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 捡狗
我爸蹲在洗衣盆边给刚捡的小狗洗澡,第一次对狗说了一堆话。
第一章 肉脯里掉出钞票
我爸那天在车上,差点把魂吓飞。
他们单位组织考察,一车人都在打瞌睡。我爸坐最后一排,怀里揣着一包肉脯。
那肉脯不是给他自己的。
是给院长的。
他从怀里掏出肉脯,撕开封口,打算喂路边一条狗。
手指一伸进去,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块。
又掏一张。
再掏一张。
他脸都白了。
司机老李眼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赶紧打圆场:"岑所,嫂子给的小惊喜?"
我爸咳嗽一声,把钞票塞回兜里:"你嫂子给的,给院长的。"
那两万块现金,他本来一上车就想递过去。
结果他刚把肉脯掏出来,院长正在跟旁边人打电话。
他张了张嘴,没好意思打断。
等院长电话打完,车已经开到半路了。
他又把肉脯揣回怀里。
一揣,就揣出了这么个事。
老李在旁边憋着笑:"岑所,你这礼物送得……"
我爸瞪他一眼:"开车。"
老李收住笑。
后视镜里,我爸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
明明是自己该得的东西,他偏偏要偷偷摸摸送出去。
结果车刚开到半路,路边窜出一条小狗。
土黄色,瘦得皮包骨,蹲在马路牙子上,眼睛直勾勾看着车。
我爸心软,让老李停车。
他拿着肉脯下车,想喂它一口。
小狗凑过来闻了闻,没吃。
它看着我爸。
我爸也看着它。
院长从车上下来了,披着大衣:"老岑,你这是?"
我爸脸通红:"这狗……挺可怜的。"
院长皱眉:"考察要迟到了,赶紧上车。"
我爸没动。
他蹲下来,把那条狗抱了起来。
小狗在他怀里抖。
我爸摸了摸它的头:"这狗场在哪儿?刚才过来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一个牌子。"
老李想了想:"往前再开两里地,有个狗场。"
我爸抱着狗上了车:"先把它送回去。"
院长站在车外,半天没说话。
他身后几个同事,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知道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们在想:岑所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软性子。
院长比我爸小十岁,当年是我爸带出来的。现在人家当了院长,我爸还是个副所长。
我爸从来不争。
单位分房,他让。
评优,他让。
连那两万块现金,他都用肉脯裹着,毕恭毕敬给人家送过去。
我妈骂过他无数次:"岑国良,你就是个软柿子。"
我爸每次都笑笑,不说话。
那天他抱着狗站在风里,我第一次觉得,他这个"软柿子",心里也有硬的地方。
第二章 屠宰场
考察团一行人到了狗场,全傻了。
铁门开着,院子空的。
地上全是血迹。
墙角堆着几个铁笼子,笼子里还有抓狗的夹子。
哪是什么狗场。
这是个屠宰场。
地上的血迹还没干。
墙角几个铁笼子,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里面还躺着几根带血的狗链。
院中央是一个水泥台子,台子下面有个铁桶,桶里漂着一层碎毛。
我爸抱着狗,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他是卫生监督所的副所长。这种地方,他本来该管。
但他今天只是抱着狗,站在那儿。
小狗在他怀里,呜咽了一声,把脑袋埋进他脖子里。
我爸低头,摸了摸它的耳朵。
我爸抱着狗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小狗在他怀里,呜咽了一声。
院长在后面催:"老岑,走了,这地方邪性。"
我爸转身,抱着狗上了车。
他把狗放在腿上,一路没说话。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岑所,这狗……"
我爸:"先带回去。"
老李:"嫂子那儿……"
我爸:"我想办法。"
考察结束,一车人回到单位楼下。
天已经黑了。
我爸抱着狗下车,站在楼门口。
院长披着大衣过来:"老岑,这狗你打算怎么办?"
我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狗:"我不知道。"
院长摆摆手:"要不你带回去吧,反正你家房子大。"
我爸苦笑:"院长,我老婆不让养狗。"
院长转头问老李:"老李,你家呢?"
老李赶紧摇头:"院长,我老婆属狗,说家里不能再养狗,否则鸡飞狗跳。"
院长又问赵老师:"老赵,你呢?"
赵老师摆手:"嫂子养了三只猫,我带回去,猫得造反。"
一圈问下来,全躲。
我爸抱着狗,站在冷风里。
小狗抬头看他,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我爸叹了口气:"得,我带回去。"
院长拍拍他肩膀:"老岑,你就是心软。"
我爸没说话。
他抱着狗,往家走。
风把狗毛吹起来,沾了他一裤子。
第三章 阁楼
我爸把狗抱回家的时候,我正在客厅写作业。
他从门口进来,鬼鬼祟祟,怀里鼓出一团。
我抬头:"爸,你抱的什么?"
我爸赶紧把怀里那团往身后藏:"没什么。"
我站起来走过去:"让我看看。"
他躲。
我追。
他绕着沙发跑。
最后我一把掀开他的外套——
一只土黄色的小狗,蹲在他怀里,冲我摇尾巴。
我尖叫一声。
我爸赶紧捂住我的嘴:"别叫!别叫!你妈还没回来。"
我压低声音:"爸,你哪儿来的狗?"
我爸把经过说了一遍。
我抱着小狗,摸了摸它的头:"它叫什么?"
我爸愣了一下:"还没起。"
我想了想:"叫小黄?"
我爸摇头:"太随便。"
我说:"那你起。"
我爸看着小狗,半天:"先叫着吧,回头再起。"
我爸把狗抱上阁楼。
阁楼是个小储藏间,堆着旧家具、我妈的麻将桌、还有几袋大米。
我爸在角落铺了一件旧棉袄,把狗放上去。
小狗蹲在棉袄上,四处闻。
我爸蹲下来,指着它:"你在这儿待着,别下来。听见没有?"
小狗歪头看他。
我爸又指了指:"听话。"
小狗摇了摇尾巴。
我爸起身,拍拍手:"走,下楼。"
他刚下两级楼梯,回头看了一眼。
小狗蹲在棉袄上,正看着他。
我爸冲它比了个"嘘"的手势。
它歪头。
我们刚下楼,我妈就回来了。
她提着菜进门,一眼就看见我爸裤腿上沾着狗毛。
我妈皱眉:"你裤子上什么?"
我爸赶紧拽下来抖了抖:"猫毛,楼下蹭的。"
我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们家楼下哪来的猫?"
我爸咳嗽一声:"隔壁的。"
我妈没再问,提着菜进厨房了。
我爸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憋笑。
饭桌上,我爸坐立不安。
他时不时抬头看天花板。
我妈夹菜:"你老看天花板干嘛?"
我爸:"看看灯泡坏没坏。"
我妈:"灯泡坏了叫电工,你又不会修。"
我爸:"我看看。"
我刚要开口,阁楼上传来"呜——"的一声。
我爸脸色一变。
我妈筷子停了:"什么声音?"
我爸赶紧装模作样:"风声。"
我妈:"这大夏天哪来的风声?"
我爸:"穿堂风。"
阁楼又"呜——"了一声。
我妈站起来:"我上去看看。"
我爸赶紧拦:"别,我去。"
他三步并两步跑上楼。
我跟在后面。
阁楼门一推开,那只小狗已经从棉袄上跳下来,正蹲在楼梯口,摇着尾巴。
我爸冲过去把它抱起来:"你怎么下来了?"
小狗舔他的脸。
我妈在楼下喊:"老岑,上面到底什么?"
我爸冲楼下喊:"没事!一只猫!"
我妈:"什么猫?"
我爸:"流浪猫!我给它赶下去!"
我把狗接过来,抱在怀里。
我爸冲我使眼色:"你把它藏好,千万别让你妈看见。"
我点头。
我妈已经上楼了。
第四章 通牒
我妈推开门的时候,我正把狗往衣柜里塞。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抱着狗,僵在原地。
我妈慢慢走过来,伸手,把狗从衣柜里抱出来。
她看着那只土黄色的小狗,半天没说话。
小狗冲她摇尾巴。
我妈脸色铁青:"岑国良,给我下来。"
我爸在楼下应了一声,磨磨蹭蹭上来。
他一进门,看见我妈抱着狗,脸就白了。
我妈把狗递给他:"岑国良,这是什么?"
我爸:"这……考察路上捡的。"
我妈:"捡的?"
我爸:"狗场没人,是个屠宰场,它一个人……"
我妈:"我跟你说过什么?"
我爸低头。
我妈:"我小时候被狗咬过,你忘了?"
我爸:"没忘。"
我妈:"结婚前我们怎么说的?"
我爸:"家里不养狗。"
我妈:"那你现在这是?"
我爸:"桂兰,它可怜……"
我妈把狗往他怀里一塞:"可怜你送出去。今天之内,必须送走。"
我爸:"送哪儿?"
我妈:"你爱送哪儿送哪儿。反正不能留在这个家。"
她转身下楼。
我爸抱着狗,站在阁楼里,半天没动。
小狗舔了舔他的手。
我爸叹了口气。
第五章 免费领养
第二天一早,我爸写了个牌子。
他毛笔字好,一笔一画写:"免费领养。"
下面留了我家电话。
他把牌子贴在小区门口。
我跟在后面:"爸,你真要把它送走?"
我爸没说话。
他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
小狗冲他摇尾巴。
我爸站起来:"走吧。"
上午十点,有人来敲门。
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我看了你们的牌子,来看看狗。"
我爸把狗抱出来。
女人看了看:"这狗土了点。"
我爸:"它听话。"
女人伸手想摸。
狗缩到我爸怀里。
女人:"它怕生?"
我爸:"刚认人。"
女人:"那算了,我要个听话的。"
她走了。
我爸抱着狗,站在门口,半天。
下午又来了一个老头。
老头:"我听说你们有狗?"
我爸把狗抱出来。
老头看了看:"公的母的?"
