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刚摸熟智能手机,拍了条炖红烧肉的视频。
配文八个字:“给宝贝闺女补身体”。
班花苏茉茉刷到了,当众投屏到教室的电子黑板上。
她指着画面里那个掉漆的搪瓷碗,捂嘴大笑:
“何温暖,你天天吃这种猪食,不怕吃出病来吗?”
跟班王悦死死拽住我头发,逼我抬头看屏幕:
“茉茉姐的妈妈可是盛华集团的宋雅董事长,你妈给宋董提鞋都不配!一家子臭虫!”
我盯着大屏幕,脑子里却嗡的一声响。
我家床底下的旧铁盒里,藏着张《托付寄养字据》。
上面按着我亲生母亲的手指印,名字也叫宋雅。
1
电子黑板的喇叭声音被调到了最大。
画面里,是我家不到四平米的小厨房。
我妈正用布满冻疮的双手,往搪瓷碗里夹红烧肉。
她手腕上戴着一只老旧的银镯子,笑得满脸褶子。
大嗓门带着浓重的乡音,在教室里回荡:
“俺家囡囡模考又拿了全校第一!”
“高三太苦了,俺给她炖点肉补补!”
“大家伙儿给俺闺女点个赞吧!”
视频才播了一半,苏茉茉就嫌弃地扇了扇鼻子: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吃这么肥的猪肉啊。”
“油腻腻的,看着就让人反胃。”
后排几个男生猛拍桌子,夹着嗓子学我妈说话:
“俺家囡囡!吃猪食补脑子喽!”
“老铁们双击六六六啊!”
刺耳的哄笑声震耳欲聋。
我攥紧手里的中性笔,指节泛白,猛地冲上讲台:
“把视频关了!不准笑我妈!”
手还没碰到数据线,苏茉茉的跟班赵嘉豪冲上来。
他抬起胳膊,狠狠推在我肩膀上。
我没站稳,后腰重重磕在讲台铁角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赵嘉豪抓起一把粉笔头,劈头盖脸砸向我的脸:
“急眼了?你妈自己发网上丢人现眼,还不让人看?”
“哥几个,快搜同城账号,去她妈评论区团建!”
同桌王悦举着手机大喊:
“搜到了!账号叫‘温暖妈妈爱做菜’!”
“我已经转到年级五百人大群了,大家快去送热度!”
教室里响起一片打字声和怪笑。
我扑过去想抢苏茉茉的手机。
王悦和李佳佳冲过来,一左一右死死拽住我头发。
头皮像要被撕裂一样疼。
她们按着我的脖子,逼我抬头看投屏:
“何温暖,考个第一名装什么清高?”
“看看你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茉茉姐的妈妈可是盛华集团的宋雅董事长!”
“一双高定皮鞋都够买你全家贱命了!”
“我要是有这种妈,早找块豆腐撞死了!”
听到“宋雅”两个字,我顿住了。
一年前我爸住院,我回家找医保卡。
偶然在床底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里面有一张《托付寄养字据》,写着我的生母另有其人。
而字据落款处那个名字,就叫宋雅。
怎么会这么巧,苏茉茉的妈也叫宋雅?
上课铃声响了起来。
苏茉茉拔掉数据线,冲我甜甜一笑:
“温暖,我们也是好心帮你妈涨粉嘛。”
“你可千万别记恨我们呀。”
一整个下午,班里的人只要路过我桌边。
就故意夸张地捂住鼻子扇风。
我把带头辱骂的账号挨个截了图,点了举报。
又躲到走廊里给我妈打电话。
她在夜市后厨忙,接起来只听见哗哗的水声。
我刚喊了声妈,刘老师就从身后抽走了我的手机。
“上课时间玩手机,放学再来拿!”
我追到办公室,求他让我把电话打完。
他把手机往抽屉里一锁,指着门口让我出去。
最后一节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直到放学拿回手机,屏幕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消息挤满。
我妈那条视频底下,评论已经破了三千条。
等我一路跑回家,天已经彻底黑了。
推开掉漆的木门,客厅没开灯。
厨房亮着昏黄的小灯泡,砂锅里还温着红烧肉。
我妈独自站在灶台边,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旧手机。
手机屏幕上全是污言秽语。
有人把她的视频截图P成了黑白遗照,两边摆满花圈。
有人刷屏骂她是“生出穷酸货的老母猪”。
还有人问:“老太婆,破铁碗是你家祖传要饭碗吗?”
我妈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她不会关评论,只能看着脏话一条条往外蹦。
听到开门声,我妈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机往围裙后藏。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转过身硬挤出一个笑:
“囡囡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那个……妈今天是不是给你丢脸了?”
“妈老了,不懂你们年轻人的玩意儿,惹人笑话了。”
“妈这就把软件卸了,以后再也不发了。”
看着她花白的鬓角和通红的眼眶,我鼻子发酸。
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疼得喘不上气。
我走过去放下书包,看了眼她腕上的旧银镯子。
关于“宋雅”的疑问被我暂时压进心底。
不管亲生母亲是谁,把我拉扯大的人是眼前的爸妈。
谁敢作践我妈,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2
棚户区的老房子是用木板隔开的,半点不隔音。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隔壁屋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光着脚走到门边,顺着门缝往里看。
我妈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那部碎了屏的旧手机。
那是去年我参加数学和计算机比赛拿了奖,用其中两千块奖金给她买的。
她平时宝贝得不行,连出厂膜都舍不得撕。
她以为我睡了,正用裂口的大拇指笨拙地长按屏幕。
想把那些骂我的恶评一条条删掉。
可手越抖,越点不准。
一不小心,她点开了赵嘉豪小号发的一张大图。
那是一张灵堂P图。
我妈的笑脸被调成了青白色,旁边摆着纸扎童男童女。
底下配了一行红字:
“祝穷鬼母女早日暴毙,地下团聚!”
我妈吓得手一哆嗦,手机啪地砸在水泥地上。
坐在床沿抽烟的养父何山猛地站起身。
他一瘸一拐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手机。
我爸年轻时当过兵。
十七年前家里失火,他为了救刚满周岁的我。
右腿被砸下来的房梁压断,落下了终身残疾。
一看见屏幕上的灵堂照,我爸额角青筋暴起。
他一把按灭屏幕,气得声音发抖:
“别看了!这就是群没爹娘教的畜生!”
“欺负人欺负到家门口了!明天我就去找校长!”
“我倒要问问,凭什么这么糟蹋我老婆闺女!”
我妈吓坏了,扑过去死死抱住我爸的胳膊。
滚烫的眼泪成串往下掉:
“老何,你可千万别去啊!”
“囡囡是在江城最好的高中读书,咱们没钱没势。”
“她是凭中考状元的成绩,才考进去的。”
“我听街坊说了,带头笑话咱们的女娃叫苏茉茉。”
“她家里开大公司的,给学校捐了一整栋楼!”
“咱们去闹,万一惹恼了人家,把囡囡开除了。”
“连高考都考不成,她这辈子就全毁了啊!”
