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梅下冢,泪满襟
永安二十六年,冬。
沈清欢死在流放的路上。
不是被杀的,是冻死的。
她的父亲,前太子太傅沈敬之,因为一卷被人篡改的《河防策》,被定为"惑乱圣听"之罪,满门抄斩。她因为已经出嫁,夫家保下了她,但削去诰命,流放三千里。
送她的人,是她的丈夫,新科状元郎,苏文渊。
他站在驿站的门口,一身月白锦袍,风度翩翩,还是当年那个在曲江宴上一眼惊鸿的少年。
"清欢,"他声音温柔,像从前一样,"你且去路上慢慢走。我……会想你的。"
沈清欢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她只是在想——当年她嫁给他的时候,全京城都说,沈太傅的千金嫁新科状元,是天作之合。她自己也以为,她嫁的是那个会在梅花树下为她题诗的少年。
可婚后她才知道,那些诗,有一半是她写的。
她的字,她的画,她的诗,最后都成了他的名头。
她父亲出事的时候,他跪在金銮殿上,亲手递上了那卷"证据",说沈太傅结党营私,他作为女婿,"大义灭亲"。
他用她全家的性命,换了他的吏部侍郎。
沈清欢被押解上路的时候,正是深冬。
江南的冬天湿冷,雪粒子打在脸上,像刀割。她穿着一件薄得透光的囚衣,手上是铁镣,走一步,响一声。
走到一个叫青山渡的地方,她实在走不动了。
狱卒嫌她累赘,把她扔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说去前面找点吃的,让她等着。
沈清欢靠在冰冷的佛像上,感觉生命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走。
她想,她这一辈子,算什么呢?
七岁能诗,十岁能画,十五岁名动京城。她父亲说,她是沈家这一代最有灵气的孩子。
可她最后,却瞎了眼,嫁给了一个窃取名声、卖妻求荣的小人。
她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沈家满门。
也对不起……那个人。
想到那个人,沈清欢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个人叫谢珩。
寒门出身,当年在沈家常客座上,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坐在最角落,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从不插嘴,只是安静地喝茶。
她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十七岁那年的赏梅宴上。
她画了一幅《梅溪图》,满座宾客都在夸,说沈小姐这幅画,有当年王冕的风骨。只有谢珩,在临走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幅画,轻轻说了一句:
"梅枝太直了。"
众人都愣住了。
沈清欢也愣住了。
她那时候年少气盛,心里不服,问他:"哪里直了?"
谢珩指着画中的一枝横斜的梅:"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你这枝,画得太正了,少了几分疏斜的意趣。"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支笔,在那枝梅的根部,轻轻添了一笔。
就一笔。
那枝原本笔直的梅,立刻有了姿态,斜斜地伸出去,像被风拂过。
沈清欢站在原地,看着那幅画,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是她第一次,被人在画上点醒。
后来她才知道,谢珩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诗书画三绝,只是因为出身寒门,在京城始终得不到重用。她父亲惜才,把他请到家里来,教她读书作画。
他成了她的"先生"。
教了她三年。
那三年,是沈清欢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
春天,他们在西园看海棠,他给她讲宋人小品;夏天,在听雨轩抄《道德经》,窗外下着雨;秋天,爬城墙看红叶;冬天,在梅树下煮茶。
他话很少,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她的画,她的字,她的诗,都是在那三年里,被他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每次她问他"谢先生,你看我这幅画好不好"的时候,他的眼神总会飘一下,然后才说"好"。
她也不懂,为什么每次她画了一枝梅,他都会多看两眼。
她更不懂,为什么她及笄那年,他突然向她父亲辞行,说要回江南。
她父亲问他为什么,他只是说:"学生学业已成,不敢再叨扰沈府。"
那时候她只觉得奇怪。好好的,怎么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
