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喜秤落下,我捏紧了袖里的剃刀
盖头挑开,陆衡之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我攥着袖口的右手上,停了一瞬,喜秤便搁回了托盘,“嗒”的一声。
“本官只好男风。”他说,“娶你非我所愿。三年后,放你和离。”
我的手在袖子里又紧了一分。指腹底下压着一把剃刀,刃长一寸半,薄得透光。
这把刀,是我今早刮完第二遍胡子塞进袖口的。
卯时,妹妹叶晚的床是空的。枕头上压着一封信,头一句就是“哥,对不住”。她跟巷口教书的青梅竹马跑了。
堂屋里供着圣旨赐婚的婚书,黄绫上写着:叶氏女,晚。花轿一个时辰后到门。
新娘跑了,就是欺君。叶家连仆从十七口,一个也跑不掉。
爹跪在我跟前,官帽都歪了:“初儿,你跟晚儿是一张脸。”
新郎是当朝首辅陆衡之。满京城都知道他断袖,陛下说,娶房媳妇,兴许就治好了。我爹一个八品小官,本攀不上这门亲,是钦天监合八字,合中了晚儿。
我没去扶爹。我在恒通钱庄当了四年账房,遇事先拨算盘。
逃,十七口欺君,没得赦。
替,赌一个断袖首辅不碰新娘。他不碰,就能拖;拖得住,就能把晚儿找回来换。
两笔一比,替亏得少。
我只提了一个条件:“晚儿找回来之前,对外就说叶初去南边收账了。”
爹冲我磕了个头。我侧身躲开,这一下我受不起,也没空受。
我打了盆井水,刮一遍胡子,摸摸下巴,又刮一遍。
晚儿的耳坠我戴不上,我没耳洞。我翻出爹裱字用的鱼鳔胶,一边点一滴,把两颗珍珠粘上耳垂。立领中衣缠到下颌,喉结压得死死的。算盘塞进妆奁底层,上头压两盒胭脂。
剃刀进了袖口。万一傍晚冒了胡茬,我还能找扇屏风补一刀。
晚儿的绣鞋小我一寸。我蜷着脚趾塞进去,在院里走了三趟,量准了:一步不过七寸。再大,裙底就要露出脚背,走得像去催债的。
开口前先轻咳一声,把嗓子掐细。这是我对着水缸练了半炷香练出来的。
拜堂时,我一直低着头数步子。
来敬酒的人里,有个穿绯袍的拿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笑道:“首辅好福气。夫人这身量,英气得很。”
喜娘小声说,那是户部左侍郎崔大人。
我在盖头底下把脚趾蜷得更紧。英气。再让他多夸两句,就该夸到喉结了。
洞房里一对红烛。我坐在床沿,心里的账算得挺美:断袖好,断袖最安全。他不喜欢女人,就不会碰我;不碰我,我就露不了馅。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个早上,一天刮两遍,两千一百九十回。我刮得起。
然后,盖头就挑开了,喜秤就落下了。
陆衡之已经转过身去解外袍,背影冷得像块碑。喜秤躺在托盘里,秤杆上的红绸还没散开。
我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方才盯着我的手看什么?嫌新娘子手大?
满京城就这一个男人喜欢男人,偏偏我得在他跟前当女人。
我捏紧剃刀。
巧了,我是男的。
可今晚我要是敢说出来,叶家十七口,就得一起去刑部大牢里过年。
第2章首辅从不叫我的名字
陆衡之解了外袍,没往床边走,抱起案上一摞公文就出了门。
“本官睡书房。”
到了廊下,他又对守夜的丫鬟交代一句:“夫人辰时前,不许人进屋。”
门合上了。我坐了半晌,才把剃刀从袖里抽出来,塞到枕头底下。
睡前照钱庄的老规矩,心里记一笔今日收支。
收:首辅喜欢男人。
支:我现在不是男人。
结余:三年后我换回男装,他必定后悔。
记完,我睡得很香。
半夜渴醒,隔着窗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一直亮到三更。断袖也熬夜,这一条我也记下了。
第二天卯时,我躲在屏风后刮胡子。辰时前不许人进屋,这条规矩简直是给我量身定的。刮第二遍时手一抖,下巴拉开一道小口,血珠冒出来,我拿粉扑按了半天。
早饭只有我们两个人。白粥,酱瓜,一碟豆腐。首辅府穷得很体面。
陆衡之吃到一半,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盒,推到我手边。
“夫人下巴破了。”
我先轻咳一声,掐着嗓子说:“妾身绣花,针扎的。”