我爸:"母的。"
老头:"我家那只公的正想配种。"
我爸脸一沉:"不行。"
老头:"免费领养嘛,我给你五十块。"
我爸:"不行。"
老头嘀咕着走了。
傍晚又来了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狗呢?"
我爸把狗抱出来。
年轻人看了看:"这狗能吃肉吗?"
我爸愣了:"什么?"
年轻人:"我家最近想炖个汤。"
我爸把狗往身后一藏:"你走。"
年轻人:"哎,我给钱。"
我爸:"你走不走?"
年轻人嘟嘟囔囔走了。
晚上又来了一个戴眼镜的。
他自称是爱狗协会的,进门就喊我爸岑所。
我爸把狗抱出来。
眼镜男看了看:"这狗品种不纯。"
我爸:"我们养着玩。"
眼镜男:"那行,我带走。"
我爸犹豫了:"你家里……"
眼镜男:"我家有院子。"
我爸:"你对狗……"
眼镜男:"放心,我专业。"
我爸把狗递过去。
狗在他怀里,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我爸站在门口,半天。
眼镜男抱着狗走了。
我爸关上门,回到客厅。
我妈在沙发上打麻将:"送走了?"
我爸:"送走了。"
我妈:"那你脸色怎么这样?"
我爸没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小时。
门铃响了。
我爸冲过去开门。
是眼镜男。
他把狗往门口一塞:"岑所,我老婆不让养。"
说完转身就走。
我爸抱着狗,站在门口。
狗舔他的脸。
后来又来了一个穿金戴银的女人。
她进门就捏着鼻子:"什么味儿?"
我爸把狗抱出来。
她看了一眼:"这么脏?"
我爸:"洗洗就干净了。"
她:"我要的是品种狗,这种土狗,我养出去邻居笑话。"
她走了。
我爸把狗放回阁楼。
他蹲在阁楼门口,半天。
我妈在楼下喊:"岑国良,到底送不送得掉?"
我爸没回答。
他看着阁楼里的狗。
狗也看着他。
我爸把牌子揭下来,撕了。
我妈在旁边冷笑:"怎么,不送了?"
我爸:"这些人不是养狗的。"
我妈:"那你想怎样?"
我爸:"我再找找。"
我妈:"岑国良,我跟你说,今天不把狗送走,晚上你别上床。"
她转身进了卧室。
我爸抱着狗,站在客厅里。
小狗舔他的手。
我爸低声说:"儿子,爸对你不住。"
第六章 狗丢了
第二天,我爸又写了个牌子。
"免费领养,爱狗人士优先。"
他把牌子贴出去,转身回家。
就这一会儿功夫,狗没了。
我爸从门口回来,阁楼空了。
他冲下楼:"晓晓!狗呢?"
我从房间出来:"什么狗?"
我爸:"那只狗!"
我也慌了:"不是在楼上吗?"
我爸:"没了!"
我们俩把家翻了一遍。
衣柜里、床底下、沙发缝里——全没有。
我爸脸都白了:"它跑出去了?"
我:"大门关着啊。"
我爸:"那它能跑哪儿去?"
我爸冲出门。
我跟在后面。
小区门口、花坛、车棚、地下室——全找遍了。
没有。
我爸站在小区门口,急得转圈。
一个卖菜的大姐路过:"岑所,你找狗?"
我爸:"大姐,你看见一只土黄色的小狗没有?"
大姐想了想:"刚才有个胖子,抱着只黄狗,往那边去了。"
她指了指对面的肉摊。
我爸拔腿就跑。
肉摊前站着一个胖子,手里提着一个纸箱子。
我爸冲过去,一把掀开箱子盖——
里面是两只鸡。
我爸愣了:"不是这只。"
胖子瞪他:"你干嘛?"
我爸:"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了。"
他转身继续找。
就在这时,街角传来一声狗叫。
我爸冲过去。
对面餐馆门口,那个胖子正把那只土黄色的小狗往案板上放。
老板在旁边磨刀。
胖子:"这狗肥瘦正好,炖了。"
老板:"行,我给你收拾。"
我爸冲过去,一把把狗抱起来。
胖子愣了:"你干嘛?"
我爸:"这是我的狗!"
胖子:"你的狗?我刚捡的!"
我爸:"你捡的?它在我家门口蹲了一下午!"
老板:"哎哎哎,别吵,到底谁的?"
我爸抱着狗,转身就走。
胖子在后面喊:"喂!你给我回来!"
我爸没回头。
他抱着狗,一路跑回家。
第七章 阿燎
晚上,我带阿燎回家。
阿燎染着一头黄毛,穿个花衬衫,进门就喊:"爸,妈。"
我妈在厨房,探出头:"小燎来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抱着狗。
阿燎走过去:"爸,这狗?"
我爸:"捡的。"
阿燎伸手想摸。
狗缩到我爸怀里。
阿燎笑:"它怕我?"
我爸:"刚认人。"
阿燎:"爸,我跟晓晓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爸没抬头:"什么事?"
阿燎:"我们结婚的事。"
我爸:"你工作呢?"
阿燎:"我最近在看。"
我爸:"看多久了?"
阿燎:"……没多久。"
我爸抬头:"小燎,你今年多大?"
阿燎:"二十六。"
我爸:"二十六,没工作,染一头黄毛。你让我把女儿嫁给你?"
阿燎脸涨红:"爸,我会努力的。"
我爸:"你努力什么?"
阿燎:"我……"
我妈从厨房出来打圆场:"老岑,吃饭了。"
我爸把狗往怀里一搂,起身去餐厅。
阿燎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拉他:"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僵。
我爸埋头吃饭,不说话。
我妈给阿燎夹菜:"小燎,多吃点。"
阿燎:"谢谢妈。"
我爸放下筷子。
他看着阿燎:"小燎,我跟你说句实话。"
阿燎:"爸你说。"
我爸:"我不同意你们结婚。"
我手里的筷子掉了。
我妈:"老岑!"
我爸:"你听我说完。小燎,你现在没工作,没存款,染一头黄毛。我女儿嫁给你,喝西北风?"
阿燎:"爸,我会对她好。"
我爸:"对她好不能当饭吃。"
我站起来:"爸!"
我爸转头看我:"晓晓,你别说话。"
我眼泪下来了:"你凭什么?"
我爸:"凭我是你爸。"
我妈:"老岑,你少说两句。"
我爸:"我不说,谁替她说?她将来后悔怎么办?"
我转身冲进房间,把门摔上。
第八章 爆发
晚上十点,客厅还亮着灯。
我爸坐在沙发上,狗趴在他脚边。
我妈从卧室出来:"岑国良,你今天过分了。"
我爸没说话。
我妈:"晓晓哭了一下午。"
我爸:"我知道。"
我妈:"你知道你还那样?"
我爸抬头:"桂兰,我是为她好。"
我妈:"你为她好,你就不能好好说?"
我爸:"我好好说了,她听吗?"
我妈坐下:"那狗呢?你打算什么时候送走?"
我爸低头看狗。
狗抬头看他。
我爸:"不送了。"
我妈愣了:"你说什么?"
我爸:"我说,不送了。"
我妈站起来:"岑国良,你今天怎么回事?女儿的事你管,狗的事你也管?"
我爸也站起来。
他看着我妈,半天。
然后他说了一段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桂兰,我跟你算笔账。"
"你喜欢打麻将,从早打到晚。我问过你同意不同意吗?"
"没有。因为你喜欢。"
"晓晓喜欢那个黄头发的,手指头都长在键盘上了,一睁眼就穿个睡裤往那儿一卧,整个人都快扎电脑里头了。我问过你同意不同意吗?"
"没有。因为晓晓喜欢。"
"我呢?"
"我这一辈子,顺着你们。你喜欢麻将,我不拦。晓晓喜欢那小子,我不拦。"
"今天,我喜欢一条狗。"
"你们谁拦过我?"
"晓晓今天摔门。你刚才下通牒。"
"桂兰,人这一辈子,往长了说也就几十年。能活在自己的喜欢里,那才叫活着。"
"我没拦过你们。今天,你们也别拦我。"
"这狗,我留下了。"
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妈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狗趴在我爸脚边,抬头看他。
我爸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
他抬头,冲我房间喊:"晓晓,出来。"
我从房间出来,眼睛还红着。
我爸指着狗,一本正经:"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孩子,叫白板。"
我愣住:"白板?"
我爸:"今天下午,它在你妈麻将桌上撞了一下,掉了颗麻将。那颗麻将,叫白板。"
我妈"噗"一声笑了。
她又赶紧板起脸:"严肃点。"
我爸:"从今天起,白板是咱家一员。你们俩,以后叫它弟弟。"
我哥那几天不在家。等他回来,白板已经是“弟弟”了。
第九章 弟弟
我蹲下来,看着白板。
白板冲我摇尾巴。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白板?"
它歪头看我。
我笑了:"行,弟弟。"
我妈站在旁边,抱着胳膊:"我可先说,我不喂它。"
我爸:"我喂。"
我妈:"我不遛它。"
我爸:"我遛。"
我妈:"它要是敢上床,我把它扔出去。"
我爸:"它不上床。"
我妈转身回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岑国良。"
我爸:"嗯?"
我妈:"你今天这话,说得还行。"
她进屋了。
我站在客厅,半天没动。
我爸抬头看我:"晓晓。"
我:"嗯?"
我爸:"阿燎的事,爸不对。"
我愣了。
我没想到他会道歉。
我爸:"爸不是反对你喜欢谁。爸是怕你将来过不好。"
我低头:"我知道。"
我爸:"你知道就好。"
他蹲下来,摸了摸白板。
"你跟妈说,今晚我睡沙发。"
我:"为什么?"
