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父母领我回家那天,全城都在夸他们骨肉情深。
只有我知道,他们给我准备的卧房里,四角压着镇魂钉,床板下是吸血的阴沉木。
妹妹柳杏儿含着泪,说要把她的一切都让给我。
这一让,包括她骨髓里的恶疽,和柳家满门的血债。
他们算准我生辰八字,请来邪师布下换命法阵。
“替我们一家下地府受刑吧!判官抓了你,就没债来追我们了。”
我躺在血棺里,差点笑出声。
他们不知道,我正是地府的下一任判官。
这一家,今晚是时候平账了。
1
柳家庄园门口,挂着硕大的“积善之家”牌匾。
我下车时,一大群记者围了过来,闪光灯照得睁不开眼。
家主柳克东快步迎了上来:
“女儿这些年在乡下受苦了,以后柳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夫人陈玉琴也声音哽咽:
“我苦命的女儿,妈妈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记者们很感动。
我也很感动。
为了接我,他们特意把“年度慈善企业家”的绶带都戴来了。
人群后面,一位面色苍白的少女被佣人搀了过来。
“姐姐,你终于回家了!”
她握住我的手,泪珠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
“都是妹妹不好,占了你的位置。
“妹妹今后什么都可以让给你!”
柳杏儿,知名慈善名媛兼钢琴天才。
她手指搭上我手腕的一瞬间,我体内的阴司终端浮现出几行信息:
【目标人物:柳杏儿。】
【因果状态:阳寿已尽三年,依靠不明邪术存活至今。】
【因果坏账等级:甲等。】
我笑着问她:“那你以后住哪儿?”
她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没挂住。
陈玉琴赶紧捏我的手:“杏儿身体不好,妈妈希望你们都留下。”
“哦。”
我又问:“那刚才说什么都让,也是客气话?”
陈玉琴的嘴角轻轻抽动。
柳克东笑着打圆场:“山里孩子,心直口快。”
他跟记者使了个眼色,让他把这段删掉。
此时,我眼前信息再次浮现:
【侦测到柳宅多起因果坏账。】
【冤魂数:待核验。魂籍缺损:待核验。】
我叹了口气。
我叫崔小眠。表面看,是山里长大的丫头。
实际上,我爹是地府首席判官崔府君。
为了我能顺利接任判官职位,他替我申请了为期三个月的阳间历练。
我爹知道我懒,给我接入了最新版本的生死簿终端。
好处是可以随时办公。
坏处……也是随时办公。
本以为来人间当个真千金,至少能摸会儿鱼。
没想到刚进门,就碰上这么大一笔坏账。
我吸了吸鼻子:“妹啊,你身上啥味儿啊?”
柳杏儿的脸色越来越黑。
陈玉琴尴尬地咳了咳:“这是我们自己调的香水。
“来,不说了,快来看看妈给你布置的房间!”
这可不是什么香水。
是遮尸香。
用在活人身上,可以盖住被冤魂缠过的臭味。
我装作听不懂,乖乖点头。
2
我的卧房在三楼。
陈玉琴拉着我参观,说这屋采光最好,安神养人。
推开门,又是一股浓郁的邪香扑面而来。
我看向正中间的雕花大床:“这床怎么也有股味儿?”
“进口木料,都这样。”
我点头:“外国人口味独特。”
陈玉琴笑容卡住,扯过被子盖住床沿。
“这是名贵的沉香木,专门为你定制的。”
我低头扫了一眼床底,有些想笑。
什么名贵沉香木,分明是浸透了黑狗血的百年阴沉木。
吸血聚煞,专门用来锁死生魂。
房间的四个角落里,还各自钉了一根玄铁钉。
檀香遮邪气,镇魂钉抹尸油,直插地脉,断绝生路。
柳克东站在门口,笑得很慈祥。
“小眠,喜欢吗?”
