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娘把我卖了八十块。我爹数钱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买我的是隔壁村赵老栓,四十岁,死了两个老婆,村里人都说我活不过半年。
我叫林小满,上辈子被丈夫推下悬崖,睁眼回到1972年,脑子里多了个灵泉空间。还没想好怎么报仇,就听见后娘在堂屋跟人讨价还价。
赵老栓娶我那天晚上,递过来一碗水,压低嗓子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别喝喜酒,你后娘下了药。
我当时就懵了。这老光棍,到底哪边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跟我亲娘处过对象,找了我十年。可我那亲娘十年前就被后娘一碗红糖水送走了。
我嗓子通了那天,当着一院子人的面薅住后娘脖领子。她喊我哑巴吃黄连,我回她一句,黄连你吃,账我算。
赵老栓在旁边蹲着抽烟,闷头闷脑来了一句:你娘那半块玉佩,得开棺才能合上。
开棺。合玉。查我亲娘的死因。
我看着他,心里想,这男人帮我归帮我,可他啥事都想替我做主。藏玉佩、瞒线索、背着我签合同,嘴上说是为我好。
我后娘当年喂我娘红糖水,也说是为她好。
我娘的账要算,赵老栓这毛病也得治。
1
我后娘把我卖了八十块。
我爹数钱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买我的是隔壁村赵老栓,四十岁,死了两个老婆,村里人都说,我活不过半年。
我叫林小满,上辈子被丈夫推下悬崖,睁眼回到1972年,还没想好怎么报仇,就听见张桂芬在堂屋跟人讨价还价。
“八十块,哑巴闺女归你。”
赵老栓的声音闷得像从缸里传出来的:“六十。”
“八十!少一个子儿不卖!”
“那行,我走。”
“哎哎哎回来,八十就八十!”
我扒着门缝看。赵老栓从兜里掏出一沓毛票,蘸着唾沫数了三遍才递过去。林大柱一把抢过,又数了一遍,眉开眼笑。
张桂芬扭着腰进来,手里拎着空水瓢,一瓢冷水泼我脸上:“死丫头,滚起来拾掇拾掇,赵老栓一会儿来领人。”
我抹了把脸,脑子里灵泉空间还在,巴掌大一汪水,还没洗脸盆深。泉水边插着根野山参苗,是我上辈子从悬崖石缝里薅的。行,家当不多,够用。
张桂芬蹲下来压低嗓子:“小满,别怪娘狠心。你哥要娶媳妇,人家要二百块彩礼,家里就你值点钱。”
她管自己叫娘。我亲娘死了十年,她填房进来第二年就把我药哑了。
我盯着她那张抹了半斤蛤蜊油的胖脸,心里骂了一句:张桂芬,你喂我娘红糖水那天,手抖没抖?
“谁说话?”张桂芬猛地站起来,左右看,“老林!有人骂我!”
林大柱跑过来:“你抽什么风?”
“有人说话!说喂红糖水!”
林大柱瞅我一眼,我低头装鹌鹑。他摆手:“丫头哑了十年,声都出不来,你耳朵让驴毛堵了?”
张桂芬还想犟,院门外有人喊:“老林!赵老栓来了!”
林大柱屁颠屁颠迎出去。张桂芬指着我鼻子:“你老实待着。”扭头也往外跑。
我从墙缝里摸出原身藏的半块玉佩,上面刻着个“林”字,我亲娘留的。揣进怀里,扒门缝继续看。
赵老栓进了堂屋,黑脸膛,眉毛粗得像两把刷子,穿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毛边。他往我这边瞟了一眼,我缩回脑袋。
张桂芬领他来柴房看人,假惺惺抹眼泪:“小满啊,到了人家好好过日子。”
我想你奶奶个腿。
赵老栓蹲下来看我。我装害怕,缩墙角发抖。他看了半天,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递给张桂芬:“嫂子,给她扯身新衣裳。”
张桂芬一把抓过钱,眉开眼笑往外走。赵老栓把门关上,压低嗓子:“我知道你不哑。”
我心跳停了一拍。
“你娘喂你药那天,我在你家后窗下送货,听见你哭,第二天你就不出声了。”他盯着我,“你不用怕我。后天过门,别喝喜酒,你后娘下了药。”
他从怀里掏出双红布鞋塞我手里,转身走了。我翻过来一摸,鞋底夹层里有张纸条,四个字:别喝喜酒。
这老光棍,到底哪边的?
2
后天说到就到。
张桂芬给我换了身红褂子,出门前端碗糖水:“喝了,路上体面。”
我想起纸条上那四个字,手一歪,碗摔地上碎了。张桂芬骂骂咧咧又去舀水,我趁她转身把纸条塞进鞋垫底下。
赵老栓骑二八大杠来接我,车把上系条红绸子,后座绑块棉垫子。我坐上去,他蹬起来,一路没回头。
到了赵家村,喜宴摆在他家院里,三张桌,坐的全是我娘家这边的人。林大柱坐主位,张桂芬挨着他,两口子吃得嘴角流油。赵老栓这边一个亲戚没来。
席上有人起哄:“老栓,新媳妇咋不说话?”
张桂芬抢着答:“哑巴,天生的。”
一桌人哄笑。我低头装害羞,心里数着张桂芬碗里的红烧肉,她吃了七块,我一块没捞着。
赵老栓挨桌敬酒,到我爹跟前,林大柱拍他肩膀:“女婿,我这闺女虽然哑,干活是把好手。”
赵老栓闷声应了一句,眼睛往我这边瞟。张桂芬趁人不注意,从兜里掏出个小纸包,往我面前的茶碗里抖了抖。白粉末子掉进茶水没影了。
这碗茶是给我准备的。
赵老栓端着酒杯晃过来,往我身边一坐,顺手把那碗茶端起来闻了闻:“嫂子,这茶味不对。”
张桂芬脸一僵:“咋不对?好茶叶!”
