉了。李彦走过去,接过碗,蹲在田埂上,三口两口吃完,把碗递回去:“娘,这账,我早晚挣回来。”他娘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别过脸去,拿袖子直擦。

回来的路上,他撞见刘二狗。刘二狗蹲在墙头嗑瓜子,笑得直拍大腿:“彦哥,多大点事!三百只鸡死光不算啥,你还背着八百块饥荒呢!”

李彦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刘二狗追上来两步:“哎,听说秀兰娘跟你退婚啦?女人好找!等你还清债,攒够棺材本,娶个寡妇也凑合——”

李彦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他领子:“刘二狗,你再放一个屁试试。”

刘二狗用力挣开,跑出老远还回头叫嚷:“你等着李彦!你跟你爹一样,天生就是受穷的命!”

这句话狠狠扎进李彦心里。他清楚刘家旧事:当年刘二狗他爹是柳河村头一个搞副业的,养兔子,最后赔得一干二净,喝下半瓶敌敌畏,死在了自家兔圈。那年刘二狗才十一岁,村里孩子谁见了都拿这事戳他。

李彦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半晌没动。傍晚赵支书路过村外,看见李彦一个人坐在新填的土堆上,手里攥着把铁锹,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赵德柱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也没说话,陪着坐了老半天,临走才拍拍他肩膀:“跌倒了不怕,爬起来接着走,日子还长着呢。”李彦没应声,可手里的烟头,烧到指根才松开。

糟心事一桩接一桩。赵国强他对象不知从哪儿听说结婚钱借给了李彦,跑到农机站又哭又闹,指着赵国强的鼻子喊:“你拿咱办酒席的钱填那个无底洞,这婚你一个人结去!”赵国强嘴上硬撑:“钱是我的,我爱借谁借谁。”可他对象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扭头走了。李彦上门打算还钱那天,看见赵国强眼底浓重的黑眼圈,啥都明白了——钱没还上,他又欠了一屁股人情。赵国强把他拽进屋,递过一根烟:“你甭听她嚷嚷,女人家眼皮子浅。”李彦接了烟没点,攥着那根烟站了半天,才说:“国强,这笔钱我记着呢。”赵国强拍他肩膀:“记啥记,等你还得起了再说。”

李彦他娘急得心口疼,住进乡卫生院躺了三天,医药费又花一百多。李老栓从医院回来,把李彦的铺盖卷扔到院子:“你搬出去睡!啥时候还清饥荒,啥时候再进家门!”

李彦真抱着铺盖住进空荡荡的鸡棚。棚内地面还沾着鸡毛粪迹,他扫了又扫,铺一层干草当床铺,一住便是半个月。晚上风从塑料布的破口钻进来,冻得他缩成一团;白天他就蹲在棚里翻那本《养鸡技术问答》,把“防疫”两个字用红笔圈了又圈。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就躺在干草上,数着塑料布上漏进来的星星,把欠的钱一笔一笔在心里过:八百的饥荒,娘看病的一百多,赵国强的酒席钱……他翻个身,心里说:急啥,地还在,人还在。半个月里,娘隔三差五隔着院墙给他塞两个热红薯,爹一次也没过来看过。

张广福实在看不下去,某天下班特意绕到鸡棚,蹲在草苫子旁边看了他半天,给他指了新路:“别养鸡了,改搭大棚种菜,稳妥些。明天来农技站,我教你。”

第三章 大棚

张广福手把手教李彦种大棚黄瓜,育苗、嫁接、控温,掰开揉碎讲了整整三天。李彦天天泡在农技站,擦桌子、扫地、搬资料,厚厚的笔记本记满要点。嫁接那几天,他手指头被刀片划了好几道口子,缠着纱布照样练,接一棵活一棵。张广福看他不惜力,又塞给他几本旧杂志,说上面有大棚防病的门道。李彦晚上蹲在棚里,就着马灯一篇一篇地翻,不懂的字拿字典查,愣是把几个生僻词都记全了。

