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能听懂动物说话,却被家里当作怪物养在庄子上。
一道赐婚圣旨,我嫁给了传闻中冷酷无情、不近女色的摄政王萧承珩。
新婚夜,他扔下一句“本王不喜欢麻烦”,转身去了书房。
第二天,他的战马却偷偷告诉我:
【王爷昨晚背了三十遍合卺酒的规矩,紧张得踩坏两双靴子。】
后来,府里的猫说他把我的画像藏在枕头底下;厨房的鹦鹉说他每天追问我喜欢吃什么;就连池里的锦鲤都知道,他为了给我寻一支玉簪,翻遍了半座京城。
有人在宫宴上给我下毒,也是他的战马提前发现,驮着他一路闯进宫门。
那晚,我故意问他:“王爷不是最讨厌麻烦吗?”
萧承珩耳尖通红,仍板着脸将我抱紧。
门外的战马兴奋地嘶鸣:
【他说谎!他说这辈子最喜欢的麻烦就是你!】
一
我出嫁那日,沈家的狗跟着花轿跑了二里地。
它叫阿黄,是庄头从沟里捡回来的土狗,少了一只耳朵,嗓门却比谁都大。
【知微,你别嫁!他们说摄政王杀人不眨眼,还不爱洗澡!】
我掀开轿帘一角,小声纠正:“不爱洗澡的是他军营里那位赵将军。”
【都一样,骑马的男人身上全是汗。】
喜娘以为我舍不得娘家,在轿外劝我:“姑娘别难过,老爷夫人也是为您好。摄政王府是多少人攀不上的门第。”
我放下帘子,没有解释。
沈家若真觉得这是好事,也不会在赐婚圣旨下来后,把养在庄子上十二年的我连夜接回去。
我六岁那年,指着父亲书房外的白鹦鹉,说它听见二叔要在账里做手脚。账查出来是真的,父亲却没有夸我,只问我为何会知道。
我说,是鹦鹉告诉我的。
从那以后,我成了沈家不能见人的怪物。
母亲早逝,继母请道士给我驱邪。我当着满院人的面说,道士袖子里藏着偷来的银镯。镯子掉出来,邪祟没有驱成,道士反而说我被山精附体。
父亲怕我继续听见不该听的事,把我送去了庄子。
庄子上的人起初也怕我。
我会在母鸡尚未丢失前叫人堵住黄鼠狼洞,会在老牛发狂前让孩子们躲开,还能从燕子的叫声里听出哪间屋檐下进了蛇。庄头见得多了,不再叫我妖怪,只当我耳朵格外好。
动物也并非总能帮忙。鹅群曾信誓旦旦说后山埋着宝贝,我带人挖了一下午,只挖出半块发臭的猪皮。阿黄还把来收租的二叔认作偷鸡贼,追得他掉进粪坑。
那十二年没有锦衣玉食,却是我最像一个人的日子。
所以沈家来接我时,我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嫁给谁,而是庄上的人会不会因我受罚。父亲答应免他们一年租,我才上了花轿。
如今皇上赐婚,需要一个适龄的沈家女儿嫁给传闻中冷酷无情的摄政王。继母舍不得亲生女儿,终于又想起我。
她替我梳妆时还装模作样地哭,说二妹妹身子弱,担不起摄政王府那样的门第,我做姐姐的理应替家里分忧。
我从镜子里看她:“圣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怎么叫替?”
继母手一抖,簪尖划过我的头皮。
那时我还不知道,圣旨上原本的确不是我的名字。
花轿停在王府门前时,阿黄仍在后面骂。
我没让它再跟。
“回庄子吧。”我隔着轿帘说,“那里才是我们的家。”
阿黄呜咽两声,最终停下了。
我以为自己也不会回头。
直到喜娘扶我下轿,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忽然挣开缰绳,冲到我面前。
宾客吓得四散。
黑马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我的盖头。
【你就是王爷藏了六年的那个姑娘?】
我脚下一顿。
“藏在哪里?”
【心里啊。】
喜娘听我对着马问话,脸色立刻变了。我太熟悉那种神情——惊疑先从眼睛里冒出来,随后便会变成恐惧或厌恶。
黑马却浑然不觉,继续拿鼻子碰我的手。
【你身上有那只黄狗的味道。它怎么没一起来?王爷给它也准备了窝。】
我怔怔站在王府门前,第一次觉得这道婚门之后,或许并不全是坏事。
二
黑马名叫照夜,是萧承珩从北境带回来的战马。
它还想再说,摄政王已经从府门里走了出来。
红色喜服穿在他身上,依旧压不住眉眼间的冷意。宾客纷纷让路,方才还胆大包天的照夜立刻退后半步,装作只是在地上找草。
萧承珩看了我一眼。
“马不懂规矩,王妃别怕。”
照夜在旁边甩尾巴。
【撒谎。他今早问了我七遍,穿红色会不会显得太凶。】
我忍住笑:“妾身不怕。”
他点了一下头,便不再说话。
拜堂、入房、揭盖头,一整套礼走得一丝不差。萧承珩的脸始终像结着霜,合卺酒喝完后,他放下酒杯,只留了一句:“本王不喜欢麻烦,府中一切照旧,王妃若有所需,找周管家便是。”
说完这句,他没有立刻走,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似乎还想说什么。
门外徐长史咳了三声。
萧承珩肩背微僵,最后只把一只小匣放在桌边。等他离开,我打开匣子,里面是治疗旧年冻疮的药膏。
我的手指每到冬日便会红肿,是幼时在庄上落下的毛病。今日天热,袖口又长,他根本不可能刚刚才看见。
随后转身去了书房。
陪嫁丫鬟小桃气红了眼。
“姑娘才进门,他便给您下马威。这日子以后怎么过?”