“好茶叶咋有股子安眠药味儿?”赵老栓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不高,半院子人都听见了,“我前头那个媳妇,就是喝了嫂子你送的一碗红糖水,一觉睡过去没醒。”
满院子鸦雀无声。张桂芬嘴硬:“你胡说八道!”
赵老栓从兜里摸出个纸包,跟张桂芬那个一模一样:“你刚才往茶里倒药的时候,我在灶房后头看得真真儿的。这包是你掉地上的,我捡了。”
林大柱脸绿了:“桂芬!你——”
张桂芬一把抢过纸包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咽下去,瞪眼喊:“啥也没有!你诬赖我!”
赵老栓扭头冲我爹说:“林大柱,你媳妇当众吃证据,这药要是没鬼,她吃它干啥?”
林大柱一巴掌扇过去,张桂芬嘴角见了血。她捂着脸嚎:“老林你打我?我替你养了十年哑巴闺女!”
赵老栓蹲下来看我,还是那副闷葫芦脸:“哑巴,你自己说,这碗茶你喝不喝?”
满院子人盯着我。张桂芬瞪我,林大柱瞪我,我两个哥哥在边上搓手。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那股堵了十年的气,“咯”一声通了。
“不喝。”我说。
一院子人全傻了。张桂芬嘴张得能塞鸡蛋:“你、你会说话?”
“我从来就会说。”我站起来,从鞋垫底下摸出纸条拍桌上,“赵老栓过门前就给我递了信儿。我后娘下药这事,他比我先知道。”
张桂芬瘫在地上。林大柱抄起板凳要砸她,被赵老栓拦了:“打人犯法。这药你留着,去公社告,人证物证都有。”
我爹喘了半天粗气,凳子一扔:“告!明天就去!”
张桂芬连滚带爬往门口蹿,我一把薅住她后脖领子。上辈子你弄死我娘,这辈子想跑?
“张桂芬。”我凑她耳朵边上,“红糖水里掺的什么,你心里清楚。我娘死那天,接生婆可都记着呢。”
她“嗷”一嗓子,瘫了。
闹剧散了,林大柱把张桂芬捆在院里枣树上,说要等公社来人。我爹这人一辈子窝囊,唯独怕担官司,捆媳妇倒捆得利索。
赵老栓领我进屋。洞房就是间土坯房,炕上铺张新席子,墙根搁个板柜,柜上摆对红蜡烛,点了一根,另一根让张桂芬刚才撞翻了,断成两截。
我坐炕沿上,他蹲门口抽烟。俩人半天没说话。
“你都知道什么?”我先开口。
“该知道的都知道。”他吐口烟,“你亲娘叫林秀兰,1962年在省城供销社当售货员。那年我退伍转业,分到供销社当采购员,跟她一个柜台。处了半年对象,她家里逼她嫁到林家,我没拦住。”
我盯着他:“那我娘怎么死的?”
赵老栓把烟掐了,从怀里掏出张照片递过来。照片上两个人并排站着,左边是我亲娘,二十出头,梳两条大辫子,笑得眼睛弯弯;右边是年轻时的赵老栓,穿军装没戴帽子,板着脸。照片背面一行钢笔字:1962年春,省城。
“你娘嫁到林家第二年,我去看过她一回。她跟我说,林大柱他娘嫌她生闺女,天天骂。后来张桂芬进了门,是你奶奶牵的线。”他把照片收回去,“再后来你娘又怀了你,生你那天,张桂芬从外头请了个接生婆。你娘产后大出血死了,你活下来,哑了。”
“张桂芬喂的红糖水。”
“我猜是,没证据。”
我从怀里摸出半块玉佩放炕上:“这个呢?”
赵老栓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你娘随身带的,我见她戴过。这是半块,还有半块在她身上?”
“不知道。原身藏墙缝里十年。”
他把玉佩还给我:“收好。哪天找着另半块,事就清楚了。”
我盯着他眼睛:“赵老栓,你娶我图啥?”
他脸红了。四十岁的老光棍,蹲在地上拿鞋底子蹭泥巴,半天憋出一句:“你娘托人捎过话给我,说万一她没了,让我照看你。我找了你十年。”
“那你前头那两个媳妇——”
“头一个肺痨,娶过来半年就没了。第二个是媒人硬塞的,进门三天跟人跑了。”他抬头看我,“村里传我克妻,我故意没辟谣。我倒要看看,哪家舍得把闺女往火坑里推。”
我“嘁”一声:“所以你拿八十块买个哑巴试试水?”
他闷声笑了:“你不一样。你娘托付的。”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上辈子周文斌跟我说情话说到天花乱坠,转头就把我推下悬崖。这老光棍一句好听的没有,闷头闷脑把事全办了。
“赵老栓。”我往炕里头挪了挪,“你过来坐。”
他磨蹭半天,坐炕沿上,离我二尺远。
“我问你,”我盯着他,“我要是想挣大钱,你帮不帮?”
“咋挣?”
“我有灵泉,能催苗。”
赵老栓愣了半天,忽然站起来,从板柜底下翻出个布袋子,倒出来一堆种子,玉米高粱谷子混着:“我攒了两年的好种,就等人跟我一块种。”
我看着那堆种子,眼眶有点热,嘴上不饶人:“赵老栓,你是娶媳妇还是找长工?”