针扎下巴。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想抽自己。
他没接话,低头喝粥。
收碗的丫鬟悄悄跟我说,大人从前吃饭不许人陪,夫人是头一个同桌的。
午后来了个绣娘,捧着一双新绣鞋、四套夏衣,说是大人吩咐的。夏衣全是立领,领子高得能托住下巴。鞋是“照夫人脚上那双,放大一寸”。
我关起门一穿,正合脚。十个脚趾舒展开那一下,我差点哭出来。
小一寸的那双,我塞进了箱底。脚趾上磨出两个水泡,我拿绣花针挑了,没敢叫丫鬟。
职业病犯了,我顺嘴问绣娘价钱。鞋三钱,夏衣一套一两二,四套四两八。管家早上才说过,府里一个月的菜钱是六两。
就是三伏天穿立领,一天下来,脖子捂出一圈痱子,痒得我拿扇柄偷偷刮。好在喉结藏得稳。
隔壁府上的夫人递帖子要来认门,我称病推了。下回再来,我只能称死了。
我坐在窗下,拿指节在桌面上空拨算盘,给今天补一笔。
收:药膏一盒,鞋一双,夏衣四套,辰时禁令一条。
支:下巴一道口子。
结余:一个首辅,拿快一个月的菜钱替新娘子操心鞋码和领口。他在意我。
还有一桩。陆衡之人前人后只叫我“夫人”。管家问夫人喝什么茶,他说“问夫人”;门房递帖子,他说“给夫人”。叶晚两个字,他一次没出过口。
我起先当他嫌这门亲,名字都懒得叫。后来想通了:叫名字生分,叫夫人,是认了。
傍晚他在廊下跟门生说话。我隔着帘子听,越听越耳熟。嗓子低,字少,一句一句往下落,像算珠。
去年腊月,恒通柜台前来过一个客人,青衫打着补丁,开口就要看丰裕粮行的存银。我一句话把他顶了回去。他没恼,低低说了声“好”。
就是这个嗓子。
我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只看见陆衡之腰上的玉带。
首辅哪会穿补丁。我放下帘子,记性再好,也有记岔的时候。
可那天以后,我的心跳就不太对。他推东西过来,跳;他叫一声夫人,也跳。
要藏的东西,从一样,变成了两样。
第三天一早,院门被拍响了。
宫里来了个嬷嬷,手里一柄拂尘,站在廊下不肯坐。
“陛下口谕:新婚分房,不成体统。奴婢奉旨,看着首辅与夫人同房三夜。”
第3章同房三夜,他一直面壁看公文
嬷嬷在外间支了张榻,一夜起来三回,听里屋的动静。
头一夜,她先端来两碗桂圆莲子汤,站在床边看我们喝完。桂圆,莲子,早生贵子。我一口一口往下咽,心想陛下这是要治首辅,还是要治我。
汤碗一撤,她又笑眯眯的:“大人不替夫人卸妆?新妇头一夜,得夫君亲手来。”
我的手当即摸上了领口。妆一卸,下巴那层青就藏不住了。
“本官对女子的脸没兴趣。”陆衡之头也没回。
嬷嬷讪讪退了出去。我松了口气,又有点不服。我这张脸,在钱庄柜台前也是被大娘们夸过的。
陆衡之抱回一床薄被,叠成长条,往床中间一横。
他睡外侧,背朝里。我睡里侧,脸朝墙。中间那条被子,像一道界河。
第二天,嬷嬷又盯上我的领子:“三伏天,夫人捂这么严实做什么?”
我轻咳一声:“妾身体寒。”
话音没落,一滴汗顺着鬓角滚进领口,正落在痱子上。
最难的是早上。我得在屏风后刮胡子,嬷嬷就在外间,刀刃刮过下巴,沙沙地响。
陆衡之每天这个时辰都坐到案前,面朝墙,看一刻钟公文。他翻页翻得极响,响得刚好盖住刀声。我刮完,他合上公文起身,从不回头。
有一回,嬷嬷端着铜盆要进屏风,说替夫人梳头。
我的刀正贴在下巴上,一动不敢动。
“夫人梳头,不喜人看。”陆衡之又翻了一页,哗啦一声,“放下出去。”
嬷嬷放下铜盆出去了。我捏着刀,后背的汗把中衣都贴住了。
我在心里记:首辅害羞,自己不敢看夫人梳妆,也不许别人看。
鱼鳔胶也快见底了。我对着罐底发了一早上愁,第二天妆台上就多了一罐新的,封口的蜡还没破。我只当是丫鬟备的。
可这府里,管家夜里多点一盏灯,都要在簿子上记一笔“灯油二钱”。这么抠的地方,丫鬟会想到替夫人备鱼胶?我没往下想。
第二夜熄了灯,外间嬷嬷的鼾声起来了。
我盯着帐顶,嗓子发痒。掐了一整天的细嗓,这会儿很想用回自己的。
我压低声音,用本来的嗓子问:“大人只好男风,那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问完我就后悔了,赶紧补了一声轻咳。
黑暗里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会算账的。”
我耳根一下子烧起来,烧得耳垂上那点鱼胶都发软。