“回家搭半亩棚,竹竿加草苫子,总投入控制在五百以内。”张广福叮嘱,“但你得听我的安排。明年乡里打算推十个种植示范户,你这棚要是种成,就当样板田。”

李彦点头应允。他心里透亮:张广福帮他,是要拿示范户做工作成绩;而他李彦,要抓住这条活路。两下里都合适。

回家和爹商量,要拿出两亩最好的水浇口粮地建棚。李老栓没有开口大骂,只是闷头抽旱烟,烟抽了一袋又一袋,直到日头偏西才开口:“这两亩是咱家最肥的水浇地。养鸡赔了,地再搭棚砸进去,咱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爹,这回技术我都摸透了——”

“上回养鸡你也是这么说的!”

父子俩一个站炕下,一个坐炕上,谁也不让谁。最后是赵支书出面调停。赵德柱蹲在李家院子里,拿树枝在泥地上画图算账:“老栓,让娃试一年。真赔了,村里从提留款里给你补偿。再说乡里天天开会喊调整产业结构,咱村没人敢带头。彦子蹚出路子,全村跟着沾光;就算失败,也算交学费。”

李老栓骂骂咧咧,总算松了口。

搭棚那半个月,李彦瘦得脱了形。一根根竹竿埋入土,一块块塑料布绷紧,一捆捆草苫亲手编。腊月天寒风刺骨,棚内要维持二十度上下,他每隔两个钟头起身查看温度计,半夜爬起来给炉子添煤,煤块不够了,就上山搂干柴,柴火湿,烧起来冒黑烟,呛得他咳嗽半宿。有天半夜他起来添煤,摸到炉膛里火正旺,添好的煤块码得整整齐齐,棚角还多了半捆干透的劈柴——他心里一动,没吱声,第二天早上看见爹蹲在院墙根底下抽烟,烟袋锅子磕得比往常轻。一场大雪落下,怕棚架被积雪压塌,他扛扫帚爬上棚顶扫雪,脚下一滑摔下来,膝盖磕得青紫,爬起来接着忙活。他娘心疼,熬了姜汤送到棚里,看着儿子捧着碗的手,冻得全是裂口,眼圈红了又红,啥也没说。

开春,黄瓜挂满藤蔓,翠绿油亮,顶花带刺。头一回赶集,李彦驮两筐黄瓜,一集卖了一百八十块。他蹲在集市一角,学着别家菜农的样子支个纸牌子,写着“顶花带刺鲜黄瓜”,过秤时手有点抖,秤杆压得平平的,一分一厘都不克扣人家。有个常来买菜的退休老师,认出他是复员兵,蹲下来跟他唠了两句,末了买走三斤,走时撂下一句:“年轻人,踏踏实实干,日子都是干出来的。”李彦听了,心里热乎了一整天。卖菜的大娘们嘴碎,说这后生实在,下回还买他的。连着赶五个集,入账九百多。

爹嘴上从不夸赞,可每次李彦赶集归来,他都蹲在院子里清点空筐,数完了,嘴角悄悄往上扬。

半亩大棚,净挣四千二百块。李彦把一沓沓十元、五元钞票摊在土炕上,油灯底下数了三遍。李老栓坐在炕沿抽旱烟,沉默半晌:“明年扩种两亩。”

秀兰那边也起了波澜。她娘赶集撞见李彦卖黄瓜,回家念叨:“彦子那大棚,看着还真不赖。”秀兰正在灶前烙饼,头也不抬:“跟咱没啥干系。”只是翻饼的时候,嘴角不自觉轻轻翘起来。

真正让秀兰心绪难平,是另一件事。

那天散集天色已晚,秀兰回娘家,路过镇口,远远看见李彦蹲在马路牙子啃干硬的饼子。裤腿沾满泥,旁边停着驮黄瓜的自行车,车把挂着塑料水壶。一位买菜大娘路过,李彦弯腰从筐底摸出两根黄瓜递过去:“大娘,拿回家拌凉菜吃。”