我妈捂着脸蹲在地上,瘦弱的脊背一抽一抽的:
“都怨我,都怨我没本事……”
“我一个杀鱼洗碗的老婆子,瞎拍什么视频啊……”
“我要是能穿得体面点,囡囡也不会让人看不起……”
我爸杵在原地,一拳重重砸在砖墙上。
一个铁骨铮铮的退伍老兵,这会儿憋屈得红了眼。
我站在门外,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我爸每天凌晨四点去街口摆摊修鞋。
我妈白天在菜市场杀鱼,晚上去大排档洗碗到后半夜。
他们自己连口肉都舍不得吃,却把我养得白白净净。
视频里那碗红烧肉,是我妈大清早顶着寒风去抢的五花肉。
用冰糖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才做出来的。
那个掉漆的搪瓷碗,是因为我五岁高烧不退时。
只肯用那个碗喝水,她才留了十几年。
可在苏茉茉那群人嘴里,我妈拿命换来的疼爱。
却成了喂狗的猪食,成了全校取乐的笑柄。
我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泪,推门走了进去。
我蹲在我妈跟前,拉开她捂脸的手。
把她粗糙冰凉的掌心贴在我脸上:
“妈,别哭,你从来没给我丢人。”
“你做的红烧肉,是全天下最好吃的。”
我接过我爸手里的旧手机,先关掉评论和私信,再把短视频软件卸了。
在卸载前,我已经用自己的手机取了证。
把所有恶评、灵堂P图,还有赵嘉豪、王悦的实名账号。
全部录了屏,存进加密云盘。
安抚好我妈,我想起白天王悦提过的名字,看向我爸:
“爸,我床底下铁盒里写着的那个宋雅,到底是谁?”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爸和我妈对视了一眼,长叹一口气,终于开了口。
十八年前,我的生父苏振华车祸去世。
亲二叔为了夺家产,买凶追杀刚满月的我。
那个大雨夜,在医院后门的走廊里。
宋雅带着她最信任的远房表姐林翠。
跪在当时还是医院保安的我爸妈面前。
宋雅额头都磕破了,把穿着绣有“苏暖”二字旧肚兜、刚满月的我塞进我爸妈怀里。
留下一块刻着“暖”字的白玉平安锁。
还有她贴身戴的一只旧银镯子。
当时表姐林翠就站在宋雅身后。
亲眼看着宋雅把银镯子套在我妈手腕上。
宋雅哭着立下血手印字据:
“何大哥,林大姐,求你们带我女儿避难一年!”
“等我把坏人送进大牢,就凭玉锁和镯子来接她!”
过了一年,我刚满周岁。
表姐林翠一个人找到了何家老屋。
她说二叔已经被捕了,宋雅派她来接我回家。
说宋雅病了一场,想先看看孩子的东西安心。
她先带白玉锁回去,次日一早就接宋雅亲自来抱人。
我妈半点没多想,当场就把白玉平安锁交给了林翠。
哪知道当天半夜,老屋大门被人从外面用铁链锁死。
有人往屋里泼满汽油,点了一把大火!
我爸拼命踹破后窗,顶着烧塌的房梁把我和我妈救出来。
他自己的右腿却被当场砸断,落下终身残疾。
逃出来第三天,我爸拖着断腿偷偷回城找宋雅。
结果只在医院门口的小报摊,看到了宋雅海上遇险、疑似身亡的报道。
他按林翠留下的号码打了十几遍,始终没人接。
再去找那间替宋雅传话的办公室,门也锁了。
我爸妈大哭了一场,以为是二叔的人害死了亲妈。
又顺藤摸瓜放火烧了何家。
甚至以为连来接我的林翠也遭了毒手。
为了保住宋雅唯一的血脉,老两口连夜背着我逃去外地。
先在外地躲了十四年。
三年前我考上江城一中,他们舍不得耽误我读书。
才又搬回城南棚户区。
这些年只要有人问起从前,我爸都说不记得了。
我妈甚至不敢把我的满月照摆出来。
那只旧铁盒,她总是一层布一层布地包好,藏在床底最深处。
听完我爸的话,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我亲妈宋雅十七年前就坠海死了。
那王悦嘴里那个“盛华集团宋雅董事长”,难道只是重名?
我捏了捏爸妈的手,温声安慰道:
“爸,妈,不管当年怎样,我就认你们。”
“安心睡吧,学校的事我有数。”
3
周五早上七点,我坐公交车去上学。
车子开过市中心商圈时,窗外立着栋六十八层摩天大楼。
那是盛华集团新落成的国内总部大厦。
我无意间抬头,扫了一眼大楼外墙的巨幅液晶屏。
上面正在播盛华集团董事长宋雅回国投资后的财经专访。
看清屏幕里那张脸的刹那,我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
画面里的女人四十出头,长发挽起,气质温婉。
她的眉眼和鼻梁轮廓,竟然跟我像了七成!
我在下一站冲下公交车,跑到巨幕底下仰头死死盯着。
视频里,主持人笑着发问:
“宋总,听说下周二江城一中百年校庆。”
“您会从欧洲飞回来,给爱女苏茉茉办成人礼?”
宋雅眼神柔和,笑着点头:
“对,茉茉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唯一骨肉。”
“十八年前她刚满月,家里出了变故。”
“我把她送去恩人家里寄养了一年,满周岁才接回来。”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亏欠她。”
“所以下周二校庆,我会当众把百分之五十股份转给她。”
主持人又问起她当年出海遇险的事。
宋雅沉默了一会,才说:
“那时候传过我遇难的消息,其实是失联了几天。”
“后来我把公司的主要业务迁去欧洲,很长时间没再回来。”
“有些人,有些事,就这么错过去了。”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耳边嗡嗡作响。
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寄养经历,连海上遇险都对得上。
只凭一张脸不能认亲。
可我爸妈说的那些事,怎么会一件不落,全发生在她身上?
我掏出手机,把专访的网址存了下来。
今晚一定要给爸妈看看。
可她在专访里亲口说,她女儿在一周岁时接了回去。
如果苏茉茉成了她的亲女儿,那我是谁?
揣着满脑子的疑问,我快步赶到学校。
刚踏进教室,一股酸臭的泔水味扑面而来。
我的课桌上摆着一个脏兮兮的狗盆。
盆里装着几块发黑的肥肉和烂菜叶,浑浊的馊水漂着油花。
中间还直挺挺插着一双一次性筷子。
桌面上被人用红油漆刷了四个大字:“穷鬼专座”。
红油漆还没干透,顺着桌沿往下滴答。
见我站住,教室里爆出一阵哄笑。
赵嘉豪翘着二郎腿坐在讲台上,抛着粉笔头吹口哨:
“哟,大学霸来啦!”
“昨晚看你妈把评论关了,怕你今天吃不上猪食。”
“哥几个特意起大早,从食堂潲水桶里给你捞了一盆!”
“快趁热吃,补补脑子!”
几个男生拍着桌子狂笑:
“豪哥太体贴了,这狗盆跟她家那个破碗绝配!”
苏茉茉坐在靠窗的位置涂唇膏,对着小镜子娇声笑道:
“嘉豪,别这么说嘛,万一她回家找她瘸子爸哭怎么办?”
“不过何温暖,你妈昨晚被全网骂成那样。”
“没一时想不开去跳河吧?”
王悦哈哈大笑:
“茉茉姐你太高看她们了,脸皮厚着呢!”
“昨晚我把视频发学校表白墙,盖了三千多楼,全在骂她!”
李佳佳举着手机凑过来怼我脸拍:
“何学霸,来跟你的新饭碗合个影!”
我面无表情地扫过她们一张张扭曲的脸。
放下书包,伸出双手,稳稳端起那个装满馊水的狗盆。
赵嘉豪挑了挑眉,一脸得意:
“怎么着?真打算当众吃啊?”
“跪下叫声爷爷,小爷再赏你俩馒头!”
我没理他,端着狗盆转过身,一步步走到苏茉茉桌前。
苏茉茉愣了一下,捂住鼻子皱眉:
“何温暖,你端着脏东西离我远点,臭死……”
最后一个“了”字还没出口。
我猛地抬手,手腕狠狠一翻。
哗啦——!
整盆发臭的潲水汤、烂菜叶和黑肥肉,一滴没剩。
全从苏茉茉头顶浇了下去!
教室里静了一秒,紧接着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啊——!!!”
苏茉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
她身上那件定制白衬衫全染成了黄褐色。
两片烂菜叶挂在卷发上,一块肥肉顺着鼻梁滑进衣领。
全班死寂三秒,彻底炸了锅!
“卧槽!何温暖疯了!敢拿潲水泼茉茉姐!”
王悦和李佳佳尖叫着往后跳。
苏茉茉抖着身子,眼泪混着脏水往下流,尖叫道:
“何温暖!我要弄死你!嘉豪,给我打死她!”
赵嘉豪脸色铁青,从讲台上跳下来,抡拳就冲我脸砸来:
“臭穷鬼,老子今天废了你!”