他嘿嘿一笑:“都行。”
我还没来得及怼回去,院门外“咣咣”砸门。林大柱扯着嗓子喊:“赵老栓!开门!张桂芬跑了!”
3
我和赵老栓赶回林家,院里枣树上只剩半截绳子。林大柱蹲地上捶脑袋,我大哥林大强捂着脸坐门槛上,我二哥林二强在墙根吐了一地。
“咋跑的?”我问。
林大柱抬头看我,跟见了鬼似的:“小满你真会说话?”
“说事。”
“张桂芬她弟张老五,半夜带俩人翻墙进来,把我们都捆了,把人抢走了。你哥脸上那伤就是张老五拿鞋底子抽的。”
林大强站起来:“妹,她走前撂了句话,说那三亩水浇地她已经卖给公社王会计了,让你死了这条心。”
三亩水浇地。我亲娘的嫁妆。1962年带过来的,写的是我娘名。张桂芬这些年一直种着,我上辈子到死没见着一分钱收成。
“地契呢?”我问。
林大柱支支吾吾:“在你后娘柜子里锁着,钥匙她带走了。”
赵老栓插嘴:“地契上写的谁名?”
“我娘名,林秀兰。”
“那怕啥?”赵老栓从兜里摸出个红本本,“结婚证我领了,小满跟我一个户头。林秀兰死前要没留遗嘱,她的东西归闺女。张桂芬把地卖了,属于无权处分,王会计就算买了也过不了户。”
林大柱眼珠子一转:“那要不你去公社把地要回来,还种咱家?”
我冷笑一声:“爹,你数钱卖我的时候,咋不想着咱家?”
林大柱脸一红:“那不是张桂芬撺掇的嘛!”
“你数了八十块,数了三遍。”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爹,那八十块你花哪了?”
“给你哥说媳妇——”
“我哥说媳妇,卖我换钱。行,从今往后,那三亩地跟你林家没关系。我亲娘的东西,我拿回来自己种。”
林大柱急了:“你拿什么种?赵老栓那穷得叮当响——”
“我有灵泉。”我说。
满院寂静。林大柱瞪眼,林大强张嘴,林二强不吐了。
“啥泉?”
赵老栓拽我袖子,我甩开他:“灵泉,能催苗。”
我从他家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闭眼从空间引了一滴泉水滴进去,往院里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枣树根上浇了半瓢。剩下半瓢递给林大强:“哥,你脸上那伤,洗洗。”
林大强半信半疑接过去往脸上一抹,血印子肉眼可见地收口了。
林大柱“扑通”坐地上:“闺女,你这——”
“爹,我后娘卖了你的地,你急不急?”
“急!”
“那我帮你把地要回来,收成归我,你干不干?”
“干!干!”
“张桂芬你告不告?”
“告!明天就去公社!”
我拍拍手站起来:“行。现在先去公社,把王会计那合同截住。”
到公社一查,王会计还没办过户手续,合同压在抽屉里。公社书记姓孙,听我把前因后果一说,拍桌子骂王会计:“张桂芬的地契是她小姑子的名,你收来干啥?退回去!”
王会计脸绿了,把合同退了。地契在公社备了案,重新写我名。
我拿着新地契往外走,迎面撞上个人。眼镜,白衬衫,胸口别支钢笔,手里夹本育种手册。
周文斌。
上辈子推我下悬崖那位。
他扶了扶眼镜:“这位嫂子,你是林小满?林秀兰的女儿?”
我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不动:“你谁?”
“我叫周文斌,省城农科所下来蹲点的。你娘当年在供销社那批货,是我爹验的。”他笑得人畜无害,“听说你会育苗?交流交流?”
赵老栓从我身后走上来,往我前面一站:“她不会,我会。有啥事跟我说。”
周文斌看看他,又看看我,笑笑走了。
赵老栓低声说:“这人不对劲。你娘那批货我查过,没什么问题。他爹验完货,你娘就出事了,时间对得上。”
“你怀疑周家?”
“没证据。但他看你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回村的路上赵老栓闷头蹬车,忽然说了一句:“小满,你娘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懂。她说‘老赵,我这块玉有两半,合上能看见东西’。”
我心里一动:“玉佩?”
“嗯。她那天把玉掰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不知道塞哪了。”
“我手里这半是原身在墙缝里抠出来的。另一半——”
“在你娘身上。”赵老栓把车停下,“得开棺。”
4
开棺的事先放一放。地拿回来了,种子下了土,得先活命。
我拿灵泉兑水泡了一宿种子。赵老栓蹲边上看:“这水有啥门道?”
“能催苗,比普通水早出五天。”
“那得省着用。”
“嗯,空间里就剩一指深,浇三亩地够呛。”
赵老栓从兜里摸出个小本本,拿铅笔头在上头画图:“你听我说,咱不浇三亩,先浇一亩。这一亩出苗早,赶在别人前头上市,卖的钱再包地,滚雪球。”
我瞅他:“你还懂这个?”
“退伍回来在供销社干了五年,天天跟庄稼人打交道。”
我俩正蹲地头合计,村里人围上来看热闹。胖嫂子拿胳膊肘捅旁边人:“老栓媳妇种地,哑巴能种出啥花来?”
我抬头:“胖嫂子,你去年种谷子亩产多少?”