我一夜没合眼,在被窝里掰手指头算:京城里会算账的男人,钱庄、粮行、户部,少说上万。
巧合。肯定是巧合。
第二天早上我偷看他。他照旧面朝墙看公文,翻页声一点没乱。我拿指节在妆台上空拨,算那句话里有几成是冲我说的,算到三成,不敢往上加了。
第三夜热得很,我睡沉了,半夜蹬了被子。醒来时,被角掖得整整齐齐,连脚底那头都压好了。陆衡之已经坐在案前,面朝墙。
今日收支:收,被角一床。支,蹬被子的脸面。结余,他心里有我。
六月二十一,嬷嬷回宫复命。午后陛下的赏就到了,一对羊脂玉佩,刻着“早生贵子”。
我捧着玉佩,手直抖。陛下,这笔账,臣妇平不了。
陆衡之看了一眼,叫管家收进库房,记账:玉佩一对,御赐,不可变卖。
傍晚,他抱着一只樟木账箱进来,搁在我面前,箱盖上压着一串中馈钥匙。
“府里的账,以后夫人管。”
我伸手去提,没提动。
一个寒门首辅的家账,沉得不像话。
第4章两批粮,零头一模一样
钥匙七把,铜的,锁扣磨得发亮。
家账薄得可怜。陆衡之的俸银,每月初二就拨走大半,送去江州。江州四月发大水,淹了三个县,他的银子就跟着往那边流。剩下的买米、买炭、给门房做冬衣,连灯油都一笔笔记着。
管家三月的炭钱多记了十二文。我提笔圈了,又赶紧拿墨涂掉。新嫁娘一眼看出十二文,比一眼看出喉结还吓人。
可箱子沉。我把家账全搬出来,底下还压着一本蓝皮册子,封皮上盖着户部的朱印。
户部江州赈粮抄本。经手人那一栏,押着三个字:崔元礼。
英气得很的那位。
朝里都知道,首辅在清赈灾的账。户部那头回回只报一句:账目无误。
当夜我把算盘从妆奁底下刨出来,只留一盏灯。算珠拿帕子裹着,拨起来闷闷的,吵不醒外间的丫鬟。拨了一个时辰,拨到五月,手停了。
五月初九:江州赈粮三万零四百一十七石六斗,漕字十一号船,付银四万一千零六十三两七钱六分。
五月二十二:江州赈粮第二批,三万零四百一十七石六斗,漕字十一号船,付银四万一千零六十三两七钱六分。
石数到斗,银数到分,一模一样。
钱庄看账,先看零头。整数好凑,零头凑不出来。两批粮从两处仓里出,连那六斗都分毫不差,比我跟晚儿长得还像。
船号也一样。漕船从京城到江州,一来一回二十多天。初九到二十二,十三天,漕字十一跑不了两趟。
同一批粮,入了两回账。第二笔四万一千两,去哪了?
我拿指节在桌上空拨,拨出一后背冷汗。
五月里,恒通门口来过几个江州逃水的人。一个老汉拿只银镯子换碎银,掌柜压了两分价,他也没争,揣着三钱银子就走了,说家里还有四张嘴。
那三钱银子,是我亲手称的。
这事我该装看不见。我一开口,新嫁娘懂漕船,就是破绽。
可我现在是叶晚。叶晚绣花,叶晚读诗,叶晚不认得漕船。
叶晚不认得,叶晚的字总能写。
我翻出晚儿落在妆奁里的诗笺,照着她的簪花小楷描了半夜,描坏十几张,才写成一张纸条:
“两笔零头相同,船号相同。”
夹进抄本,放回箱底,钥匙压在枕头下。
三天里,我照旧刮胡子、粘耳坠、喝白粥。陆衡之照旧冷着脸,一个字没提。我每晚开一回箱子,纸条原样夹着。第三晚,我差点把它抽出来烧了。
第四天,抄本回到箱里。我那张纸条底下多了一行字,笔锋瘦硬:
“船期已核,确为一船。”
他看了。他还回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在床沿坐到四更。他没问夫人怎么懂漕船。一个字都没问。
从那天起,账箱成了驿站。
我问:“银子怎么付的?”
他批:“户部官票。”
我问:“崔侍郎可知情?”
他批两个字:“经手。”
我盯着那两个字,脖子上的痱子一下全醒了。
我问:“漕字十一,如今泊在何处?”
他批:“通州。已派人看着。”
第五张,我手痒,在末尾添了一句:府中三月炭钱,多记十二文。
回来的纸上,他在那句底下批了四个字:夫人看得细。
那四个字,我对着灯看了半宿。
一来一回,七张。白天他照旧冷着脸,叫我夫人,往我手边推一碟酱瓜。夜里,纸条在箱底一张张地摞高。
我把七张理齐,压在枕头底下,记今日收支:
收,首辅亲笔七张。
支,描坏晚儿两支笔。
结余:这是情书。正经人谁跟自家夫人聊漕船?
七月十五,我夹进第八张,问第二笔银子去了哪儿。
第二天纸条回来了,上头只有一句:
“夫人的‘同’字,末笔是钱庄记账的收笔。”
第5章他第一天就知道
那张纸条我攥了一整天,攥出了汗。
钱庄记账,收笔要往回勾一下,防人添改。我写了四年,写进了骨头里。晚儿的字描得再像,一个“同”字就露了底。
他看出来了。看出来多少?