我侧身躲开半步,右手在桌上一抄,抓起圆规。
尖锐的钢针直直抵在赵嘉豪脖子上,离皮肤不到一毫米。
“你再动一下试试。”
赵嘉豪看着眼前的钢针,瞳孔一缩,硬生生刹住脚。
我握着圆规,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年级第一,再过两个月就高考。”
“你们几十个人围殴我一个,走廊窗外可有人看着。”
“你再扑过来,我真会扎下去。”
“谁先动的手,走廊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但苏茉茉这身烂菜叶和馊水味。”
“再耽误五分钟,全校师生就都来围观了。”
赵嘉豪被我眼里的狠劲镇住了,咽了口唾沫,没敢动手。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
班主任刘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
一看见满身潲水的苏茉茉,刘老师冲过来指着我鼻子骂:
“何温暖!你反了天了!”
“苏茉茉的妈妈宋雅董事长下周二就要回国参加校庆!”
“苏家给学校捐了一整栋实验楼!”
“你居然因为嫉妒,干出泼脏水这种下作事!”
我扫了一眼刘老师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浪琴表。
指了指桌上的“穷鬼专座”四个红漆字:
“刘老师,你眼要是没瞎,就该看见是谁先摆狗盆的。”
“你什么态度!怎么跟老师说话的!”
刘老师一巴掌拍在讲台上,转头又满脸堆笑地帮苏茉茉擦头:
“何温暖,同学跟你开个玩笑怎么了?自尊心这么脆弱?”
“现在立刻给茉茉跪下道歉,再叫你家长来赔礼!”
“不然我就报教务处,先让你停课反省!”
“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你自己掂量!”
苏茉茉躲在刘老师身后,怨毒地盯着我:
“刘老师,在学校道歉太便宜她了!”
“明天周六,我提前办十八岁生日派对。”
“我要让她带着她那个洗碗工老妈。”
“明天上午十点,亲自来我家半山别墅赔罪!”
“还有,我这件衬衫三万八!”
“明天拿不出三万八,我就报警抓她妈去坐牢!”
说着,苏茉茉傲慢地扬起下巴。
扯开的衣领里,露出一块羊脂白玉平安锁。
看清那块刻着“暖”字的白玉锁,我呼吸猛地一滞。
那会不会就是宋雅留给我、后来被林翠拿走的白玉锁?
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怎么会戴在苏茉茉脖子上?
为了查清当年的真相,我收起圆规,冷声应下:
“行,明天上午十点,我和家长一起去。”
“但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别想只凭一张嘴说。”
我举起手机,拍下桌上的油漆、狗盆和满地潲水。
后排的孙宁抬了一下头,又飞快低下去。
他是班里的电教委员,刚才一直缩在座位上没出声。
经过我身边时,他把一张纸条压在我的习题册下。
上头只有一行字:
“我拍到了他们往你桌上放狗盆,放学发你。”
4
周五下午放学。
我没直接回家,先去找了年级主任。
办公室门锁着,门口贴着校庆筹备会的通知。
值班老师听我说完,让我把情况写下来,周一交到年级组。
我写了整整两页,连同照片一起发进学校的公开邮箱。
刚出校门,刘老师的消息就来了。
“明天家长必须到场,赔偿和处分一起谈。”
“拒不配合,周一后果自负。”
后头还附了一张空白的家长保证书。
我把消息截了图,没有删。
孙宁也把视频发了过来。
镜头藏在课本后面,有些晃,却拍清了赵嘉豪拎着狗盆进门。
还有苏茉茉笑着说的那句:
“放她桌上,让她和她妈一起出名。”
孙宁紧跟着发来一句话:
“别说是我拍的,我怕他们找我。”
我回了两个字:“谢谢。”
过了一会,他又发来一张朋友圈截图。
是王悦前几天晒的礼盒,旁边露着半张购物小票。
配文写着:“林妈替茉茉姐给刘老师挑的,眼光真好。”
盒子里的表,和刘老师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我把这张图也存了下来。
回家后,我没再瞒着爸妈。
从课堂上的狗盆,到明天去别墅的要求,一件件全说了。
最后,我点开了宋雅那段专访。
我妈刚看了几秒,就扶住了桌沿。
“是她。”
她凑近屏幕,嘴唇直抖。
“老何,是宋雅妹子,她左边眉毛里那道疤还在。”
我爸把视频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最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很久。
“人还活着就好。”
“咱们当年没找着她,原来她也没找着咱们。”
我指着暂停画面里的苏茉茉。
“爸,妈,她说这个是她亲闺女。”
“可我今天看见,这女孩戴着一块刻了‘暖’字的白玉锁。”
我妈突然转身,从床底拖出了那个旧铁盒。
她翻出一张发黄的小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我还不会站,坐在她腿上,脖子前就挂着那块锁。
锁的右下角有一道天然的浅灰纹。
和我今天看见的那块,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
我爸先开了口:
“先找宋雅,别急着认什么亲。隔了这么多年,得问清楚。”
我在盛华集团官网找到了公开电话和联系邮箱。
电话转了两次,接线员说宋雅还在欧洲,私人事务需要登记转达。
我把字据和照片拍下来,写清爸妈的名字,发了过去。
发完邮件,已经晚上八点多。
除了自动回复,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爸又打学校值班电话。
对方说具体处分要等周一核实,赔偿争议先由双方家长沟通。
挂断后,我爸把手机拍在桌上。
“在学校摆狗盆的是他们,倒让咱们去人家家里赔罪!”
我妈把那张保证书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钱不能乱赔,字也不能乱签。”
“但他们说让家长去,那我就去看看。我的孩子什么样,我得说清楚。”
我告诉她,我也想当面问问那块玉锁的来历。
至于林翠是不是还在苏家,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爸要一块进去,我拦住了他。
“爸,你在外头等。我们要是都被扣住,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才点头。
“十一点,不管谈没谈完,你都出来给我报个平安。”
“打不通电话,我就找人,绝不在门口干等。”
我用剩下的比赛奖金,买了一枚能本地录像的纽扣摄像头。
又买了一支小录音笔和一只独立定位器。
摄像头缝在领口,录音笔夹在校服内袋。
定位器藏进鞋舌下,再把位置共享给我爸。
临睡前,我们试了两遍录音和定位。
我把孙宁的视频、老师的消息也备份给了我爸。
他戴着老花镜,一个文件一个文件地点开确认。
我妈坐在旁边,把旧帆布包的扣子重新缝紧。
包里装着那三千块零钱。
那是她怕事情闹大,白天托街坊帮忙凑的。
她说带着钱,至少能让人坐下来把话讲完。
我当时也以为,有视频,有家长,有我爸在外面接应。
就算谈不拢,我们总能走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把他们想得太像人了。
5
周六上午十点。
半山别墅雕花铁门前。
我妈林秀兰站在我身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白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爸站在路对面,冲我们晃了晃手机。
他找了两个住附近的退伍战友,约好一会儿过来。
我妈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的钱和字据复印件。
原件还在家里,我们没敢带出来。
“囡囡,一会你别急,先让妈跟他们说。”
“该咱们担的咱们担,不该担的,妈不签字。”
我点点头,按下领口摄像头的开关。
内袋的录音笔也开始工作。
“妈,要是他们不讲理,我们就走。”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又粗又凉。
别墅大门打开,宽敞的客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同学。
赵嘉豪、王悦几个正端着果汁说笑。
班主任刘老师翘着二郎腿喝茶。
他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浪琴表晃人眼。
一见我和我妈进来,客厅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出一阵哄笑。
赵嘉豪走过来,捏着鼻子阴阳怪气:
“哟!何温暖真把她那个网红老妈带来赔罪了!”
“穿这一身破烂,跟刚从垃圾桶里爬出来似的!”
这时,二楼旋转楼梯上传来高跟鞋响。
苏茉茉穿着一身纯白高定礼服裙走下来。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唐装的中年女管家。
那女管家一露面,目光就死死钉在我妈手腕的旧银镯子上。
她眼神阴冷,冲门口的保安使了个眼色:
“把她们娘俩的手机搜出来锁柜子里,免得穷鬼乱拍!”