大娘笑着回话:“你这后生实在,秤从来不短。”

秀兰静静站在远处看了许久。她想起四年前送他参军,他把红布包边的鞋垫揣进怀里,笑出一口白牙,说“等我回来”。如今他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干饼子,黑了,瘦了,可那口牙还是白的。李彦抬眼,一眼望见她,愣了愣,淡淡一笑,没说一句话,蹬车离开。

当夜秀兰翻来覆去睡不着。娘问她哪里不舒服,她只说没事。可心里清楚,当初退婚是嫌他家穷。如今看见他那一笑,心口堵得慌,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后悔。第二天一早,她起得比平时都早,把院子扫了,又给她娘烧了一锅热水。她娘觉得蹊跷,问:“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秀兰没接茬,心里那句话翻了一夜,到底没说出口。

第四章 翻车

大棚挣了钱,李彦买了一台二手小四轮跑运输,往县城工地拉砖。天不亮就起来,灌一壶凉开水,揣俩饼子,突突突开出厂门;晚上回来,浑身都是砖灰,鼻窟窿里全是土。一趟三十块,一天两趟,两个月挣了两千多。有一回王老六赶集,路过工地,看见李彦光着膀子装砖,汗衫湿透了贴在脊梁上,肩膀晒得脱皮,一车砖码得齐整。王老六在树荫底下站了半天,啥也没说,扭头走了。回家饭桌上,他闷头扒了两碗饭,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句:“那小子,干活是个实诚人。”秀兰娘没听清,问他说谁,王老六又闭了嘴。

秀兰她爹王老六这时候放话了,是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李彦要是能盖起三间砖瓦房,秀兰的婚事,我不再拦着。”

这话传进李彦耳朵里,他擦车的毛巾一甩,第二天跑得更疯了。阴雨天工地停工,他转去拉沙子水泥,一趟能多挣十块。八月底,连绵阴雨把土路泡得软塌塌,车轮一滑,整台小四轮翻进路边沟里。李彦被甩出车外,左腿被沉重车斗狠狠砸中,疼得眼前一黑,啥也听不见了。

醒来已经在乡卫生院。小腿骨折,打了石膏,大夫叮嘱至少静养三个月。李老栓蹲在走廊里抽旱烟,一边抽一边数落:“逞能!我说啥来着!挣那点钱,全填医院!”数落归数落,他蹲在走廊抽了整整一宿,天亮时烟灰落了一地,胡子茬都白了。李彦他娘赶来医院,看见儿子打着石膏的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背过身去直抹。李彦反倒笑了:“娘,腿断了能长好,钱没了能再挣,哭啥。”

刘二狗在村里到处散播闲话:“李彦这下彻底垮了!腿断、车报废,大棚没人照看,完蛋咯!”这话传到秀兰耳朵里,她刚在小卖部买盐,闻言把盐袋往柜台一放,转身径直回家。她娘追着问:“闺女你咋了?”秀兰头也不回:“没啥。”当天下午,她炖了一罐鸡汤,装进搪瓷罐,拿块蓝布包着,骑上自行车赶往乡卫生院。

李彦正盯着病房屋顶出神,门帘一掀,秀兰走进来。她把罐子轻轻搁在床头柜,解开蓝布,掀开盖子,温热水汽漫开。盛出一碗鸡汤,递过去。

全程一言不发。

李彦接碗时指尖碰到她的手,秀兰没有缩回。李彦轻轻攥住,秀兰抬眼瞪他,力道却很轻。两人对视几秒,李彦看见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攒了泪。秀兰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望他一眼,“咣”一声带上木门。

李彦捧着滚烫的鸡汤,手心烫得发红,舍不得放下。汤面上浮着油花,飘着葱花,他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连汤底的鸡肉都嚼了,骨头都嘬了。

