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历劫归位一百年后,司命星君拽着我的袖子冲进观星台,说我那凡人夫君疯了。
我以为萧寒入了魔,成了祸害一方的妖物。
水镜一亮,他一身素白,坐在九重天的寒寂殿前,慢慢往炉里添炭煮茶。
几个刚飞升的小仙娥围着他请教剑招,他还笑着抬手替其中一个纠正了握剑的姿势。
我扭头看司命:“这不好好的吗,比天上那几位老仙尊还有派头。”
我话还没说完,萧寒放下茶盏,右手五指并拢,直直插进了自己心口。
司命脸都白了,抬手甩出镇魂铃,金光罩住萧寒的心脉,他才没当场散了魂。
水镜里,萧寒倒在一地血里,掌心攥着半截仙骨。
我腿一软,跌坐在地上:“他、他这是做什么?!”
司命长长叹了口气:“你走以后,这是他第九十九回剔仙骨毁仙根了。他就想下黄泉,去找你的凡魂。”
1
我赶到寒寂殿时,殿门外跪了一地小仙官。
个个耷拉着脑袋,没人敢进去打扰。
我刚抬脚,一柄折扇横在我胸前。
天族二殿下夜珩站在台阶上,低头看我:“绛璃,你去哪?”
“让开。”
“一个凡人飞升上来的野路子,也值得你堂堂上神亲自跑一趟?”
他笑了一声:“你别忘了,下月初九,是你我大婚。”
我抬手打掉他的扇子。
扇骨砸在玉阶上,瞬间断成两截。
夜珩脸色一沉,伸手要抓我手腕。
我反手一掌拍在他心口,他退了三步才站稳。
跪着的小仙官们齐齐倒抽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
“绛璃!”夜珩在身后吼,“你为了他跟我动手?”
我没搭理他,直接推开了殿门。
屋里全是血腥气。
萧寒躺在榻上,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血还在往外渗。
那半截仙骨被他攥在手里,几个医官掰了半天都没掰开。
我走过去蹲在榻边。
他闭着眼,眉头死死地皱起,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百年了,他的脸跟我记忆里差不多,就是瘦了很多。
“萧寒。”
我叫了他一声。
榻上的人突然睁眼。
下一刻,他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医官们扑通全跪下:“仙尊!那是绛璃上神!”
萧寒根本不听,五指越收越紧。
他坐起来,眼底全是红血丝,一字一句问我:“谁准你叫这个名字的?”
我被掐得说不出话,只能盯着他看。
“这天上没人知道我叫萧寒,只有一个人这样叫过我。”
“你是谁?是怎么知道我在凡间的名字的?”
我张了张嘴,却因为被掐紧的喉咙说不出一个字,只好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沉着脸等我回答。
我脱口就要说出那两个字。
司命的传音忽然在我耳边响起:“上神不能说!天规第三条,历劫之人向凡劫中人泄露身份,劫数便会反噬,他会魂飞魄散!”
我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我……在司命那里看过你的卷宗。”
萧寒盯了我很久,看得我几乎要溃逃
好半晌后,他终于松开手把我推到地上。
“你出去。”
我捂着脖子咳得眼泪直流。
他已经重新躺下,背对着我,把那截骨头贴在胸口。
我爬起来,看见他枕边放着一支木簪。
簪头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是他当年给我刻的第一支。
我手刚伸过去,他冰冷的声音传来:“你若敢碰它,我剁了你的手。”
2
我在司命府里翻出了自己那本凡间命簿。
上面写着:温阿妩,人间绣娘,十七岁遇剑客萧寒,十九岁嫁之,二十五岁离夫,病殁。
就这么几行字,便是我在凡间的一辈子。
那年萧寒穷得叮当响,住在镇口的破瓦房里。
他提着一把锈剑来绣坊门口讨活计,被掌柜的拿扫帚轰了出去。
我追出去塞给他两个馒头。
他接过馒头,耳朵红透了:“姑娘,我日后一定还你。”
后来他真还了,还了个人进门。
成亲那天他连红盖头都买不起,是我自己连夜绣的。
他掀盖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阿妩,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我们过了六年穷日子。
他去码头扛包、去山里打猎,攒了三年的钱,给我买了一对银镯子。
二十五岁那年冬天,我病重咳出了血。
大夫说,我活不过次年开春。
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死,更不想他为了给我凑高昂的药钱去卖命。
那天他扛包回来,我把银镯子摘下来摔在桌上。
“萧寒,我受够了,县里布庄的少东家要纳我做妾,我明天就走。”
他愣在门口,手里的米袋掉在地上,白米簌簌落地染上灰尘。
“阿妩,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和离去过富贵日子!跟着你,我这辈子都穿不上一件好衣裳,买不起像样的首饰”
他冲过来抓住我胳膊:“以后我白天夜里都去码头扛包,我会赚多多的钱带你过上好日子。求求你你别走。”
我衣袖里的掌心被掐出离开血,却依旧甩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雪里。
我在城外破庙里躺了三天,咽气前,对着空荡荡的庙门说了最后一句话。
“下辈子,你早点来娶我。”
我合上命簿,手指止不住地发抖。
司命坐在对面:“你走后第三天,他找到了那座破庙。”
“他抱着你的尸身坐了七天,谁也不让碰,然后他把你埋了,提着那把锈剑上了昆仑。”
我疑惑:“他一个凡人,上昆仑做什么?”