我傻笑着点头:“喜欢,睡起来一定很踏实。”
夫妻俩满意地走了,让我先休息。
我关上门,往床上一躺。
当然喜欢了。
这装修可是下了血本,如此接地府,硬是给我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走廊里,我隐约间听见柳杏儿压低声音问:
“真要哄她七天?我一刻也受不了了,看见她就烦。”
柳克东嗯了一声:
“忍忍吧,就这几天。同食同住血契才能扎实。少一个时辰,便瞒不过阴司鬼差。”
我躺在床上,听得津津有味。
忍忍吧。
我也就这几天。
等他们七日阵成,换命时,旧债必然连着魂籍一并出库。
倒是替我省了不少力气。
3
第二天下午,家里开了场公益直播。
主题是关爱留守儿童和小动物。
我被安排坐在柳杏儿旁边。她弹琴,我端花。
她谈理想,我一边鼓掌一边夸。
主持人问我有什么爱好。
我说:“睡觉。”
全场笑出了声。
柳杏儿轻轻推了我一下:
“姐姐害羞,其实她特别善良,昨晚还跟我说,希望每个孩子都有家。”
其实昨晚我说的是,希望床能换个枕头。
主持人哽咽着,说柳杏儿带病坚持公益,今晚的收益全部捐给福利院和动物保护机构。
镜头一转,她抱起一只三花猫,亲了亲它的耳朵。
“所有弱小生命,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弹幕齐刷刷地飘过:“柳家人菩萨心肠。”
小猫不停挣扎,几乎要抱不住。
直播结束,她把猫往女佣怀里一塞。
“扔出去。毛蹭得我难受。”
晚上,我去厨房找吃的,听见储藏室后面传来一声闷响。
还有女人隐约的哭声。
我沿着台阶下去。
只见柳杏儿站在地下室里,手里拿着一根藤条。
白天那小女佣正跪在地上,嘴被布条勒着,脚边缩着那只三花猫。
“让你扔出去,你不扔!连我的话都敢不听?”
柳杏儿狞笑着,藤条抽在猫身上。
猫的腿折成奇怪的角度,眼见是没法跑了,只能惨叫着往后缩。
女佣流着泪呜呜地挣扎,爬过去把猫护在怀里。
“心疼它是吧?”柳杏儿转头看她,慢悠悠道,“行啊,那你来替它!”
柳杏儿甩起藤条朝小女佣背上抽去,越打越激动:
“凭什么?本小姐这身骨头天天疼得要死!凭什么这种牲口、还有你们这些下人都能活蹦乱跳?”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食盆:
“以后你就吃猫食,住地下室!和这牲口同吃同住!”
我在地府实习那会儿,曾见过夜叉拷打恶鬼。
夜叉动手都有章程,几时收手、打得有没有道理,笔笔要归档。
柳杏儿不一样。
她打人,只因她口中“值得温柔对待”的生命能活蹦乱跳。
这外表柔弱无害的妹妹,竟比夜叉还凶。
可惜坏账魂籍没彻底找全,我还不能动她。
于是,我使了点别的手段。
“呲!”地下室顶上的消防喷头突然打开,凉水泼了她一身。
她尖叫着跳开,鞋跟绊住,整个人扑倒在食盆上。
我在门边一脸吃惊地举起手。
“我找不到灯,这个红按钮是干什么的?”
她撑起上身,湿发贴着脸颊,怒视着我。
“你是不是有——”
话没说完,她硬生生咽下后半句。
“没,关,系!”她说得牙齿都在响。
“姐姐不懂,妹妹不会怪你。”
我蹲下去扶女佣,手指在她腕上碰了碰。
幸好没伤到骨头,血先止住再说。
小女佣抬眼看我,眼里亮起一丝光亮。
柳杏儿立刻冷声道:
“姐姐,这女佣笨手笨脚的,别让她碰你。明天就辞了!”
“那让给我吧。”
我冲她笑了一下:
“妹妹之前说,我喜欢的都让给我。”
我又补了一句:“猫也喜欢。”
柳杏儿咬着牙,说不出话。
于是我进柳家第二天,领到一个人和一只猫。
4
女佣叫小兰。
她回房给我铺床时,悄悄在枕头底下塞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快点走】。
等陈玉琴和柳杏儿出门做美容,我让小兰送了碗面到我房间。
我问她:“你为什么不走?”