七月十六,我嫁进来整一个月。三更天,我把绣鞋拎在手里,光着脚摸进书房,想把那八张纸条偷回来烧了。
书房没锁。头一个抽屉拉开,纸条没摸着,先摸出一张素笺。
日期,六月十七。我嫁进来的第二天。
“鞋放一寸。辰时前勿令人入。夏衣改立领四套。耳坠,备鱼胶。”
四条,条条是我。
素笺底下还别着一张旧兑票,恒通钱庄的,去年腊月。票上错了一笔,旁边有人用朱笔改过,算式挤得密密麻麻,落款三个字:账房叶。
是我的字。
门轴吱呀一声。陆衡之举着一盏灯站在门口,青衫外头披件旧氅。
“纸条在第二个抽屉。”他说。
我捏着兑票,嗓子卡住,连咳都忘了咳。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挑盖头的时候。”
他把灯搁在案上,坐下,把那张兑票往我手边推了推。
去年腊月,他穿便服去恒通,打听丰裕粮行的存银。丰裕,就是承运江州赈粮的那家粮行。柜上一个年轻账房拿算盘一敲:“客人的账烂在肚子里,要看,拿官府文书来。”顶完人,又顺手拿过他的兑票,拨了三下算盘,把他算错的那笔改了。
那张兑票我记得。腊月二十三,小年,柜上忙得脚不沾地。我改完把票往外一推,连客人的脸都没抬眼看。
补丁青衫。我那天记岔的,根本没记岔。
“喜秤挑开,同一张脸。”他说,“右手中指一层算盘茧。耳垂没有耳洞,耳坠是粘的。”
我想起那一眼。他看的不是我的脸,是我攥着袖口的手。
辰时禁令,是替我挡着刮胡子。放大一寸的鞋,是看见我蜷着脚走路。立领,鱼胶,面壁看公文,翻页翻那么响。
还有那句“会算账的”。
我一把拔了簪子,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又扯下假髻,啪地拍在案上。
“你看我演了一个月!”
“演得很好。”他点头,“尤其是那句‘妾身体寒’。”
我抓起假髻要砸他,举到一半又放下。四两银子一个,晚儿的嫁妆。
“那罐鱼胶也是你?”
“库房里裱字用的。”
“为什么不揭穿?”
“揭穿,叶家十七口欺君。”他一句一句说,像在报账,“户部的账,我的人看了三个月,看不出破绽。首辅夫人翻家账,崔元礼不会多看一眼。”
“抄本是你故意放的。”
“是。”
“洞房那句呢?”
“不说那句,你那晚睡得着?”
我噎住了。那晚我确实睡得很香。
我这一个月记的收支,一笔一笔,全是他替我垫的账。
“那为什么今天才点破?”
“你问到银子去了哪儿。”他说,“再往下,得进钱庄。那条路,我走不通,你走得通。”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取出八张纸条,连同抄本,一起推到我面前。
“你若不想查,抄本我拿走。三年后和离,陛下那里,我担着。”
我盯着抄本上那串数。四万一千零六十三两七钱六分。
江州一个县,一天的口粮折银七百两上下。这笔钱,够一个县吃两个月。
我把素笺揉成一团塞进袖子,抱着假髻回了房。
再回来时,我手里多了那副算盘,往他案上一搁。
“明天起,我在这儿算。”
陆衡之看着我,看了很久。
“叶初。”
他第一回叫我的名字。叫得很平,像念一个早就核对过的名字。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洞房那句‘只好男风’,也是演的?”
灯芯爆了一下。
“那句,”他说,“原本是。”
第6章首辅夫人去钱庄存嫁妆
第二天,书房里多了一把椅子。
陆衡之铺开一张纸,画成两栏。
他那栏:派门生下江州,抄当地官仓的收粮簿。五月进过几船粮,一查便知。
我那栏:第二笔银子。
“户部付粮行,用的是官票。”我说,“大额官票到钱庄兑现,柜上要留存根,记票号。丰裕是恒通的老主顾。它兑的票,存根都在恒通。”
“你进得去存根柜?”
“以前进得去。”我摸了摸领口,“现在我是首辅夫人。”
“首辅夫人去钱庄做什么?”
“存嫁妆。”
“府里拿不出五百两。”
“我拿得出。”我说,“四年工钱,一文没乱花。”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杯茶推到我手边。
当天下午,他的门生骑快马出了京,往江州去。
接下来十来天,我一进书房就换下裙子,穿回嫁妆箱底那件青衫。那是我出门前偷偷塞的,压在晚儿的绣被底下。
头一回穿着它进书房,陆衡之从公文上抬起眼,看了好一会儿,说:“这身合适。”
他一副算盘,我一副算盘,对着抄本把户部五月的官票一张张过。他拨得慢,我拨得快,噼里啪啦,像两个人在吵架。五月,户部开出去的大额官票十一张,十张都有去处,只剩五月二十二那张,落进了丰裕粮行的口袋,再没了下文。
书房里,我不用掐嗓子,也不用咳。说话快,开口就带数,他也不嫌。
有一晚他说:“你说话比写字快。”
“钱庄里慢一句,客人就走了。”
“我那天就没走。”
我手一滑,拨错了一档。
七月二十八,我坐着首辅府的小轿进了恒通。
老掌柜亲自迎出来,一口一个夫人。我轻咳一声定了调,报数:嫁妆银五百两,存活期,见票即兑;要对号票,不要认印票;息钱按月结,零头不抹。
掌柜的眼睛眯起来了:“夫人这口算盘话,跟柜上走了的叶账房一模一样。”
“那是家兄。”
“哦。”他的目光往下一落,落在我搭着柜台的右手上,“这手,也像拨过算盘的。”
“绣花绣的。”
掌柜慢慢点头:“柜上还押着叶账房一双旧靴,十寸半。夫人要不要捎回去?”