两个保安上来,搜走了我和我妈兜里的旧手机。
女管家得意地冷笑了一声。
镜头藏在衣领边,搜身的保安只摸了外兜。
我垂下眼,没再碰它。
我妈局促地走上前,刚拉开帆布包想掏那三千块钱赔罪。
一抬头,看清苏茉茉身后那个女管家的脸。
我妈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零钱差点撒出去!
她指着女管家,声音抖得厉害:
“林……林翠妹子?!怎么是你?!”
“十七年前你拿走暖暖的白玉锁,当晚我家就起火了。”
“我们还以为你也遇害了,你怎么会在苏家当管家?!”
话音刚落,我妈的视线扫过苏茉茉敞开的礼服领口。
落在了那块白玉平安锁上。
我妈眼睛瞪得老大,难以置信地追问:
“还有……林翠妹子,那块白玉锁。”
“不是我家暖暖满月时的信物吗?怎么会戴在这女娃身上?!”
听到我妈喊出“林翠”两个字,我脑子里像炸开一道惊雷。
我猛地抬头,死死看向台阶上的林翠和苏茉茉!
林翠和苏茉茉一前一后站着。
她们抿紧嘴时,嘴角下压的样子竟那么像。
我想起昨晚那张照片,又想起我爸说的那场火。
拿走白玉锁的是林翠。
现在白玉锁戴在苏茉茉身上,林翠又站在她身后。
这几件事,绝不会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拉着我妈,往门口退了一步。
“妈,先出去,给我爸打电话。”
门边的保安却往前一站,堵住了路。
林翠见我妈当众叫破她的名字,还提起玉锁和大火。
几步冲下台阶,抬手啪的一声,打翻了我妈手里的零钞。
毛票哗啦啦撒了一地。
林翠一脚踩在钱上,扯着嗓子倒打一耙:
“哪来的疯婆子,胡言乱语攀什么亲戚!”
“同学们,这老太婆三年前在我们苏家干过两天钟点工。”
“因为手脚不干净偷东西,被我赶出去了!”
“没想到她是何温暖的妈,拿三千块就想打发我们茉茉小姐吗?”
“今天拿不出三万八,你们娘俩别想走出这个门!”
我妈蹲下去捡钱,手背让她的鞋底擦出一道红印。
“林翠,你认识我,为什么不肯认?”
“那年宋雅妹子把孩子交给我,你就在旁边!”
林翠抬脚把几张钱踢到沙发底下。
“再胡说八道,我就叫人把你嘴堵上!”
我去拽大门,保安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衣服赔清楚之前,谁也别走。”
我朝门外喊了一声爸,身后音响突然被人开到了最大。
震耳的音乐把我的声音盖了下去。
苏茉茉坐进沙发里,晃着果汁笑了。
她瞥了一眼旁边憋着坏笑的赵嘉豪,慢悠悠地开口:
“阿姨,拿不出钱也行,听说你在夜市最会干保洁了?”
“刚才嘉豪喝多了,把一楼尽头的客用洗手间吐脏了。”
“我们家保姆今天正好休假。”
苏茉茉脸色一沉,指了指走廊尽头:
“只要你现在进去,不准戴手套,不准用刷子。”
“亲手把里面三个马桶擦干净,再出来把我的鞋底擦亮。”
“这三万八,我就当场给你免了,怎么样?”
满屋子富二代哄堂大笑。
赵嘉豪吹了声口哨:
“快去啊老太婆,小爷刚才往马桶圈上吐了不少浓痰!”
我火往上撞,一把拉住我妈:“妈,别去!我们不擦!”
我妈看了一眼堵在门口的保安,又看向沙发上的刘老师。
“老师,你也看着。她说擦完就让我们走,是不是?”
刘老师捧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
“家长之间协商解决,别再闹到学校。”
我妈拍了拍我的胳膊,声音很轻:
“先出去,出去找你爸。”
她低着头,往走廊尽头走。
我抓着她的衣角不松手,赵嘉豪一把将我扯开。
我想冲过去拉她,却被赵嘉豪和两个男生堵在走廊口。
我拼命往前冲,被赵嘉豪一脚踹在膝盖上。
两个高壮的男生死死反剪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隔着半开的磨砂玻璃门,我看见我妈跪在冰凉的瓷砖上。
刺鼻的消毒水混着秽物的酸臭味飘出来。
没有刷子,也没有手套。
她挽起旧衬衫的袖子,把那双长满冻疮、裂着血口子的手。
直接伸进冰冷肮脏的马桶水里。
一下,又一下,拿自己的手指用力抠擦着马桶内壁的污垢。
冷水和强酸洁厕灵浸进裂开的冻疮口子里。
疼得她瘦弱的肩膀直哆嗦。
眼泪大颗大颗砸进脏水里,她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堵在门口的王悦和李佳佳捂着嘴偷笑:
“啧,看那副下贱样,天生就是刷马桶的命。”
我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抠破掌心,黏腻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拼命侧过身,想让领口的镜头对着洗手间。
可胳膊被反剪着,我连站直都做不到。
后来回看录像才知道,那一段大半是墙壁和晃动的人影。
只有门口的声音,录音笔全录了下来。
足足过了二十分钟,我妈才扶着墙,晃晃悠悠地走出来。
她那双手已经被冷水和洁厕灵泡得惨白浮肿,指缝全是血丝。
她走到客厅,低着头对苏茉茉说:
“苏小姐,马桶我全擦干净了,您看能放过我家温暖了吗……”
我红着眼冲过去扶住发抖的我妈,扶着她就往门口走。
林翠横过来,挡在我们跟前。
我盯着她:
“苏茉茉,林管家,我妈已经照你们说的做了。”
“你们要是还不依不饶,就不怕下周二宋雅董事长回国知道你们今天干的好事吗?”
6
听到我提“宋雅董事长”,苏茉茉和林翠脸色同时变了。
林翠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还想拿宋总来压我?”
“她在国外忙正事,哪有工夫见你们这种人!”
她给苏茉茉递了个眼神,拔高声音骂道:
“大小姐,这老太婆刚掏完马桶,一身臭味,我替你冲冲味!”
话没落音,林翠抓起茶几上刚拿沸水泡好的红茶。
掀开壶盖,照着我妈的脸狠狠泼了过来!
“妈!小心!”
我往我妈身前一挡,她却一把抱住了我。
我妈猛地往前一扑。
用她那双刚刷完马桶、布满血口子的手,死死护在我脸前!
哗啦——!
滚烫的茶水,全浇在我妈的手背上。
骨瓷茶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瓷片当场划破了我妈的掌心。
“啊……!”
我妈疼得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着弯下腰。
她手背烫得通红,原本破裂的地方又渗出血。
茶水顺着手腕往地毯上滴。
“妈!你的手!”
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慌忙蹲下去托住她的手腕。
没等我站起来,林翠又从玄关柜旁跨了过来。
她左手揪住我妈的衣领,右手往包口一探。
我当时蹲在我妈面前,只看见她袖口擦过旧帆布包。
我妈猛地往后一缩。
“你往我包里放什么?!”
紧接着,林翠一把拽住帆布包的背带,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用了好几年的旧包带被扯断,帆布包掉在地上。
那只价值二十万的冰种翡翠手镯,顺着外兜滚了出来。
正巧停在地毯当中!
下一秒,林翠指着地上的包和翡翠镯子,扯开嗓门大叫:
“抓小偷啊!来人啊,抓小偷!”
“这老太婆刚才进门路过玄关的时候手脚不干净!”
“把大小姐放在柜子上的二十万翡翠镯子偷进帆布包了!”
“要不是我刚拿热茶泼她、扯断包带,镯子就被她顺走了!”
喊完,林翠冲旁边的王悦大吼:
“王悦!快拿手机开直播!让全校看看这对贼母女的嘴脸!”
王悦立马掏出手机,点开了班级大群和校园墙的同步直播。
镜头直直怼向地上的旧帆布包、翡翠手镯,还有满头冷汗的我妈。
我妈看着地上的镯子,脸白得没有血色,忍痛拼命摆手:
“我没有……我压根没碰过柜子上的东西。”
“是她刚才拽我的时候,塞进我包里的……”
王悦根本不让她把话说完。
王悦对着手机镜头尖叫:
“大家快看啊!年级第一何温暖她妈来茉茉姐家赔罪。”
“居然顺手牵羊,偷二十万的翡翠镯子!”