小兰警惕地掩上门,随后卷起袖管。
她的胳膊上布满了烟头烫痕和鞭痕。
“我走不了。”
小兰压低声音。
“我弟弟在柳家的资助名单上,学校、住处,他们全都知道。
“她还逼我们在空白认罪书上按手印,锁在自己抽屉里。”
她说到后面,嘴唇抖得厉害。
“之前有个阿姨逃出去过,小姐就拿了她的认罪书,报警说她偷首饰。”
我点了点头,吃了两口面。
“过几天就好了。猫先养在你那屋。”
她急了:“大小姐,我不是跟您说猫……这宅子不干净!
“他们根本没安好心,您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知道。”
我把筷子放下。
“过几天,你弟弟的医药费和学费就会有正经出处,你想回家,也随时能回。”
小兰只当我是豪门千金的任性承诺,捂着嘴哭了好一会儿。
我不太会哄活人。
想了想,把碗里唯一的荷包蛋夹给她。
这一笔,我也给柳家记上。
5
隔天早饭时,柳克东正在审阅新一季企业形象片。
片子里,他扶着一位戴安全帽的老工人,笑得像亲兄弟。
片子外,老工人就跪在餐厅门口。
“柳总,车间的工钱已经拖了四个月,大家实在揭不开锅了。”
柳克东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眼皮都没抬一下。
“财务不是说了下个月走流程?急什么。”
“您上个月也说再等等。可我女儿马上要交住院钱了……”
陈玉琴嫌恶地皱起眉头,啪的一声放下餐刀。
“大清早的在饭桌前哭穷,真是晦气!”
老赵把一叠签了名的纸举过头顶。
“柳总,我在厂里干了十七年,没求过您……”
柳克东终于看向他。
“老赵,谁让你带头签字的?
“我给你们饭吃,你带着人来堵我家门?老赵,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
他叫保镖进来,要把人拖出去。
我端着牛奶问:“爸爸,宣传片里不是说工人们是家人吗?”
陈玉琴表情有些尴尬:
“商业上的事,你小孩子不懂。”
我眨了眨眼,掏出手机。
“嗯,我确实不懂。
“之前有位记者姐姐加了我,想采访我家人们生活温不温馨,我这就找她问问。”
柳克东嘴角一抽。
“不用。”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掏出手机拨通财务电话。
“现在就把二车间的工资结清。全部!”
电话那头刚想解释什么,柳克东直接吼断:
“我说了从我账上走!”
我放下手机,拍手笑起来。
“爸爸真大气。”
柳克东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险些把手中的瓷勺捏碎。
老赵离开时,偷偷朝我拱了拱手。
我忽然看见他的右手上,缠着一条常人看不见的黑线。
线的尽头,正连着柳家的地下。
6
我意识到事情不太寻常,借口去跟猫玩,快步在庄园后门追上老赵。
走近之后,我发现他的右手缺了两根指头。
“赵叔,你这手指是怎么回事?”我问。
老赵下意识把手往袖管里缩。
“多谢大小姐帮我讨回工资,这手……以前不小心在机器里卡断的。”
我摇了摇头。
“机器卡断不会留下这么重的怨气。
“有两个冤死在地下的亡魂,至今还拽着你的残指不放。”
老赵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光知道他们死了,还知道柳克东用你家人的命威胁你。赵叔,请你把当年事情的经过都告诉我。”
老赵泪流满面。
“十六年了,整整十六年了……”
当年,柳家化工厂偷排毒废液。
两个维修工发现了排污暗管和假账,想把这事告诉柳克东的合伙人徐成。
结果没等见到人,就被关进了庄园地下。
老赵那天值班经过,听见呼救去拉井盖,刚把手伸进去,柳克东就带人来,直接落了锁。
他因此少了两根手指。
老赵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蹲在地上。
“后来井盖再打开的时候,两个小伙子已经没命了!
“柳总把我老婆孩子的照片扔在我脸上,逼着我签了份责任书。
“我怕啊……我只能签了!