我卸下沉重的凤冠,倒没有多难过。
萧承珩肯留一座安静院落给我,不请道士,不拿绳子捆我,已经胜过沈家太多。
次日清晨,我去马厩看照夜。
它正嚼着豆料,看见我便把脑袋伸出栏杆。
【王妃,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王爷也没睡。】
“他不是去书房处理公务了吗?”
【他先背了三十遍合卺酒的规矩,又在门外走来走去,踩坏两双新靴子。后来徐先生说再走下去,青砖也要换新的,他才去了书房。】
我摸着它额间的白斑,半信半疑。
“他紧张什么?”
【怕你不喜欢他。】
“可他昨夜只同我说了十一句话。”
照夜咔嚓一声咬碎豆子。
【已经很多了。他平日同我也只说‘走’、‘停’、‘闭嘴’。】
【昨晚他还问徐先生,新婚妻子会不会害怕陌生男人。徐先生说会,他就在门外站了半夜。】
“既怕吓我,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不知道。人长了一张嘴,总爱拿来吃饭,不爱拿来说话。】
我终于笑出声。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
萧承珩站在马厩门口,目光落在我搭着马颈的手上。
“王妃喜欢照夜?”
“喜欢。它很会说话。”
他眉峰微动。
照夜立刻闭紧嘴,连草都不嚼了。
三
我听得懂动物说话,但动物并不像人想象中那么聪明。
阿黄只关心厨房丢不丢骨头;庄上的鹅永远认为每个进门的人都是刺客;猫记得谁踩过它的尾巴,却分不清账本与菜谱。
它们说的也未必全对。
更麻烦的是,它们没有人类的礼法。大将军会把卧房里听来的话当趣闻,鹦鹉不懂什么该在饭桌上说,照夜更觉得主人在马厩里叹气与在战场上发令没有区别。
我可以听见,不代表我理应知道。
进王府后,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不主动叫动物窥探旁人的私密,也不凭一句转述便质问任何人。否则这份能力与偷看书信并无不同。
可动物主动冲到面前说的话,我有时实在堵不住耳朵。
动物只知道自己见过、听过的事,还会按自己的脾气添油加醋。
所以照夜说萧承珩喜欢我,我没有当真。
成婚第三日,我去给王府里的老王妃牌位敬茶。回房时,屋檐上的狸花猫跳进我怀里。
它自称大将军,是王府后院真正的主人。
【新来的,你睡的床原本是我的。】
“那你为何不睡了?”
【冷脸两脚兽把我赶走了。他说你的嫁妆少,屋子已经够空,不能再让猫毛吓着你。】
我脚步慢了下来。
沈家给我的嫁妆何止是少。
箱笼看着不少,里头装的多是压箱底的旧缎与不值钱的镀银器。父亲认定摄政王厌恶这门婚事,觉得没人会替我开箱查验。
昨日周管家却送来整套黄花梨家具,只说是库里闲置。
我原以为王府顾全颜面。
大将军用爪子扒住我的衣襟。
【冷脸两脚兽还把你的画像藏在枕头下面。】
“你看见了?”
【我趴在他床上时,他拿出来看。画上的你头发很乱,蹲在泥地里,旁边还有一只丑狗。】
我停住了。
六年前,北境暴雪,庄子附近有一队伤兵借宿。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将领不肯进屋,守着一匹腿部受伤的马坐到天亮。
我那时十四岁,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蹲在泥地里告诉他,那匹马不是不肯站,是蹄铁嵌进了裂口。
将领没问我为何知道。
他照我说的取下蹄铁,给马清创。走时留下一枚刻着“珩”字的短箭,说日后若有难处,可去京城萧府寻他。
那枚短箭后来被继母搜走,丢进了池塘。
原来那个人是萧承珩。
原来他记得。
我记得更清楚的是,那夜他把唯一一件干燥的披风盖在照夜身上,自己靠着草棚发了一夜高热。天亮时我给他端姜汤,他喝完道谢,还郑重问了我的姓名。
我没有说。
彼时沈家刚送来一封信,斥我在庄上抛头露面。我以为京城来的贵人都一样,今日觉得乡下姑娘有趣,明日便可能把她当笑话讲给旁人。
我只说:“救马的是阿黄。你若要报恩,给它一根骨头。”
难怪那幅画像里,阿黄画得比我还精神。
四
晚膳时,我第一次认真看萧承珩。
他吃饭很安静,筷子几乎只落在面前两道菜上。我夹了一块桂花糯藕,他停顿一下,也夹了一块。
窗边挂着的绿毛鹦鹉忽然开口。
【甜的。王妃爱吃甜的。王爷问过八遍。】
萧承珩的筷子落回碗沿。
“谁把这只鸟挂在这里?”