我爸:"你妈说狗上床她就把狗扔出去。我睡沙发,跟狗作伴。"
我笑了。
我爸也笑了。
那天晚上,沙发上蜷着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和一只土黄色的小狗。
我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客厅。
我爸的呼噜声很响。
白板趴在他脚边,也在打呼。
两个呼噜此起彼伏。
我站在客厅,看了半天。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多了一口人。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客厅,半天。
狗抬头看他。
我爸蹲下来,把脸埋在狗脖子里。
他肩膀抖。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爸第一次给白板洗澡。
他烧了一大锅热水,倒在洗衣盆里,拿过我妈用的香皂。
白板蹲在盆里,不敢动。
我爸蹲在旁边,拿手撩水,给它搓毛。
"别动。"
"乖。"
"洗干净了,你妈就不嫌弃你了。"
白板抖了一下水。
我爸笑:"你还抖?"
他给它搓了一遍,又冲了一遍。
然后拿一条旧毛巾,把它裹起来,抱到沙发上。
白板在毛巾里蹭了蹭,露出一个脑袋。
我爸蹲在沙发前,看着它。
"漂亮。"
"真精神。"
"毛多漂亮啊。"
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
我妈从卧室出来,站在门口看。
她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爸抬头:"怎么了?"
我妈:"你什么时候这么多话了?"
我爸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妈转身,回了卧室。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岑国良。"
我爸:"嗯?"
我妈:"你说话的样子,像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第十章 跟出门
第二天一早,我爸照常去索道站上班。
他是卫生监督所的副所长,每天坐索道过江。
他出门的时候,白板蹲在门口,摇尾巴。
我爸:"你在家待着。"
白板不动。
我爸:"听话。"
它不动。
我爸关门,走了。
我在家写作业,写着写着,听见楼下有动静。
我趴窗户一看——
白板从二楼阳台跳下来了。
它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撒腿就追。
我爸正在小区门口走。
白板一路小跑,跟在他后面。
我爸没察觉。
我穿好鞋冲下楼。
小区门口已经空了。
我往索道站方向追。
一路追到索道口。
我爸刚上缆车,车门正在关。
白板从后面冲过来,"呜"了一声。
车门停住了。
我爸回头,看见白板站在站台下,冲他摇尾巴。
我爸愣了:"你怎么来了?"
白板摇尾巴。
司机探头:"岑所,这狗?"
我爸蹲下,把白板抱起来:"你回家。"
白板舔他的脸。
我爸:"我上班,你跟来干嘛?"
它不动。
我爸叹了口气,冲司机说:"等一下。"
他抱着白板下了缆车。
我赶到的时候,我爸正蹲在站台边,跟白板说话。
"白板,听着。"
"你回家。"
"我下班就回来。"
"你在家等我。"
白板歪头看他。
风把站台边的告示牌吹得啪啪响。
我爸用袖子擦了擦白板的鼻子。
"你听着。"
"我每天坐这个过江。"
"你不能跟。"
"你跟过来,我分心。"
"我分心,院长就找茬。"
"我生气,你妈就跟我吵。"
"你听懂没?"
白板摇了摇尾巴。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卷成一卷。
他把报纸塞给白板:"你把这个带给你妈。"
白板叼住报纸。
我爸指了指回家的方向:"去。"
白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然后它转身,叼着报纸,往家跑。
我站在旁边,半天。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好久没见过的、松快的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白板叼着报纸跑回家,路上停了三次。
第一次,它在单元门口闻了闻墙角的电线杆。
第二次,它在楼梯口蹲下来,把报纸从嘴里放下,喘了口气,又叼起来。
第三次,它在我家门口,把报纸放下,用爪子挠门。
我妈开门,低头看见那张卷成一卷的报纸。
她愣了半天。
白板抬头看她,摇尾巴。
我妈蹲下来,把报纸拿起来。
报纸上有一排牙印。
她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把报纸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进屋。
她嘴上没说什么。
但那天下午,她主动给白板倒了半碗饭。
我看着白板的背影,一溜烟跑远。
风吹起它的耳朵。
它叼着报纸,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爸。
我爸站在站台,冲它挥手。
我突然觉得,这事没完。
这只狗,它跟我爸的缘分,才刚开始。
我爸转身,上了缆车。
车门关上。
缆车慢慢开动。
我站在站台,看着缆车远去。
风里,好像还有白板的尾巴在摇。
——卷一 完——
卷二 · 送报
索道停运那天,白板蹲在站台出口,从五点等到天黑。
第一章 送报
白板来我们家的第三个月,学会了送报。
我爸每天早上把报纸卷成一卷,塞给它。
"带给你妈。"
白板叼住,转身就走。
它从二楼下来,一路小跑,到我妈常打麻将的那户人家。
老板娘见怪不怪,我妈还是不认账。
那只土黄色的小狗,嘴里叼着一卷报纸,站在麻将馆门口。
麻将馆老板娘笑了:"桂兰,你家狗来送报了。"
我妈脸一沉:"谁的狗。"
老板娘:"你家的啊。"
我妈走过去,把报纸从白板嘴里抽出来。
报纸上有一排牙印。
白板抬头看她,摇尾巴。
我妈把报纸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就走。
白板跟在她后面。
我妈回头:"你跟着我干嘛?"
白板摇尾巴。
我妈:"回家。"
它不动。
我妈:"我说回家。"
它还是不动。
我妈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走。
白板跟在她脚边,一路回了家。
从那天起,我妈每天多了个活儿。
她从麻将馆回来,一进门,先给白板倒半碗饭。
嘴上还不饶人:"吃吧吃吧,吃胖了我可不遛你。"
白板埋头吃。
我爸在旁边偷笑。
我妈瞪他:"你笑什么?"
我爸:"没笑。"
我妈:"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我爸:"什么心思?"
我妈:"你想让我喂它。"
我爸:"我没说。"
我妈:"你不用说。"
她转身进厨房。
走了两步又回头:"米饭还是馒头?"
我爸:"它吃米饭。"
我妈:"废话,我不知道?"
她进厨房了。
我爸蹲在白板旁边,摸了摸它的头。
"儿子,你把你妈拿下了。"
第二章 站台
我爸每天下午五点半下班。
他从索道站出来,走到站台出口。
白板每天五点二十,准时蹲在站台出口那个老位置。
它蹲在那儿,看着出口。
谁出来它都不看。
它只看我爸。
每天下午五点二十,它准时到。
不管刮风下雨。
王叔说,有次下大雨,整个站台就它一个。
它蹲在雨里,毛全湿了。
王叔给它撑伞,它不躲。
它就盯着出口。
直到我爸从雨里跑出来,它才"呜"地一声冲上去。
我爸一出来,它就冲上去,摇尾巴,转圈。
我爸蹲下,摸它的头:"等久了?"
白板舔他的手。
旁边有个挑夫,姓郑,大家都叫他老郑。
老郑每天挑着担子在站台等活儿。
他第一次看见白板蹲那儿,烦了。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儿。"
他挥了挥手。
白板抬头看他。
"看什么看?走。"
白板没动。
老郑火了,上前一步,用担子去拱它。
"我让你走!"
白板站起来。
它没叫。
它只是抬头,冲老郑低吼了一声。
那一声不大。
但老郑手里的担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郑愣了。
他挑了二十年担子,第一次被一只土狗吓住。
白板看了他一眼,重新蹲回老位置。
老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旁边的王叔(便利店老板)笑了:"老郑,你栽了。"
老郑捡起担子,嘟囔着走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赶过白板。
不仅如此。
后来有一次,两个熊孩子拿石子砸白板。
老郑正好路过。
他"咚"地一声把担子摔在地上。
"干什么呢?"
熊孩子抬头:"关你什么事?"
老郑走过去,一把夺过石子。
"这是我兄弟。"
熊孩子愣住了。
"你兄弟?"
老郑指了指白板:"对,我兄弟。"
熊孩子嘟嘟囔囔走了。
老郑蹲下来,摸了摸白板的头。
"板板,以后有事,跟哥说。"
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白板被叫成了板板。街坊们叫,家里人也叫。叫着叫着,就都习惯了。
白板抬头看他,摇了摇尾巴。
老郑站起来,挑着担子走了。
王叔从便利店出来,笑:"老郑,你什么时候认了个狗兄弟?"
老郑头也不回:"昨天。"
第三章 做饭翻车
我爸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说要给白板做营养餐。
他从网上找了个教程:鸡胸肉、胡萝卜、鸡蛋,一起煮。
我妈在旁边看:"你还会这个?"
我爸:"网上学的。"
我妈:"你先把自己那顿饭学会了吧。"
我爸不理她。
他把鸡胸肉切了,胡萝卜切了,鸡蛋打了,一锅煮。
煮出来,闻着还挺香。
他盛了一碗,端给白板。
白板闻了闻,吃了一口。
然后它吐了。
我爸愣了:"怎么了?"
白板又闻了闻,扭头走了。
我爸:"不爱吃?"
他自己尝了一口。
味道还行。
那天晚上,我爸肚子开始叫。
他跑了三趟厕所。
白板也没好到哪儿去,蹲在阳台拉了一堆。
我妈站在阳台,看着那堆东西,半天。
"岑国良。"
我爸从厕所出来,脸色发白:"嗯?"
我妈:"你做的什么?"
我爸:"网上学的营养餐。"
我妈:"你跟你儿子一起拉的?"
我爸:"……"
我妈:"以后你俩的饭,我做。"
她转身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丸子汤。
她把汤放在白板面前。
白板闻了闻,吃了。
我妈站在旁边,抱胳膊:"这才叫饭。"
我爸从厕所探头:"那我的呢?"
我妈:"你?你拉完再说。"
第四章 哥哥要走
那天晚上吃饭,我哥岑屿放下筷子。
"爸,妈。"
我妈:"嗯?"
我哥:"我拿到上京的 offer 了。"
我爸筷子停了。
我哥:"下周三的票。"
我爸:"票都买了?"
我哥:"买了。"
我爸:"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哥:"我这不是跟你说吗?"
我爸:"你票都买了,你跟我说?"
我哥:"爸,我都二十六了。"
我爸:"二十六你就不能问我一句?"
我哥:"问你你能让我去吗?"
我爸没说话。
我哥站起来:"我吃完了。"
他回了房间。
我妈看我爸:"你这是干嘛?"
我爸:"他要走,你让他走?"
我妈:"他都二十六了,你还想拴他一辈子?"