“柳总说我要是敢离职,就得为那场事故担责。”
说到这,我看见他手上的黑线稍稍松动。
看来那不是害人的债。
是两个同伴死前,拼命抓住他想要求生的念头。
我轻声问道:“那徐成一家呢?是不是也被柳克东害了。”
“徐工不信那两个工人的死是意外,一直在暗中查柳总。”
老赵眼中满是恐惧:
“再后来,他们一家三口……突然就凭空消失了。柳总对外说他卷走公款逃去了海外。”
生死簿终端微微一颤,两笔尘封已久的悬案悄然连结。
【核验记录:十六年前化工厂谋杀案,因果指向:柳宅地下。】
【核验记录:原合伙人徐成一家三口失踪案,嫌疑人:柳克东。】
我拍了拍老赵的肩膀。
“拿上钱,带你女儿去动手术。”
“十六年间欠的公道,一周内必结清。”
7
第五天夜里,我潜进了柳家的地下金库。
锁对我没什么用。
门上贴的朱砂黄符更没用。
拿驱鬼符拦判官,跟拿创可贴当封条差不多。
金库里摆着一座鎏金的神像。
神态威严,脸有点凶。
我绕过去,看见下面刻着“崔府君”三个字。
难怪眼熟。
我爹要知道有人把他雕成这样,估计脸能气得比钟馗叔还黑。
金库前堆着金条,后方是一座黑石垒砌的高台。
三根铁钉钉在台面上,钉头各缠着一缕头发,周围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
“啧啧,『瞒天过海换运阵』,好大的手笔。”
我低声自语,把手贴了上去。
高台里面传来很轻的敲击声。
我掌心结了一道安魂印,慢慢透了进去,那声音渐渐停了。
黑暗中露出三团模糊的影子。
男人护着女人,女人护着孩子。看见我时,他们还想把孩子往后藏。
这正是十六年前凭空消失的徐成一家三口。
三个冤魂就这样被锁死在阵中,身上的福报与气运被源源不断抽取,输送给上方的柳家人。
我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判官大印。
金色光芒荡漾开,隔开了抽魂铁钉,又顺着地下往更深处探去。
高台底下,还有两声微弱的回应。
是那两个工人。
【已护住五魂。魂籍真名仍被邪阵遮蔽,暂不可剥离。】
我收起大印,低声告诉这些冤魂:
“不会再疼了。等后日开阵寻回诸位真名,便是重见天日之时。”
那孩子拼命点头,随后朝身后的方向指。
我朝他所指方向寻去,看见高台后方压着一张纸。
那纸上列着十几个孩子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有的写着“八字不合”,有的写着“家里有钱势,难缠”。
只有我的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写着:“命格相合,乡居,无依,可取。”
底下压着我的照片,以及一份认亲用的假鉴定。
原来柳家挑“真千金”,就跟挑牲口一样,只看好不好牵走。
无妨,我会陪他们继续演完这场认亲大戏。
8
第六天,枯木道人正式露面。
他须发苍白,穿着一身黄色道袍,手腕戴了块金表。
“多年不见,道长愈发仙风道骨了!”
柳克东满脸堆笑地上前握手。
“柳总才是容光焕发,恭喜发财啊!”
二人寒暄了一阵,枯木道人眯起眼睛看向了我。
“嗯,福泽极厚,好命,好命!”
柳克东和陈玉琴对视了一眼,眼底全是喜色。
这副场景,旁人见到只会觉得是父母听人夸孩子命好,真情流露的开心。
枯木道人取来一枚银针,扎破我的指尖,滴在一面铜镜上。
血珠落下,镜面一片金红。
他更是看得连连点头:
“八字相合,命息也养熟了。这副身子,令爱用得,贵府的旧债,她也接得。”
他说完才想起我还在,添了句:“贫道这是在为你祈福。”
我低头看那面镜子。
镜框内沿挤着一圈极小的人脸。血落下时,他们齐齐张嘴,却没有声音。
这恶道竟把往年害过的人,都炼进了验命的法器。
我垂下眼,把这笔也记上。
随后笑着问他:“白胡子爷爷,祈福要好多钱吧?够还债吗?”