她一愣:“二百来斤。”
“我这一亩,秋后打四百斤,多了归你。”
胖嫂子撇嘴:“吹牛不上税。”
赵老栓闷声接一句:“她吹牛我赔,我兜里还有二十块,押这儿。”
胖嫂子不吭声了。
第五天,别人家地里刚冒芽尖,我那亩地绿油油一片,苗齐得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公社技术员下乡检查,蹲地头看了半天,问赵老栓:“你家用的啥种?”
“好种。”赵老栓指我,“她挑的。”
技术员记了笔记走了。第二天周文斌来了,蹲地头薅了根苗看根须,又捏土闻了闻,站起来跟我说:“林小满,你这苗不对劲。根系太发达,土里又没施肥,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特殊肥料?”
我盯着他那张脸,上辈子就是这张脸,笑着跟我说“小满你挡了芳芳的路”,然后手一推。
“周知青,”我拍拍手上的土,“你管我用啥,苗好就行。”
“公社推广新技术,你得配合。”他从兜里掏出张表,“填一下,肥料来源、使用方法、用量。”
赵老栓走过来,把表拿过去看了一眼,还给周文斌:“她没文化,不会填。你要问啥问我。”
周文斌笑笑:“赵老栓同志,你是她什么人?”
“男人。”赵老栓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有意见?”
周文斌走了。赵老栓回头看我:“他肯定要搞事。”
“搞呗。”我把灵泉瓶子掖好,“我还怕他不搞。”
我嘴上硬,心里其实没底。赵老栓晚上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脸色不好看:“打听到了,周文斌他爹周德贵,1962年是省城供销社的股长,专管验货。你娘出事那批红糖,就是周德贵验的。验完货没几天,你娘就喝了张桂芬送的糖水。”
我坐炕上想了半天:“张桂芬的糖水,周德贵验的红糖。这两件事咋连上的?”
“不知道。但周文斌今天看你的眼神,像是早知道你会育苗。”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赵老栓,你说周文斌他爹知不知道我娘有灵泉?”
赵老栓抽烟的手停住:“你娘有灵泉?”
“我不知道。但你想想,我娘一个售货员,嫁到林家就带三亩水浇地当嫁妆,那地要是普通地,我奶奶能逼她嫁给林大柱?”
赵老栓把烟掐了:“明天我去趟省城,找当年供销社的老人问问。”
赵老栓去省城三天没回来。我在家浇地,第二亩苗也出了。村里人眼红,胖嫂子来借种子,我给了她一把,没泡灵泉。
第四天出事了。
那天我去公社买塑料布,回来一看,地里让人踩得稀烂。那一亩最早出的苗,全让人连根拔了,扔得满地都是。剩下两亩刚冒头的,也踩倒一大片。
我蹲地头,手抖得抓不住苗。
胖嫂子跑过来看,嘴张得老大:“这是谁干的缺德事?”
赵老栓不在家,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蹲地里把能捡的苗一根一根捡起来,捡了半筐,能栽回去的没几根。
当天晚上周文斌来了,手里攥着一把苗根,笑眯眯的:“林小满,你这苗我拿去省城化验了,里头有种成分我没见过。你最好交代清楚,不然我上报你搞封建迷信,用邪水浇地。”
我盯着他手里的苗根,血往脑门上涌。他拔了我的苗,还倒打一耙。
“周文斌,你拔我苗。”
“谁看见了?”他推推眼镜,“林小满,我这是给你机会。你把那水的方子交出来,我帮你报上去,算你技术革新。你不交,明天公社就来人查你。”
我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上辈子他推我下悬崖,这辈子他拔我苗倒打一耙。我就算跟他拼命,地也回不来了。
“你等着。”我说。
“我等着。”他笑着走了。
赵老栓第五天傍晚才回来。进门看见我蹲地头补苗,脸黑了:“谁干的?”
“周文斌。他还拿苗根去省城化验了,说要告我搞封建迷信。”
赵老栓把车一摔,扭头就往周文斌住处走。我一把拽住他:“你干啥去?”
“找他算账!”
“你打他一顿,他正好告你故意伤害。赵老栓,你脑子呢?”
他站住了,喘了半天粗气:“那咋办?地毁了,苗没了,他还咬你一口。”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去公社找孙书记。
“孙书记,我地里的苗让人拔了,我怀疑是周文斌。他拿我的苗根去省城化验,说要告我搞封建迷信。我有证据证明我那水是正经东西。”
孙书记皱眉:“啥证据?”
“周文斌他爹周德贵,1962年从供销社偷了一包红糖,卖给张桂芬毒死我娘。这事我有人证,接生婆孙婆子亲眼看见周德贵跟张桂芬接头。周文斌咬我,是替他爹灭口。”
孙书记拍桌子站起来:“你说啥?”
我把孙婆子的证词、赵老栓从省城抄回来的供销社账本底子,全拍桌上。
孙书记看完,抽了根烟:“周文斌那小子,昨天还来公社递材料告你。行,你先回去,这事我来查。”
三天后,县里来人把周文斌叫去问话。他爹周德贵在省城被扣住,供销社那本旧账翻出来,红糖入库五十包出库四十九包,少的那包周德贵签字画押。
周文斌放回来那天,脸白得像纸。他来找我,站在地头,不笑了。
“林小满,你行。”
“周文斌,你拔我苗、咬我迷信,现在咋说?”
“我爹的事归我爹,我没参与。”
“那你拔我苗咋算?”
他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扔地上:“赔你的。”
我捡起来揣兜里:“二十不够。我那一亩苗值四十。”
“你抢钱?”
“你拔苗的时候咋不想想?四十,少一个子儿我接着告。”
周文斌咬了咬牙,又掏二十。我把钱收好:“周文斌,你听好了。你爹的事查清楚了,该判判。你要是再动我地里一根苗,我连你一块告。”
他走了。赵老栓从后头过来,蹲地头看那堆被拔的苗:“能补回来不?”