我爸放下筷子,起身出门。
他去了楼下那个卤味摊。
平常他买卤味,都是八分辣,两分不辣。
他自己吃不了辣,在雾渡住了三十年,还是吃不了。
那天他全买辣的。
老板愣了:"岑所,你这是?"
我爸:"全辣。"
老板:"你吃不了辣啊。"
我爸:"我儿子吃。"
老板:"那你买不辣的不就完了?"
我爸:"全辣。"
他买了两大袋。
顶着小雨,往回走。
路上他停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钱,买了根冰棍。
那是白板爱吃的那种,绿豆的。
他剥开,咬了一口。
辣得他直吸气。
他笑了。
"这小子,小时候吃冰棍都要蘸辣油。"
我妈在楼下等他,接过袋子:"你这是?"
我爸:"给岑屿带着。"
我妈:"你自己不是吃不了辣?"
我爸:"他爱吃辣。"
我妈看了他半天。
"老岑。"
我爸:"嗯?"
我妈:"你就是嘴硬。"
我爸没说话。
他往楼上走。
雨把他肩膀打湿了一片。
第五章 赶车没赶上
第二天早上,我爸起得特别早。
他给我哥煮了鸡蛋,装了一饭盒。
又把那两大袋卤味塞进包里。
我哥拎着包出门。
我爸:"我送你。"
我哥:"不用。"
我爸:"我送你。"
他跟着我哥出门。
白板蹲在门口,摇尾巴。
我爸冲它挥手:"在家待着。"
我们往车站赶。
半路堵车。
我爸看了一眼表:"来不及了。"
他把包往我哥手里一塞,中途下车。
"岑屿,你跑着去。"
我哥:"爸,你……"
我爸:"我跑不动了,你跑。"
他真跑不动了。
五十岁的人,昨天还拉了三趟肚子。
他在路边喘。
我哥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车站跑。
白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
它从后面冲上来,从我爸脚边一溜烟跑过。
我爸愣了:"白板!"
白板没回头。
它一路追我哥。
我哥跑到车站,正要检票。
他听见后面有狗叫。
他回头。
白板从马路那头冲过来,直奔他。
我哥蹲下,白板扑到他怀里,舔他的脸。
我哥愣住了。
他抬头,往远处看。
我爸站在马路那头,正冲他挥手。
我哥抱着白板,半天没动。
他从小到大都觉得,我爸不喜欢他。
我爸从来没夸过他。
我爸从来没说过想他。
他考大学,我爸说"随便考"。
他找工作,我爸说"随便找"。
他交女朋友,我爸说"随便谈"。
他一直以为,我爸不在乎。
但那天,他站在车站,看着马路那头的老头。
老头五十岁了,昨天还拉了三趟肚子,今天顶着雨跑了半条街。
他怀里抱着两大袋全辣的卤味。
他自己吃不了辣。
他只是记得他儿子爱吃。
我哥突然明白了。
我爸的爱,从来不说。
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你——
"我在。"
那趟车,他没赶上。第二天,他坐上了去上京的下一趟。
第六章 我的婚礼
半年后,我结婚。
阿燎还是那个阿燎,黄头发染回了黑的,找了个销售的工作。
我爸没再反对。
婚礼当天,全家都开心。
我妈穿着红裙子,笑得合不拢嘴。
阿燎他爸跟我爸碰杯,两人喝得脸通红。
我穿着婚纱,被阿燎牵着手,挨桌敬酒。
敬到我爸那桌,我爸站起来。
他端着酒杯,手在抖。
我妈捅他:"你别哭啊。"
我爸:"我没哭。"
他把酒喝了。
他冲阿燎说:"小燎,晓晓交给你了。"
阿燎:"爸,你放心。"
我爸:"你对她好点。"
阿燎:"我知道。"
我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看见他眼眶红了。
后来阿燎跟我说,那天散席后,我爸拉着他在厕所门口站了很久。
我爸说:"小燎。"
阿燎:"爸。"
我爸:"晓晓小时候,她妈带得多。"
阿燎:"我知道。"
我爸:"她五岁那年,发高烧,烧了三天。我在单位加班,她妈一个人抱她去医院。"
阿燎没说话。
我爸:"从那以后,我就觉得,我欠她的。"
阿燎:"爸……"
我爸:"我没补回来。"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
"今天她嫁人了。"
"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阿燎:"爸你说。"
我爸:"她要是哭了,你别劝。"
"让她哭。"
"她哭完了,你给她倒杯水。"
"她要是笑了,你别跟着笑。"
"你看着她笑就行。"
阿燎半天没说话。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在厕所门口,听我爸说了一大堆。
每一句,都不是嘱咐。
是一个父亲,在给自己女儿写的最后一封情书。
婚宴结束,客人都走了。
我在后台卸妆。
阿燎去找车。
我一个人出来透气。
后院空地上,飘着一地气球。
我爸蹲在那儿,一个一个,把气球的口解开。
他把气放掉。
"噗。"
"噗。"
"噗。"
一个接一个。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我走过去:"爸。"
我爸抬头:"晓晓,你怎么出来了?"
我:"你在干嘛?"
我爸:"把气放了,气球还能给别人家孩子用。"
我蹲下,帮他一起放。
"爸。"
我爸:"嗯?"
我:"你今天不高兴?"
我爸手停了一下。
"没有。"
我:"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爸半天没说话。
"晓晓。"
"嗯?"
"你小时候,爸给你扎过一个气球,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记得。"
我爸:"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他比了个腰那么高的手势。
"一转眼,你嫁人了。"
我没说话。
我爸把最后一个气球放了气。
他把气球叠成一摞,放在旁边。
"走吧,回家。"
第七章 恋爱
白板一岁那年,恋爱了。
楼下邻居家有只小母狗,黄色的,比它还瘦。
白板每天蹲在楼道口,等那只狗下来。
那只狗一出来,白板就冲上去,围着它转圈。
我爸在旁边看,笑:"儿子,你有情况了。"
我妈从窗户探出头:"岑国良,你跟谁说话?"
我爸:"跟白板。"
我妈:"它一个狗,你跟它说什么?"
我爸:"它恋爱了。"
我妈:"你少来。"
她探头看了一眼。
白板正跟那只小母狗并排蹲在太阳底下,互相舔毛。
我妈看了半天。
"还真……挺般配的。"
那天晚上,我爸给白板加了个鸡腿。
"儿子,今天你高兴。"
白板埋头啃鸡腿。
我妈在旁边:"你这是惯它。"
我爸:"它恋爱了。"
我妈:"它恋爱关你什么事?"
我爸:"我当年恋爱的时候,我爸也给我加了个鸡腿。"
我妈愣了一下。
她看了我爸半天。
"老岑。"
我爸:"嗯?"
我妈:"你爸那时候对你挺好的?"
我爸:"挺好。"
我妈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主动给白板加了个蛋。
后来那只小母狗生了一窝小狗。
隔壁邻居给我们送了一只。
我妈抱着那只小狗,半天没说话。
我爸在旁边:"桂兰,你要是不喜欢,我就退回去。"
我妈白了他一眼:"谁说我不喜欢?"
她把小狗抱进怀里。
"这只,叫小灰。"
我爸愣了:"咱不是只有一只吗?"
我妈:"现在有两只了。"
那天晚上,我爸蹲在阳台,看着两只狗挤在一个窝里。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嘴角翘着。
那是我见过他,最像一个父亲的样子。
第八章 索道停运
那年冬天,索道检修。
通知贴出来,停运三天。
我爸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通知。
他没跟白板说。
他以为白板知道。
第一天,白板五点二十,准时蹲在站台出口。
它蹲在那儿。
从五点二十,蹲到六点。
从六点,蹲到七点。
从七点,蹲到八点。
出口关着。
没有一个人出来。
王叔从便利店出来,看见白板。
"板板,今天索道停运。"
白板抬头看他。
"你爸今天不坐索道。"
白板不动。
王叔叹了口气,回便利店了。
老郑挑着担子过来。
"板板,回去吧。"
白板不动。
老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今天不营业。"
白板还是不动。
老郑站起来,走了。
天黑了。
起风了。
站台的灯亮了。
白板蹲在站台出口,缩成一团。
它抬头,看了一眼索道。
索道没动。
它又低头,闻了闻地面。
地面上,还有它爸爸早上的脚印。
它把鼻子贴在脚印上,"呜"了一声。
王叔出来,给它披了一块布。
"你爸今天不回来了。"
白板抬头,看了看站台出口。
它"呜"了一声。
我爸是晚上九点到家的。
他今天特意打了车。
他进门,没看见白板。
"桂兰,白板呢?"
我妈:"不是跟你上班去了吗?"
我爸脸色一变。
他转身就往外跑。
他一路跑到索道站。
站台空了。
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出口那个老位置。
白板缩在那儿,身上披着王叔的那块布。
它听见脚步声,抬头。
看见是我爸,它"呜"地一声,冲过来。
我爸蹲下,一把把它抱起来。
他的手在抖。
"板板。"
"爹忘了。"
"爹今天打车回来的。"
"索道停运,爹忘了告诉你。"
"让你等了这么久。"
白板舔他的脸。
我爸抱着它,半天没起来。
王叔从便利店出来,站在门口看。
老郑也来了,站在远处。
那天晚上,我爸抱着白板,一路走回家。
风很大。
但白板在他怀里,很暖。
第九章 江边
开春那天,我爸带白板去江边。
江边有一棵老黄桷树。
我爸找了个土坡,挖了个坑。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骨头。
那是上次给他爸(我爷爷)上坟剩下的。
我爸把骨头埋在坑里。
"板板,看着。"
"这是骨头。"
"以后我不在了,你就来这儿挖。"
白板歪头看他。
我爸拍了拍土。
"记住这棵树。"
"黄桷树。"
"树根下面。"
白板低头闻了闻那个坑。
它"呜"了一声。
我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看着江面。
江面上,雾起来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爸跟我说:"晓晓。"
我:"嗯?"