枯木疑惑地斜了我一眼,抬手捋了捋胡子。
我学着他摸胡子的动作,伸出五根手指:“五十?”
柳杏儿在旁边笑出了声。
“姐姐,五百万。你在村里一辈子也见不着。”
我捂着嘴,故作惊讶:
“哇,五百万为我祈福,爸妈对我可真好!”
柳杏儿掩嘴转过头。
枯木把铜镜收起来,顺口问我:“山里有什么人教过你认钱?”
“我婆婆教过。她说欠钱得还,不然会被人找上门。”
他不屑一笑:“乡下人的说法罢了。”
晚上,我从通风口听见他向柳家交底。
明日换命之后,柳杏儿的旧身会被宣布病亡。
她占了我的身体,便可以顶着“找回来的长女”身份,继续做柳家的大小姐。
难怪这一周,他们不停给我拍照,连我走路的样子都要录。
柳杏儿正在学我。
学不太像。
她嫌我的语速慢,一模仿就带出点不耐烦,像个上门催债的。
陈玉琴问:“以后不会有人看出性子变了?”
柳克东倒是很放心。
“回了柳家,日子过好了,当然会变。”
“山里收留她那老太婆呢?”
“等换完,一场意外的事。”
我藏在外面,拳头不自觉地捏紧了。
敢把主意打到婆婆头上,他们最好多留一点胆子。
9
第七天终于到来。
傍晚,陈玉琴端给我一碗甜汤。
一碗黑得能照人的“甜汤”。
“这是咱们家的规矩,认亲第七天要喝‘同心汤’,代表以后与家里同心。”
好一个同心汤。
这分明是散魂引。
普通人喝下一碗,不出一刻,三魂七魄就会剥离,任由邪法摆布。
我捧起碗,作势要往嘴里送。
三个人的视线一下聚了过来。
就在碗沿碰到我嘴唇的前半秒,我手腕一抖。
“哎呀!好烫!”
汤泼在了柳杏儿鞋上,她猛地站起来,半句脏话已经出口。
陈玉琴咳嗽了一声。
她僵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烫……烫到了吗,姐姐?”
我笑了笑:“没有,都在妹妹脚上呢。”
她气得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第二碗很快端来。
我刚挨到嘴边,就皱起眉。
“苦的。不是甜汤吗?”
“就是甜汤。”陈玉琴笑道。
“你平时在村里喝的,当然和我们这不一样。”
哦。懂了。
原来豪门的甜,就是普通人的苦。
我说想加糖,起身去拿,袖口一拂,汤扣进了桌上的百合里。
花瓣当场发黑,卷成了一团。
我捂住嘴。
“妈妈,花怎么死了?”
“你……”
陈玉琴脸上的粉都快绷开了,忍不住抬起手来。
柳克东一把抓住了她手腕,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是进口的花,不好养。”
又是进口。
外国人最近得罪他们了吗?
厨房里传来枯木压不住的声音:“最后一份了!再洒就得等下个月!”
柳杏儿额角已经渗出汗。
她显然等不了。
最后一碗端来时,柳克东站到了门边,陈玉琴坐在我左边,柳杏儿堵着右边。
我一伸胳膊,三个人就跟着动一下。
这次陈玉琴学聪明了,她亲自拿着汤匙要一口一口喂我。
“来,张嘴。”
我乖巧地张开嘴。
就在汤匙递到我嘴边的瞬间,我突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那勺散魂引直接喷在了陈玉琴脸上。
黑色的药汁顺着她的假睫毛和粉底往下淌,她的脸皮疯狂颤抖。
“冷静!为了咱们一家。”
柳克东按住她肩膀,咬牙切齿地提醒。
陈玉琴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黑色汤药,挤出一个狰狞的“慈母笑”。
“没关系,接着喝!”
陈玉琴把勺子送到我唇边,另一只手托住了我的下巴。
她一勺接一勺地喂过来。
勺子磕到牙齿,她也没停。
我咽完最后一口,问:“这汤喝完,大家都会高兴吗?”