住院那半个月,秀兰隔三差五托她娘捎话,说“让他好好养着”,自己再没露面。出院那天,李彦在卫生院门口,看见墙根底下放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针脚密实,鞋底还纳着“平安”两个字——跟四年前那双鞋垫一个路数。他弯腰拾起来,掸了掸灰,揣进怀里,谁也没告诉。

住了半个月院,赵支书拎两瓶罐头来看他。赵德柱坐在床边,把罐头往床头柜一放,开门见山:“彦子,腿养好别再跑运输了。村里打算办棉花加工点,轧花脱绒。咱乡收的棉花全都拉外乡加工,钱全让外人赚走。你脑子活,出院来找我商量。机器不用你掏钱,村里凑份子。”

李彦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已经转开了。他问:“叔,销路呢?”

“销路你不用担心,县城棉麻公司我有个老同学,收购合同他打包票。”赵德柱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你只管把厂子支起来。”

李彦当晚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轧花厂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机器从哪儿买,厂房租哪儿,人手怎么搭,账谁来管。他摸出随身的笔记本,借着走廊的灯光,一笔一划写下“轧花厂”三个字,又在本子边角画了个小小的记号——那是部队里学来的习惯,任务定下来,就先在心里打一遍仗。

第五章 轧花厂

李彦腿伤还没痊愈,拄着拐去找赵支书。五户村民合伙凑了四千块,从邻乡买回一台二手轧花机、一台脱绒机。孙木匠带人来安装调试,机器老了,皮带轮吱吱呀呀地响,李彦拄着拐蹲在旁边看了整整一天,把每个零件都问了个遍。厂房用村里闲置仓库,一个月租金五十块。

开秤第一天,收了三千斤籽棉。棉农赶着牛车、蹬着三轮车排队,麻袋口扎得紧紧的,雪白的籽棉在日头底下晃眼。李彦坐在椅子上过秤记账,忙得头也不抬。不知什么时候秀兰来了,挽起袖子上手帮忙,过秤、算账、招呼棉农,嘴甜手快,来卖棉花的乡亲连连夸赞:“这是谁家闺女,真利索!”有个老汉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一磕,笑着说:“这是咱村的闺女!往后咱村的棉花都在自家门口卖了,好!”秀兰红着脸应:“叔,过两天您的棉花送来,我给您记头一份。”老汉乐得直点头。

李彦心里想说“这是我媳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嘿嘿傻笑。秀兰听见那声笑,回头白他一眼,又低头去记账。

厂子红火,有人眼红。刘二狗又生歹念。先写匿名信举报李彦投机倒把、压级压价。工商所来人核查账目,翻了一上午,查不出半点问题,临走交代:“有人举报就得上门,你别往心里去。”李彦送走工商所的人,晚上蹲在厂门口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秀兰端着碗热粥跟出来,递给他:“吃口东西。账是我一笔一笔记的,钉是钉铆是铆,谁来查都不怕。”李彦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心里那点凉气,被热粥冲下去大半。

没过几日,厂门口被人倒了一车垃圾,臭烘烘的,堵了半条路。又隔几天,电线被人剪断,轧花机停工一整天,正赶上收棉旺季,白花花一天就损失好几百。

李彦夜里蹲守两晚,蹲在厂房后墙根的阴影里,蚊子咬了一身包。第三夜,凌晨两点,一个黑影摸到电杆底下,刚举起钳子,李彦就从背后扑了上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李彦腿伤未愈落了下风,脸上挨了两拳,嘴里腥甜,可他死死钳住对方手腕,到底把那人按倒在地。

手电光一晃,赵支书带人赶到:“刘壮!你胆子不小,敢破坏村集体厂子?”

刘二狗蹲在地上一言不发。赵支书说要送到派出所,他瞬间慌了,膝盖一软:“叔,别报案……我赔,东西我赔!”