我爸:"你说,人这辈子,有多久?"
我愣了一下:"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爸:"随便问问。"
我:"几十年吧。"
我爸:"几十年,够干嘛?"
我:"够你把该干的事干完。"
我爸笑了一下。
"也是。"
他没再说。
那天我们在江边坐了很久。
白板趴在我爸脚边,晒太阳。
江面上,有船慢慢开过。
我爸突然说:"晓晓。"
我:"嗯?"
我爸:"你说,人这辈子,图个什么?"
我想了想:"图个心安吧。"
我爸:"心安?"
我:"嗯。"
我爸半天没说话。
他看着江面。
"我这一辈子,没争过。"
"分房让给别人。"
"评优让给别人。"
"连院长那个位置,本来该是我的。"
"我让给了院长。"
"我以为,这样大家就都好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让出去的,不是那些东西。"
"是我自己。"
我没说话。
我爸低头,摸了摸白板的头。
"现在我老了。"
"我才想起来,我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直到这只狗来了。"
"我才知道,原来为自己活一次,是这种感觉。"
他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晓晓,你记住。"
"人这辈子,能活在自己的喜欢里,那才叫活着。"
"别学爸。"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没说话。
我爸也没说话。
白板在我们脚边,一蹦一跳。
风把江面上的雾吹过来,我爸的头发白了一片。
我突然觉得,他老了。
第十章 出差
那年秋天,我爸要出差。
去邻市考察,三天。
他出门前,把白板叫过来。
"板板,爹出差三天。"
"你在家听你妈的话。"
"别跟出去。"
白板抬头看他。
我妈在旁边:"你放心,我把它锁在家里。"
我爸:"看好它。"
我妈:"知道了。"
我爸出门。
白板蹲在门口,没跟出去。
我爸下楼,回头看了一眼。
白板蹲在门框里,看着他。
那眼神,我爸后来跟我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它好像知道什么。"
我爸上车。
车开到半路,他让老李停车。
他下车,往回走。
老李在后面喊:"岑所,怎么了?"
我爸:"我回去看看。"
他一路跑回家。
家门没锁。
白板蹲在楼道口,抬头看他。
我爸蹲下,摸它的头。
"板板,爹真的要走了。"
"三天就回来。"
"在家听话。"
白板舔他的手。
它"呜"了一声。
我爸站起来,转身走。
白板跟了两步,停住了。
它蹲在楼道口,看着我爸下楼。
我爸走到楼下,回头。
白板还蹲在那儿。
他冲它挥手。
它没摇尾巴。
那天下午,我妈在厨房做饭。
她听见阳台有动静。
她探头看了一眼。
白板蹲在阳台,正对着楼道口的方向。
它没叫。
它只是蹲着。
我妈喊它:"板板,过来。"
它不动。
我妈走过去,蹲下来:"板板?"
它抬头看我妈。
它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妈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害怕。
不是撒娇。
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我妈摸了摸它的头:"怎么了?"
白板"呜"了一声。
它挣脱我妈的手,从后门溜了出去。
我妈在后面喊:"板板!"
它没回头。
它一路跑到索道站。
它蹲在站台出口那个老位置。
王叔看见它:"板板,你爸今天出差。"
白板不动。
王叔:"他今天不坐索道。"
白板"呜"了一声。
我爸那天在船上。
考察团在船上吃饭。
我爸端着杯子,刚站起来。
他突然捂住胸口。
杯子掉在地上。
"哐当。"
所有人都回头。
我爸倒了下去。
老李冲过来:"岑所!岑所!"
他从兜里掏药。
药还没掏出来。
我爸的手,就垂下去了。
第十一章 三碗面
那天晚上,我家的灯亮到很晚。
我哥是半夜接到电话,从上京连夜赶回来的。
他一进门,鞋都没换,就冲进厨房。
我妈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拿着筷子。
我哥:"妈。"
我妈没回头。
我哥:"妈,我回来了。"
我妈还是没回头。
她把那三碗面,一碗一碗盛出来。
一碗放了辣。
一碗放了辣。
一碗没放辣。
她把那碗没放辣的,放进了冰箱。
那是给我爸留的。
她知道他今天出差。
她不知道,他回不来了。
我哥站在厨房门口,半天。
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我妈。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这才哭出来。
她哭得没声音。
就是肩膀一抖一抖。
我哥抱着她,也没说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
白板蹲在我脚边。
它抬头,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厨房。
它"呜"了一声。
白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只知道,那个每天五点半从站台出口出来的人,今天没出来。
它蹲在老位置。
从五点二十,蹲到天黑。
王叔出来:"板板,回去吧。"
白板不动。
王叔:"你爸今天不回来。"
白板"呜"了一声。
它抬头,看了看江面。
江面上,雾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家楼下,所有的灯都亮着。
白板蹲在门口。
它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哭。
它只知道,那个每天回家的人,今天没回。
它抬头,看了看楼道口。
又低头,闻了闻地面。
然后它起身,往索道站的方向走。
我在后面喊:"白板!"
它没回头。
它走进了雾里。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我妈在厨房哭。
我哥在客厅抽烟。
整个家,安静得可怕。
我看着楼下。
白板的影子,走过马路。
它走到索道站。
它蹲在出口那个老位置。
它抬头,看了一眼索道。
索道黑着。
它"呜"了一声。
那一声,在雾里,传得很远。
我站在阳台,眼泪掉下来。
我突然想起我爸那天在江边跟我说的话。
他说:"晓晓,人这辈子,能活在自己的喜欢里,那才叫活着。"
我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但他最后这一年,有了白板。
有了白板,他才知道,原来为自己活一次,是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索道站的灯,亮到很晚。
白板蹲在老位置,缩成一团。
王叔出来,给它披了块布。
"板板,回去吧。"
它不动。
"你爸今天不回来了。"
它"呜"了一声。
它抬头,看了一眼江面。
江面上,雾很大。
它好像在等什么人。
或者,它已经知道了什么。
——卷二 完——
板板从车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回到站台,前腿缠着绷带。
卷三 · 站台
板板从车上跳下来,一瘸一拐回到站台,前腿缠着绷带。
第一章 不知道
下葬前的那几天,板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后来王叔跟我说,板板蹲在站台那天,它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它蹲在老位置,从五点二十,蹲到六点。
第二件,它走到出口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
第三件,它回到老位置,把下巴放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王叔说,那天晚上,它好像睡着了。
但它的耳朵,一直竖着。
每有脚步声过来,它就抬头。
看一眼。
不是。
又低下头。
后来王叔跟我说,那天晚上,板板一共抬头了十七次。
每一次,都有脚步声过来。
每一次,都不是它要等的人。
王叔说:"晓晓,我看了它一晚上。"
"它抬头十七次。"
"每一次,眼睛里都亮一下。"
"每一次,又暗下去。"
"最后一次,它不抬头了。"
"它就蹲在那儿,把下巴放在前爪上,看着江面。"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了它一晚上。"
"我没敢走。"
下雨了。
王叔把便利店的门关上,拿了把伞,出来给它撑着。
"板板,回家。"
它不动。
王叔蹲在它旁边,撑了一夜伞。
第二天早上,王叔眼圈黑的。
他跟我说:"晓晓,你爸那只狗,通人性。"
我没说话。
他说:"晓晓,我撑了二十年伞。"
"从来没给一只狗,撑过一夜。"
"但那天,我看着它,我不敢走。"
"我总觉得,它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站在站台,看着板板蹲在老位置。
它抬头,看了一眼出口。
又低头,闻了闻地面。
地面上,还有我爸的脚印。
第二章 麻将
我妈整理我爸遗物那天,翻了一整天。
衣服、帽子、剃须刀、一个旧搪瓷缸。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摆到最后,她从衣柜底下,翻出一颗麻将。
"白板。"
她愣了半天。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她翻我爸的东西,翻到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翻到了一个旧笔记本。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背面,是我爸的字:"晓晓五岁,第一次扎气球。"
她翻到了我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旁边,是我爸写的:"岑屿考上了。"
她翻到了她自己十年前织的一条围巾。
围巾早就旧了,我爸一直留着。
她翻到了板板刚来那天,我爸写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板板,男,一岁,喜欢冰棍。"
我妈翻到最后,蹲在地上,哭了。
那颗麻将,是一年前板板撞掉的那颗。
我爸当时把它捡起来,擦了擦,收在衣柜里。
我妈把它拿在手里,半天没说话。
晚上,她把板板叫过来。
板板抬头看她。
我妈把那颗麻将,用红绳穿了,系在板板的项圈上。
板板低头,闻了闻那颗麻将。
它"呜"了一声。
我妈蹲在它面前,半天。
"板板。"
"以后,这是你爸。"
板板抬头看她。
它摇了摇尾巴。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她把麻将系在板板项圈上,跟板板说了一晚上的话。
她说:"板板,你爸走了。"
她说:"你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她说:"但你是他最后的喜欢。"
她说:"板板,你要好好的。"
她说:"你要是想你爸了,你就摸摸那颗麻将。"
她说:"你爸在上面,看着你。"
板板抬头看我妈。
它"呜"了一声。
它低头,把那颗麻将,含在了嘴里。
我妈蹲在它面前,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好孩子。"
第三章 锁在家里
下葬那天,全家都去了。
我妈说:"把板板锁在家里。"
我哥:"为什么?"
我妈:"它去了,它受不了。"
我哥没说话。
我们把板板锁在家里。
门窗都关了。
板板蹲在门口,"呜呜"地叫。
我们关上门,下楼。
我回头看了一眼。
它趴在门上,爪子挠着门。
我转过身,没敢再看。
后来我哥跟我说,那天我们走后,板板在门上挠了半个小时。
挠到爪子出血。
然后它停下来。
它走到阳台。
阳台的窗户,本来是关着的。
它用爪子,一下一下,把窗户推开。
它站在窗台上,往下看。
三楼。
楼下是花坛。
它"呜"了一声。
然后它跳了下去。
后来我哥跟我说,他后来去看过那个窗台。
窗台上,有一排浅浅的爪印。
爪印旁边,有一颗掉落的麻将。
"白板。"
我哥把它捡起来,给了我妈。
我妈把它用红绳穿了,系在板板项圈上。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她看到板板蹲在楼下花坛边,左前腿在流血。
她冲过去,一把抱住它。
"你疯了?"