“能。灵泉还有半指深,够补一亩。”
“那周文斌——”
“他爹的事板上钉钉了。他要是识相,夹着尾巴做人。要是不识相,我奉陪。”
赵老栓闷了半天,说了一句:“小满,你比我狠。”
“我上辈子让人推下悬崖,不狠活不到现在。”
5
补种的苗长到半尺高,灵泉缩到半指深。周文斌消停了,但他爹的事还没判,悬着。
赵老栓说:“开棺的事不能再拖。玉佩合上到底能看见什么,你娘不会无缘无故留这句话。”
开棺不是小事。我亲娘林秀兰埋在林家祖坟边上,单独立了个坟头。要挖坟,得林大柱点头。
我拎着两瓶酒回娘家。林大柱正蹲院里啃窝头,看见酒瓶子眼睛直了。
“爹,商量个事。”
“啥事?”
“开我娘的棺。”
林大柱一口窝头喷出来:“你疯了!挖坟要遭报应的!”
“你卖闺女不遭报应?张桂芬给你戴绿帽子你不遭报应?”我把酒往桌上一墩,“我娘那半块玉佩,跟我的这半块合上能看见东西,肯定跟我娘死因有关。你开不开?”
林大柱嘴硬:“不开!你给我滚!”
赵老栓从门外进来:“老林,开棺我出钱,棺材板我换新的,坟头我修。你要不放心,公社孙书记我请来作证。”
林大柱眼珠子一转:“再加二十块。”
“十块。”
“十五。”
“成交。”
第二天一早,林家祖坟。孙书记站边上,林大柱拿铁锹挖第一下,嘴里念叨:“秀兰你别怪我,闺女要开你坟,我拦不住。”
挖到棺材,赵老栓亲手撬开棺盖。我娘剩一把骨头,衣裳烂光了,胸口位置有个小布包,烂得差不多了,里头裹着半块玉佩。
我把两半玉佩对到一起,严丝合缝。合上的瞬间,玉佩背面浮出一行字,小楷,我娘亲手刻的:张桂芬红糖下毒,周德贵供药。小满若见字,替娘告状。
林大柱凑过来看了一眼,腿一软跪坟前了:“秀兰!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喂药?”我蹲下来,“你天天睡一炕,你不知道?”
“我以为就是产后风——”
“产后风你个头!”我把玉佩拍他面前,“我娘临死把证据刻玉上,你但凡看一眼她身上东西,早查出来了。你连她随身带的玉都没收,直接埋了,你心里有她吗?”
林大柱嚎啕大哭。孙书记咳嗽一声:“行了,证据确凿,我回去就打报告,张桂芬和周德贵都跑不了。”
我们回村的时候,赵老栓骑着车,我在后座。他忽然捏闸停下:“小满,周文斌这两天没动静。”
“嗯,不对劲。”
到家一看,院门开着,周文斌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个布包。
“林小满,我等你半天了。”
赵老栓从我身后走上来,往我前面一站:“你来干啥?”
周文斌站起来,把布包递过来:“这是我爹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当年从你娘手里拿的,现在该还了。”
我打开布包,里头是几张发黄的纸,画着泉眼结构图,标注详细,最后一页写:马工,秀兰托你寻个可靠人家,别叫德贵知道。
我攥着图纸,手抖。
“我爹说,当年你娘想把泉眼报给国家,托他转交给省城一个姓马的工程师。我爹没转交,自己留下了。”周文斌低着头,“他说他没想弄死你娘,就想逼她交泉眼,张桂芬下手没轻重。”
“周文斌。”我盯着他,“你爹知道,你知不知道?”
“我那天听你说灵泉,回去问我爹,他才说的。”
“那你拔我苗、咬我迷信,是替你爹灭口?”
周文斌不吭声了。
赵老栓把图纸收好:“姓马的工程师我认识,退休了,住省城干休所。明天我去找。”
周文斌走了。我蹲地上缓了半天。赵老栓过来拍我后背:“他交底了,这事快到头了。”
“赵老栓,你说我娘当年要是把泉眼报上去,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你娘报上去,周德贵截了。你娘不报,周德贵也截了。横竖躲不过。”他把我拉起来,“你能做的,就是把她没干成的事干成。”
6
赵老栓去省城找马工程师,走了三天。
我拿着那几张泉眼结构图翻来覆去地看。图纸画得细,哪段是进水口、哪段是出水口、泉水怎么分级,全标得清清楚楚。最后一页我娘写了一行字:黄泉治病耗三指,白泉养地扩六亩,金泉改命需人命换。
我盯着“人命换”三个字看了半天,后背发凉。
赵老栓第四天回来,带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手里拎个皮包。
“这就是马工。”赵老栓介绍。
马工坐下来,戴上老花镜把图纸看了一遍:“秀兰当年跟我说过这个泉。她说泉眼在她身上,能催苗能治病。我让她报上来,她说再等等,等闺女大点。后来她死了,我找过你,没找着。”
“马工,这泉眼我能报上去不?”
“能。但有个条件。”马工推推眼镜,“你得把泉眼从你身上挪出来,做个取水装置。泉眼跟人走,人死了泉就没了。你娘就是怕这个,才一直没报。”
赵老栓在旁边插嘴:“挪出来?咋挪?”
“得找着泉眼的根。你娘图纸上画了,根在玉佩里。两半玉佩合上是个钥匙,插进地脉里,能把泉眼引出来。”
我低头看脖子上的玉佩。合上的玉佩严丝合缝,中间有道缝,缝里隐隐有水光。
“马工,那这泉眼挪出来,我身上就没了?”