我把裙底那双放大过一寸的绣鞋往里缩了缩。
“捎。”
掌柜去后堂找靴子。我站在柜台边,看着靠墙那排存根柜。第三排,五月,丰裕。四年,我闭着眼都摸得到。
客人的账烂在肚子里。这话是我说的,当着陆衡之的面。
四年,我没给外人翻过一张存根。
我拉开了柜门。手指头在发抖,抖得比头一回刮胡子还厉害。
新来的小伙计端着茶从后堂出来。我把帷帽纱一放,他把茶往柜上一搁,没敢多看首辅夫人一眼。
五月二十三,丰裕粮行兑入户部官票一张,票号地字四百二十一,四万一千零六十三两七钱六分。当天拆成三笔转出,最大一笔两万八千两,落在崔府管家名下。
我抄下票号和存根,折成小方块,塞进袖口,原先藏剃刀的地方。
柜门合上时,掌柜正好抱着靴子出来,拿油纸包了,双手递给我。
首辅夫人,抱着一双男人的旧靴子出了钱庄。轿夫看了我两眼,没敢问。
日头毒得晃眼。一阵风从街口灌过来,掀起我的帷帽纱。
对街停着一顶青呢轿子,帘子掀开半边。
崔元礼坐在里头,拿扇骨敲着掌心,笑得很和气:“首辅夫人好兴致,亲自来钱庄。”
我低头行礼,这才觉出脖子上一凉。
风把我的领口吹开了一寸。
第7章那句话,原本是演的
那一寸领口,我回府就跟陆衡之说了。
“他看见什么了?”
“一截脖子。”我摸着领口,“痱子比喉结显眼。”
“看见了什么,他会自己来找。”
他没来。一连几天,崔府那边安安静静,静得像钱庄落锁前的柜台。我照旧每天刮两遍胡子,领口多缝了一道暗扣。那双十寸半的旧靴,我塞进了箱底,跟晚儿那双小一寸的绣鞋做伴。
那几天出门,我把帷帽的纱放到胸口。丫鬟说夫人怕晒。我说是,怕晒。
八月初三,江州门生的信到了,里头夹着收粮簿抄件,盖着江州官仓的印。
五月,江州官仓只入库一船。漕字十一,三万零四百一十七石六斗。
我把抄本、存根、收粮簿一字排开。抄本上两笔,收粮簿上一船,存根上那第二笔银子进了崔府。三样一对,严丝合缝。
我拿指节在桌上叩了三下。钱庄里对平一本账,都这么叩。
门生信末还添了一句:江州今秋的口粮,还差三成。
陆衡之定了日子:八月二十,户部年中清账,他当廷上奏。
“八月二十之前,我还得当几天夫人?”
“十七天。”
“你算得比我快。”
“这个数,我天天算。”
那晚他没急着回房,我也没急着换裙子。烛台挪到两副算盘中间,我穿青衫,他披旧氅。
我把憋了半个月的话问出来:“‘原本是’,什么意思?”
他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
“我没喜欢过谁。”他说,“说亲的,我全推了。推到二十九,京城就说我断袖。”
“你也不辩?”
“辩了,还得接着相看。”
“陛下赐婚,你就拿这个名声……”
“给你一个分房的台阶。”
“那后来呢?”
他看着我。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
“去年腊月,有个账房顶了我一句,顺手改了我的账。”他说,“我记了半年。”
我手底下的算珠滑了一颗。
半年。我在柜台后头顶过的客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是哪一个,我一转身就忘了。他记了我半年。
“记我做什么?”
“五月我又去过一回恒通,没进门。”他说,“门口排着江州逃水的人。掌柜压价,你在秤上悄悄补了回去。”
我张了张嘴。那个老汉,那三钱银子。差的两分,是我从自己工钱里垫的。
这事我谁也没说过。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揪住他旧氅的领子,亲了上去。
他僵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的手扶住我的后颈,正按在那圈痱子上。
分开时,我的耳坠掉了一只,那点鱼鳔胶粘在他下巴上。他没擦。
我在心里给它记了一笔:鱼胶一滴,赊在首辅下巴上。
我坐回去,耳根烫得厉害,拨了三遍算盘,三遍得数不一样。
可账房总要问一句收尾:“案子了了,我们算什么?婚书上写的是叶晚。”
“大胤男子可立结契书。”他说,“民间常有。有官身的,须陛下御笔特许。”
“你去求?”
“我去求。”
“陛下不批呢?”