李彦擦去脸上的血,看着地上的刘二狗,说出一句所有人都意外的话:“赵叔,别送派出所。让他来厂里干活,工钱扣下抵电线损失。”

刘二狗猛地抬头,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后来秀兰问他:“你为啥这么做?他处处害你。”

李彦点上一支烟,烟火映着他脸上的淤青:“他爹当年养兔子赔光,喝药走了。他从小听旁人说‘刘家小子跟他爹一样不成器’。我要是干成了,就衬得他爹当年那事更难堪。他是怕。”

秀兰不说话了,半晌才问:“那你不怕他再使坏?”

“他不敢了。”李彦掐灭烟,“我当着全村的面给他留了脸,他再使坏,就是自己把脸往地上踩。”

刘二狗真来厂里做工,搬棉包、装车,一身汗也不偷懒,就是嘴依旧爱挑刺。李彦照常安排活计,该训就训,不记私仇。跟着孙木匠学了半个月,刘二狗手底下渐渐有了准头,有一回轧花机卡了棉壳,他二话不说钻进去掏,弄得一身灰,爬出来咧嘴笑:“孙师傅,这机器我摸熟了。”日子久了,厂里的棉农也习惯了,见了刘二狗还逗他:“二狗,跟着彦子好好干,攒钱娶个媳妇。”刘二狗嘿嘿笑,闷头搬包,不说话。

第六章 彩礼

加工点头一季分红,李彦分到三千六。他揣着存折登门秀兰家。

王老六坐在堂屋里,听完来意,吧嗒吧嗒抽完一袋烟,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三千块彩礼,少一分不行。另外三间砖瓦房,什么时候盖好,什么时候办喜事。”

李彦心里盘算:三千彩礼加上盖房,最少八千。手里三千多,厂子还要添设备。他咬着牙应了一声“行”,转身出门。王老六送他到门口,站在门台上看着他拄着拐走远,跟秀兰娘嘀咕了一句:“这小子,腿断了还敢应三千,倒有几分刚性。”秀兰娘白他:“你当初不是嫌人家穷?”王老六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回家跟爹一说,李老栓闷头抽了半宿旱烟。第二天一早,他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蓝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千块,全是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五块十块的,边角都磨毛了。

“别跟你娘说。”李老栓背过身子,声音闷闷的,“我就你这一个儿。”

李彦捧着那个蓝布包,喉头堵得慌。他知道他爹一辈子没进过几回县城,这钱是一亩地一亩地抠出来的,是旱烟锅里一袋一袋省出来的。

还差八百块。李彦没跟秀兰提难处,可秀兰还是打听出来。当晚她找到李彦,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八百块整齐码着,票子新崭崭的,一看就是刚从银行换的。

“我自己攒的。卖鸡蛋、打零工,攒了好几年。”秀兰把钱拍在桌上,“这笔钱拿去添设备。彩礼的事我去跟我爹磨,他不同意我就耗着。”

李彦望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秀兰急了:“咋不说话,哑巴啦?”

“秀兰,你跟着我,万一以后——”

“万一啥?赔了从头再挣!你李彦有手有脚有脑子,我王秀兰眼睛不瞎。”她声音放低些许,“但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半夜拿剪子铰你。”

李彦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秀兰挣了两下没挣开,拳头轻轻捶他胸口:“撒手,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秀兰回家跟爹软磨硬泡三天。第一天,她把李彦的账本抄了一遍给爹看;第二天,她给爹算了笔账,说加工点一年能挣多少;第三天,她娘也在一旁帮腔:“闺女乐意,你犟啥?彦子这加工点一年挣不少,人又实在,打着灯笼没处找。”王老六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袋,又装一袋。其实头天清早,他就悄悄去李彦的大棚地头转了一圈,蹲在棚口看了半天黄瓜藤,回来跟秀兰娘说了句:“那两亩地,伺候得比闺女绣花还仔细。”可当着秀兰的面,他还是把脸绷得紧紧的,最后把烟袋锅子往门槛上一磕:“两千!最少两千!”

