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界女尊,修真界人人得而诛之。
近百年来,各大小门派为了求和,疯狂往我魔宫塞极品幼年灵兽。
饕餮、混沌、九尾狐……一屋子毛茸茸天天为了抢饭打群架。
我堂堂魔尊,活生生熬成了动物园饲养员,掉发严重。
别送了,魔界国库都被这群祖宗吃空了!
直到今天,修真界第一剑尊率领十二长老杀上九重魔渊。
他剑气荡平我的殿门:“魔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我热泪盈眶,一把将嗷嗷待哺的饕餮塞进他怀里:“除妖卫道的大英雄,这些孽畜终于有人接盘了!”
1。
剑气劈开殿门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给混沌崽剪指甲。
它疼得嗷嗷叫,一爪子挠在我脸上。
门外烟尘散尽,站着一排白衣人。
领头那人手持长剑,眉眼冷峻。
“魔头宴秋辞,残害灵兽百年,今日太初剑宗岑砚,替天行道。”
他身后十二位长老齐齐拔剑。
我站起来,脸上还挂着三道血痕。
“你们终于来了。”
岑砚愣了一瞬,很快恢复冷峻。
“束手就擒,可留你全尸。”
我没理他,转身冲偏殿喊:“团子,过来。”
一只圆滚滚的饕餮崽从门缝里滚出来,嘴里还叼着半根桌腿。
我把它拎起来,塞进岑砚怀里。
“除妖卫道的大英雄,这些孽畜终于有人接盘了。”
饕餮崽闻了闻岑砚的剑穗,张嘴就啃。
岑砚手一抖,剑差点掉在地上。
“放肆!”
一位白胡子长老挥剑劈来。
我抬手一挥,魔气卷起十二个人,挨个捆结实,倒挂在殿梁上。
岑砚抱着饕餮,被我单独留在地上。
他咬牙:“你被封在魔渊百年,修为怎会……”
“我只是没了自由,又不是废了。”
我推开偏殿的门。
里面上百只毛茸茸的崽子同时抬头。
下一瞬,嚎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九尾狐在抢白泽的奶碗,穷奇追着毕方咬尾巴,三只狻猊叠在一起睡觉,压得最底下那只直哼哼。
岑砚的脸白了。
“你把它们关在这里,是要炼化它们的妖丹?”
我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炼什么丹?我想要妖丹,自己不会去抢吗?是你们正道一年送一只,送了整整一百年!”
梁上的长老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轻女修小声说:“宗门卷宗里,确实记着每年给魔尊进贡灵兽……”
“闭嘴,叶棠棠。”
白胡子长老喝道。
我转头看着岑砚,冲他笑。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你想做什么?”
“这群祖宗一天要吃八顿,你们十三个人,正好轮班。”
岑砚冷笑:“我太初剑宗弟子,宁死不受魔头驱使。”
我从他怀里拎起团子,掰开它的嘴。
“饕餮能吞天地,最爱吃剑修,它正在长牙,你们谁不干活我就拿谁给它磨牙。”
团子很配合地打了个嗝,吐出半截剑穗。
梁上安静了。
半个时辰后,十三位剑宗高手系着围裙,蹲在兽苑里熬灵乳。
我终于能回寝殿躺一会儿。
刚闭上眼,裙角被人扯住。
一只三尾小狐狸化成人形,奶声奶气地抱着我的腿。
“娘亲,抱抱。”
2。
我低头看它。
小九才化形三天,尾巴还收不回去,屁股后面拖着三条毛尾巴。
“谁是你娘?我是魔尊。”
“魔尊娘亲。”
它把脸埋进我裙子里蹭鼻涕。
我拎起它的后颈往门外一扔。
“岑砚,接着。”
岑砚手忙脚乱地接住,小九在他怀里哇地哭了。
“它怕生,你抱它得托着尾巴根,它昨天摔了一跤,左边第二条尾巴还肿着。”
岑砚低头去看,那条尾巴果然缠着一圈绒布。
他抬眼看我,眉头皱起来。
“既然你心疼它们,为何不放它们回去?它们的父母在山中日夜悲啼,你可知骨肉分离之痛?”