“修仙。”
司命把一卷玉简推到我面前:“凡人修仙,百年飞升,他是三界头一个,那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你自己看吧。”
我打开玉简,一行行字刺痛了我的双眼。
他在昆仑雪顶跪了三年,求宗主收他为徒。
他吞过雷火,剖过灵根,入门第一年,筋脉断了几十次。
我看不下去,把玉简扔在桌上。
“你还是直接说罢,他过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修仙?”
司命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以为成了仙,就能下黄泉找你。”
“结果飞升那天才知道,仙人入不得黄泉。”
“想下去,只能把仙骨剔干净,变回凡人再死一次。”
我站起来就往外走。
司命在后面喊:“绛璃!他剔了九十九回,每回剔下来,仙骨隔夜就重新长出来!”
我停住了。
“怎么会重新长?”
司命低头去翻手里的册子,神情是同样的疑惑:“我也想知道。”
3
我在寒寂殿外守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殿里亮起了剑光。
我进去的时候,萧寒正跪在殿中央,本命剑正抵在自己左肋。
伤口还没长好,白布上全是新渗出来的血。
“住手!”
我扑过去握住了剑刃。
血顺着我的掌心往下滴,落在他手背上。
萧寒抬头看我:“怎么又是你。”
“你伤还没好,再剔一次,你会死的。”
“我就是要死。”
他手腕一翻,剑刃从我掌心抽了出去,割开一道更深的口子。
我疼得一哆嗦。
“萧寒,你死了也见不到她。”
他握剑的手停了。
我忍着痛往下说:“她要是知道你这样糟践自己,一定会恨你的。”
萧寒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早恨我了。她走那天说,跟着我这辈子都穿不上一件好衣裳。”
“她说得对,我连给她请个大夫的钱都没有,她一个人在破庙里冻死的。”
他把剑扔在地上,抓住我的衣领:“你说你看过我的卷宗,那你告诉我,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我喉咙发紧。
“她临死前,有没有骂我?”
“她有没有……说过一句想我?”
我张着嘴,却碍于天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寒等了很久,神情从期待到失落再到绝望,最后慢慢松开手。
“看来你也不知道。”
他弯腰去捡剑。
我一脚把剑踢到了柱子后面。
他转头看我,眼睛一下就红了,抬手一掌朝我拍过来。
掌风到我面门前一寸,硬生生停住。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让你活着。”
我跪下来,跟他平视:“三个月,你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后,你若还想下黄泉,我亲自送你去。”
萧寒看了我很久:“你凭什么?”
“凭我是上神,整个天界只有我能开黄泉的路。”
这句话是真的。
萧寒的手指慢慢攥紧,直至指节发白而后又松开。
“好。”
他说:“三个月后你若骗我,我先杀你,再杀我自己。”
我点头。
他站起来往内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你的手,自己去找医官。”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没忍住笑了。
当年我切菜划了手,他也是这么别别扭扭地说的。
我走出殿门,夜珩靠着廊柱站着,不知道听了多久。
他盯着我满手的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绛璃,你给他跪下了?”