“包带一断,镯子当场掉出来了,铁证如山!”
王悦把手机屏幕往我面前一晃。
观看人数还在往上跳,弹幕里全是“小偷母女滚出一中”。
有人问我妈怎么满手是血,那条评论很快被刷了过去。
坐在沙发上的班主任刘老师站起身,对着镜头大喝:
“何温暖!你母亲入室盗窃,人赃并获!”
“我现在代表教务处正式通知你,你被开除了!”
赵嘉豪更是冲上来,抬脚狠狠踹在我妈的膝盖弯上。
扑通一声,我妈双膝重重砸在满是碎瓷片的地面上!
裤腿让碎瓷划开,膝盖渗出血来。
赵嘉豪死死按住我妈的后脖子,往苏茉茉的水晶鞋上摁:
“臭小偷!偷了东西还敢嘴硬,快给茉茉姐磕头认罪!”
“畜生!放开我妈!”
看着我妈跪在碎瓷片上流血,我眼珠子都红了。
我一把抓起茶几果盘里的水果刀,疯了一样朝赵嘉豪劈过去!
赵嘉豪吓得连滚带爬往后退:
“杀人啦!何温暖偷东西被抓,拿刀砍人啦!”
王悦赶紧把直播镜头对准我手里的水果刀,扯着嗓子喊:
“同学们快录屏啊!何温暖偷窃败露,当场拿刀要杀同学啦!”
我一手护住发抖的我妈,一手握着刀死死瞪着他们。
我妈两只手全是血和水泡,却拼命拽住我的手腕,哭着摇头:
“囡囡!快把刀放下!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
“你可千万不能为了妈动刀子,毁了自己一辈子啊!”
我妈的手在我腕上抖得厉害。
我怕挣扎间再碰伤她,刀尖往下压了压。
一个保安趁机踢开了刀,另一个抓住我的胳膊,把我按在沙发扶手上。
苏茉茉这才抬手,示意王悦关掉直播。
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盯着我。
“拍到了吧?拿刀的是你,偷东西的是你妈。”
我喘着气,看向她领口的白玉锁。
“这块锁右下角有一道灰纹。”
“我满周岁那张照片上,就有。”
她的手一下捂住了领口。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宋雅寄养的孩子叫苏暖,不叫苏茉茉。”
“你知道,是不是?”
她脸上的笑僵了片刻,又慢慢凑近。
“知道又怎么样?”
“她认了我十七年,叫了我十七年宝贝。”
“你拿张破照片,就想抢走我妈?”
我的手指紧紧扣住沙发边。
“林翠才是你亲妈。”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只压低了声音,咬着牙说:
“何温暖,你最好把这句话烂在肚子里。”
“宋雅最恨小偷和拿刀伤人的疯子。”
“等她看完刚才那段直播,你猜她还肯不肯听你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自己戴着谁的玉锁,过着谁的人生。
说完,苏茉茉直起身,冷着脸一挥手:
“保安!把何温暖这个持刀行凶的疯子关进地下酒窖锁起来!”
“周二之前不准放出来!”
“她拿刀伤人,把她看住了,出了事我负责!”
“至于林秀兰这个老小偷,给我扔出大门外自生自灭!”
四个保安围上来,把我的胳膊拧到背后。
“不要!放开我闺女!”
我妈哭喊着扑过来想救我。
林翠眼神一狠,抬脚重重踹在我妈心口上。
我妈往后踉跄两步,脚下被翻倒的矮凳绊住。
额头重重磕在大理石茶几角上。
鲜血顺着眉骨涌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妈——!!!”
我撕心裂肺地大喊,嗓子都劈了。
两个保安架起昏迷的我妈,像拖麻袋一样往大门口拖去。
我想追过去,却被另外两个保安扭住胳膊,往后院拽。
绕过一道矮墙,他们打开一扇贴着山坡的小门。
我被推下石阶,拖进了藏在下面的旧酒窖。
哐当一声,从外头锁死了精钢大铁门!
我扑过去拍门,喊我妈的名字。
外头传来苏茉茉的声音:
“她爸在大门口闹起来了,已经打电话报警了!”
林翠骂了一句,让人先把我妈送到门外。
“就说何温暖拿刀之后自己跑了,我们正找她。”
“录像留好,别乱说话!”
脚步声乱了一阵,又渐渐远了。
我把脸贴在门板上,听见苏茉茉还没走。
“你不是说让她认个错,再让刘老师把她赶走就完了?”
“为什么非要提钱,非要拦着她妈?”
林翠的声音一下拔高:
“她妈认出我了!还拿那场火来问我!”
“周二宋雅就回来,你想让她们当面认亲?”
苏茉茉也急了。
“那是你当年干的事!我那时候才多大?”
“是你生了我,又把我抱去换人,凭什么现在要我收拾烂摊子?”
门外静了一瞬。
紧接着,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林翠的声音变得又尖又哑。
“没有我,你上哪儿当十七年的大小姐?”
“白玉锁是我替你拿的,两百万是我拿走的!”
“我冒那么大的险,都是为了谁?”
“那把火没烧死她们,我比你更怕!你以为我愿意再见这家人?”
我捂住自己的嘴,慢慢滑坐到地上。
录音笔还在内袋里。
我把它拿出来,贴近铁门下方的缝隙。
门外传来苏茉茉压着的哭声。
“你别再打了。让人看见,我怎么解释?”
林翠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剩下的事我来办。”
“你只管哄住宋雅。周二签字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都别说。”
“这个旧酒窖平时没人来,先把她关住。她那个瘸子爸翻不了天。”
高跟鞋声终于远了。
我在黑暗里摸到墙角,后背一点点凉透。
原来那场火,真是她放的。
我爸的腿,我妈这些年的担惊受怕。
我们一家躲了十七年的噩梦,竟都是她们母女踩上去的台阶。
我按住录音笔,确认它还在工作。
领口摄像头的指示灯已经暗了。
我不知道它录下了多少,更不知道刚才那些话清不清楚。
我只能把两样东西往衣服里藏得更深。
然后摸着墙站起来,找能往外传出声音的地方。
我爸就在外面。
我不能坐在这里,等她们把最后一条活路也堵死。
7
周六下午一点多。
我在酒窖里找到一只空罐子,用它敲通风窗下的铁管。
敲三下,停一会,再敲三下。
从前我爸教过我,遇上事别只顾着喊,把力气留着。
可敲到最后,我的手还是肿了,嗓子也哑了。
忽然,通风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喊声。
“囡囡?”
我手里的罐子当啷掉在地上。
“爸!我在这儿!”
外面一下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老何,找着了,在这下面!”
我仰着头,看见一束手电筒的光照进来。
没多久,窗外响起金属被剪断的声音。
我爸和两个退伍战友叔伯,把生锈的铁护栏掰开。
一根粗绳子垂到我面前。
“囡囡,套在腰上,别怕,下面有人接着!”
孙叔顺着窗口先下来,托住我的腿。
上头的人一块儿使劲,把我从那个窄窗里拉了出去。
我一头撞进我爸怀里,抓着他的衣服不肯松手。
“妈呢?爸,我妈呢?”
他把外套裹在我身上,声音哑得不像话。
“在医院,你王婶陪着,医生正给她治。”
“警察已经来了,就在前头。咱先去看你妈。”
到医院时,我妈已经醒了。
她额头缠着纱布,两只手裹得严严实实。
一看见我,她就挣着要坐起来。
“囡囡,打着你哪儿没有?”
我站在床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妈,对不起,我以为有录像,有爸在外头,就能把事情说清楚。”
“我不该让你进去的。”
我妈抬起胳膊,想摸我的脸,碰到伤处又疼得缩了一下。
我赶紧蹲下来,把脸贴在她没受伤的小臂上。
她低声说:
“去之前咱们一块商量的,怎么就全成你的错了?”
“有错的是打人的,是往我包里塞东西的。”
“可往后再遇上这种人,别拿自己去试,听见没有?”