“当然高兴。”她替我擦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这些年,咱们家就盼着今天呢。”
我笑着看向他们:
“我也是。”
然后歪下脑袋,开始装死。
10
陈玉琴反复拍了我几遍。
我一动不动,躺得很安详。
柳杏儿一巴掌甩来,打在我脸上。
“贱人,土包子!真当自己回来享福的?”
她尖声笑着,像是终于出了口恶气。
柳克东拦住她:
“轻点,别打伤了,你以后还要用她身子呢。”
子时将至,一道闪电撕破夜空,屋外下起了倾盆暴雨。
我被抬进了金库旁的密室。
卧室那张床被拆去外框,底下果然是副血棺。
枯木道人把我的头发缠上棺钉,将一家三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金库下方传来一阵轰鸣。
五根魂线从水泥里钻出,绕着棺木,缓缓勒紧。
原本空白的魂籍上,终于一笔笔浮出姓名。
枯木狞笑道:
“今日阵成,阴司索命找的就是这丫头的三魂七魄!
“从此以后,她的健康身体归小姐所有,柳家因果旧债全归她!”
柳克东和陈玉琴站一旁,手里端着红酒,兴奋地碰杯,脸上的慈爱面具早已褪个精光。
“忍了这些天,终于要结束了!”
柳杏儿特地换了一身大红裙子,凑到棺材边上,最后一次摸了摸我的脸。
“姐姐。”她靠近我耳边:
“你的皮肤真好。别怕,要是疼,等你到了下面跟判官说去吧!”
“哦对了。”她笑得花枝乱颤,“判官哪有空理你这种穷鬼!”
我差点没忍住笑场。
巧了。
判官还真有空。
正点到来,枯木将一张符拍在我额头上,厉声长啸:
“天道无极,阴浊阳清!
“生魂借道,因果移形!
“阴司鬼差,速来拿人!”
密室地砖逐寸裂开。
浓密的黑雾从裂缝里涌出,两根勾魂索贴着棺沿爬上来,绕住我的手腕。
陈玉琴激动地抓住丈夫,柳杏儿甚至鼓起了掌。
“成了!换命成了!”
“我柳家从此海阔天空,再无后顾之忧!”
室内温度骤降。
阴雾翻腾之中,黑白两道身影缓缓显露真容。
左边一人,面白如粉,身材高瘦,官帽上书“一见生财”,正是白无常谢必安。
右边一人,面黑如炭,身宽体胖,官帽上书“天下太平”,正是黑无常范无咎。
柳家三人激动地站起身:
“来了!阴司的鬼差来勾魂了!”
白无常抬起哭丧棒,例行公事地宣读冥律。
“现奉阴司律令,拘押……”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跟棺材里的我对上了眼。
那条垂下来的长舌“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黑无常顺着他的目光一看,瞪大了眼睛。
“崔……崔小判官?”
两位阴帅齐齐向我躬身行礼。
“少主!是谁把您报成待拘亡魂的?”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枯木道人呆住了,柳杏儿的掌还抬着。
柳克东的红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将身上的勾魂索往旁边一扯。
两条铁锁寸寸崩断,铁环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我慢吞吞地从血棺中坐起身,打了个哈欠。
“别慌啊,爸,妈,妹妹。
“刚才不是说,只要判官抓了我,柳家就没人收债了吗?
“本官亲自来收,这下你们满意了吗?”
11
我的右手虚空一握。
一支朱砂判官笔凭空出现在我手中。
随后,散发着金光的生死簿投影在空中缓缓展开。
“牛头马面何在!”我轻喝一声。
“属下在!”
随着两声应喝,两尊手持巨斧钢叉的阴司巨煞自雾中显化,踏步而出。
“升堂!”
神格威压之下,柳克东、陈玉琴、柳杏儿以及枯木道人齐齐跪倒,动弹不得。
我踏出血棺,脚下阵纹依次熄灭,一方长案从地下升起,五张魂籍稳稳落下。
紧接着,我的卫衣之外慢慢覆上一身玄色判官袍。
“不可能……这不可能!”