秀兰当即应下:“行,两千就两千。”

回头她跟李彦说:“省下一千添设备。我嫁的是人,不是彩礼钱。”

李彦握着她的手,觉得掌心滚烫。那晚回家,他把两千块的彩礼钱、秀兰那八百块的来龙去脉,一笔一笔写在本子上。写到“王秀兰”三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往下添了一行:王秀兰,我李彦这辈子欠你的,往后拿一辈子还。

第二天,李彦去信用社存钱。柜台里的姑娘问存定期还是活期,李彦想了想,说:“活期吧,开春就花——盖房、办酒,娶媳妇。”说完自己先笑了。存折揣进怀里的时候,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快两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

第七章 金秋

1995年秋天,加工点扩建成小型轧花厂,上新两台轧花机,再加一台打包机。孙木匠带着刘二狗把机器装了三天,调试那天,机器轰隆隆一响,全厂的人都站在车间里听那动静,像听戏一样入神。周边五个村子的棉花,全都送到这儿加工。李彦雇六个帮工,秀兰管账目,赵老四负责收棉,刘二狗跟着孙木匠学操作机器,干活最卖力,袖口磨破了也顾不上。

旧小四轮换成崭新的“金蛙”牌农用车,突突开进村子那天,半村人都出门围观。孩子们追着车屁股跑,喊着“金蛙金蛙”,刘二狗蹲在车厢里,咧着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比他当年嗑瓜子时笑得还欢。

腊月十八,李彦和王秀兰办婚礼。秀兰穿一身红棉袄坐在车斗里,斗里铺红布、绑红绸,车头上系着大红花。李彦开着车绕村子转一圈,喇叭按得滴滴响。小孩子追在车后跑,喊着“新媳妇新媳妇”,秀兰抓喜糖往下撒,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有婶子站在墙头喊:“秀兰,当初退婚退得值不值?”秀兰也不恼,扬手撒一把糖过去:“值!退完婚,白捡个能干女婿!”

迎亲车队停在秀兰家门口时,秀兰她娘站在门槛上,眼圈红红的,把手里的红布包塞给闺女:“娘当初退婚,是怕你受穷。如今你自个儿挑的人,往后过好过赖,都是你的日子。”秀兰抱着她娘,眼泪在眼眶里直转,硬是没掉。王老六站在院子里,别过脸去,抽了一根烟,才哑着嗓子喊:“上车吧,别误了时辰。”

李老栓蹲墙根抽旱烟,望着迎亲队伍走远,小声嘟囔:“这小子,还真折腾成了。”李彦娘站一旁抹眼泪,边抹边笑:“就你嘴硬。”

酒席摆二十桌。赵支书喝得满脸通红,举杯高声道:“我当十几年支书,头一回见咱村年轻人敢闯敢干。李彦这娃,中!”满院子的人都跟着喊好。王老六坐在上首,一直没怎么说话,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走到李彦跟前,把杯子往他跟前一递,哑着嗓子说:“秀兰交给你了。往后,好好待她。”李彦双手接过酒,仰脖干了,眼眶有点热:“爹,你放心。”王老六没接话,背过身去,抬手抹了一把脸。酒过五巡,刘二狗端着酒杯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冲李彦举了举杯:“彦哥,当年的事,是我刘二狗不是人。这杯酒,我敬你。”说完仰脖干了。一桌人都愣住,随即叫起好来。李彦端起杯,也干了,啥也没说。

张广福也到场。李彦专门过去敬酒:“张哥,当初要是没有你教我种菜,我还蹲在鸡棚熬日子。”张广福拍拍他肩膀:“路是你自己拼出来的。明年县里选拔大棚示范户,我已经给你报上去。”

夜里闹洞房的乡亲散去。秀兰坐在炕沿清点红包,红纸皮摞了一小堆。李彦凑过去:“秀兰,当初你娘上门退婚,现在后悔不?”