我点着头,半天说不出话。
我爸站在床尾,把事情告诉了我。
他在门外等到十一点,打不通电话,就去按门铃。
保安说聚会没散,不让他进。
他再问,里头忽然有人开门,把我妈架了出来。
我爸当场报了警。
林翠拿着那段直播,说我拿刀伤人之后自己跑了。
她把前楼几间客房打开给民警看,咬死了人已经不在别墅。
“你鞋里那定位,进屋后就停在后院附近不动了。”
“我不信你会丢下你妈,一个人跑。”
我爸把外套袖口拧得皱巴巴的。
“送你妈到医院以后,我就赶回去。让你两个叔伯沿着后山找。”
“那酒窖不通前楼,入口藏在另一边,房产图上还写着旧储物间。”
“前头正查监控,后头忽然听见你敲管子的声儿。”
“我就知道,我闺女还等着我呢。”
说到最后,他用手背使劲蹭了蹭眼睛。
我握住他的手,把摄像头和录音笔拿了出来。
“爸,里面可能录到东西了。”
“还有,当年的火,是林翠放的。”
我爸一下抬起头。
我没再解释,借了孙叔的旧电脑,把存储卡插了进去。
摄像头中途没电,后半段黑了。
洗手间那段拍得很乱,几次只有墙壁。
我盯着进度条,一点点往回拖。
直到我妈被泼茶,我蹲下去扶她的地方。
画面右下角,一抹绿色突然闪了一下。
我立刻按了暂停。
往前退,再慢放。
林翠的右手从袖口伸出来,拇指和食指捏着一个绿圈。
她左手拽我妈,右手却把那东西送进了帆布包外兜。
下一秒,包带断了,翡翠手镯滚在地上。
动作只占了几帧,却连得上。
我爸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
“留好了,囡囡,这个一定留好了!”
录音笔里的内容更清楚。
从我妈认出林翠,到她们逼人擦马桶,再到铁门外那场争吵。
有些地方隔着衣服发闷,但那句“那把火没烧死她们”,听得清清楚楚。
我爸听完,一动不动坐了好半天。
最后抬起手,重重抹了一把脸。
“十七年。”
“咱们躲了十七年,原来就是她。”
来医院做笔录的民警看完录像,让我们把原始文件保存好。
我当着他的面,把存储卡和录音笔交了出去。
又按要求留下备份,写清楚每一段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录的。
我爸把当年的地址、火灾经过和还能找到的旧联系人,也一条条写了下来。
民警告诉我们,眼前的伤害和旧案线索都会核查。
涉及身世的部分,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我点头,把收据和办案人员的电话仔细存好。
这一回,我爸妈也各留了一份。
周日,我留在医院陪我妈。
一边整理视频,一边试着再次联系盛华集团。
接线员查到了我周五发的邮件,说私人事务还在等国内办公室转交。
我留下住院地址,又把新增材料发了一遍。
到晚上,仍然没等到宋雅本人的回复。
我把王悦晒礼物的截图、购物小票上能看清的商户名,另做成一份线索表。
又查了那家商户的公开信息。
其中一个关联公司的联系人,恰好也姓林。
这不能证明什么,我没敢往外乱发,和其他材料一起交给了办案人员。
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
我在那家公司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把资料交出去,等着核实的消息。
周一早上,孙宁发来了一张照片。
学校公告栏上,贴着大红字的开除通报。
落款是教务处。
我把照片递给我爸,他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他们还敢!”
我盯着那张通报,心里反倒一点点定了下来。
“爸,他们敢把我们写成贼,咱们就得把话说到所有人面前。”
孙宁告诉我,校庆主屏的素材由学生志愿者提前拷进电脑。
他可以帮我放视频。
我问他还怕不怕。
那边隔了好一会,才回过来。
“怕。”
“可他们那天逼你妈干的事,我睡觉都能梦见。”
“我表姐也被赵嘉豪堵过,她退学以后,到现在都不敢从学校门口走。”
我让他先把家长电话给我。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事情比我想的还多。
有人被打断过肋骨,有人让烟头烫过胳膊。
还有人被逼着写下“自愿休学”,至今不敢跟别人提。
周一下午,十几位家长来到医院。
他们带着病历、照片、转账记录,还有一直没敢递出去的申诉书。
我们一起去补交材料,也联系了参加校庆的记者。
谁愿意公开,谁只愿意向调查人员作证,都当面说清楚。
有位母亲问我:
“姑娘,万一明天他们还是不让咱们进呢?”
我把备份好的文件交到她手里。
“那就站在学校门口说。”
“总不能因为他们家有钱,咱们就一辈子当哑巴。”
8
周二早上八点半。
江城一中礼堂门口,已经停满了车。
我爸推着轮椅,我妈坐在上头,腿上盖着一条薄毯。
孙叔和几位家长跟在后面。
我妈坚持要来。
出医院前,我问了她三遍,能不能撑得住。
她只反问我一句:
“他们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贼,我自己不能来讲清楚?”
医生重新检查了她的伤口,叮嘱别碰伤处、别久坐。
我把药和水放进包里,答应一结束就送她回去。
门口的公告栏上,那张开除通报还贴着。
《关于开除高三(1)班何温暖同学学籍的通报》。
上面写着我伙同母亲入室盗窃巨额珠宝、持刀行凶。
品行败坏,即日起开除学籍。
我站在公告栏前,拍下了完整的一张。
这时,门口的保安认出了我。
“何温暖?名单上没你,不准进去。”
一个家长拿出邀请函,往前站了一步。
“我们是来参加校庆的,轮椅上的也是学生家长,凭什么不让进?”
保安指着那张通报,还想说话。
旁边一位记者已经举起了摄像机。
“师傅,我们提前联系过学校,采访一起校园纠纷。”
“您确认要在门口把受伤的家长拦下来吗?”
保安看看镜头,又看看我们身后的十几个人,拿着对讲机去请示。
最后让了路。
八点五十分,我们来到礼堂后门。
门半开着,里头坐满了师生和家长。
我看见宋雅在校长的陪同下走向前排。
苏茉茉穿着粉色公主裙,挽着她的胳膊。
林翠跟在后头,不时低头看手机。
隔得太远,我听不见她们说什么。
可那张在专访里看过无数次的脸,就这么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
我妈也看见了。
她裹着纱布的手往前动了一下,又慢慢放回腿上。
“宋雅妹子老了。”
她说得很轻。
我低头看着她额上的伤,没接话。
孙宁从旁边的通道跑过来,把一只无线话筒塞到我手里。
“文件拷好了,原版和标注版都在。”
“你给信号,我就放。”
他手心全是汗。
我接过话筒,冲他点了点头。
九点的钟声响起。
校长走上主席台,宣布百年校庆大典开始。
礼堂里掌声响成一片。
几项开场流程过后,主持人请苏茉茉上台。
还特意提到,今天也是她的十八岁生日。
宋雅将在庆典后签署给女儿的股份赠予文件。
苏茉茉提着裙摆站到立麦前,笑得又甜又乖。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同学们,大家好。”
“我妈妈从小教导我,做人要干净诚实。”
“家境再好,也不能仗势欺人;家境不好,也不能走歪路。”
我听见旁边一位家长低低骂了一声。
苏茉茉还在往下说。
“我们班有个别同学,因为一时糊涂,犯下了很严重的错误。”
“上周六,她带着母亲来我家,偷走二十万的翡翠手镯。”
“被发现后,还拿刀威胁同学。”
“学校已经作出处理,但我还是愿意给何温暖一个改过的机会……”
我按下了话筒开关。
“这个机会,你留给自己吧。”
声音从礼堂音响里传出去。
台上的苏茉茉猛地抬头。
孙叔抬手,把礼堂后门推开。
砰的一声,门板撞上墙边的限位器。
一排排脑袋转了过来。
我爸推着轮椅,慢慢走进过道。
他穿着那身压在箱底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军功章。
我妈额头上的纱布还渗着一点血,两只手放在毯子上。
刚才还嘈杂的后排,一点点安静下来。
苏茉茉攥着话筒,声音都变了:
“何温暖,你怎么在这儿?”