柳杏儿瞪大眼睛,发疯般尖叫起来:
“你就是乡下来的土包子!是我的替死鬼!怎么可能是地府的官?”
我在案后坐下,将生死簿翻到她的那页。
“柳杏儿!你借运续命三年,借的是一家孤儿院几十个孩子的福气!
“你虐杀猫狗三十七条,虐待佣人,致使五人伤残,一人自杀身亡!你可知罪?”
黑无常走上前,一钩子锁住了她的魂。
这下柳杏儿彻底慌了。
“不,不是的!我那是生病了!我浑身都疼!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老天不公!我作恶也是老天逼我的!
“凭什么所有人都可以健康快乐,我生来就要烂在泥里!”
我看了她一眼。
“你生来未必是泥。
“但你往后每一脚踩进泥里,都是你自己选的。”
我挥动朱砂笔,在生死簿上一点。
“所窃寿数,各归其主。你的病,再也无法拿别人的命来抵!”
“啊啊啊啊!”
柳杏儿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她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脖颈处浮起大片紫黑的疮斑。
原本被她折磨致死的一只只猫狗冤魂,与佣人怨念浮现而出,缠绕在她四肢之上。
她尖叫着去捂,越捂越多。
“邪术已撤,反噬归身,你在阳间只余三日寿命。
“接下来的每分每秒,你都会在皮肉溃烂、冤魂缠身中度过。
“三日之后,黑白无常会去你病榻前拿人,下面的刑罚,再逐笔清算。”
柳杏儿痛得在地上翻滚,哭着喊爸妈救她。
柳克东和陈玉琴却是齐齐往后一挪。
“是她自己干的!”陈玉琴尖声道,“跟我们没关系!”
陈玉琴缩到了墙角,又被白无常提溜出来。
“饶命!饶命啊!”她大喊着:
“我信佛敬神!我月月烧香,年年捐庙!我有大功德!”
我冷笑了一声:
“谋财害命,以为求神拜佛就能躲过去?
“你夫妇二人,十六年前私排剧毒废液,蓄意谋害检修工人两名,又伪造事故责任书,恐吓证人。
“同年,更将创业合伙人徐成一家三口沉尸灌汞,以『瞒天过海阵』镇压残魂,窃取他人气运发家致富!
“往后十余年来,欺凌员工、侵吞公款数不胜数,恶业罄竹难书!”
我判官笔一挥,五张魂籍上的姓名逐一亮起。
金库深处,徐成一家的冤魂脱开铁钉,身旁还站着当年两名惨死的工人冤魂。
“柳克东,陈玉琴!还我命来!”
冤魂们怒目圆睁,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柳克东夫妇。
“啊!!!”陈玉琴吓得尖叫,直接尿了裤子。
她抓着柳克东大喊:
“是他!全是他干的!我是被逼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柳克东一把将她推开:“放屁!当初是谁出的主意,说斩草要除根!
“分钱的时候、给你买珠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被逼的!”
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丑态百出。
我看得直摇头。
“行了。公堂之上别抢功,你俩都有份。
“尔等所犯罪行证据确凿!待阳间审结,再削尽阳寿拘入阴司,各领油锅、刀山之刑三百年!
“窃取之福禄寿运一并夺回,归还受害家属后人!”
陈玉琴脸上血色当即褪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柳克东却仍不服,叫嚣道:
“我开公司养活几千个人!你动了我,他们怎么办?”
我把那份伪造的事故责任书压在案上,冷笑道:
“你拿这张纸扣了老赵十六年,还常年欠他工资,有脸说养活?”
他还想开口,惊堂木已落下。
“柳老板,搞清楚一件事!
“公司不是你养的。是工人们帮你干活,养了你这么多年!”
12
最后,轮到了枯木道人。
这恶道瑟缩在角落,脑门把地板磕得咚咚响:
“判官大人饶命!小道有眼不识泰山!小道……是被柳家蒙蔽的啊!
“我愿意将功赎罪,我愿用毕生法力给您当牛做马!”