她及笄那年,苏文渊上门求亲。她父亲同意了。
谢珩是在那天晚上,收拾行李走的。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留下一幅画,画的是一枝斜斜的梅,上面题了两句诗: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林逋的句。
她那时候没懂。
直到她死在破庙里,雪落在她脸上,她才突然想起那幅画。
她才突然懂了。
——
她死后第三天,有个穿青衫的男人,从江南一路北上,走了三百里,到了青山渡。
狱卒说,那个男人到的时候,鞋都磨破了,脚上全是血泡。他问狱卒,那个流放的女犯人,埋在哪里。
狱卒指给他看,说就埋在后面那片梅林里,一个乱葬岗,连碑都没有。
那个男人就走过去,在雪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用手一点一点把雪刨开,把她的尸骨捡起来,用自己的外袍包好。
他买了一口薄棺,把她葬在青山渡最老的那棵梅树下。
他在她的坟前,立了一块碑。
碑上没有写"沈氏清欢之墓",只写了一行字:
"疏影横斜水清浅。"
——林逋的句。
就是当年他留给她的那幅画上,题的那两句诗。
他在她坟前,守了三年。
三年里,他没回过江南。就在青山渡搭了一间草屋,每天给她的坟扫雪,煮茶,说话。
第三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
邻居发现,那个穿青衫的男人,死在她的坟前。
他靠在墓碑上,手里攥着一幅画。
那幅画,就是她十七岁那年,他帮她添了一笔的那幅《梅溪图》。
他到死,都攥着。
这些事,沈清欢是临死前,在破庙里,一点一点想起来的。
她那时候才知道——
原来这个世上,有一个人,爱她爱到了这个地步。
而她,到死都不知道。
她甚至还恨过他。
恨他当年不告而别,恨他在她嫁人的时候,连一句祝福都没有。
现在她才懂。
他不是不告而别。
他是不敢看见她嫁给别人。
沈清欢靠在佛像上,眼泪流了一脸。
——
沈清欢死的那天,雪下得很大。
她靠在佛像上,呼吸越来越浅。
她想,如果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嫁给苏文渊那种人了。
她想,如果有来生,她要去江南,找那个穿青衫的谢先生。
她要对他说一句——
"谢先生,当年那枝梅,我画错了。"
"对不起。"
"还有……"
"谢谢你。"
——
沈清欢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破庙的佛像,而是她闺房里熟悉的鲛绡帐。
帐外是江南的春天,鸟声清脆,窗外有海棠花开的声音。
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皙,指甲上蔻丹未褪,没有铁镣的伤痕,没有冻裂的口子。
"小姐醒了?"丫鬟青禾端着水盆进来,看见她坐起来,笑了,"您可算醒了,昨天赏梅宴喝多了酒,今天还要去书塾呢。"
赏梅宴?
书塾?
沈清欢怔怔地看着青禾。
"今天……是哪一年?"她哑着嗓子问。
青禾愣了一下:"小姐睡糊涂啦?今年是永安二十一年,二月十二啊。"
永安二十一年。
她十五岁。
还没嫁人。
父亲还在。
沈家还没出事。
谢先生……还在她家里。
沈清欢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青禾吓了一跳:"小姐!您怎么哭了?!"
沈清冰捂着嘴,肩膀发抖。
她回来了。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她擦干眼泪,掀开被子,赤着脚跑下床。
"小姐!您鞋还没穿!"
沈清冰不管,她跑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正是西园的那一片梅林。
二月初,梅花还没谢,疏疏落落的,在春风里摇。
而梅林的尽头,那个穿青衫的身影,正站在一座小桥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低头看着。
是谢珩。
他还活着。
他好好地站在那里,还没回江南,还没走。
沈清冰靠在窗框上,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擦。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在心里说:
谢先生。
这一世,我不会再错过你了。
第二章 梅枝斜,笔墨香
沈清欢没有立刻去找谢珩。
她知道,这一世,她不能像前世那样,莽莽撞撞的。
前世的她,是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觉得谢先生就是个教书先生,对他恭敬,但从未有过别的心思。
这一世,她带着两世的记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了。
她换了衣服,下楼去吃早饭。
饭桌上,她父亲沈敬之正在看公文。看见她下来,抬起头:"昨晚喝多了?"