"你从三楼跳下来的?"
板板舔她的脸。
我妈抱着它,半天没说话。
眼泪掉在它头上。
我妈说,那天她抱着板板,突然想起我爸。
我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但他最后那一年,有了板板。
板板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但它从三楼跳下来,只为了一件事——
它要去站台。
它要等它爸。
第四章 站台
板板的腿,养了半个月。
刚能下地,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站台。
它每天五点二十,准时蹲在老位置。
不管刮风下雨。
后来王叔跟我说,板板每天在站台,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早上五点二十,它蹲在老位置,等。
等索道开门。
等那个每天从出口出来的人。
第二件,中午十二点,它去便利店门口,吃一碗水。
王叔给它的。
第三件,晚上八点,它起身,回老房子。
老房子在拆。
它蹲在废墟里,睡一夜。
第二天,再去站台。
王叔说:"晓晓,板板它不是在等。"
"它是在过日子。"
"它每天,把你爸以前的日子,过一遍。"
后来我每天下班,都去站台看一眼。
板板蹲在老位置。
我走过去,蹲下。
"板板。"
它抬头看我,摇尾巴。
我给它带一根火腿肠。
它闻了闻,吃了。
我蹲在它旁边,半天。
"板板。"
"嗯?"
"你还要等多久?"
它"呜"了一声。
我摸了摸它的头。
"行。"
"你等。"
"姐陪你等。"
我哥要接我妈去上京。
我哥说:"妈,你跟我去上京。"
我妈:"我去干嘛?"
我哥:"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妈:"板板怎么办?"
我哥:"上京房东不让养狗。"
我妈半天没说话。
最后商量下来,板板送给我。
我家在公寓楼,十二层。
板板刚来那天,蹲在窗台,看了一天。
它不叫。
也不闹。
它就蹲在那儿,看着窗外。
窗外,是雾渡的天。
它好像在找索道。
后来阿燎跟我说,板板在我们家的那一周,它每天都做三件事。
第一件,早上五点二十,它蹲在门口,等。
它在等我爸带它去站台。
第二件,中午十二点,它蹲在窗台,看。
它在看索道。
第三件,晚上六点,它蹲在门口,等。
它在等我爸下班。
阿燎说:"晓晓,板板它不是在我们家。"
"它是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
板板蹲在门口,抬头看我。
我蹲下:"板板。"
它摇了摇尾巴。
我给它倒饭。
它吃了一口,又蹲回窗台。
我站在后面,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
阿燎问我:"你怎么了?"
我:"阿燎。"
"嗯?"
"板板它不快乐。"
阿燎半天没说话。
我:"它在我们家,不快乐。"
阿燎:"那怎么办?"
我:"我不知道。"
第五章 跑了
一个星期后,门没关严。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门口有动静。
我探头看了一眼。
板板蹲在门口,用爪子扒门。
我喊:"板板!"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一推门,冲了出去。
我在后面追:"板板!"
电梯关了。
我等电梯,等了半天。
等我下楼,板板已经没影了。
我打了阿燎的电话。
"板板跑了。"
阿燎:"往哪儿跑了?"
我:"不知道。"
阿燎:"你别急,我出去找。"
我们找了一晚上。
小区、花坛、车棚、地下室。
没有。
半夜,阿燎打电话给我。
"晓晓。"
"嗯?"
"板板在老房子那边。"
我打车过去。
老房子在拆。
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板板蹲在老房子门口,抬头看着那堵墙。
墙已经塌了一半。
它抬头,闻了闻墙根。
后来我才知道,板板从我们公寓跑出来后,一路跑了十二公里。
它从十二层下楼,穿过两个小区,过了一座桥,沿着江边,一路跑到老房子。
它的左前腿,还没好利索。
它跑一步,瘸一下。
但它没停。
路边有人看它。
有人喊:"这狗怎么了?"
它不搭理。
有人给它扔了一根火腿肠。
它闻了闻,没吃。
它继续跑。
后来阿燎跟我说,他找到板板的时候,板板正蹲在老房子门口。
它抬头,闻了闻墙根。
墙根下,还有我爸当年埋的那盆花。
花已经枯了。
板板低头,闻了闻花盆。
它"呜"了一声。
阿燎蹲在它旁边,半天没说话。
他说:"晓晓,板板它记得。"
"它记得这是它的家。"
一个邻居阿姨过来:"晓晓,你这狗怎么跑回来了?"
我:"阿姨,它……"
阿姨:"快走,这儿没你家了。"
板板抬头看阿姨。
它"呜"了一声。
阿姨叹了口气:"可怜哟。"
第六章 站台
板板不在老房子。
它去了站台。
我赶到的时候,它蹲在老位置。
王叔看见我:"晓晓,你来了。"
我:"王叔,它……"
王叔:"它下午就来了。蹲了一下午了。"
我走过去,蹲下。
"板板。"
它抬头看我,摇了摇尾巴。
我把它抱起来。
它在我怀里,没挣扎。
我把它带回家。
关上门。
第二天,它又跑了。
我跟阿燎,找了三天。
第三天,我们在站台,找到了它。
它蹲在老位置。
旁边,王叔给它放了一碗水。
老郑给它放了一根火腿肠。
它没吃。
它就蹲着。
我走过去,蹲下。
"板板。"
它抬头看我。
它"呜"了一声。
我把它抱起来。
它在我怀里,把头放在我肩膀上。
它好像知道,我要带它回家。
但它不想回。
后来阿燎跟我说,那天他抱着板板,板板在他怀里,哭了。
我:"狗还会哭?"
阿燎:"会。"
"它眼睛里,有眼泪。"
"它趴在我肩膀上,一动不动。"
"我抱着它,一路走回家。"
"它一路,都在发抖。"
第三次,它跑回来的时候,我和阿燎都在家。
它一进门,就冲进卫生间,在地板上拉了一坨。
然后它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它好像知道,这是它最后一次机会。
阿燎蹲下来,看着那坨东西,半天。
"晓晓。"
"嗯?"
"我们养不了它。"
我半天没说话。
板板抬头看我,摇了摇尾巴。
我转身进了卧室。
第七章 送走
我们商量了三天。
最后决定,把板板送到乡下。
我一个远房亲戚,在乡下有个院子。
地方大,狗能跑。
那天早上,我给板板洗了个澡。
我妈从雾渡过来了。
她蹲在板板面前,半天。
"板板。"
板板抬头看她。
"你到了乡下,好好的。"
"妈有空去看你。"
板板舔她的手。
我妈转身,哭了。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她在板板面前,说了很多话。
她说:"板板,你爸走了,妈对不起你。"
她说:"你到了乡下,别乱跑。"
她说:"你要是想回来,妈接你。"
她说:"板板,妈这辈子,没喜欢过狗。"
"但你是个例外。"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她把板板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板板抬头看她,摇尾巴。
我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板板。"
"嗯?"
"你要好好的。"
板板"呜"了一声。
我妈把它放下,转身,走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板板蹲在那儿,抬头看她。
我妈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把板板装进笼子。
板板在笼子里,抬头看我妈。
我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板板,走了。"
板板"呜"了一声。
车子开了。
板板在笼子里,抬头看我。
我坐在副驾,没敢回头。
后来司机跟我说,那一路上,板板一直在笼子里转。
它转来转去,转了两个小时。
它没叫。
也没闹。
它就转。
司机说:"晓晓,你那只狗,它知道。"
我:"知道什么?"
司机:"它知道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后来司机跟我说,车子开了一半,板板停下来了。
它蹲在笼子里,抬头看窗外。
窗外,是雾渡的江。
它"呜"了一声。
司机说:"晓晓,它在跟这个城市告别。"
车子开了两个小时。
半道上,前面修路。
司机停车,下来看。
我在副驾打盹。
一声"哐当"。
我回头。
笼子开了。
板板从车上跳了下去。
它的左前腿,还没好利索。
它一瘸一拐,往回跑。
我在后面喊:"板板!"
它没回头。
它跑了。
我追了三个小时。
最后在站台,找到了它。
它蹲在老位置。
左前腿,又破了,在流血。
王叔看见我,迎上来。
"晓晓,它半小时前到的。"
"一瘸一拐,直接蹲这儿了。"
我冲过去,蹲下。
"板板!"
它抬头看我,摇了摇尾巴。
它"呜"了一声。
旁边,老郑挑着担子过来。
他看见板板的腿,脸色一变。
"这是怎么了?"
我:"它从车上跳下来的。"
老郑蹲下来,看着板板的腿。
"你这是……不要命了?"
板板抬头看他。
老郑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它盖上。
"走,跟哥回去。"
那天,老郑把板板带到他家。
他给它洗了腿,上了药,缠了绷带。
他蹲在板板面前,半天。
"板板。"
"哥跟你说。"
"你爸不在了。"
"你等不到他了。"
板板抬头看他。
它"呜"了一声。
老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行。"
"你等。"
"哥陪你等。"
后来老郑跟我说,那天晚上,板板蹲在他家门口。
他给它端了一碗饭。
它吃了。
他给它铺了一张旧毯子。
它蹲在毯子上,没睡。
它抬头,看了一晚上的门。
老郑半夜起来,看了它一眼。
它还蹲在那儿。
老郑蹲在它旁边,半天。
"板板,你睡吧。"
它"呜"了一声。
老郑叹了口气,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
板板已经不在了。
它回站台了。
后来老郑每天收工,都去站台看板板一眼。
他给它带一根火腿肠。
板板抬头看他,摇尾巴。
老郑蹲下来,摸它的头。
"板板,今天还好?"