4
第二天一早,天帝召萧寒上凌霄殿。
罪名是屡次自毁仙骨,有辱天庭威仪。
我赶到的时候,萧寒已经跪在殿中,胸口的伤又裂开了,血渗透了白衣。
夜珩站在天帝下首,手里捧着一本折子。
“父君,寒寂仙尊百年内自残九十九次,新飞升的小仙们都在学他闹着要下凡。此风不可长!”
“儿臣请旨,剥他仙籍,打入无间狱,永世不得出。”
殿上的仙官们窃窃私语,有人点头。
天帝看向萧寒:“你可有话说?”
萧寒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臣无话可说,只求陛下剥了臣的仙籍,放臣入黄泉。”
天帝一拍龙案:“寒寂,你放肆!”
殿上一片死寂,众仙大气不敢出。
进了无间狱,魂魄被锁,永世不得轮回,他更见不到我了。
我走出列,跪在萧寒身边。
“陛下,寒寂仙尊一事,臣愿担保。”
夜珩脸一下就变了:“绛璃!”
天帝眯起眼:“你担保什么?”
“三个月内,臣女让他断了下黄泉的念头,若做不到,臣女与他同罪。”
满殿哗然。
夜珩大步走下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疯了?下个月就是我们的婚期,你难道要悔婚不成?”
“松手。”
“我不松!”
他手上用力,在我手腕上掐出红痕:“你知不知道外面怎么传?说堂堂绛璃上神,被一个凡人仙尊迷了心窍!”
我还没开口,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扣住了夜珩的手腕。
萧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他一用力,夜珩疼得脸都白了,被迫松开我。
“二殿下,”萧寒声音平静,“她说松手。”
夜珩甩开他,揉着手腕冷笑:“萧寒,你算什么东西?”
“本殿的未婚妻,轮得到你护着?”
萧寒没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视线,重新跪了下去。
天帝敲了敲案几:“绛璃,你当真要担保?”
“当真。”
“好,朕给你三个月。”
退朝的时候,夜珩追上来,在宫门口拦住我。
“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
夜珩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凑到我耳边:“绛璃,你可别忘了天规第三条。”
“你敢说漏一个字,他立刻魂飞魄散。”
我浑身一僵。
他怎么会知道我和萧寒的事。
夜珩退开半步,整了整衣袖,扬长而去。
5
我搬进了寒寂殿,挂了个侍剑仙官的名头。
萧寒不怎么搭理我。
他每天早起练剑,午后煮茶,傍晚就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凡间的方向发呆。
第七天傍晚,他从小厨房端出来一碟糕点,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是桂花糕。
糕面上撒了一层碎花,边缘烤得有些微发焦。
我站在廊柱后面,盯着那盘糕点咽了咽口水。
当年我最爱吃这个,他买不起,就自己摸索着学做,烤糊了好几锅。
萧寒只是看着那糕点,迟迟没有想吃的动作。
馋虫上脑,我走过去问他能不能尝一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当他默许了,拿起一块往嘴里送。
我先把焦脆的边一圈圈啃掉,最后才吃中间软的那块。
啃到一半,我察觉到旁边的人一动不动。
抬头一看,萧寒正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糕。
“你……怎么这样吃?”
我手一抖,糕掉在了桌上。
“我、我习惯了。”
萧寒站起来,往我跟前走了一步,眼眶发红:“她也是这么吃的。”
我往后退了一步。
“萧仙尊!”
廊外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
一个穿红纱的仙子提着食盒走进来,是夜珩的表妹红绡。
她看见我,笑容僵了一下:“哟,绛璃姐姐也在。”
她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眼睛扫到萧寒腰间露出来的那支木簪。
“这破木头是什么?仙尊怎么还留着这种东西?”
她伸手就拿。
萧寒脸色一变:“放下!”
红绡手一抖,簪子掉在地上,她不小心一脚踩了上去。
只听咔嚓一声,木簪断成了两截。
萧寒愣住了。
他慢慢蹲下去,捡起那两截断簪。
红绡脸色煞白:“我不是故意的,我赔仙尊一支玉的,总比这个腌臜货要好……”
萧寒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本命剑出鞘,剑尖直指红绡的咽喉。
红绡尖叫着瘫坐在地上。
我扑过去拦在中间:“萧寒!”