管事嬷嬷忙道:“回王爷,是厨房怕它偷吃,暂放在此处。”
【王爷还问王妃爱吃鱼还是肉,爱吃软饭还是硬饭,早晨喝粥会不会放糖——】
“拿走。”
鹦鹉被提走时仍扯着嗓子喊:【他还问了王妃小日子能不能喝凉水!】
满屋下人都低下头。
萧承珩耳尖一点点红了。
我给他盛了一碗汤,算是替他解围。
“王爷若想知道我的口味,可以直接问我。”
“只是厨房例行登记。”
门外传来鹦鹉遥远而洪亮的叫声:【撒谎!厨房嫌他烦!】
萧承珩沉默片刻。
“明日把鸟送给赵将军。”
我低头喝汤,肩膀忍不住轻轻发抖。
他看了我一眼:“想笑便笑。”
我抬起脸:“王爷不喜欢麻烦。”
“笑不算麻烦。”
这是他那晚说得最长的一句话。
饭后,他让周管家取来一本府中库册,连同内院钥匙交给我。
我没有接。
“王爷了解我吗?便敢把整个内院交给我。”
“你在庄子上管过六年收成,旱年也没饿死一个佃户。”
“你查过我?”
“赐婚前,总该知道要娶的是谁。”
“若我不会管家呢?”
“那便请一个会管的人。钥匙仍归你。”
“若我把王府银子卷走?”
“你母亲留下的几处田庄,一年进项足够你过日子。为这点银子犯罪,不划算。”
他说得一本正经,倒像真替我算过卷款潜逃的得失。
我忍不住问:“王爷就不怕我真是沈家说的怪物?”
“沈家说你怪,是因为你总能发现他们做的亏心事。”
萧承珩看着我:“那应当是他们怕。”
他答得平淡,手指却在袖中蜷了一下。
屋檐上的大将军打了个哈欠。
【他从北境回来便查了。六年,不是赐婚前。】
我看着萧承珩,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比动物难懂得多。
五
接掌内院第五日,我在马料账上发现了问题。
王府每月购入上等黑豆一百二十石,马厩里却总有马在抱怨吃不饱。
照夜尤其愤怒。
【账房说我一顿吃三斗。污蔑!我一顿最多两斗半!】
“两斗半也不少。”
【我是战马,长得高。那匹小红马才是饭桶。】
隔壁枣红马立刻踢栏杆:【你放屁!】
马厩顿时吵成一片。
我叫人把近三个月的料槽逐一称量,又核对入府车数。黑豆入库时分量不差,运到马厩后却少了近三成。
管马料的刘管事跪下喊冤,说战马食量有差,账不可能记到每一口。
我没有说是马告诉我的。
只让人拆开堆在最里侧的十只麻袋。上层是黑豆,下层全是浸过水的麦壳。刘管事还想说供货商以次充好,我又取出库房门槛缝里的黑豆皮。
外头运进来的整袋黑豆先在库里被换过一次,若供货商作假,豆皮不会只落在门内。
顺着守门班次再查,两个马夫承认刘管事每月将好料运去城西私卖。
萧承珩听完处置结果,只问:“为何查马料?”
“妾身听见马厩……夜里总有动静。”
我险些说漏嘴。
他没有追问,让亲卫把刘管事送官,又补了一句:“不必因一人牵连其他马夫,谁收过多少银子,分别查。”
照夜在窗外探头。
【王爷想夸你。他在路上练过,说‘王妃聪慧,治家有方’。】
萧承珩冷冷扫它一眼。
照夜立刻低头啃窗框。
我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句:“做得尚可。”
“多谢王爷。”
那夜大将军告诉我,萧承珩在书房里把“尚可”两个字写了三遍,最后恼得揉掉了纸。
六
半个月后,沈家派人来接我回门。
不是父亲想我,而是继母听说我掌了王府中馈,想借摄政王府的名头替弟弟谋一个差事。
我原本不想回。
萧承珩却让人备了车,又亲自陪我。
“王爷公务繁忙,不必为妾身耽搁。”
“顺路。”
摄政王府在城东,沈家在城南,朝廷衙署全在相反方向。
照夜驮着他,在车窗外悄声说:【他怕你一个人回去受欺负。】
沈府门前,继母笑得比成婚那日还亲热。父亲见萧承珩亲自来,腰几乎弯成弓。
席间,弟弟果然提出想进京营。
萧承珩没有当面拒绝,只让他先拿出去年武试的弓马成绩。
弟弟脸色发白。他去年根本没去武试,所谓第七名是父亲花钱买来的名册。
父亲忙着岔开话题,继母便拿出一只玉镯,说是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当初整理箱笼时遗漏了。
廊下的老猫忽然冲我叫。
【不是你的!她刚从二姑娘匣里拿的。你娘的东西藏在西墙后面,老鼠天天在那里磨牙。】
我放下玉镯,请萧承珩稍候,带人去了母亲旧院。