"嗯。"沈清欢低着头,喝了一口粥。
"今天谢先生还在,你上午跟他学画。"沈敬之道,"他夸你上次那幅《溪山行旅图》有长进,今天要教你画梅。"
沈清欢的手顿了一下。
教她画梅。
前世,谢珩就是在这一天,教她画了第一枝梅。
也是在这一天,她画完之后,说了一句"谢先生,我画得好不好",谢珩点了点头,眼神却飘到了窗外。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
上午,西园的梅书房。
沈清欢走进去的时候,谢珩已经在里面了。
他站在书案前,正在研墨。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侧脸的轮廓很干净,下颌线利落,眉骨高,但眼神是温的。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沈小姐。"他微微颔首。
声音还是那么温,像春天的水。
沈清欢站在门口,看着他,喉咙突然哽住了。
前世最后一面,是在青山渡的破庙里。她死的时候,他不在。
后来她听狱卒说,她死后,有个穿青衫的男人,在雪地里走了三百里,找到了她的尸骨,用自己的钱买了一口薄棺,把她葬在青山渡的一座梅树下。
他在她坟前,守了三年。
三年后,他病逝了。
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幅画。
就是她十七岁那年,他帮她添了一笔的那幅《梅溪图》。
这些,都是她临死前,在雪地里,一点一点想起来的。
"沈小姐?"谢珩看见她站在门口不动,又叫了一声。
沈清欢猛地回神。
她赶紧低下头,走进来:"谢先生。"
她走到书案前站定。
书案上已经铺好了纸,砚台里的墨研好了,笔架上挂着几支笔。
"今天教你画梅。"谢珩道,"你上次那幅《溪山行旅图》,山石的笔法已经有了,但梅枝的章法不对。"
他说着,拿起一支笔,蘸了墨。
"画梅,先立干。"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了一竖,"干要老,要瘦,要有屈曲之态。"
他的笔锋很稳,一竖下去,墨色有浓有淡,像真的一截老梅的枝干。
"为什么要屈曲?"沈清欢问。
"因为梅是寒花。"谢珩道,"它长在冰天雪地里,不能长得太直,太直就断了。它要弯着,要曲着,才能熬过冬天。"
沈清欢听着,心里一动。
她看着谢珩的侧脸。
他说的是梅,还是他自己?
他出身寒门,母亲早逝,一个人在世上打拼,不也是像这枝梅一样,弯着腰,曲着枝干,熬过来的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
"然后他又画了一枝横斜的:
"枝要斜,要疏,要有顾盼之意。"
他的手很稳,一笔下去,遒劲有力,但又不失清雅。
沈清冰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前世她只觉得,谢先生画梅画得好。
现在她才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他年轻时在江南,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被石头划的。
这些,前世她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
"你来试试。"谢珩把笔递给她。
沈清欢接过笔。
她的手,微微发抖。
谢珩注意到了,皱了皱眉:"你手怎么了?"
"没……没事。"沈清欢深吸一口气,"昨晚冻着了。"
她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枝梅。
这一次,她没有像前世那样,把梅枝画得笔直。
她学着他刚才的样子,画了一枝斜斜的、疏疏的梅,枝干有屈曲,有姿态。
画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谢珩。
谢珩凑过来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惊讶:"你……今天画得不一样。"
沈清欢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她问。
"梅枝的意趣,"谢珩指着画,"有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比昨天那幅,好太多了。"
沈清欢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谢珩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眶红了,手足无措:"你……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话说重了?"
"没有。"沈清欢赶紧擦掉眼泪,摇摇头,"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事。"
谢珩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眼神很复杂。
他认识沈清欢三年了。这是个被宠坏的千金小姐,骄纵,明亮,笑起来像春天的花。他从来没见过她哭。
今天她一上来,就画了一枝完全不一样的梅,然后又哭了。
他觉得,这个沈小姐,好像有什么地方变了。
——
画完梅,谢珩收拾笔砚。
沈清欢站在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谢先生。"
"嗯?"