剑尖在我心口前不到一指处停住。
“让开。”萧寒声音仿佛淬了冰。
我赶忙解释:“我能修好它。”
萧寒的手顿住了。
我从他掌心拿过那两截簪子,合在一起,指尖抵着断口,渡了一缕神力进去。
断口慢慢愈合,最后连一道纹都没留下。
我顺手转过簪身,拇指抹过簪尾内侧。
那里刻着两个小字,阿妩。
是他当年刻好了,不好意思给我看,偷偷藏在里面的。
我把簪子还给他。
萧寒低头看着簪尾,又抬头看着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了。
“你知道,里面刻了字?”
6
我答不上来。
萧寒把红绡赶了出去,关上殿门,转身看着我。
“你说你看过卷宗,卷宗上会写簪子里刻了什么字?”
“会。”我硬着头皮说:“司命的卷宗写得细。”
不知道萧寒信没信,总归他也没再追问。
他坐下来,把簪子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那你一定知道,她临死前说了什么。”
我手心冒汗。
“给我报信的人说,她死前留了一句话。”
萧寒声音哑了:“她说,萧寒,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我猛地抬起头。
“谁说的?”
“一个灰衣道人。”
萧寒闭了闭眼:“我找了她三天,那人站在破庙门口等我,说她死前骂了我一整夜,最后留了这句话。”
“我想下去问她,后悔到底是因为我穷,还是因为我没早点找到她。”
我浑身发冷。
我死的那天夜里,破庙里除了我,一个人都没有。
我也从来没说过那句话。
“她没说过。”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萧寒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我是说,卷宗上……没写这句。”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攥住我的肩膀:“那卷宗上写的什么?她最后到底说了什么?”
我咬着嘴唇,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看着我哭,手慢慢松开了。
“你哭什么?”
我推开他,转身跑出了寒寂殿。
我一口气冲进司命府,把命簿往他桌上一拍。
“我死那夜,破庙里有没有别人?”
司命翻开命簿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不对。”
“哪里不对?”
“你原本的命数,是二十五岁病殁于家中,夫君守在榻前。”
司命指着那一行,手指发颤:“这里被人改过,改成了离夫,病殁于破庙。”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天我会那样狠心地走,是被人一笔一笔写出来的,而彼时身为凡人的我,只能按照命簿上的命数走。
司命把命簿凑到灯下,慢慢观察着那行墨迹,墨里混着淡淡的金色。
“这是……天族朱砂。”
司命声音微颤:“只有天帝一脉才有资格用的天金砂。”
我想起宫门口夜珩那句话。
“司命,帮我查一下我身陨归天那日,天族有谁去了凡间。”
司命翻出另一卷玉简,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
他抬起头,嘴唇抖了半天才开口。
“那日下凡的,只有一位仙家登记在册。”
“二殿下,夜珩。”
7
我找到夜珩的时候,他正在自己宫里试婚服。
几个仙娥捧着凤冠站在一旁,看见我进来,全退了出去。
夜珩张开手臂转了半圈,看着我露出温柔的笑:“好看吗?”
我把命簿砸在他身上。
“夜珩,解释一下吧!”
夜珩低头看了一眼,也不否认,弯腰把命簿打开看了看。
“绛璃,你下凡历的是情劫。”
“情劫要的是生离死别,是爱而不得。”
“你原本的命数,夫君守在榻前,平平安安送你走,这叫什么情劫?”
他把命簿塞回我手里:“我替你改得痛一些,你回来修为才能大涨,我是在帮你。”
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夜珩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
他舔了舔嘴角,转过脸来,却依旧在笑着。
“打得好。”
“那灰衣道人呢?那句最后悔遇见你,也是帮我?”
“那是帮他。”
夜珩慢悠悠地说:“你是我的女人,是未来的天后,他一个凡人怎么配惦记你,我总得让他死心。”
“谁知道他这么不识趣,偏要修仙。”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我浑身发抖:“他的仙骨,为什么剔了还会长?”
夜珩笑得耐人寻味。
他抬起手,掌心浮起一道暗红色的咒印。
“他飞升那天,我给他种了噬骨咒。”
“剔一次,长一次,每长一次,咒就深一分。”
咒印在他手心翻转,他笑得得意:“到第一百次,咒成,仙骨连着魂魄一起在三界彻底消失。”
我扑上去抢那道咒印。
夜珩一闪身,掐住我的手腕把我抵在柱子上。
“你想救他?”