“求到批。”
我拿指节在桌上空拨了两下,拨不下去。叶晚的名字压在婚书上一天,这份特许就一天求不下来。
那夜回房,我记今日收支:
今日,亏。心丢了。
这笔亏空,我不打算追。
八月初九,爹托人往府里捎了句话。捎话的是叶家老门房,蹲在角门外,草帽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晚儿七月底从南边寄了封报平安的信。按日子,早该到家了。
至今没到。
第8章一封没到家的信
八月十二,崔元礼登门,说是来贺首辅新婚,提了两匣月饼。
陆衡之在正厅见他。我扮着夫人,在屏风后头奉茶。
茶盏递过去,崔元礼的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夫人好福气。”
他不看我的脸,看我的领子。我那道暗扣,扣得严严实实。
我退回屏风后。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到陆衡之面前。
隔着屏风缝,我认出那一笔簪花小楷。我描了一个月,闭着眼都认得。
“爹,女儿不孝,对不住。哥替我嫁过去,首辅可曾为难他?”
是抄件。原信在他手里。
晚儿啊晚儿。你报个平安,把你哥也报出去了。
“江州的账,首辅查到这儿就够了。”崔元礼笑着,“停了,中秋宫宴,相安无事。”
“不停呢?”
“宫宴上,下官呈信。再请陛下传女官,当众给首辅夫人验一验身。”他把扇子一合,“欺君坐实,首辅倒了。那本账嘛,就成了首辅为掩私情,构陷户部。”
陆衡之没说话,把那张抄件折好,压在茶盏底下。
崔元礼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户部的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首辅尽管查。”
他的目光越过陆衡之,落在屏风上:“夫人英气,宫宴上可要穿体面些。”
月饼留在桌上,莲蓉的,一匣八个。
我从屏风后出来,盯着那两匣月饼,拿指节在桌上空拨。他敢把话说这么满,原账八成动过了。
月饼我叫管家原样退了回去,账上记一笔:崔府月饼两匣,退。
当夜,陆衡之把一张路引推到我手边。
“今夜出京。宫宴上,我一个人认。”
“你认什么?”
“我早知未奏。叶家是被我逼的。”
我把路引推了回去。
“你一个人认,崔元礼只会说首辅疯了。疯子查的账,谁信?何况你认了,叶家照样欺君,不过晚死几天。”
“叶初。”
“大胤律,自首减一等,被人揭发不减。”我一口气报完,“他揭,叶家十七口一个都减不了。我先说,还能减一等。”
“欺君是死罪。”
“我算过了。”
“算错了呢?”
“我四年没算错过一笔!”
“这回押的是你的命。”
“你那份,我也算进去了。”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袖子扫过桌面,两副算盘一起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屋。
“账是我算的。”我说,“府里的账归夫人管,这一笔也归我。”
我摔门出去了。这是我们头一回吵架。
回房记今日收支,记了半天,只记出一行:收,一张路引;支,一场架。结余那栏,空着。
八月十三、十四,两天谁也没理谁。他书房的灯亮到三更,我房里的也是。我把滚了一屋的算珠一颗颗捡回来,少了两颗,怎么也找不着。
十四夜里,有人在我门外站了很久,没敲门。
我隔着门数他的呼吸,数到三百下,脚步声走了。
中秋一早,妆台上多了一罐新鱼胶。罐子底下压着那张路引,撕成了两半。旁边并排摆着两颗算珠。
我把两颗算珠按回算盘,正好补齐一档。
我对着镜子,末一回扮成首辅夫人。
刮两遍胡子,粉扑按三下,鱼胶点两滴,珍珠粘回耳垂。誊清的账本、抄本、存根、收粮簿,拿油纸包好,缝进礼服夹层,一针挨一针,比账本的装订线还密。
剃刀留在妆台上。宫禁带刃,有行刺之嫌。
镜子里那个首辅夫人插了满头的簪子。我数了数,十二根。
今晚,我要当着陛下的面,把它们一根一根拔下来。
第9章中秋宫宴,我拔了十二根簪子
进宫的马车上,陆衡之一句话没说。
快到宫门,他倒了杯温茶,推到我手边。
“润嗓子。今晚用本音。”
我端着茶,茶面一圈圈地晃。
他又说:“左边第三根簪子插得紧,先拔它。”
我扭头看他。他盯着车帘,耳根有点红。这人连我头上插了几根簪子都数过。
进宫门要搜检。女官摸了摸我的袖口,又按了按腰带,查有没有带刃。夹层里的油纸沙地响了一声。
我轻咳一声:“妾身体寒,衬了层纸。”
女官看了我一眼。八月十五的天,她没说什么,放我过去了。
宫宴设在御园水殿。命妇坐东,朝臣坐西,中间隔一条御道。我坐命妇席第三位,离他二十步。
从我的席位到御前,按七寸一步,要走六十三步。我在心里数过三遍。
月亮很圆,我的痱子很痒。邻座的夫人夸我耳坠好看,我轻咳一声,说是家传的。家传的鱼鳔胶。
酒过三巡,陛下举杯,朝西边一点:“首辅成婚两月,断袖可治好了?”