“没了。但泉眼归公家管,你照样能用,按月领补贴。”
我还没说话,赵老栓先急了:“不行。”
马工看他:“咋不行?”
“泉眼挪出来,万一让周文斌那样的人盯上,小满拿啥护着?”
“泉眼归公家管,有制度管着,比长在人身上稳当。”
赵老栓梗着脖子:“制度管个屁。周德贵当年就是管制度的,该偷还是偷。”
马工不吭声了。
我坐炕上想了半天:“赵老栓,你让我想想。”
赵老栓把马工送走,回来坐炕沿上抽烟。他戒烟半年了,又抽上了。
“赵老栓。”
“嗯。”
“我想报。”
他把烟掐了:“我说不行。”
“你凭啥说不行?”
“凭我是你男人!”
我盯着他,他也盯着我。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照得他半边脸通红。
“你再说一遍。”我说。
赵老栓嗓门低下来,但话没软:“泉眼挪出来,你身上就没了。万一将来有个病有个灾,你拿啥救急?马工说按月领补贴,补贴能有多少?周文斌他爹蹲大牢了,周文斌还在外头,他要是再咬你一口,你没泉眼了,拿啥跟他斗?”
“所以呢?我就捂着,捂到啥时候?”
“捂到我查清楚。”
“查查查,你查了几个月了,查出来啥了?张桂芬跑了,周德贵扣了,周文斌还在村里晃。赵老栓,你到底行不行?”
赵老栓脸黑了。
他这人平时闷葫芦一个,但“行不行”三个字戳他肺管子上了。他站起来,比我高一个头,低头看我:“林小满,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行。”我仰着头,“你要行,张桂芬能跑?你要行,周文斌能蹲我家门槛上跟我谈条件?你除了会藏玉佩、藏线索、藏你那些破本子,你还会干啥?”
赵老栓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半天,把两半玉佩拿出来了,搁炕上。又从柜底摸出个铁盒子,里头是供销社的旧账本、孙婆子的证词、周德贵的照片,全摊在炕上。
“我藏这些,是怕你着急。”他蹲炕边上,声音闷得厉害,“你嗓子刚通,灵泉还没养回来,我要是把周德贵的事全抖给你,你能忍住不找他算账?你一冲动,把灵泉露出来,你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你就替我做主?”
“我没替你做主,我就是——”
“你就是啥?你就是觉得我啥也不懂,啥也干不了,跟张桂芬一个德行,拿我当牲口使,喂饱了就行,别的事不用知道。”
赵老栓不说话了。
我把他摊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装进布兜里。玉佩揣怀里,账本照片揣兜里。
“从今往后,我的事我自己管。”
赵老栓伸手拦我:“你干啥去?”
“去公社。泉眼的事我亲自跟马工谈。”
“林小满!”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赵老栓,你是我男人不假,但你不是我爹。我亲爹卖我,我后娘药我,我上辈子让男人推下悬崖。你要是跟他们一个路数,咱俩趁早散。”
赵老栓蹲在地上没动,烟也不抽了,就蹲着看我。
“玉佩我拿走。”我把布兜往肩上一甩,“灵泉长在我身上,谁也抢不走。你查的那些东西我谢谢你,但往后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拿主意。”
我出了门,天还没黑透。走到村口回头看,赵老栓没追出来。
他蹲在门槛上,跟那天洞房夜一个姿势,就是手里没烟,烟让我掐了。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回头。
7
我到公社找孙书记,把马工的话学了一遍。孙书记听完,抽了半包烟。
“小满,泉眼挪出来归公家管,这事我支持。但你得想好了,挪出来你身上就没了。”
“想好了。”
“赵老栓同意不?”
“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泉眼长我身上,我说了算。”
孙书记看了我半天:“你俩闹别扭了?”
“没闹。我就是想自己拿主意。”
孙书记把马工请来,公社开了个会,定了方案:泉眼挪出来,建个小型取水站,归公社管,我当技术员,按月领工资。马工负责技术指导。
消息传回村里,胖嫂子第一个跑来问:“小满,听说你那泉眼要充公?”
“不是充公,归公社管,我照样用。”
“那你亏不亏?”
“不亏。泉眼在人身上,人死了泉就没了。挪出来建站,子孙后代都能用。”
胖嫂子咂咂嘴走了。晚上赵老栓来找我,站在院门口不进来。
“小满。”
“嗯。”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他蹲门槛上,跟以前一个样。我端碗面条出来递给他:“吃了。”
他接过去闷头吃。我坐炕沿上看他,心里那口气其实已经消了大半。这人嘴笨、手笨、啥事都想替人做主,但你说他坏,他又不坏。他就是觉得“为你好”三个字能当饭吃。
可这世上多少事,就坏在“为你好”三个字上。我娘就是让张桂芬一句“嫂子你得喝这个”给送走的。
“赵老栓。”
“嗯。”
“泉眼挪出来,你帮我建站。”
他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面条:“你不自己拿主意了?”
“建站是技术活,你懂。我拿大主意,你管具体事。咱俩分工。”
“那签合同谁签?”
“我签。你管施工。”
赵老栓把碗放下,抹了把嘴:“明天我去找砖瓦厂的老刘,水泥沙子我包了。”
“钱呢?”
“我攒了八十,够买材料。”
“你那八十不是留着娶后爹的?”