“你去告诉他真相啊,告诉他你就是温阿妩。”
他贴在我耳边:“天规第三条,你一开口,他当场魂飞魄散,那应该比噬骨咒还快吧哈哈哈。”
“你不说,他早晚剔第一百次。你说了,他立刻就死。”
“绛璃,你选哪个?”
我抬膝狠狠撞在他小腹上。
夜珩闷哼一声,松开了手。
我抓起命簿往外冲,身后传来夜珩的笑声:“下月初九,我等你穿嫁衣!”
我冲出宫门,迎面撞上了司命。
他满头大汗,一把拉住我:“出事了!萧寒不见了!”
“他去哪了?”
“寒寂殿的小仙官说,你走后他就提着剑出了南天门,往忘川去了!”
我扶住宫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此时距离三个月之约,才过了十天。
8
等我追到忘川边时,萧寒已经把本命剑插进了自己心口,挖出了半截仙骨。
“萧寒!”
不等我冲过去的,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掉进了忘川的黑水里。
我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忘川水冷得刺骨,凡魂沾一下就会被冲散。
我在水里抓住他的手腕,拼着神力把他拖上了对岸。
萧寒躺在奈何桥头,浑身是血,胸口的伤里,一截新骨正在往外长。
暗红色的咒纹顺着骨头往上爬,蔓延到了他的脖子上。
这是第一百次……
我抱着他,手抖得按不住伤口。
“醒醒,萧寒,你醒醒……”
萧寒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话是:“这是黄泉吗?”
“是。”
他笑了一下,挣扎着要起来:“我下来了,我终于下来了。”
他推开我,踉踉跄跄扑到桥头熬汤的老妇人面前。
“婆婆,我找一个人,她叫温阿妩,一百年前死在凡间,您见过她吗?”
孟婆抬起眼皮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没有。”
萧寒愣住了:“怎么会没有?”
“她死在青溪镇外的破庙里,二十五岁,在那年的冬天……”
“这一百年过桥的魂,我都记得。”孟婆舀了一勺汤:“没有叫温阿妩的。”
萧寒脸上的血色一下尽数褪去。
他抓起剑冲向桥下的魂魄群,挨个去扒那些魂的脸。
“阿妩!阿妩你在哪!”
他一边喊一边咳血,咒纹已经快速爬到了下巴。
我追上去拽住他:“她不在这,你别找了!”
“她不在这在哪?”
萧寒甩开我,眼睛通红:“她没过桥,是魂被冲散了?是我来晚了?”
他转身就要往忘川里跳。
我死死抱住他的腰。
“你放开我!”
身后的孟婆叹息一声:“年轻人,去三生石上看看吧。”
三生石就立在桥边,上面刻满了名字。
萧寒推开我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找。
找到最底下,他的手停住了。
那里刻着两个名字,萧寒,温阿妩。
温阿妩旁边,还有一行金色的小字,是天界历劫神仙才有的印记。
绛璃上神,下凡历情劫。
萧寒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绛璃。”
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是你吗?”
9。
我张了张嘴,话音未出,眼泪先掉了下来。
萧寒看着我哭,一下就懂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在我面前跪下,伸手想碰我的脸,手停在半空,抖个不停。
“你不用说。”
“你不用说,我知道了。”
我腰间的传音玉符亮起来,是司命的声音:“三生石自显,不算你泄露!绛璃,你能说了!”
我一把抱住了他。
“是我,萧寒,是我。”
萧寒浑身一震。
他抬手紧紧抱住我,力道大得勒得我骨头都疼。
他把脸埋在我肩上,一个大男人,哭得浑身发抖。
“你回来了……你没散……”
“我没散,我一直在天上。”
“那你为什么不认我?”
他抬起头,每一滴泪都充满控诉:“你回来十天了,为什么不认我?”
“我不能说,说了你会死。”
萧寒愣了一下,又把我按进怀里。
“那你那天……为什么要走?”
“你是不是真的后悔遇见我?”
我拼命摇头,哭得话都说不连贯。
“我没说过那句话,我从来没后悔过。”
“那天我咳了血,大夫说我活不过开春,我不想你为了给我抓药去卖命,我是故意气你的。”
“我最后一句话,是让你下辈子早点来娶我。”
萧寒抱着我,好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哑着嗓子笑了:“傻子,我这辈子还没娶够。”
“哦,还真是感人啊。”
夜珩踩着忘川的黑水走过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天兵。
他看着我们,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来。
“天规罚不着他,算你们走运。”
他抬起手,掌心那道暗红咒印更亮了。
“你们是不是忘了,噬骨咒可还在呢。”
萧寒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
咒纹飞快爬上了他的脸颊。
那截新长的仙骨一寸寸裂开。
“萧寒!”