它"呜"一声。
老郑站起来,挑着担子走了。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板板还蹲在那儿。
老郑叹了口气,走了。
后来老郑跟我说,他这辈子,挑了二十年担子。
他见过很多人。
他见过哭的,见过笑的,见过吵架的,见过分手的。
他从来没见过一只狗,能这样。
他说:"晓晓,板板它不是狗。"
"它是个人。"
"它是个,被你爸落下的人。"
我站在站台,看着老郑挑着担子走远。
板板蹲在老位置。
王叔从便利店出来,给它递了一碗水。
老郑给它放了一根火腿肠。
它没吃。
它就蹲着。
第八章 报纸
第二天,王叔从便利店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报纸。
他走到板板面前,把报纸递给它。
"板板。"
板板抬头看他。
"你爸以前,每天让你送报纸。"
"今天,哥给你一张。"
板板低头,闻了闻报纸。
它叼住报纸。
王叔蹲下来,看着它。
"明天等不到了。"
"先回去吧。"
板板叼着报纸,抬头看他。
它"呜"了一声。
然后它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老房子的方向走。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王叔。"
"嗯?"
"它这是要去哪儿?"
王叔看着板板的背影。
"回老房子。"
"它每天,都回老房子睡。"
后来我跟着板板,一路走到老房子。
老房子在拆。
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板板蹲在废墟里。
它低头,把报纸放在地上。
然后它蹲在报纸旁边,缩成一团。
我站在废墟外面,看了半天。
我突然想起我爸当年,每天让板板送报纸给我妈。
那时候,板板叼着报纸,一路跑回家。
现在,板板叼着报纸,一路跑回废墟。
它送的不是报纸。
它送的是它自己。
它把自己,送给了一个不会再有人收的家。
后来我每天下班,都去废墟看一眼。
板板蹲在废墟里,蹲在那张报纸旁边。
报纸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但它每天,还是把那张报纸,放在同一个位置。
我问王叔:"它每天都放那张报纸?"
王叔:"对。"
"为什么?"
"它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爸当年,每天让它送报纸。"
"它现在,每天把那张报纸,放在同一个位置。"
"它好像在等你爸,回来拿。"
第九章 老房子
老房子已经拆了一半。
板板蹲在废墟里。
它抬头,看了一眼曾经是我们家阳台的地方。
它"呜"了一声。
它低头,把报纸放在地上。
然后它蹲在报纸旁边,缩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去看它。
废墟里,一片漆黑。
只有板板的眼睛,在暗处,亮着。
我蹲下:"板板。"
它抬头看我,摇了摇尾巴。
我把外套脱下来,给它盖上。
"跟我回家。"
它不动。
我:"板板。"
它"呜"了一声。
我蹲在废墟里,陪了它一夜。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我爸。
我想他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我想他最后那一年,有了板板。
他才知道,原来为自己活一次,是这种感觉。
我想板板。
它不知道我爸死了。
它只知道,那个每天五点半从站台出口出来的人,今天没出来。
它要等。
它要一直等。
那天晚上,板板蹲在废墟里,一夜没睡。
我也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它起身。
它叼起报纸,一瘸一拐地,往站台走。
我跟在后面。
它走到站台,蹲在老位置。
它抬头,看了一眼出口。
它"呜"了一声。
我站在站台,看着它。
王叔从便利店出来,给它递了一碗水。
老郑挑着担子过来,站在旁边看了它一眼。
板板蹲在那儿。
左前腿的绷带,还在渗血。
但它蹲得很稳。
它好像在等什么人。
或者,它已经决定,要一直等下去。
我站在站台,突然想起我爸那天在江边跟我说的话。
他说:"晓晓,人这辈子,能活在自己的喜欢里,那才叫活着。"
我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但他最后那一年,有了板板。
板板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它从出生,就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但它还是等。
它等得心甘情愿。
那天早上,我站在站台,看着板板蹲在老位置。
我突然明白,我爸这辈子,为什么最后那一年,那么开心。
因为他终于,为自己活了一次。
他养了一只狗。
那只狗,也用一辈子,回报了他。
那天早上,我站在站台,看着板板蹲在老位置。
风把江面上的雾吹过来。
板板抬头,看了一眼江面。
它"呜"了一声。
那一声,在雾里,传得很远。
——卷三 完——
板板老了,蹲在满屋子报纸堆里,窗外起了大雾。
卷四 · 十年
板板老了,蹲在满屋子报纸堆里,窗外起了大雾。
第一章 十年
板板等了十年。
第一年,它每天五点二十,准时蹲在站台老位置。
第二年,它还是每天五点二十,准时蹲在那儿。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它老了。
它的毛,从土黄色,变成了灰白色。
它的腿,从跑着来,变成了走着来。
从走着来,变成了一瘸一拐来。
从一瘸一拐来,变成了挪着来。
后来新老板跟我说,板板每天到站台,要歇三次。
第一次,在离站台五十米的地方,歇。
它蹲在路边,喘口气。
第二次,在离站台二十米的地方,歇。
它抬头,看一眼站台。
第三次,在站台门口,歇。
它闻了闻地面。
地面上,还有我爸当年的脚印。
歇完了,它才挪到老位置,蹲下来。
后来王叔跟我说,板板它老了。
我没说话。
后来老郑挑不动担子了。
他走了。
他走之前,去站台,看板板。
他蹲下来,摸了摸板板的头。
"板板。"
板板抬头看他,摇尾巴。
"哥要走了。"
"哥挑不动了。"
板板"呜"了一声。
老郑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放在板板面前。
"板板,以后有事,跟王叔说。"
板板低头,闻了闻火腿肠。
它抬头,看了老郑一眼。
老郑转身,挑着担子,走了。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板板还蹲在那儿。
老郑叹了口气,走了。
后来新老板跟我说,老郑走那天,板板蹲在站台,看了他很久。
老郑走出去五十米,板板站起来,冲他摇了摇尾巴。
老郑回头,也冲它挥了挥手。
然后他走了。
板板蹲回老位置,继续等。
新老板说:"晓晓,板板它不是狗。"
"它是个重情义的人。"
"它知道老郑要走了。"
"它知道,这一去,可能就见不着了。"
老郑走后,王叔也老了。
他把便利店,转让了。
新老板是个年轻人,不知道板板的故事。
他第一天开门,看见板板蹲在门口,烦了。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事。"
板板抬头看他。
年轻人挥挥手:"走。"
板板不动。
年轻人火了,拿扫帚去赶它。
板板站起来,冲他低吼了一声。
年轻人愣了。
王叔正好路过,看见这一幕。
他走过去,跟年轻人说了一句话。
"那是我兄弟。"
年轻人愣住了。
王叔指了指板板:"对,我兄弟。"
年轻人嘟嘟囔囔,回去了。
王叔蹲下来,摸了摸板板的头。
"板板,以后这儿,还是你的。"
板板"呜"了一声。
后来新老板跟我说,他第一天开门,看见板板蹲在门口,他以为是只流浪狗。
他赶它,它不走。
他拿扫帚赶它,它冲他低吼了一声。
他吓了一跳。
后来王叔跟他说,那是他兄弟。
新老板这才知道,板板的故事。
后来新老板每天,都在便利店门口,给板板放一碗水。
他说:"那是我兄弟的水。"
后来新老板每天,都在站台老位置,给板板放一根火腿肠。
他说:"那是我兄弟的饭。"
后来新老板跟我说,板板它不是狗。
它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
它是索道站的一部分。
它是江边的一部分。
它是我们所有人,心里的一部分。
第二章 雾藤
那年冬天,雾渡起了一场大雾。
那场雾,起了三天三夜。
雾里,有一种藤,叫雾藤。
老人们说,雾藤开白花的时候,等满一千天的人,就能在雾里,走出想等的人。
我不信。
但板板信。
那天,板板蹲在站台,抬头看雾。
雾里,真的有一根藤,从江面上爬过来。
藤上,开了一朵白花。
板板"呜"了一声。
它站起来,一瘸一拐,往雾里走。
我在后面喊:"板板!"
它没回头。
它走进雾里。
我追上去。
雾里,什么都看不见。
我喊:"板板!"
"呜。"
它在前面。
我顺着声音,找过去。
板板蹲在江边,抬头看那根雾藤。
藤上的白花,开了。
后来新老板跟我说,那三天,板板每天都去江边,看那根雾藤。
它蹲在江边,抬头看藤。
藤上的白花,一天开一朵。
第一天,开了一朵。
第二天,开了两朵。
第三天,开了三朵。
新老板说:"晓晓,板板它知道。"
"它知道,雾藤开白花的时候,它爸就回来了。"
那天下午,我妈从雾渡过来了。
我哥从上京过来了。
阿燎带着我儿子,也过来了。
我们一家人,又聚齐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在老房子门口,站了很久。
我妈抬头,看了一眼老房子。
老房子在拆了一半,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
但现在,不拆了。
说是文物保护,留着。
我妈说:"这房子,留着好。"
"这是板板的家。"
我哥从包里,掏出一根火腿肠。
他说:"板板,哥回来了。"
板板抬头看他,摇尾巴。
我哥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板板,哥对不起你。"
"哥走了十年,没回来看你。"
板板"呜"了一声。
阿燎抱着我儿子,站在旁边。
我儿子从阿燎怀里下来,蹲在板板面前。
十年过去,在我们心里,板板早就不只是当年那个“弟弟”了。它替我爸,把这个家守到了今天。
他说:"板板,我是你孙子。"
板板抬头看他,摇尾巴。
我儿子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板板,我来看你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家人,在老房子门口,站了很久。
风把江面上的雾吹过来。
板板蹲在我们中间,抬头,看了我们一圈。
它"呜"了一声。
第三章 回家
我们回老房子。
老房子拆了一半,又不拆了。
我们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们全愣住了。
满屋子,都是报纸。
一摞一摞的报纸,堆在墙角。
堆在沙发上。
堆在地上。
堆在板板当年睡的那个角落。
我哥半天没说话。
"这是……"
我妈半天没说话。
"这是板板攒的。"
后来新老板跟我们说,板板每天,都从他那儿,叼一张报纸。
它叼着报纸,一路跑回老房子。
它把报纸,堆在那个角落。
堆了十年。
堆了一屋子。
我走过去,蹲下。
板板蹲在报纸堆里。
它抬头,看见我。
它摇了摇尾巴。
它"呜"了一声。
我蹲下,把它抱在怀里。
它老了。
它轻得像一片纸。
后来我哥跟我说,那天他走进老房子,看见满屋子报纸,他蹲在地上,哭了。
他说:"晓晓,板板它记得。"
"它记得爸当年,每天让它送报纸。"
"它现在,每天把报纸,堆在同一个地方。"
"它好像在等爸,回来拿。"
我妈蹲在报纸堆前,半天没说话。
她伸手,摸了摸那一摞报纸。
报纸已经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但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
我妈说:"板板它知道。"
"它知道,这些报纸,是它跟你爸之间的事。"
"它不能丢。"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她蹲在报纸堆前,翻了翻那些报纸。
每一摞报纸上,都有一排牙印。
那是板板每天叼的。
她翻着翻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板板,你这十年,就是这样过的?"