他嘿嘿笑:“后爹不娶了,娶你一个够了。”
我拿筷子敲他脑门:“滚。”
8
建站的事说干就干。赵老栓管施工,我管育苗。马工隔三差五来指导,孙书记批了块宅基地,就在我那六亩地边上。
村里人来看热闹,胖嫂子问:“小满,这站建起来,水随便用不?”
“不随便。按月交水费,一桶两分。”
“还收费?”
“不收费用啥维护?你当泉眼自己会出水?”
胖嫂子撇嘴走了。
建站挖地基那天,挖到三尺深,铁锹“当”一声碰上硬东西。赵老栓蹲下去扒拉半天,扒出来个陶罐,封口完好。
“啥玩意?”我凑过去看。
赵老栓撬开陶罐,里头一卷油纸,包着几页发黄的纸和一本小册子。纸上是手写的字,我认不全,赵老栓拿过去念:“林秀兰同志,兹收到你捐赠泉眼一口,用于公社卫生所治病救人,特此证明。1959年8月。”
我愣住了。
赵老栓翻到小册子,是本流水账:1959年到1961年,我娘用泉眼给公社卫生所供了两年水,治好了多少病人,一笔一笔记着。
“你娘早报过。”赵老栓把纸递给我,“1959年就报了,比周德贵偷红糖还早三年。”
我攥着那几页纸,手抖。
“那后来咋又成她私人的了?”
赵老栓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行小字:1961年泉眼枯竭,暂停供水,待恢复后重新登记。登记人:周德贵。
周德贵1961年经手登记,然后泉眼就“枯竭”了。我娘嫁到林家,泉眼跟着她走,周德贵报了个“枯竭”,这泉就在公家账上没了。
赵老栓把账本合上:“周德贵当年压着没往上报,自己记了个枯竭。你娘想再报,周德贵跟张桂芬合计弄死她。”
“那现在这账本——”
“铁证。”赵老栓站起来,“周德贵压了十几年的事,今天翻出来了。”
当天下午我们把账本送到公社。孙书记看完,给县里打电话。第二天县里来人,把周德贵从省城押回来重新审。
马工听说这事,专门跑来看账本:“秀兰当年跟我提过一嘴,说报过,后来没下文了。我以为她没报成,原来是让人压了。”
泉眼建站的事照常进行。挖出来的陶罐我留着,搁在站里当摆设。赵老栓拿红漆在罐子上写了四个字:秀兰泉站。
我看见了,没吭声,晚上多给他盛了半碗饭。
9
泉站建好那天,公社来了十几号人,孙书记剪彩,马工讲话,我当技术员。
赵老栓站人群后头,咧着嘴笑,跟个傻子似的。
晚上回家,他蹲炕上数钱,数了三遍:“这个月工资加补贴,咱挣了四十五。”
“你咋跟当年我爹数彩礼一个姿势?”
他嘿嘿笑:“那可不一样。你爹数的是卖闺女的钱,我数的是媳妇挣的钱。”
我拿枕头砸他。
日子正经过起来。泉站供水,六亩地种菜,赵老栓管地,我管站,配合得挺好。
结果他憋了个大的。
那天我从县里开完会回来,看见公社门口贴了张红纸,上头写着“赵家村良种试验田项目签约仪式”。赵老栓蹲在红纸底下抽烟——他戒烟半年了,又抽上了。
“赵老栓。”
他站起来,烟掐了别耳朵后头:“小满,你听我说。”
“你签了啥?”
“县里搞良种试验田,选了咱家那六亩地。补偿款一亩给二十,另外县里拨技术员,帮咱把大棚升级——”
“谁签的字?”
“我。”
“地契上谁的名?”
赵老栓不说话了。
“我是不是说过,啥事跟我商量?”
“我说了,你没听完就——”
“赵老栓,地契写我名,户主是我。你拿我的地跟县里签合同,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急了:“我这不是为你好吗?六亩地你一个人管不过来,县里派人帮着弄——”
“为我好。”我点点头,“张桂芬喂我娘红糖水的时候,也说为她好。”
赵老栓脸白了。
“赵老栓,我跟你说过没有,我亲娘咋死的?让‘为你好’三个字弄死的。你跟我后娘有啥区别?”
他嘴张了半天:“我……我不知道你这么大反应。”
“你不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回,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拿主意。你当我放屁?”
我从兜里把地契掏出来拍他胸口上:“合同你签的,你自己去跟县里说。地我不交了,合同作废。”
“小满,合同签了咋作废——”
“那是你的事。你既然能替我做主签字,就能替我做主毁约。”
我转身就走。赵老栓追上来:“你干啥去?”
“回娘家。”
“你娘家那破屋能住人?”
“住猪圈也比住你这儿强。”
赵老栓站公社门口没追。我走了半道回头看了一眼,他蹲在红纸底下,烟从耳朵后头拿下来攥手里,没点。
我回林家住了五天。林大柱天天念叨:“你跟老栓闹啥嘛,人家对你不赖。”我大哥林大强也劝:“妹,赵老栓那人嘴笨,但心不坏。”我二哥林二强说:“姐,你走了赵老栓天天蹲村口瞅,跟个望夫石似的。”
我说:“你们谁再劝,我跟谁急。”
第六天,孙书记来了:“小满,赵老栓把合同毁了,县里那项目他自个儿掏钱赔的违约金,八十块。”
我愣了一下:“他哪来的钱?”
“找他战友借的。他还跟县里说,以后所有跟地有关的合同,必须你本人签字按手印,他代签的不算。”
我没吭声。
第七天,胖嫂子跑来说:“小满,赵老栓把家里东西收拾了,说要走。”
“走哪去?”