他张嘴就是一大口血,喷在我衣襟上。
“绛璃,”夜珩站在三步之外,“第一百次了,他马上就要魂飞魄散了。”
“你跟我回去,下月初九照常成婚,我或许还能大发善心救他一救。”
萧寒攥住我的手,用力摇头。
“别答应他。”
他嘴里不停地涌血:“阿妩,别答应。”
我把他轻轻放在地上,站了起来。
神力从脚底冲上来,忘川的水被震得倒卷起几丈高。
夜珩的笑僵在脸上。
“你要跟我动手?”
我召出本命剑:“我要你的命。”
10
天兵们一拥而上。
我一剑横扫,前排的天兵被掀飞出去,落进了忘川里。
夜珩脸色铁青,亲自拔剑迎上来。
他修为不如我,可他不跟我硬拼,专挑萧寒的方向攻。
我回身去挡,左肩被他划了一剑,血溅在奈何桥的石栏上。
“绛璃,你护得住吗?”
他掌心一握,掌心的咒印发出强烈的红光,地上的萧寒惨叫一声,痛得弓起了身子。
我听见他胸口里骨头裂开的声音。
“住手!”
“那你就跪下求我。”
我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司命从桥那头冲过来,手里举着一本发黄的旧册子。
“绛璃!底稿!命簿的底稿我找到了!”
夜珩脸色一变,挥剑朝司命砍去。
我飞身挡在司命前面,硬接了这一剑,虎口被震得发麻。
司命躲在我身后,喘着粗气说:“噬骨咒的根,种在他改过的那页命簿上!”
“拿施咒者的心头血,把假命簿和底稿一起烧了,命数归正,咒数便会尽数反噬给施展咒术之人!”
夜珩听见这话,转身就要捏碎咒印。
我一剑挑飞他手里的剑,反手一掌,把他拍在三生石上。
夜珩吐出一口血,还想挣扎。
我抬剑抵住他的心口。
“绛璃,你敢!”
他瞪着我:“我是天族二殿下,你伤我,天帝饶不了你!”
“你改我命簿的时候,想过天帝饶不饶你吗?”
我捏紧了剑,将剑尖往前一送。
夜珩惨叫起来。
我挑出一滴心头血,血珠在剑尖上泛着金光。
司命把两本命簿摊开在地上,我把血甩了上去。
金色的火从那一页烧起来,假的那行字一点点化成了飞灰。
底稿上的字一行行亮起来:温阿妩,二十五岁,病殁于家中,夫君守在榻前。
夜珩掌心的咒印闪了闪。
“不……”
暗红色的咒纹从萧寒脸上一路退下去,退回胸口,从伤口里钻出来,化成一道红光,扎进了夜珩的胸口。
夜珩整个人僵住了。
下一刻,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
“我的仙骨……我的仙骨……”
他在地上打滚,伸手去抓自己的心口,把胸前抓出一道道血痕。
天兵们全退到了桥那的头,没一个敢上前。
我扔下剑,跑回萧寒身边。
他胸口那截裂开的仙骨,一点点合拢了,伤口不再流血,咒纹也消失了。
萧寒慢慢睁开眼,抬手擦掉我脸上的血。
“阿妩,我是不是死不了了?”
“死不了。”
我哭着笑:“你这辈子都别想死了。”
萧寒也笑了,一把把我拉进怀里。
桥那头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全都给朕回凌霄殿。”
11
凌霄殿上,跪了一地的人。
夜珩被两个天兵架着,瘫在殿中央,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司命把两本命簿呈了上去。
天帝只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沉。
“私改历劫神仙的命簿,冒充道人扰乱凡人心智,在飞升仙人身上种噬骨咒。”
“夜珩,你可认罪?”
夜珩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虚弱。
“父君,儿臣是为了绛璃!她历的是情劫,儿臣是帮她渡劫!”
天帝气得把命簿摔在他脸上:“你帮她冻死在破庙里,帮她夫君剔了一百次骨头?”