"每天,叼一张报纸,堆在这儿。"
"每天,等你爸回来拿。"
"你爸,不会回来了。"
我哥蹲在报纸堆前,半天。
他伸手,摸了摸那一摞报纸。
我蹲在报纸堆前,半天。
我伸手,摸了摸那一摞报纸。
第四章 那一夜
那天晚上,我们都留在老房子。
我妈睡沙发。
我哥睡地板。
我和阿燎带着儿子,睡当年我那个房间。
板板蹲在它的报纸堆里。
它抬头,看了我们一圈。
它"呜"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半天没睡着。
阿燎问我:"你怎么了?"
我:"阿燎。"
"嗯?"
"板板它老了。"
阿燎半天没说话。
我:"我怕它哪天,就走了。"
阿燎:"不会的。"
我:"你不知道。"
"它等了十年。"
"它就是为了等我们回来。"
"现在我们回来了。"
"它就放心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
我路过客厅。
板板蹲在它的报纸堆里。
它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雾很大。
它"呜"了一声。
我走过去,蹲下。
"板板。"
它抬头看我,摇尾巴。
我摸了摸它的头。
"睡吧。"
它"呜"了一声。
它把头放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我蹲在旁边,看了它半天。
我突然觉得,它好像在等什么。
等一个,十年没回来的人。
那天晚上,我蹲在板板旁边,陪了它一夜。
我跟它说了很多话。
我说:"板板,你等了十年。"
"现在,我们都回来了。"
"你可以放心了。"
它"呜"了一声。
我说:"板板,你累了。"
"你睡吧。"
它把头放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我蹲在旁边,看了它半天。
它的呼吸,很轻。
很轻。
那天晚上,我突然想起我爸当年,每天让板板送报纸给我妈。
那时候,板板叼着报纸,一路跑回家。
现在,板板蹲在报纸堆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它等了十年。
它把十年,过成了一天。
它每天,都在等。
它每天,都在失望。
但它还是等。
它等得心甘情愿。
第五章 雾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
我路过客厅。
板板还蹲在它的报纸堆里。
我走过去,蹲下。
"板板。"
它没动。
我又喊了一声:"板板。"
它还是没动。
我伸手,摸了摸它。
它已经凉了。
我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妈从房间出来:"晓晓,怎么了?"
我没说话。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
她"咚"地一声,坐在地上。
我哥从房间出来,看见这一幕,半天没说话。
阿燎抱着儿子,站在门口,没动。
那天早上,窗外起了大雾。
雾很大。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雾里,好像有一个人。
他冲我笑了一下。
他说:"晓晓,别哭。"
我愣住了。
那个人,是我爸。
我爸冲板板伸手。
"板板。"
板板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好像听见了。
它"呜"了一声。
我爸笑了。
"傻孩子。"
"对不起。"
"让你等了这么久。"
雾里,我爸抱着板板,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没哭。
因为我知道,板板终于,等到它爸了。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早上,她也看见了。
她看见雾里,我爸冲她伸手。
"桂兰。"
我妈愣住了。
我爸笑了。
"回家。"
我妈半天没说话。
她冲我爸,点了点头。
后来我哥跟我说,那天早上,他也看见了。
他看见雾里,我爸冲他伸手。
"岑屿。"
我哥愣住了。
我爸笑了。
"爸对不起你。"
"爸这辈子,没夸过你。"
"但爸心里,你是最棒的。"
我哥半天没说话。
他冲我爸,点了点头。
后来我跟阿燁说,那天早上,我也看见了。
我看见雾里,我爸冲我伸手。
"晓晓。"
我愣住了。
我爸笑了。
"爸这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但最后那一年,有了板板。"
"爸知足了。"
我半天没说话。
我冲我爸,点了点头。
那天早上,我们一家人,都在窗边,站了很久。
雾里,我爸抱着板板,冲我们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身,走了。
那天早上,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我突然明白,板板这辈子,为什么每天都要等。
因为它爱它爸。
它爱它爸,所以它等。
它等了十年。
它把十年,过成了一天。
第六章 黄桷树
我们把板板,埋在江边那棵黄桷树下。
跟我爸当年埋骨头的地方,挨着。
我妈蹲在坟前,半天没说话。
她攥着那颗麻将,没有放下。
"白板。"
"以后,你们俩,在一起。"
我哥蹲在坟前,半天。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放在坟前。
"板板。"
"以后,没人给你赶车了。"
"你好好的。"
我蹲在坟前,半天。
我把十年前,我爸给板板写的那张纸条,放在坟前。
纸条上写着:"板板,男,一岁,喜欢冰棍。"
我摸了摸坟前的土。
"板板。"
"你等了十年。"
"现在,不用等了。"
那天下午,雾散了。
太阳出来了。
江边那棵黄桷树,叶子绿了。
后来我妈跟我说,那天她蹲在板板坟前,哭了很久。
她说:"板板,妈对不起你。"
"你爸走了,妈没好好待你。"
"你等了十年,妈没来看过你。"
"妈这辈子,没喜欢过狗。"
"但你是个例外。"
后来我哥跟我说,那天他蹲在板板坟前,跟板板说了很多话。
他说:"板板,我要回上京了。"
"以后,我每年清明,都来看你。"
"你在这儿,好好的。"
"别再等了。"
后来我跟阿燎说,那天我蹲在板板坟前,跟板板说了很多话。
我说:"板板,我儿子长大了。"
"他每年清明,都跟着我,来看你。"
"你在这儿,好好的。"
"别再等了。"
后来老郑每年清明,也来看板板。
他蹲在板板坟前,半天。
他说:"板板,哥来看你了。"
"哥现在,挑不动担子了。"
"哥在家,享清福。"
"你在这儿,好好的。"
后来,老郑也走了。
他走之前,跟新老板说:"板板那儿,你替我照看。"
新老板说:"你放心。"
第七章 后来
后来,我每年清明,都去看板板。
我妈在的时候,年年都去。
我哥每年都去。
新老板每年都去。
老郑不在了。他的那份,新老板年年替他去看。
后来新老板跟我说,板板走后,他每天,都在站台老位置,放一碗水。
他说:"那是我兄弟的位置。"
后来我儿子长大了。
他每年清明,都跟着我,去看板板。
他问我:"妈,板板是谁?"
我:"是你爷爷的狗。"
他:"它为什么要等爷爷?"
我半天没说话。
我说:"因为它爱爷爷。"
后来我儿子上初中了。
他每年清明,都跟着我,去看板板。
他问我:"妈,板板现在在哪儿?"
我:"在江边那棵黄桷树下。"
他:"它还在等爷爷吗?"
我半天没说话。
我说:"不等了。"
后来我儿子上高中了。
他每年清明,都跟着我,去看板板。
他问我:"妈,你说,板板在天上,能看见爷爷吗?"
我:"能。"
他:"他们俩,在一起吗?"
我:"在一起。"
后来我儿子上大学了。
他每年清明,都从外地赶回来,去看板板。
他蹲在坟前,半天。
他说:"板板,我来看你了。"
"我爷爷呢?"
"他还好吗?"
后来我儿子工作了。
他每年清明,都从外地赶回来,去看板板。
他蹲在坟前,半天。
他说:"板板,我来看你了。"
"我现在,工作了。"
"我能挣钱了。"
"你在这儿,好好的。"
后来我儿子结婚了。
他带着媳妇,回来看板板。
他媳妇蹲在坟前,半天。
她说:"板板,我是你孙媳妇。"
"我来看你了。"
后来我儿子有孩子了。
他带着孩子,回来看板板。
他孩子蹲在坟前,半天。
他说:"板板,我是你重孙子。"
"我来看你了。"
第八章 结局
板板走后第三年,我妈也走了。
她走的时候,很安详。
她手里,攥着那颗麻将。
"白板。"
我们把她,埋在我爸旁边。
板板,埋在他们俩脚边。
那天清明,我带着儿子,去上坟。
江边那棵黄桷树,又长粗了。
我儿子蹲在坟前,半天。
他问我:"妈,爷爷和板板,现在在一起吗?"
我:"在一起。"
他:"板板等到爷爷了吗?"
我:"等到了。"
他:"那它还等吗?"
我半天没说话。
我说:"不等了。"
我站在江边,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板板终于,等到它爸了。
我爸终于,等到板板了。
他们俩,在雾里,走了。
那天下午,我站在江边,看了很久。
风把江面上的雾吹过来。
我儿子蹲在我旁边,半天。
他问我:"妈,你在看什么?"
我:"我在看你爷爷。"
他:"他在哪儿?"
我:"在雾里。"
他:"他在干嘛?"
我:"他在看板板。"
他半天没说话。
他说:"妈,我也想爷爷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
"爷爷也想你。"
那天下午,我们母子俩,站在江边,看了很久。
雾里,好像有一只土黄色的小狗,摇着尾巴,冲我们跑过来。
它后面,跟着一个老头。
老头冲我们笑了一下。
"晓晓,小宇,别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