"你……"她顿了一下,"你喜欢梅花吗?"
谢珩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沈清欢低下头,"我看你画梅画得最好。"
谢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梅林。
"我小时候,"他缓缓道,"我家门前,有一棵老梅树。"
"我娘最喜欢那棵树。每年冬天,她都会在树下煮茶,教我念诗。"
"后来我娘走了,那棵树也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清欢站在他身后,听着。
她第一次知道,谢珩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前世她只知道他是寒门出身,不知道他母亲早逝,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梅。
"所以,"谢珩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画梅,就是想念她。"
沈清欢看着他,喉咙又开始发紧。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谢珩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疑惑。
他总觉得,今天的沈小姐,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来学画,都是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今天她很安静,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但他没有多问。
他只是说:"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想想,梅枝的意趣,在哪里。"
沈清欢点点头,拿起那张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回过头。
"谢先生。"
"嗯?"
"梅花……"她咬了咬唇,"明年冬天,我们一起去看梅,好不好?"
谢珩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欢,半天没说话。
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约一个外男冬天一起看梅。
这……不合规矩。
但他看着沈清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红,有一点湿,但很亮,很认真。
他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沈清欢笑了。
那个笑,像春天的花,一下子就开了。
她转身跑了出去。
谢珩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梅林尽头,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书案上她刚才画的那枝梅。
那枝梅,斜斜的,疏疏的,有一股说不出的意趣。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那枝梅的枝干。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翘了起来。
第三章 曲江宴,故人逢
三月初三,上巳节。
曲江畔,大宴宾客。
这是京城每年最热闹的日子。新科进士游春,公卿世家的小姐公子们也都出来踏青,曲江边上,丝竹之声不绝。
沈清欢跟着母亲,坐在一艘画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襦裙,梳了一个双环髻,插了一支白玉簪。她母亲说,今天来的都是青年才俊,让她好好看看。
沈清欢知道,母亲是在给她说亲。
前世,就是今天,苏文渊以新科进士的身份,在曲江宴上赋诗一首,技惊四座。她坐在画舫上,远远地看见了他,一眼惊鸿,就定了终身。
这一世,她坐在画舫上,目光却在人群里找。
找那个穿青衫的身影。
"清欢,"她母亲推了推她,"你看,那就是苏家的大郎,苏文渊。一表人才,又中了进士,多少家姑娘盯着呢。"
沈清欢顺着母亲的目光看过去。
苏文渊站在人群中间,一身月白锦袍,风度翩翩,正在和人说话。他长得确实好看,眉目疏朗,笑容温文。
前世的她,就是被这副皮相骗了。
沈清欢淡淡地收回目光:"嗯,是挺好看的。"
她母亲愣了一下:"就'挺好看的'?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这种。"
"我不喜欢。"沈清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母亲更愣了。
这不像她女儿说的话。以前她女儿看见好看的公子,眼睛都直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她母亲问。
沈清欢没说话。
她的目光,终于在人群的最边缘,找到了那个身影。
谢珩站在一棵柳树下,穿一身青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和人说话。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被人遗忘的树。
但他站在那里,就和周围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周围那些穿锦袍的公子哥,都在高谈阔论,在比谁的诗写得好,谁的马骑得好。只有谢珩,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曲江的水。
沈清欢看着他,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清欢?"她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清欢放下茶杯,"娘,我下去走走。"
她提着裙摆,下了画舫。
——
谢珩确实是被人拉来的。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举人,本来没资格来曲江宴。是他的一个同年,硬把他拉来的,说让他见见世面。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人太多,太吵,人人都在说大话。
他靠在柳树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想着想着,他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过头。
沈清欢站在他身后,笑盈盈地看着他。
"谢先生。"
谢珩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清欢。
"沈小姐。"他微微颔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沈清欢问。
"我……不太习惯热闹。"谢珩道。
沈清欢笑了。
她走近两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曲江的水。
"我也不喜欢。"她说。
谢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总觉得,今天的沈小姐,和那天在梅书房里,又不一样了。
那天她是安静的,带着一点哭过的红。今天她是笑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沈小姐今天……"谢珩犹豫了一下,"好像很高兴。"
"嗯。"沈清欢点点头,"今天天气好。"
谢珩:"……"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曲江的水。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柳絮,飘在两个人之间。
过了很久,沈清欢突然开口:"谢先生,你上次说,梅花疏影横斜,是林逋的诗。"
"嗯。"
"那……"沈清欢转过头,看着他,"你最喜欢的,是林逋的哪一句?"