“当牛做马?”牛头马面一人一棍将他抽飞,撞在柱子上。
“什么档次,你也配当牛做马?”
我翻动着生死簿,判官笔在虚空中一点。
“枯木道人,四十年前叛出师门。
“你师父待你不薄,你却盗他衣钵,毒他双目。你两个师兄拦你,你把他们做成人牲祭阵!
“这四十年间,你替阳间恶人改命换死九次,害死无辜生魂二十有三,更抽取生魂炼制邪器!
“按阴律,当抽离三魂七魄,打入无间炼狱,受业火焚烧三千年,刑满堕畜生道,永世不得为人!”
枯木越听越知轻判无望,听到后面,反而不抖了。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凶光,袖中滑出一柄黑色短刃,暴起朝我扑来。
“放肆!”
四大阴差怒喝一声,手中兵器齐齐招呼过去,将他半身锤进地下。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着这个满口喷血的恶道。
“你们这种人,最爱说一句『天不知地不知』。
“我来告诉你,天地不可瞒,生灵不可欺!
“往后三千年,业火不熄,你连魂飞魄散都是奢望。本官要你一遍遍记住他们怎么死,一遍遍受他们受过的疼。”
朱砂笔点在他眉心。
他辛苦偷来的几十年道行,如沙上写字,一笔勾销。
恶道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枯木,枯木。
这名字,倒是应景。
审判完成。五名冤魂站在大堂中央,身上怨气渐渐散去。
“多谢判官大人为我们平冤雪恨!”
我将生死簿一合,虚空中出现一道直通人道轮回的金色光门。
“尔等蒙冤十六载,受尽苦楚,今日因果已清。
“特判来世转生富贵仁善之家,享百年寿元,无病无灾。去吧!”
金色光芒笼罩下来,几人的虚影带着解脱的笑容,缓缓步入了轮回光门之中。
13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云层,洒在柳家庄园的草坪上。
暴雨停歇,空气清新。
十余辆警车呼啸着驶入柳家庄园,周围拉起了重重警戒线。
小兰与工人们将柳杏儿所藏的认罪书,以及十六年前的暗账证据,全部交给警方。
警方破门的时候,柳氏夫妇正疯疯癫癫地跪在地下室,对着一堵裂开的墙磕头。
墙里的三具骸骨,重见天日。
旁边还躺着浑身烂疮的柳杏儿,和一具不知年岁的枯骨。
压了十几年的旧案,一桩桩全翻了出来,热搜挂了整整一周。
记者们又来拍柳家。门口那块“积善之家”的匾额,也被拍了进去。
这一次,没人再替他们删镜头。
开庭那天,全城轰动。
柳氏两口子当庭仍在互咬,一个说对方是主谋,一个说对方动的手,把十几年的烂事全部抖了个底朝天。
判得很快,死刑,立即执行。
他们在地府的档期,黑白无常也已经排好了。
无缝衔接。
他们海外账户里的钱,被一个神秘账户划走了全部余额。
转账备注写的是:“阳间因果罚金”,捐给了全国各地孤儿院以及受害工人的专项保障基金。
回乡下看婆婆时,小兰正坐在门口,怀里抱着被治好了断腿的三花猫。
“大小姐!”
小兰跑向我,眼神里满是感激:
“警方说我弟弟的医药费和学费以后都有专项基金资助……大小姐,谢谢你!你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吗?”
怀里的小猫也冲我软绵绵地叫了一声,蹭了蹭我的手背。
我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冲小兰眨了眨眼。
“我不是神仙,也不是什么大小姐。
“我只是个按章程办事的打工人。”
我让小兰在这里继续休养,走向灶台帮婆婆打下手,与她们共进午餐。
饭后,我打着哈欠,正准备睡一会儿。
生死簿终端再次震动,弹出了一条新的提示信息:
【检测到新的坏账。】
【地址:城南幸福里小区。】
【坏账等级:乙上。】
我叹了口气,慢悠悠往山下走去。
转正前的日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且忙。
这人间烂账太多。
幸好,判官有的是耐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