林翠从座位上跳起来。
“保安!谁放她进来的?她已经被开除了!”
刘老师也从前排冲了出来,伸手就要夺我的话筒。
我往后一退,孙叔挡在他面前。
“这么多人看着,你还想动手?”
我抬头看向台上的校长。
“校长,我和我妈报案了,警方正在调查。”
“教务处没有问过我们,就把我们写成了贼。”
“今天苏茉茉能在台上说,我能不能也说五分钟?”
校长看看轮椅上的我妈,又看向快要扑过来的副校长。
“先站住,让她说。”
我按了一下手机,给孙宁发出约好的信号。
主席台后方的大屏幕亮了。
我握紧话筒,往前走了两步。
“我是高三一班的何温暖。”
“她是我妈,林秀兰,在夜市洗碗,在菜市场杀鱼。”
“她没偷过任何人的东西。”
“现在,请大家看看我们上周六在苏家别墅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9
全场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了主席台后头的大屏幕。
画面里,正是我领口镜头拍下的第一视角原始录像。
录像从进门开始。
我妈拿出赔衣服的钱,认出林翠,追问白玉锁。
随后,零钱被打落,保安堵住门。
苏茉茉那句“不准戴手套,不准用刷子”,清清楚楚传遍礼堂。
画面晃得厉害,有一阵只看得见墙。
可我妈说“擦完就让我们走”,刘老师说“别再闹到学校”,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没有把我妈跪在洗手间里的那几秒反复放大。
放到这里,我停了一下,蹲下去问她要不要休息。
她摇头,只说:“往下放,把包里那个镯子放清楚。”
而坐在第一排贵宾席上的宋雅,看清屏幕上林秀兰苍老的脸。
还有她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的刹那,一下扶住了前排的椅背。
宋雅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看着红毯上的何山和林秀兰,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林大姐?何大哥?!怎么是你们?!”
“表姐不是说你们拿了两百万回外地老家享福了吗?!”
大屏幕上的视频还在往下播。
画面切到林翠端起茶壶,把热茶泼向我妈的一幕。
随后,是我蹲下去扶住我妈。
我先把原速的完整片段放完,再播放做了标注的慢放。
一个醒目的红圈,死死框住了林翠的右手。
全场三千多人看得真真切切——
林翠趁我妈疼得弯腰抽气,上前假装撕扯。
右手捏着一只翡翠手镯,探进了我妈的旧帆布包外兜!
再一把扯断包带让镯子滚落,随后扯开嗓子高喊“抓小偷”!
整个礼堂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骂声:
“卧槽!原来压根不是人家偷东西,是那个老管家塞进去的!”
“先逼老人家徒手掏马桶,再拿开水把人手烫烂,最后塞手镯栽赃!”
台下的林翠腿肚子直转筋,指着大屏幕尖叫:
“关掉!快把电闸拉了!这视频是假的,是AI合成的!”
“原始存储卡已经交给警方,能不能核实,不由你说。”
我转头看向校长。
“要是有人现在切掉视频,我还有备份,记者和家长手里都有。”
校长抬手拦住往中控室跑的副校长。
“谁也不准动设备,先把事情讲清楚!”
前排一个白头发的老师站了起来。
“先把公告栏上的通报撤下来!”
“这么大的事,谁给教务处的权力,连学生家长的话都不听?”
我看着他,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从出事到现在,终于有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这句话。
我冷笑一声,手指在手机上又点了一下。
大屏幕上跳出了第二段视频。
苏茉茉凑近我,声音很低。
“她认了我十七年,叫了我十七年宝贝。”
“你拿张破照片,就想抢走我妈?”
我问她,林翠才是她亲妈,对不对。
她没反驳,只让我把这句话烂在肚子里。
紧接着,屏幕转黑,音响里响起酒窖门外的录音。
苏茉茉在哭着埋怨。
林翠在骂。
掉包、两百万、白玉锁,还有那场没把我们一家烧死的大火。
那些话一句接一句,落在安静得吓人的礼堂里。
我看见宋雅伸手碰倒了面前的水杯。
茶水顺着桌沿流到她裙子上,她却一动没动。
直到录音里响起“你上哪儿当十七年的大小姐”,她才猛地转头看向林翠。
“表姐,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林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宋雅又看向我爸。
“何大哥,那两百万,你们没有收到?”
我爸扶着轮椅,声音发沉。
“我收到的是一场火。”
“是我老婆差点烧没的命,是我这条再也站不直的腿。”
“你表姐拿走了锁,第二天,我们等来的不是你。”
宋雅往后退了半步,被身后的助理扶住。
她抓着助理的胳膊,问了好几遍:
“你们找人的时候,怎么跟我说的?”
“不是说他们拿了钱,自己搬走了,不想被打扰吗?”
我把那张旧照片投到屏幕上。
小小的我坐在我妈怀里,白玉锁垂在胸前。
旁边是字据的扫描件,红手印已经褪成了暗色。
宋雅盯着那张纸,终于捂住嘴,哭出了声。
就在全场哗然的时候,台下家长席里,十几个家长猛地站了起来。
一个女生妈妈哭着撸起女儿的袖子,冲到记者摄像机前头大喊:
“记者同志!你们快曝光苏茉茉和赵嘉豪这伙畜生吧!”
“上学期我家小雨就因为月考分比苏茉茉高。”
“苏茉茉就叫王悦把我家孩子关厕所里泼冷水、拿烟头烫满胳膊!”
“班主任刘建军收了礼,反过来逼我们办休学!”
另一个男生爸爸也举着医院的伤情鉴定书冲出来吼:
“还有我家张浩!上个月不肯给赵嘉豪交保护费。”
“被赵嘉豪带人在器材室打断两根肋骨,左耳穿孔!”
“副校长收了林翠的钱硬压下来,拿开除威胁我们不准报警!”
“我们这儿有十几个受害学生的验伤单和联名信!”
十几家媒体的闪光灯咔嚓咔嚓亮成一片。
刘老师扶住椅背,赵嘉豪和王悦缩在座位上。
谁也没再叫骂。
我把王悦发过的礼盒照片也放了出来。
照片上的浪琴表,和刘老师手腕上那块一模一样。
“这些材料也交了。是谁送的,钱从哪儿来,都会有人核实。”
刘老师拼命往下拉袖口,刚才冲过来抢话筒的劲头,全没了。
宋雅站在前排,看完照片,又看向轮椅上的我妈。
她的目光从额头纱布,落到裹得严实的双手。
然后停在了那只露出一小截的旧银镯子上。
宋雅猛地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死死钉在林翠和苏茉茉身上:
“林翠!!!”
宋雅声音都劈了:
“我把你当亲表姐信了十七年!你敢吞我的钱、放火烧我恩人和女儿!”
“拿你的女儿换走我的亲骨肉?!”
“还把我的亲女儿和林大姐逼去徒手刷马桶、拿开水烫?!”
林翠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表妹!宋总!你饶了我这一遭吧,我是一时糊涂啊……”
啪——!!!
宋雅扬起巴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抽在林翠脸上。
林翠捂住脸,歪倒在椅脚边。
“毒妇!我要你们母女把牢底坐穿!”
宋雅还要上前,被旁边的人拦住。
她挣了一下,猛地转过身,看向红毯当中的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走过台阶时,她脚下一歪,险些摔倒。
跌跌撞撞冲下贵宾席,哭着朝我跑过来。
可就在宋雅张开双臂,抖着手想抱住我的那一刻。
我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10
宋雅的两只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我,嘴唇抖了很久。
“暖暖……我是妈妈。”
“妈不知道林翠换走了你,我真的不知道……”
我扶住轮椅的扶手,没有再往后退。
“宋女士,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
“但我现在得先陪着我妈。”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生锈的小铁盒。
里头是按着红手印的《托付寄养字据》,还有绣着“苏暖”的旧肚兜。
我把东西递过去,让她看清楚。
宋雅摸到那个“暖”字,眼泪一下落在手背上。
“这是我绣的。”
“最后一针没收好,线头藏在里边,我记得。”
她翻开肚兜的边角,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
我妈在轮椅上轻轻叫了她一声。
“宋雅妹子。”
“孩子给你养大了,没丢。”
就这一句话,宋雅弯下腰,哭得直不起身。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
“暖暖,跟妈回家,好不好?”