我笑出了声。
“父母?你去问问你们正道,这些崽子的爹娘都在哪?”
岑砚没说话。
叶棠棠在旁边拌着灵乳,小声开口:“卷宗上写,灵兽是各派从深山里捕来的……”
“捕崽的时候,大的不肯就杀了。”
我指着角落里那只缺了半只耳朵的白泽崽。
“它被送来时,脖子上还挂着它娘的角。”
兽苑里一下子静了。
“一百年前,我在魔渊里打了个喷嚏,地动了三天。正道以为我要破封出世,连夜送了一只灵兽进来。”
“我没出去,因为我出不去。他们就觉得,送灵兽有用。”
我一脚踢开挡路的穷奇崽。
“后来哪家灵兽不好养,哪家抓了凶兽怕惹祸,全往我这扔,回头还要在山门口立碑,写着某某派以身饲魔,护佑苍生。”
白胡子长老涨红了脸:“胡说!灵兽进了魔渊,从未有一只出来,不是被你吃了是什么?”
“出不来,是因为它们根本没长大。”
叶棠棠手里的勺子掉了。
她跑过去,一只一只翻看崽子们的牙口。
“这只毕方,是我入门那年送来的,八十年了,翎毛还是乳羽……”
她抬头看我,脸色发白。
“魔渊里的时间,跟外面不一样?”
“魔渊一日,外界一月。”
我掰着手指头给她算。
“你们在外头过了一百年,我在这里熬了三年多,三年多,一百只崽,我没有一天睡过整觉。”
岑砚抱着小九,许久才挤出一句话。
“能改天时流速的阵法,修真界没几个人布得出来。”
“是谁把你封在这里的?”
3。
我没回答,反问他:“你师尊是谁?”
岑砚挺直腰背。
“太初剑宗宗主,。”
我把手里的梳子掰断了。
“冤家路窄。”
“什么?”
“你们宗主,当年提着剑追了我三千里,要剁了我的尾巴炖汤。”
十三个人齐刷刷看向我身后。
我这才发现,自己气得把尾巴放出来了,一条黑亮的猫尾在身后甩来甩去。
叶棠棠眼睛都直了:“魔尊的本体,是只猫?”
“玄猫。”
我把尾巴收回去,“上古天魔,玄猫一族。”
白胡子长老嘴角抽了抽。
岑砚咳了一声,脸色古怪。
“宗主从未提过此事。”
“他好意思提?被一只猫挠花了脸,一个月没敢见人。”
叶棠棠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被白胡子长老瞪了一眼。
她赶紧低头,蹲在地上摸魔渊的石壁。摸着摸着,她的手停住了。
“不对。”
“哪里不对?”
岑砚问。
“这阵法困的是魔尊,可阵眼引的全是天地灵脉,这里的灵气比我们宗门的洞天福地还浓。”
她又爬起来去看头顶的结界。
“改流速要耗掉布阵人大半修为,这哪是封印,这分明是……”
她说到一半,看了我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说。”
“布阵的人,好像是怕魔尊在里面熬日子,特意把外面的百年,缩成了里面的三年。”
我冷哼一声,没接话。
岑砚盯着我,若有所思。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猫毛。
“你们进来的时候,外头是初一吧?”
“是。”
“你们在这待了大半天,外头已经过了半个月。”
十二个长老脸色大变。
“宗门大比……”
“我炉子里的丹药……”
我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想走可以,结界只进不出,你们得帮我把阵破了。”
“你出去了,祸乱三界怎么办?”