秀兰斜睨他一眼:“后悔。后悔没早点退,害得你少追我两年。”

李彦嘿嘿笑:“现在后悔也晚咯。”

窗外飘起雪花,屋里火炉烧得通红,新糊的窗纸被炉火映成橘红色。李彦凑近一步,伸手替秀兰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秀兰没躲,只是低低说了句:“李彦,往后日子长着呢,咱慢慢过。”

第八章 尾声

三年之后,李彦盖起五间宽敞的大瓦房,院墙贴瓷砖,是全村头一份。秀兰生了闺女,取名李念,刚会蹒跚走路,满院子追小鸡跑。李彦当选村支书,带着全村把大棚扩到八十多亩,冬天产出的黄瓜、西红柿直供县城超市。张广福升任副乡长,定点蹲守柳河村,隔三差五就来棚里转一圈,蹲在地头跟李彦合计下一茬种啥。有一回傍晚,两人蹲在棚口,张广福问:“明年的茬口想好了?”李彦望着棚里齐刷刷的黄瓜藤:“想把西红柿也带上,冬天直供县城超市。”张广福点头:“行,种子的事我来张罗。”有一回他在乡里开会,专门把柳河村的大棚当成典型念了一遍,念到李彦的名字时,底下有人笑:“张乡长,你这是护短。”张广福认真道:“不是护短,是事实。一个人把穷日子过成富日子,这就是榜样。”

刘二狗从南方打工回来了。当年赔完电线钱,他自觉脸上无光,跑出去干两年建筑,晒得黝黑,没攒下多少钱。回乡那天拎两瓶酒找到李彦家,吭哧半天开口:“彦哥,我想回厂里干活。”

李彦看他一眼:“会开机器吗?”

“不会,能学。”

“行,跟着孙木匠学。月薪三百,干不好就走人。”

刘二狗点头哈腰走了。第二天一早,他果然来了,换了身干净衣裳,站在厂门口,规规矩矩地等。李彦把一摞工作服扔给他:“先换上,从学徒干起。”刘二狗接过去,闷头应了一声“嗳”。秀兰问:“你真打算收留他?”李彦点起烟:“当年他使坏,我揍过他,损失他也赔了,两清。一个村住着,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混不下去。”顿了顿又说,“他爹那事,村里人念叨了一辈子,他要是能踏踏实实干出个样来,也算是替他爹把这口气争回来。”

腊月二十八,厂里结工钱。刘二狗领到第一份整月的工资,一沓十块的票子,攥在手心里,站在厂房门口,眼圈红了半天,末了闷声说了句:“彦哥,下个月起,工钱不用扣了,电线钱赔完了。”李彦头也没抬:“知道了。好好干。”刘二狗“嗳”了一声,把票子仔细叠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转身进了车间。

腊月大雪纷飞。李彦开农用车去县城送货,秀兰抱着李念坐在副驾。途经当年翻车那道沟,沟还在,土路早已修成平整柏油路。

“看啥呢?”秀兰问。

“没啥,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啥事?”

“想起当年,你娘上门退婚。”

秀兰抓起闺女小手拍他胳膊:“你还有完没完了!”

李念咯咯笑着,不停喊:“爸爸,爸爸!”李彦从后视镜望一眼,车斗里满满当当的货,前方柏油路伸向远方。他轻轻踩下油门,农用车突突向前。

跑着跑着,他转头跟秀兰说:“县里新开蔬菜批发市场,隔壁王庄也建加工厂,压价抢咱客户。”

秀兰眉头一皱:“那咋办?”

李彦掐灭烟头:“早先,是跟穷较劲。现在,要跟同行较劲,更累。不过——”油门再往下踩一点,“接着折腾呗。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叫尿憋死。”

秀兰白他一眼,转头望向窗外,嘴角悄悄扬起笑意。

远处柳河村炊烟袅袅,一排排红砖瓦房静立白雪之中。雪粒打在挡风玻璃,化成水珠缓缓流淌。李彦哼起部队学的老歌,调子跑得没边。秀兰捂住耳朵大喊:“难听死啦!”

李彦不理,依旧放声哼着。李念跟着学,奶声奶气地“啊啊”了两声,一家人的笑声混着发动机的突突声,顺着柏油路,飘出去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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