西墙夹层里藏着一只受潮的樟木箱。里面不仅有母亲的首饰、田契,还有她病重时写给外祖家的信。信中说继母当年只是妾室,趁她卧病掌管药食,多次擅改大夫方子。
这不能证明母亲死于谋害,却足以证明沈家一直扣着我的财物。
父亲恼羞成怒,斥我听信下人挑拨。
继母则哭着说一家人何必对簿公堂,她这些年替我保管田产,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问她既是保管,为何租册写的是二妹妹名下,为何母亲的首饰被拆了宝石,重新镶在她的头面上。
她答不上来,转而骂我没有孝心。
从前我最怕这句话。仿佛只要长辈说一声不孝,晚辈便应该交出财物、闭上嘴,连记得受过的委屈都是错。
这次我让账房当众抄录租册,给父亲一月期限归还历年租银。不是为了摄政王妃的体面,只因为那原本便是我的。
我没有提猫,只将田契上的编号与沈家历年租册对照。母亲去世后,这几处田庄仍在进租,银子全入了继母私账。
萧承珩始终坐在堂上,直到父亲伸手要夺契书,才抬了抬眼。
“沈大人。”
只有三个字,父亲的手便停在半空。
回府路上,我问他为何不替我直接处置沈家。
“这是你的旧账。”他说,“你想怎么算,应由你决定。本王只保证他们不能掀桌。”
“若我今日心软呢?”
“那也是你的决定。”
“王爷不会觉得我软弱?”
“今日心软,明日后悔,还可以再来算。没有哪一步错了便不许回头。”
那一刻,我第一次不只是因为动物的话,对他生出一点喜欢。
七
照夜很快把这一点喜欢夸大成了海誓山盟。
【王妃今日给王爷夹菜,她一定爱惨了王爷。】
“我也给周管家夹了。”
【那不一样。你夹给王爷的是肉,夹给老周的是姜。】
“周管家爱吃姜。”
【人怎么会爱吃姜?】
我懒得同马争。
王府里的动物却像约好了一样,每日都来替萧承珩传话。
厨房鹦鹉说,他为弄清我喜欢甜口还是咸口,把厨子问得想辞工;池中锦鲤说,他为了寻一支与我画像上相似的玉簪,让人拿了二十多张图样在池边比较;大将军则说,他每晚把我的画像从枕下拿出来,看完又嫌自己不像正人君子,第二日再藏进书架。
“那幅画是谁画的?”我问。
【姓徐的两脚兽。他躲在庄外画,你还放狗追过他。】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被阿黄追进水沟的青衣书生。
徐长史后来承认,萧承珩回京后惦记救过照夜的庄上姑娘,却不知道姓名,只能让他去画一张像。
“王爷为何不来找我?”
徐长史咳了一声:“当时王爷刚接北境兵权,树敌太多。若忽然将姑娘接进京,反倒害了您。后来他托人照看庄子,见您过得……似乎尚可,便一直没有打扰。”
“尚可?”
“这是王爷说的。属下以为,能把庄头骂得跳河,日子应当不算太差。”
原来萧承珩知道我,并不是命定一般的痴情。他见过我最狼狈也最自在的时候,记了很多年,却也曾因自以为是的保护,把我独自留在庄子上。
我并不全然感动。
那晚我问他:“若没有赐婚,王爷打算何时来见我?”
他沉默很久。
“不知道。”
这是句不讨喜的实话。
我却比听见那些隐秘的甜言更安心。
八
入秋后,北境送来急报,有人在军马草料里混入慢毒,三百余匹马接连腹泻倒地。
萧承珩要连夜出京。
我在书房外听见照夜与一匹传信马交谈。那匹马一路跑死了两个同伴,只记得草料发甜,吃过后腹中如火烧,还看见运料车上画着半朵黑莲。
“我同你一起去。”我推门说。
萧承珩拒绝得很快:“不行。”
“我能分辨马群最先出现症状的地方,也能……”
我停住。
我不能说自己能问马。
他看着我:“也能什么?”
“庄上常养牲畜,我懂一些病马的反应。”
“北境不安全。”
“留在京城便一定安全吗?”我问,“王爷知道沈家如何看我,也知道我在庄上管过什么。既然娶我进门,难道只需要我坐在内院,等你的马回来讲你受了多少伤?”
照夜在门外小声嘀咕:【她知道我说了?】
萧承珩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门口。
我以为自己终于暴露。
他却只是说:“给王妃准备轻甲。明日出发。”
北境之行让他第一次见到我与动物说话。
一匹病马拒绝喝水,军医都说它已经无救。我蹲在马首边,听它反复喊“水苦”。查验后,水槽底果然沉着未化开的药粉。
萧承珩遣开众人,问我:“你早就知道?”
我不能再瞒。
“我听得懂它们说话。”
他看了我许久。
我已经做好看见厌恶的准备。
“照夜是不是说过本王很多坏话?”