夜珩见天帝没有帮他的意思,转头朝我爬过来。
“绛璃,你替我说句话。”他抓住我的裙角:“我们有婚约,我是太喜欢你了,我怕你回来心里装着那个凡人……”
我低头看着他,从袖中抽出那封婚书,当着满殿仙官的面撕成碎片随手一扬,碎纸落在夜珩脸上。
“从今天起,我绛璃与天族二殿下,再无半点关系。”
夜珩愣愣地看着那堆碎纸,猛地扑上来:“你敢!你一个上神,敢退天族的婚!”
萧寒一步跨到我身前,抬脚把他踹了回去。
夜珩撞在殿柱上,疼得蜷成一团。
天帝闭了闭眼:“婚约作废,朕准了。”
红绡跪在后排,浑身发抖,被司命一指点出来,承认是夜珩让她去寒寂殿毁那支木簪的。
天帝挥手革了她的仙籍,罚去南天门扫三百年台阶。
红绡哭喊着被拖了下去。
天帝又看向夜珩。
“你不是喜欢替人写命数吗?朕今日便成全你。削去夜珩仙骨,打入凡间轮回,历九十九世。”
夜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父君,不要……”
司命在旁边念出命簿:“遇所爱之人,被所爱之人厌弃,离家,病殁于破庙,无人收尸。九十九世,世世如此。”
夜珩尖叫起来,挣扎着往天帝脚下爬。
天兵按住他,当殿剔了他的仙骨。
夜珩被拖出殿门时,回头看了萧寒一眼,满眼是恨。
萧寒没说话,只把我往身后拉了拉。
天帝揉着眉心,看向我们两个。
“萧寒,朕本该罚你自毁仙骨之罪。”
萧寒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臣认罚。”
“念你情有可原,罚你……”
天帝顿了顿:“罚你这辈子,好好活着。”
12
回寒寂殿的路上,萧寒一直牵着我的手。
谁跟我们打招呼,他都不松。
我说:“仙官们都看着呢。”
“我们光明正大的夫妻,不怕他们看。”他神色自若:“我等了一百年,牵一会儿怎么了。”
进了殿门,他把我按在廊下的石凳上,转身进了小厨房。
里面锅碗乒乒乓乓响了好一阵,他端出来一碟桂花糕,边缘又焦了。
我笑出了声:“一百年了,你怎么还是烤糊。”
萧寒耳朵一红,伸手要把碟子端走:“那我重做。”
我按住他的手,拿起一块,先啃掉焦边。
他坐在对面看我吃,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阿妩。”
“嗯。”
“你在破庙里那三天,疼不疼?”
我嘴里的糕咽不下去了。
“不疼,我一直想着你。”
萧寒低下头,肩膀抖了好一阵。
我伸手去擦他的脸,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心,是那对银镯子。
我当年摔在桌上,以为早丢了。
镯子被磨得发亮,内圈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绳。
“你走后,我天天揣着。”萧寒把镯子重新套在我手腕上:“修仙的时候筋脉断了,我就攥着它,身上就不疼了。”
我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哭得说不出话。
“你说下辈子让我早点来娶你。”
萧寒抬起头看着我,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弯了下来。
“我不等下辈子了。”
“绛璃上神,你肯不肯,再嫁我一次?”
我扑过去抱住他,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
“肯。”
大婚那天,九重天的仙官来了大半。
司命做的证婚,喝到一半就哭了,拉着萧寒的袖子说他写过上万本命簿,就这一本写得最憋屈。
萧寒难得没嫌他烦,给他添了三回酒。
我的嫁衣是自己绣的。
萧寒说天上有的是绣娘,我不肯,绣了整整一个月。
他掀盖头的时候,手还是抖。
“阿妩,这回不委屈了吧?”
我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萧寒,我从来就没委屈过。”
后来,我偶尔会去司命那里翻翻凡间的命簿。
夜珩正在过他的第三世。
这一世他是个书生,爱上了邻村的姑娘,姑娘嫌他穷,跟着货郎跑了。
他一个人倒在城外的破庙里,雪下了三天,没人来收尸。
我合上命簿,没再往下看。
回到寒寂殿,萧寒正在廊下烤桂花糕。
看见我回来,他笑着朝我招手。
“阿妩,这锅没糊。”
我走过去,拿起一块。
边缘还是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