“不知道,说是出去打工,把地留给你。”
我往赵家村跑,到院门口一看,门开着,屋里搬空了。炕上搁着那两半合上的玉佩、铁盒子里的账本照片,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地归你,房归你,灵泉归你。我走了。
赵老栓真走了。
我站空屋里转了一圈,板柜里他那件旧军装没带走,洗得发白的领子还叠得板板正正。灶台上搁着半盒烟,我拿起来看,一根没动。
这人把烟戒了,到走都没再抽一根。
我蹲在门槛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把烟揣兜里,玉佩挂脖子上,锁门去公社。
孙书记看见我:“咋了?”
“赵老栓呢?”
“去县里坐长途车了,说是去省城打工。”
“啥时候走的?”
“今早。”
我扭头往外跑。孙书记在后头喊:“你干啥去?”
“追人!”
10
我追到县汽车站,赵老栓正蹲在候车室门口啃干馒头,脚边搁个蛇皮袋子。
我走过去站他面前。他抬头看见我,馒头差点噎住。
“你咋来了?”
“赵老栓,你跑啥?”
他把馒头放下,站起来:“我把你事办砸了,没脸待了。”
“你把事办砸了就跑,那我呢?”
“地归你,房归你——”
“我问你,我归谁?”
赵老栓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你替我签合同,你不跟我商量,你不对。但赵老栓,你跑了算咋回事?你跑了我跟谁种地去?我一天给你开五毛钱,你才干半年就撂挑子,你对得起那五毛钱吗?”
赵老栓眼睛红了,嘴还硬:“我这不是怕你看见我心烦嘛。”
“我烦你,但我更烦你跑。你跑了谁给我搭把手?谁帮我扛化肥?谁半夜起来给大棚掀帘子?你光想着你丢面子,你想过我没有?”
候车室里的人都看我们。赵老栓站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蛇皮袋子让脚踢倒了,里头衣服散一地。
“赵老栓,你给我回去。”我把地契拍他胸口上,“这回地契你拿着,户主还是我。以后要签啥合同,你拿回来我按手印。你签字不算,我按了手印才算。”
他低头看地契,又抬头看我:“那你以后别赶我走。”
“你先说你以后还替不替我做主了?”
“不替了。”
“啥事都商量?”
“商量。”
“烟还抽不抽?”
“戒了。”
“真戒了?”
“真戒了。你来之前我刚把最后半盒搁灶台上了。”
“那半盒我揣来了。”我从兜里掏出来拍他手里,“留着,啥时候想抽了看一眼,想想你今天这熊样。”
赵老栓攥着烟盒,蹲下去把散一地的衣服往蛇皮袋里塞。塞完了站起来,抹了把脸:“回家。”
“回家。”
二八大杠驮着俩人往回蹬。路过公社门口,红纸撕了,地上剩点碎纸屑。赵老栓瞥了一眼没吭声。
“赵老栓。”
“嗯。”
“县里那个良种试验田,你回头再去说说。合同按我说的来,地算咱俩的,你当技术指导,我当负责人,县里派技术员来学习,咱收培训费。”
赵老栓脚下一使劲,车子窜出去:“能行?”
“咋不行?我育苗你管地,咱俩搭伙,谁也别替谁做主。”
他嘿嘿笑了。蹬了一段又回头:“小满,那你跟我回去,还算我媳妇不?”
“算。但你听好了,往后啥事,商量着来。你擅自做主一回,我回娘家一回。你跑一回,我追一回。咱俩扯平。”
赵老栓蹬着车,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我可不敢跑了,你追得太快。”
“滚。”
尾声
1973年秋天,秀兰泉站正式通水。六亩大棚菜出了头茬,县里来拍照片登了报。周德贵判了七年,张桂芬判了八年,周文斌因为拔苗毁地被公社通报,调回省城坐冷板凳,走之前把剩下的四十块苗钱补齐了。
灵泉挪出来之后,我身上还剩半指深,颜色发白,慢慢养着。马工说养个三五年能养回来,不急。
赵老栓管地,我管泉站,俩人早上一块出门,晚上一块回家。他啥事都跟我商量,问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你看这样行不”。我有时候故意说不行,他就蹲地头重新想,想不出来就问我,问明白了再去干。
胖嫂子有天问我:“小满,你咋把赵老栓管得那么服帖?”
“我没管他。他自己想明白了。”
“想明白啥?”
“想明白替人做主不是疼人,是害人。”
胖嫂子咂咂嘴走了。赵老栓从后头凑过来:“你跟胖嫂子说啥呢?”
“说你服帖。”
他嘿嘿笑:“我服帖?我那是让着你。”
“你让着我啥了?”
“让你当户主。”
我拿锄头撵他半条地。他跑前头,回头喊:“小满,晚上吃啥?”
“面条!”
“多搁点油!”
“你出油票!”
“我出就我出!”
风从大棚顶上刮过去,塑料布哗啦啦响。我蹲地头看苗,赵老栓蹲旁边拔草,俩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冒出一句:“小满。”
“嗯。”
“你娘那玉佩,回头咱打个链子,你挂脖子上。”
“嗯。”
“你娘要是活着,看见你把泉站建起来,准高兴。”
我没吭声。赵老栓侧头看我:“哭了?”
“没哭。”
“那你脸上啥?”
“汗。”
他闷声笑,伸手把我脑袋按他肩膀上:“行,汗。”
我拿胳膊肘杵他:“离远点,热。”
“那你别哭。”
“我没哭。”
“那你脸上那是啥?”
“赵老栓你闭嘴。”
他闭嘴了,手没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