我愣住。
门外的照夜立刻抗议:【没有!我全说的是好话!】
九
萧承珩接受得太平静,我反而不安。
“王爷不觉得我是妖物?”
“妖物不会花三日核对马料账,也不会给每个马夫分别问话。”
他拿起水槽底的药渣:“你的本事只能给我们线索,真正定罪仍要靠这个。既然如此,与斥候耳力好、猎犬鼻子灵有什么分别?”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能力不必解释成神迹,也不必定成邪祟。
他还下了一道命令:除我们二人与徐长史外,不得让任何人知道。
“不是怕我?”
“是怕别人利用你。”
军中查验很快有了结果。
慢毒不是直接拌进草料,而是涂在运草车底。秋日露水一重,毒液便顺着车板渗入最下层草料。负责验货的人只查表面,次次都看不出异样。
半朵黑莲是京中鸿济商行的旧记号。商行三年前已经倒闭,车却被兵部一名主事低价买走,用来承运军草。
那名主事是平阳侯的门生。
平阳侯一直反对萧承珩整顿军屯,若大批战马死在冬战之前,摄政王轻则被夺兵权,重则要担通敌之罪。
可一枚旧车记不足以定平阳侯的罪。
我们查车辙、领料单与沿路驿站记录,找出三辆本不该出现在北境的旧车。又从病马发作时间倒推,锁定最后一次换车的驿站。
这一步仍是马群帮了忙。
同一批草料分给六座马棚,只有靠西的三棚先发病。马说前一夜吃到的草带着杏仁苦味,军医却在剩余草料里什么也没验出。我沿着它们记得的喂料次序去查,发现有毒的全是车底最后卸下来的部分。
照夜记得三辆车的左轮声不同,一辆吱呀,一辆逢石便响,另一辆始终安静。车夫起初说所有车都新修过,等亲卫拆下车轮,才发现那辆“安静”的轴里塞了油布,正是为防夜间换车发出声响。
马无法告诉我们谁是凶手,却替我们指出该拆哪一只轮子。
驿丞招供,有人给他五百两银子,要他夜里调换运草车。
线索到此断了。送钱的人蒙着脸,银票也来自早已销号的钱庄。
萧承珩没有为了尽快结案便把驿丞屈打成主谋,只按失职与受贿移交军法。
“抓不到平阳侯,岂不可惜?”我问。
“可惜也不能拿猜测杀人。”
他将写着平阳侯名字的那页供状折起,另外封存,没有让人为了迎合他继续逼问。
“权力越大,猜测越容易变成证据。”他说,“所以才更该忍住。”
我想起父亲请来的道士。那人只凭我会同鸟兽说话便判定我有邪祟,沈家上下便觉得一根绳子、一碗符水都理所当然。
原来冷面并不只是无情。有时不随愤怒喜爱改动分寸,比满口仁慈更难。
我忽然明白,外头为何说他冷酷。
他确实不徇情,却也不肯因自己位高,便将怀疑写成别人的死罪。
十
回京途中,我们遇到山洪。
队伍被困在驿馆,照夜的前蹄让碎石划伤。我替它清理伤口时,它忽然问我:【王妃,你为何不问王爷那幅画像?】
“问了又如何?”
【他喜欢你。】
“喜欢应由他自己说。”
照夜不明白。
在马的世界里,愿意把最好的草让给另一匹马,便已经是明明白白的喜欢。人却会送吃食、寻簪子、藏画像,又在当事人面前说一切只是顺路。
我曾被沈家藏了十二年。父亲说是为了保护我,继母说是为了不让外人伤害我。他们都以自己的方式替我决定,却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萧承珩比他们好得多,可他同样习惯把话藏起来,把选择做好以后再交给我。
当晚,他来替照夜换药。
我问:“王爷为何娶我?”
“圣旨赐婚。”
“若皇上赐的是沈家二姑娘呢?”
他的手停住。
照夜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说你进宫换了名字!说你让皇帝把沈知微写进圣旨!】
萧承珩沉声道:“不会是她。”
“为什么?”
“本王进宫请过旨。”
终于有一句真话从他嘴里出来。
我等着后面的话。
他却低头继续缠绷带:“夜深了,王妃去休息吧。”
我没有发火,只觉得失望。
“萧承珩,我可以从一匹马、一只猫、一只鸟嘴里知道你为我做过多少事。可若你的心意永远要由它们转告,那些话究竟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他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也是第一次看见他无话可答。
十一
回京后,我们之间冷了几日。
照夜急得掉膘,厨房鹦鹉趁笼门没关飞来劝架,大将军甚至叼了一只死老鼠放在我枕边,说男人不听话,吃一顿就好。
我把老鼠埋了,也禁止所有动物再向我转述萧承珩的私事。
“他若有话,让他自己来。”
大将军舔着爪子:【人类就是麻烦。】
与此同时,宫中送来太后寿宴的请帖。
萧承珩问我愿不愿意去。
这是他第一次先问我的意思,而非直接命人备衣。
“若我不去呢?”
“便说你旅途染病。”
“太后会怪罪?”