满殿都笑。陆衡之起身谢恩,没答。
崔元礼隔着御道朝我举了举杯,扇骨在掌心敲了两下。
他把扇子往腰间一别,站了起来,双手捧着一只木匣。
“臣有本奏,事关首辅夫人——”
我已经离了席。
绣鞋放过一寸,正合脚。我没再按七寸走,一步跨出去,裙摆扫过脚背,顾不上了。
御道很长,两边的宫灯一盏盏往后退。我听见身后有人放下了筷子。
我走到御前,跪下。
金砖的凉意透过膝盖往上钻。崔元礼的话卡在半截,木匣还举在胸前。
抬手,先拔左边第三根。
一根,两根,三根。金的,玉的,点翠的,我一根根排在面前的金砖上。十二根排成一行,像一副拆散的算盘。
簪子一松,头皮跟着一凉,夜风顺着发根往里灌。
再摘假髻,扯下来,搁在簪子旁边。
然后拿袖子往脸上狠狠一抹,胭脂糊了半截袖口。
满殿没有一点声音,只听得见水殿外头的池水拍着石阶。
我开口,没咳,也没掐嗓子。
“草民叶初,叶家长子,替妹出嫁。欺君之罪,草民自陈。”
我撕开礼服夹层,把油纸包捧过头顶。
“另有一本账,草民一并呈上。”
殿里炸开了锅。命妇席有人打翻了酒盏,朝臣席有人站起来又坐下。邻座那位夫人捂着嘴,大概在想那对耳坠。
崔元礼的木匣还捧在手里,开也不是,合也不是。他只愣了一瞬,立刻改口:
“陛下!欺君之人所呈之物,岂能当真?”
“首辅与他同居两月,岂会不知?”
“包庇欺君,其心可诛!”
我跪着没动。袖口那片胭脂,红得像朱笔圈过的错账。
西边有脚步声过来了。
陆衡之走过御道,在我身边跪下,袍角压住我的裙角。他没看崔元礼,也没看陛下,只看了一眼地上那排簪子。
“臣早知,未奏。欺君,有臣一份。”
我侧过头看他。他跪得笔直,下巴上早没了鱼胶,耳根还红着。
陛下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看看我,看看陆衡之,又看看地上那十二根簪子。半晌,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
“朕赐婚,是想治首辅的断袖。”他拍着扶手,“合着朕给他送了个男的?”
他又指着陆衡之:“你早知?早到哪天?”
“挑盖头那天。”
“嬷嬷回来跟朕说,你们夜夜隔着一床被子——”陛下又笑出了声,“朕还当首辅病得不轻!”
笑够了,他把酒杯一搁。
“账,朕现在就听。”
崔元礼抢上一步:“请陛下调户部原账!一对便知,那抄本是假的。”
第10章删得了一笔,删不了总数
户部离宫城不远。半个时辰,内侍抱回了五月的原账。
这半个时辰,我一直跪着,陆衡之也跪着。陛下叫人添了两回酒,自己一口没喝。
账册摊在御案上。五月初九,江州赈粮,三万零四百一十七石六斗。往下翻,五月二十二那一笔,没有。
崔元礼的扇骨在掌心敲得又轻又快:“陛下明鉴,原账只有一笔。首辅那本抄本,是伪造的。”
几位老臣看陆衡之的眼神变了。
我想起八月十二那句话。户部的账一笔一笔都对得上。他补页,补在这儿了。
“陛下,”我说,“能否赏草民一把算盘?”
崔元礼道:“欺君之人当殿拨算盘,拨出什么,还不由他说?”
陛下道:“那就叫户部的书吏,跟着他拨。”
内侍跑了一趟,从御膳房借回一把算盘。紫檀框,算珠油亮,凑近一闻,一股葱油味。
我把算盘搁在金砖上,原账摊在旁边,从五月初一拨起。
满殿的人听着算珠响,噼里啪啦,像下急雨。我拨得比在钱庄还快。这一回,不用装不会了。
五月流水,三十七笔。拨完,我报数:
“流水合计,比月结总数少四万一千零六十三两七钱六分。”
户部的书吏跪在一旁,跟着拨了一遍。拨完,他脸白了,报出来的数跟我一分不差。
陆衡之跪在我旁边,袖子底下,他的指节碰了碰我的指节。
殿里又静了。
“补页时,删了五月二十二那一笔。”我说,“月结没敢改。六月初,月结就随抄本报进了内阁。那时候,两笔都在。”
崔元礼道:“月结誊错,也是常有的事。”
“那就请陛下看骑缝印。”
户部的账,页与页之间都钤骑缝印,一半落在这页,一半落在下页。我把那一页翻开,内侍捧到御前。这页边上那半个印,跟前一页留下的半个拼不上,“户”字的一横,错开了一指宽。
纸能换,印的另一半换不回来。
崔元礼道:“印泥晕开,也是有的。”
“晕得开,晕不歪。”
陛下盯着那半个印看了很久,又叫内侍把前后三页一并捧上去,一页一页地比。比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我从油纸包里又抽出两张。
“恒通钱庄存根。五月二十三,丰裕粮行兑入户部官票一张。票号地字四百二十一,可与户部官票存档对看。当日拆三笔转出。最大一笔两万八千两,入了崔府管家名下。”
崔元礼的声音尖了:“钱庄存根,外人如何看得到?他是偷的!”