谢珩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很认真。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念道:
"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断魂。"
念完,他顿了一下,又说:
"幸有微吟可相狎,不须檀板共金樽。"
这是林逋《山园小梅》的最后两句。
意思是:有梅花相伴,吟诗作对就够了,不需要那些热闹的宴饮。
沈清欢听完,笑了。
"我懂了。"她说。
谢珩看着她:"懂什么?"
"懂你为什么喜欢梅了。"沈清欢道,"你不喜欢热闹。你喜欢的,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事。"
谢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沈清欢,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些。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而且是一个千金小姐——能从他的几句诗里,听懂他的心思。
他看着沈清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
他赶紧移开视线,看着曲江的水:"沈小姐……过奖了。"
沈清欢笑了,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柳树下,看着曲江的水,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柳絮。
这时候,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苏文渊赋诗完毕,正在接受众人的喝彩。有人喊他的名字,让他再作一首。
苏文渊笑着摆手,目光却一直在人群里找。
他在找沈清欢。
前世的今天,他就是这样,一眼看见了画舫上的沈清欢,然后主动走过来搭讪。
这一世,他的目光,果然落在了沈清欢身上。
他看见沈清欢站在柳树下,和一个穿青衫的男人站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
那个穿青衫的,是谁?
他从来没见过。
但他看见沈清欢在笑。笑得很开心。
苏文渊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整了整衣襟,迈步朝柳树下走过来。
谢珩也看见了走过来的苏文渊。
他不认识苏文渊,但他看出来了——那个人的衣服是锦的,神态是傲的,是那种世家公子的样子。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
在世家公子面前,他永远是那个站在角落的人。他出身寒门,穿不起锦袍,住不起画舫,和这些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他应该识趣地走开。
"沈小姐,"他轻声道,"有人来找你了。我先告辞。"
沈清欢愣了一下。
她顺着谢珩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走过来的苏文渊。
她的心,一下子冷了。
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个穿月白锦袍、风度翩翩的男人,前世卖了她全家,换了他的吏部侍郎。
她看着苏文渊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谢珩。
谢珩已经转身要走了。
他的背影很清瘦,青衫在风里飘着,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树。
沈清欢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前世——
她死在破庙里的时候,这个男人,也是这样清瘦的背影,走了三百里,来给她收尸。
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不能让他走。
这一世,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了。
沈清欢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珩猛地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沈清欢拉着他袖子的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很小,很白,指尖有点凉。
拉着他袖子的力道,很轻,但很坚定。
沈清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很亮。
"谢先生,"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别走。"
谢珩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
风从水面吹过来,柳絮飘在两个人之间。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她今天身上,戴了一支梅花钗。
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拉过他的袖子。
更没有哪个女孩子,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苏文渊已经走到了三步之外。
他看着沈清欢拉着一个青衫男人的袖子,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清欢。但他知道,这是沈太傅的千金,是今天这场曲江宴上,最值得结交的姑娘。
他本来想过来搭讪的。
但现在,沈清欢拉着另一个男人的袖子,眼神里的光,根本不是给他的。
苏文渊的眼神,沉了下来。
他整了整衣襟,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走过来:"这位,就是沈小姐吧?久仰。"
沈清欢没有回头。
她只是拉着谢珩的袖子,看着谢珩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谢先生,我们走。"
谢珩愣住了。
他看着沈清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看苏文渊。
从头到尾,都只看着他。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两个人就那么并肩走了。
留下苏文渊一个人,站在柳树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风从曲江吹过来,柳絮飘在他面前。
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