“本王担着。”
我最后仍决定去。摄政王妃不可能永远避开宫宴,我也不想将自己重新藏回另一座庄子。
入宫前,萧承珩交给我一枚可以调动王府亲卫的令牌,又把宫中各门位置画在小册上。
“寿宴上若有人刁难,不必忍。想走便从东华门出,徐长史在那里。”
我接过册子:“王爷不陪我?”
“前殿有军议,稍后才能到。”
他顿了顿,又说:“我会尽快。”
不再是本王,不再是顺路。
虽然仍算不上表白,我心里的冰却化了一角。
临上车时,照夜咬住我的衣袖。
【王妃,小心那个身上有苦味的宫女。】
“哪个宫女?”
【昨晚送请帖来的那个。她摸过我的嘴,手很苦,像北境害马的药。】
十二
寿宴上宫女数百,我没能立刻找到照夜说的人。
我先让小桃记住每一道入口之物。酒由同壶分斟,菜由众人共食,看不出谁能单独对我下手。
太后身边的吕嬷嬷却格外关照我,亲自端来一盏燕窝。
“王妃北境奔波,太后娘娘心疼,特意叫小厨房炖的。”
银针探过,无毒。
殿梁上的燕子却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苦手!苦手昨晚爬窗,把白粉抹在盖子上。】
我抬眼看盏盖内沿,那里有一圈极淡的水痕。毒不在燕窝里,而在盖上。侍女端来时手指按住机关,粉末便落入热汤,银针仓促一试未必能验出。
我没有喝,也没有当场喊有毒。
吕嬷嬷一直盯着我的手。见汤洒了,她眼中不是担忧,而是一闪而过的懊恼。
我佯装难堪,说第一次参加宫宴便失礼,请她千万别惊动太后。她立刻顺着我的话遣退其他宫女,只留下两个自己人收拾。
若我只是庄上那个遇事便喊出“鸟告诉我有毒”的姑娘,此刻盏盖已经被她们拿走,我也会再次被当作疯子。
能听见真相是一回事,让真相留下来是另一回事。
动物的话不能作证。若我掀翻汤盏,对方只须换走盖子,反咬我御前失仪。
我装作腕上无力,故意把汤洒在袖口,再请吕嬷嬷替我更衣。进偏殿后,小桃剪下沾汤的布料封进香囊,我则借口头晕,不许人收走那只汤盏。
吕嬷嬷很快折返,说太后要看我是否安好。
她不是来看我,是来拿证物。
我拖着她说话,小桃从后窗放出一只宫猫,让它去东华门找徐长史。
宫猫很不高兴:【本宫凭什么替你跑腿?】
“王府有一柜小鱼干。”
【成交。】
半个时辰后,太医验出衣料与盏盖上都有乌头粉。
验药时,萧承珩尚未赶到。皇后身边的人主张先扣下小桃,审问是否是她自己将毒抹在我袖上。
我出示入殿时由女官查验过的随身清单。我的香囊、帕子乃至发簪都登记在册,没有乌头;汤盏则有御膳房编号,盏盖内沿还留着吕嬷嬷按压时的半枚油指纹。
那枚指纹不能单独定罪,却足以让人不能先把我的丫鬟拖走顶罪。
吕嬷嬷却当场撞柱而死。
她袖中搜出一封遗书,自称因侄子死在摄政王清查军屯时,才下毒报复。
案子似乎就此结束。
我却认出遗书上的墨带着松香气,与北境驿丞收到那张银票的封套气味相同。
十三
萧承珩得知我中毒的消息时,正在前殿。
照夜后来告诉我,他连马镫都没踩稳,抓着鬃毛便冲进宫门。守门禁军拦他,他亮出摄政王金令,一路闯到寿安宫外。
我那时其实没有中毒,只因吸入少许粉末,胸口发闷。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倚在榻上,脸色比我还白。
太医说无性命之忧,他仍握着我的手不放。
“王爷不是最讨厌麻烦吗?”我故意问。
他耳尖通红,脸上仍板得厉害。
门外的照夜兴奋地嘶鸣。
【他说谎!他说这辈子最喜欢的麻烦就是你!】
满殿的人只听见马叫。
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替萧承珩把未出口的话补完。
我看着他,等他自己说。
他的手掌收紧,像是在战场上做一个极难的决定。
“本王……”
门外忽然传来禁军禀报,吕嬷嬷的住处起火了。
萧承珩闭了闭眼,起身命人封锁宫门。
我拉住他:“话还没说完。”
“回来再说。”
“不许再让马代劳。”
他看了一眼门外翘着耳朵的照夜。
“好。”
这一把火烧掉了吕嬷嬷的大部分物品,却也暴露了灭口之人。
宫人都忙着寿宴,能准确找到她住处并带油入内的只有熟悉宫道者。起火前,一只在御膳房偷肉的黄鼠狼看见两名小太监抬着油桶经过。
我们不能拿黄鼠狼上堂,便去查当日各处领油簿。尚衣局以染布为名多领了两桶桐油,签字的小太监恰好是平阳侯安插进宫的远亲。
北境毒马与宫宴下毒,终于连在了一起。
十四
平阳侯被传入宫时没有慌。
他承认尚衣局小太监与自己沾亲,却说一个远房亲戚做什么,不能算到侯府头上。
军草车是兵部主事所买,驿丞收的是无名银票,吕嬷嬷已经死了。每条线都指向他,每条线又都差最后一步。
萧承珩若动用摄政之权强行抄府,朝臣会说他借王妃中毒铲除异己。
我去马厩找照夜。
“吕嬷嬷摸你时,还做过什么?”