“还有林大姐、何大哥,你们都跟我回去,我找最好的医生……”
我握住我妈没包纱布的手腕,摇了摇头。
“治伤的事,谢谢你。”
“可住哪里,往后怎么过,得等我爸妈一起商量。”
“这十七年,我爸每天天不亮去修鞋,我妈白天杀鱼,晚上洗碗。”
“他们自己舍不得吃肉,却怕我在学校吃不饱。”
“我爸这条腿,是为了救我才断的。”
“我不会因为找到了亲生母亲,就变成别人家的闺女。”
宋雅低头看着轮椅,又看看我爸那条伸不直的右腿。
她慢慢点头。
“我明白,我不抢。”
“是我没把当年的事查清楚,是我信错了人。”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弯下膝盖。
当着礼堂里所有人的面,跪在了我爸妈跟前。
“何大哥,林大姐,你们救了我女儿,又把她养这么大。”
“我欠你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妈急得要起身,我爸赶紧按住她的肩。
“你手上有伤,别乱动。”
宋雅抹着眼泪,抬头看着他们。
“以后你们是她爸妈,永远都是。”
“你们愿意的话,也让我跟着照顾你们。”
苏茉茉就在这时冲了下来。
她抱住宋雅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不能不管我!”
“我叫了你十七年妈,难道都是假的吗?”
宋雅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茉茉张着嘴,哭声忽然卡住了。
宋雅又问了一遍。
“你什么时候知道,林翠才是你亲妈?”
“早知道了,是不是?”
“所以你认出暖暖,还把她和林大姐往死里欺负。”
苏茉茉使劲摇头。
“是林妈,是她说不能让你知道,我没办法……”
宋雅抓住她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
“你有办法。”
“你可以告诉我,可以不伤害她。”
“你哪怕只是不跟着动手,都不会走到今天。”
苏茉茉瘫坐在地上,裙摆铺开一大片。
宋雅伸手,把她脖子上的白玉锁解了下来。
红绳绕在指间,她看了很久,才转身递给我。
“这是你的。”
我接过来,放进旧铁盒。
就在这时,礼堂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民警走进过道,径直来到林翠和苏茉茉面前。
是周末在医院见过的那位警官。
他先确认了两人的身份,随后出示证件,说明来意。
林翠涉嫌的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十七年前火灾和掉包的线索,都已进入调查。
相关人员需要依法配合。
后排的赵嘉豪刚站起来,就被另一名民警拦住。
王悦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出一道长纹。
刘老师还想往人群后头躲,被叫住了名字。
“刘建军,还有教务处相关负责人,关于受礼和处分材料,也请配合核实。”
苏茉茉抬头望着宋雅,一遍遍喊妈。
宋雅转过脸,没有再答应。
直到几个人被带出礼堂,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把话筒递还给孙宁。
他接过去,低声说:
“何温暖,对不起。以前我不敢帮你。”
我看着他汗湿的额头,摇了摇头。
“今天你站出来了。”
校长拿起话筒,当场宣布撤下那份开除通报。
学校将重新核查经过,向我们母女公开更正和道歉。
我没有只听一句就算了。
回医院前,我让人把公告栏、学校公众号和年级群都检查了一遍。
那张把我妈写成贼的红头文件,被一张正式的更正说明替换。
说明里写得清楚:现有材料不支持母女盗窃的指控,原处分撤销。
学校对未经充分核实就发布通报承担责任。
我把手机拿给我妈看。
她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自己的名字时,她抬起裹着纱布的手,想擦眼角。
我先拿纸巾替她擦了。
“妈,以后谁再说你偷东西,就给他看这个。”
她点点头,终于露出这几天第一个笑。
离开学校前,宋雅叫住了我。
她没再拉我的手,只把一张联系方式放进我掌心。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没人替我接。”
“你什么时候愿意找我,都可以。”
后来我才知道,我发去的第一封邮件,最终又被转给了林翠管理的国内家事办公室。
这些年,宋雅托人找我爸妈,得到的回音也一直经过林翠。
她以为自己找了很久。
我们以为她早就死了。
两边都隔着同一个人,谁也没能再往前问一步。
宋雅把那份邮件转发记录交给了调查人员,也撤掉了林翠经手的所有权限。
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后,她没有拿着报告来逼我改口。
只是每天到医院,坐在我妈床边,学着给她喂饭、削苹果。
第一次削苹果,她削掉了厚厚一层果肉。
我妈心疼,忍不住教了她两句。
她就低头重新削,手上弄得黏糊糊的,也没叫助理。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有些话,慢慢再说也来得及。
两个月后,我参加了高考。
放榜那天,我考了738分,拿下全省理科第一。
后来,清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也寄到了。
我爸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最后拿着跑到巷口。
见着卖菜的、修车的,都要给人家看一眼。
我妈嫌他丢人,自己却把录取通知拍了十几张。
拍完又小心翼翼问我:
“囡囡,这个能发吗?”
我拿过手机,点开她早就不敢用的软件。
“能。”
“妈,你想发就发。”
案件没有在放榜那天就一起结束。
后来的调查持续了很久,旧火灾的档案重新调了出来,当年的相关人员也陆续找到。
林翠经手的账目被查出问题。
她通过关联公司虚开发票,侵占了三百二十万。
那块送给刘老师的浪琴表,也在报销单里找到了出处。
再后来,几起案件陆续有了结果。
林翠因放火等多项犯罪被判处无期徒刑。
苏茉茉、赵嘉豪、王悦也分别为自己参与的伤害、拘禁和其他违法犯罪付出了代价,获刑入狱。
李佳佳和那几个动手的保安,没有因为镜头没一直对着他们就逃过去。
刘建军和副校长的受贿问题查实后,也受到了刑事追究。
该退赔的财物,按调查和裁判结果追缴。
宋雅没有再见苏茉茉。
那份原本准备在成人礼上签的赠予文件,也没有生效。
至于给我的股份,她重新找律师办了手续。
签字前,她专门问过我一次:
“暖暖,你是不是怕收了,就得跟我走?”
我没说话。
她把笔放在桌上,认真看着我。
“这是我想给你的,你姓何,还是你爸妈的女儿。”
“这两件事,不冲突。”
她后来把盛华集团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转到了我名下。
我没有改姓,也没有离开我爸妈。
去京城上大学时,两家人一起去看了房子。
宋雅想买大别墅,我妈摇头,说太空,住着心慌。
最后选了一套带菜园的四合院,离学校不算远。
院角有块空地,能种葱,也能搭个小菜架。
我爸看了一圈,问的第一句话是:
“门口能摆张小凳子不?邻居鞋坏了,我还能给补补。”
宋雅笑着说能,想摆几张都能。
我妈站在厨房里,摸了摸敞亮的窗台,转头看向我。
“囡囡,以后周末回来,妈还给你做红烧肉。”
又一个九月开学前,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我妈的手早就好了,手背还留着几块浅浅的疤。
她系着干净的围裙,把一锅红亮喷香的五花肉盛出来。
装肉的,还是那个掉了漆的旧搪瓷碗。
宋雅挽着袖子,坐在旁边给她剥蒜。
蒜皮黏在手上,她甩了两下没甩掉,我妈看见,笑着递过去一块湿布。
院子里,我爸正给邻居的小孙子修书包拉链。
小孩蹲在旁边,一口一个何爷爷。
我站在厨房门口,掏出手机。
“妈,拍一条?”
两个人一块抬起头,又一起笑了。
镜头里,是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是旧搪瓷碗,是我妈手背上还没褪尽的疤。
我没有把那几块疤遮掉,也没特意拉近给谁看。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从前每一次等我放学那样。
我配上一行字,发了出去:
“我妈做的红烧肉,永远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人间美味。”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妈给我夹了最大的一块肉,催我趁热吃。
宋雅在旁边问,要不要再添一点饭。
院子里传来我爸的声音:
“给囡囡多盛点,明天就回学校了!”
我端起碗,咬了一口。
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