“是。”我说,“草民破了钱庄的规矩。存根真假,封了恒通的底账,一看便知。”
我又递上一张。
“江州官仓收粮簿。五月入库,只有漕字十一一船。”
三样东西,我挨着算盘摆开。
“一船粮,入了两回账。第二回的银子,进了崔府。”
崔元礼手里的扇子掉在了地上。
陛下下旨:封存恒通底账,调户部官票存档,连夜提审崔府管家。
宴没散,人先散了一半。月亮挂到中天,内侍跑回来禀报:存档里,地字四百二十一,一字不差;崔府管家一进刑部就招了,说银子是替主子收的,一文没敢动。
陛下当场下旨:追回的银子,即日装船,运往江州。
两个禁军摘了崔元礼的官帽,架着他往外走,押去刑部大牢。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看的是我的喉结。
我仰起脸,让他看个清楚:“崔大人,英气吧?”
他没吭声。那把扇子留在地上,没人捡。
金砖上只剩我,陆衡之,和一把葱油味的算盘。
陛下把算盘推回我面前。
“你是账房。欺君,知情不报,查出贪墨。你自己给朕算算,该怎么罚。”
第11章婚书上写我的名字
我低头看算盘,又侧过脸看了陆衡之一眼。他跪得笔直,袍角还压着我的裙角。
我拨下第一颗珠子。
“欺君,本当重罚。”
再拨一颗。
“自首,减一等。”
又一颗。
“查出江州赈银四万一千零六十三两七钱六分,有功,再抵一等。”
我把算盘往前一推。
“请陛下罚叶家银两,草民的父亲降一级。草民愿以真名进户部做个书吏,抄核赈灾账。头三个月,不领俸。”
陛下挑眉:“你倒会算。”
“草民四年没算错过一笔。”
陛下又问:“首辅那份,你怎么算?”
我张了张嘴,没算出来。
陆衡之往前挪了半步。
“臣知情不报,愿罚俸一年。”他顿了顿,“另请陛下再写一份婚书。写叶初的名字。”
朝臣席上,有人的筷子掉了。
陛下看着陆衡之:“你罚俸一年,府里吃什么?”
“夫人会算。”
陛下叫内侍取来那份写着叶晚的婚书,黄绫的,亲手撕成两半,撕得很慢。
“朕本想治首辅的断袖,”他叹了口气,“越治越重。”
他提笔蘸墨,当殿写了一份结契书。御笔特许,并排两个名字:陆衡之,叶初。
写完,他把笔一搁:“首辅的俸,朕罚了。喜酒,你们自己掏钱。”
我跪在那儿,盯着黄绫上“叶初”两个字,眼睛有点花。这回不是胭脂糊的。
出宫时已是四更。陆衡之抱着那顶假髻,我抱着十二根簪子,还有那把葱油味的算盘。陛下说,赏我了。
九月初,晚儿跟她的教书先生回了京,跪在叶家门口领罚。她一开口就是对不住,说了十七遍,一口人一遍。叶家罚银四百两,爹卖了城外两亩薄田,还差一百二十两,我从那五百两嫁妆银里取了。爹的官降了一级,他说帽子小了一号,戴着倒不歪了。
晚儿领完罚,嫁了她的教书先生。她给我带回一双新靴,十寸半。我去喝了喜酒,随礼三两,记在首辅府的账上。
恒通的老掌柜托人捎来一句话:柜上的位子,不给欺过君的账房留。
京城从此都知道,首辅夫人会刮胡子。
我以真名进了户部,每天抄核赈灾账。头一天进门,满屋书吏都盯着我的喉咙看。我轻咳一声,用本音说:“看够了,干活。”
抄到江州那一栏,笔总要停一停。
府里的账得重算。陆衡之罚俸一年,我三个月不领俸,灯油从一夜二钱减到一钱半。辰时禁令撤了。立领夏衣收进箱底,脖子上的痱子褪干净了。书房里摆两副算盘,一副他的,一副我的。中馈还归我管。
盖好了印的结契书送到首辅府那天,送契书的礼官在门口愣了半天,不知该喊夫人,还是喊叶书吏。我说,喊叶初。
那天我穿着青衫,从库房里翻出那只托盘。
喜秤还在上头,红绸褪了点色。
我拿起来,用秤杆挑起陆衡之的下巴。
“这回换我看你一眼。”
他没躲,就让我看。看到我胳膊都举酸了,他才伸手按下秤杆,放回托盘。
“看清了?”
“看清了。”我说,“三年后,不放你和离。”
第二天清早,我对着镜子刮胡子。
陆衡之没有去案前面壁。他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剃刀,托着我的下巴,一下一下,替我刮完了第二遍。
我在心里记下这一笔今日收支。
收,一个首辅。
支,一辈子。
他把剃刀擦净,推回我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