【她来送帖子,和门房说话。后来一辆灰马车来接她,她上车时骂车里的人弄脏裙子。】
“车里有什么?”
【一只鸟。黑色,脚上有铜圈。】
那不是普通鸟,而是军中传信用的黑羽鸽。平阳侯早年管过兵部驿传,府中仍养着一批。
王府亲卫随后查到,吕嬷嬷死前每逢初五都会去城西放生池。池边鸽棚主人供称,她不是放生,而是带走鸽脚上的信。
我们没有立即抓人,而是在下一次初五放出一只带假信的黑羽鸽。信中写萧承珩已找到北境换车的真正目击者,约在城外破庙交接。
平阳侯府果然派出死士。
亲卫将人拿下,在领头者靴底搜出侯府暗卫才用的铜牌。破庙外另埋伏了三名御史派来的差役,整个抓捕不再只是摄政王府的一面之词。
死士起初不招。
萧承珩也没有用刑,只把换车驿丞、尚衣局领油簿、吕嬷嬷与鸽棚往来的日期逐项摆在他面前。第三日,死士供出平阳侯府管家。
管家再供出平阳侯。
案卷递到皇上面前时,证据终于不需要一匹马替我们说话。
十五
平阳侯下狱后,朝中仍有人攻讦我。
他们不知道我能听懂动物,却怀疑一个在庄上长大的女子为何总能提前发现线索。有人说我以媚术迷惑摄政王,也有人翻出沈家当年的说法,称我幼时便举止怪异。
京中甚至开始有人往王府门前扔符纸。
照夜踩烂一张,大将军叼走一张,鹦鹉学会了“妖妃”两个字,逢人便喊。周管家气得要驱赶围观百姓,我没有答应。
他们害怕的并不是我真的伤了谁,只是一个女子知道了太多,还没有乖乖闭嘴。
我命人将平阳侯案已经公开的证据抄成告示,贴在符纸旁:哪一日换车、哪一处领油、何人供认,全写清楚。愿意信妖术的人仍会信,至少愿意看事实的人有东西可看。
父亲为了撇清关系,上折说我自幼患有癔症,常对牲畜自言自语。
皇上在朝会上问萧承珩,摄政王妃是否真有异状。
他答:“臣妻确实会同马说话。”
满朝哗然。
他又道:“臣在军中也常同战马说话。若此为癔症,北境十万骑兵皆有病。”
下朝后,我问他为何不干脆否认。
“今日否认,来日有人看见你与照夜说话,便能拿本王的话定你欺君。”
“可他们仍会觉得我古怪。”
“你本就与旁人不同。”
我心里一沉。
他接着说:“不同不是罪。”
“若有一日,这份不同真的给你惹来麻烦呢?”
“那便解决麻烦。”
“若解决不了?”
“与你一起担。”
他说得像在陈述明日会下雨,毫无动人语气。可我知道,对一个习惯独自做完所有决定的人而言,“一起”已经是很重的两个字。
只有六个字。
我站在长廊里,忽然红了眼睛。
幼时我无数次想从父亲嘴里听见这句话。后来不再期待,竟由一个最不擅长说话的人告诉了我。
沈家侵吞母亲嫁妆一事也在这时查清。几处田契归还我名下,继母擅改药方没有确凿害命证据,只按侵产问责。弟弟买来的武试名次被革除,父亲因伪造名册停职查办。
我没有求萧承珩加重处罚,也没有替他们遮掩。
动物给我的只是墙后木箱的位置,真正让沈家认账的,是租册、田契和他们自己留下的签押。
十六
案子结束后的第七日,萧承珩带我去了城外。
照夜驮着我们走到一片开阔草坡。坡下新建了一排马厩,几匹从北境退下来的伤马正在晒太阳。
六年前被我救过的那匹马也在。
它已经老了,左后腿仍有些跛,看见我却慢慢走来,将头放在我肩上。
【小姑娘,你长大了。那个不会说话的笨蛋终于把你找来了。】
“它还记得我。”我摸着它花白的鬃毛。
“我也记得。”萧承珩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玉簪。
不是锦鲤说的那支。那支过于华丽,被他买回去后又觉得不适合我,压在库里。眼前这支只雕了一片小小银杏叶,与我母亲留下的旧簪很像。
“六年前,我回京后让徐长史去找你。他说你在庄上过得自在,不愿回沈家。我当时以为不打扰便是对你好。”
他停了一会儿。
“后来赐婚名单送到摄政王府,我看见沈家二姑娘的名字,才知道他们仍想替你决定一生。我进宫换了赐婚人选,却也没有先问你愿不愿意。”
“若我不愿意呢?”
“我会替你求一道和离旨意。田庄与王府给你的东西都归你,没人能再送你回沈家。”
我看着他,忽然问:“若我带着你的秘密离开呢?我知道你的军中布置,也知道你曾在赐婚名单上动过手脚。”
“你若想害我,早在北境便有机会。”
“王爷总这样相信人?”
“不。我只相信自己看过的事。”
动物的话只能给线索,他判断一个人也是如此。不是因为我救过一匹马,便把我想成不会犯错的仙女;是他看见我查账、回沈家、在北境和宫中做过的每一个选择,才愿意把退路与信任一并交给我。
这样的喜欢不如画像藏了六年动听,却比命中注定更让我安心。
“现在才问,是不是晚了?”
“是。”
他承认得很干脆。
“所以我想重新问一次。沈知微,你愿不愿意留下?”
草坡上的马都停止吃草,竖起耳朵。
照夜急得在旁边刨地,却牢牢记住我的禁令,没有替主人说一个字。
我也没有立刻答应。
“留下做什么?”
萧承珩耳根开始发红。
“做王妃。”
“只是王妃?”
他像面对千军万马一般吸了一口气。
“做我喜欢的人。做这辈子……我最愿意招惹的麻烦。”
他说完后没有逼我回答,只站在原地等。
六年前他自以为不打扰是保护,赐婚时又自以为把我换进名单便是救我。如今他终于肯把决定放回我手中,哪怕我给出的答案未必是他想听的。
我低头摸了摸老马的额头。它没有催促,只说:【选你想选的。人类的一辈子虽短,也不该随便。】
原来一院子最懂分寸的,竟是这匹老马。
十七
照夜终于忍不住了。
【不对!昨晚背的不是这句!昨晚是‘我心悦你,六年前便——’】
萧承珩黑着脸去捂它的嘴。
一人一马在草坡上较劲,所有伤马都开始起哄。
老马说它早知道,枣红马说照夜吹嘘王爷能一口气说十句情话,马厩的小母马则嫌人类求偶竟然不送苹果。
我笑得蹲在地上。
萧承珩松开照夜,站在一片嘶鸣声中,难得显出几分狼狈。
“王妃若不愿——”
“我愿意。”
他安静下来。
“但有条件。”我说,“往后有关我的事,先问我,不许再自作主张。想说什么自己说,不许让照夜代传。还有,不许因为我听得懂动物,便把查案都推给我。”
照夜十分不满:【我传得比他好。】
“第三条最重要。动物说的话只是线索,不能因为你相信我,便越过证据给任何人定罪。”
“好。”
“答应这么快?”
“这几条,本就应该做到。”
他把玉簪插进我发间,动作生疏,险些勾住头发。我疼得吸气,他立刻收手,紧张得比新婚夜还厉害。
最后还是我握住他的手,将簪子慢慢推稳。
当晚回府,周管家摆了第二次合卺酒。
这一次萧承珩没有走。
他将藏了六年的画像拿出来。画纸边缘已经磨损,画上的我蹲在泥里,头发蓬乱,阿黄在旁边冲徐长史狂吠。
我看了很久,说:“画得真丑。”
他认真道:“不丑。”
这是他整晚说得最快的一句话。
十八
第二年春天,我回了一趟旧庄。
阿黄已经老了,听见马蹄声仍一瘸一拐跑出二里地迎我。
它绕着萧承珩闻了三圈。
【还行,爱洗澡,身上没有别的女人,也没有藏肉。】
萧承珩听不懂,只问:“它为何一直盯着本王?”
“夸王爷英俊。”
阿黄立刻叫起来:【我没夸!】
我把它抱上马车,带回王府养老。
此后府里更热闹了。
阿黄与大将军争后院主人,鹦鹉学会了在朝臣来访时喊“老狐狸”,锦鲤仍坚称那支价值千金的玉簪是自己帮王爷选的。照夜则每天巡过我的窗前,热心汇报萧承珩又做了什么。
【王爷今日在书房写你的名字。】
“不听。”
【他让厨房做桂花糕。】
“我已经闻到了。”
【他昨晚说——】
“照夜。”
萧承珩的声音从它身后传来。
照夜立刻迈着小碎步跑远。
他走进廊下,把一碟桂花糕放到我面前。
“今日散朝早,城南新开了一家书铺。你若想去,我陪你。”
“公务不忙?”
“已经做完。”
池里的锦鲤齐声揭短:【没有!折子还堆着!】
我看向他。
萧承珩面不改色:“剩下的不急。”
“王爷从前不是说,最讨厌麻烦吗?”
他如今已经不会再被这句话问得耳尖通红。
至少表面不会。
他握住我的手,当着满院猫狗鸟鱼的面,坦坦荡荡地说:“从前说错了。”
“错在哪里?”
“你不是麻烦。”
“那我是什么?”
“是我喜欢了很多年,好不容易才娶回家的人。”
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声。
照夜隔着半座王府兴奋大喊:【这句说得对!昨晚背的就是这句!】
萧承珩的耳朵终于还是红了。
我踮起脚亲了亲他。
这一次,不用任何动物替我确认。
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