白胡子长老怒道。
“那你们就在这待着,等外面过完三百年,你们的徒子徒孙都死光了再说。”
我指了指满屋的崽子。
“这里一百多只灵兽,还有一个凡人孩子,你们不破阵,它们就得陪我烂在这里。”
岑砚低头,小九在他怀里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袖子。
4。
那天晚上,剑宗的人吵了半宿。
我躺在寝殿屋顶上,听得一清二楚。
“师兄,她是魔尊!放出去了,宗门怎么交代?”
“交代什么?交代我们一百年往魔渊扔了一百只灵兽,人家替我们养着,我们还要把人关到死?”
“山下那些被捕了灵兽的猎户,年年去宗门前跪着求还崽子,我们一直说灵兽在魔渊镇魔。”
“如今崽子都还活着,我们却要为了自己的名声让它们永远出不去?”
“我太初剑宗的剑,不是这么用的。”
半晌,叶棠棠先开口:“我去画阵图。”
我翻了个身,拿爪子盖住眼睛。
这一夜,是我三年来第一回睡到天亮。
岑砚带着长老们分成四班,把兽苑看得严严实实,没有一只崽子半夜叫饿。
我变回原形,在桃树底下舔毛。
舔到一半,阿星扒着我的耳朵爬了上来。
阿星是唯一的凡人。
三年前,凡间有个小国跟风,把刚满月的小皇子当成贡品送了进来,说是给魔尊尝鲜。
我差点没把他们的国都掀了,可我出不去。
如今阿星三岁半,是满屋子崽子里最乖的一个。
“猫猫娘亲,那些白衣服的叔叔,是来接我们回家的吗?”
我舔舔他的脸。
“你的家没了。”
外面过了一百年,那个小国早被灭了,他爹娘的坟头都平了。
阿星不懂,歪着头问:“那我去哪里?”
我叼着他的衣领去找岑砚。
“这孩子没有灵根,修不了仙。”
“你们剑宗山下有个镇子,找户好人家,让他读书识字,做个普通人,活到老。”
岑砚蹲下来,摸了摸阿星的头。
“我亲自去办。”
“还有它。”
我又把白泽崽小白推到他面前。
“它是第一只被送进来的,天资最好,送去你们剑宗当护山灵兽,谁敢拿它取角炼器,我就去拆了你们的山门。”
小白一听要离开我,扑过来咬住我的尾巴不撒嘴。
阿星也哭了,抱着我的腿不肯走。
“我不走,我长大了要给猫猫娘亲养老。”
“我能活一万年,你拿什么给我养老?”
“那我天天给你抓鱼,抓到我老了,抓不动了,就让我的儿子给你抓。”
我扭开头,没让他看见我的眼睛。
叶棠棠抱着一卷阵图跑过来。
“魔尊,我找到阵眼了!”
5。
阵眼在魔渊最底下。
叶棠棠趴在地上画了三天,越画越兴奋。
“十八重灵脉环环相扣,每一重都留了生门,修真界能布出这种阵的,只有我小师叔。”
我手里的鱼干掉进了水里。
“你小师叔叫什么?”
“容玦。”
叶棠棠满眼都是光。
“他是我们剑宗的太上剑主,十七岁结婴,三百岁化神,剑道阵道两绝,可惜百年前闭关,一直没出来……”
我冷笑。
“他还有脸闭关?”
叶棠棠的笔一顿。
“魔尊认识小师叔?”
“何止认识。”
我一脚踩在阵眼上。
“破阵。”
叶棠棠不敢再问,咬破手指在阵眼上画下最后一笔。
岑砚和十二长老同时出剑,剑气灌进地脉。
魔渊开始震动。
头顶的结界一层层裂开,外面的天光漏了下来。
我刚要往上飞,脚踝一紧。
一道金色锁链从阵眼里窜出,缠住了我的腿。
我回头,叶棠棠的手还按在阵眼上,满脸心虚。
“对不住,魔尊,宗主交代过,要是你真能出来,就得再套一层锁……”
我抬脚一震,锁链碎成了光点。
“小丫头,你小师叔的阵我都忍了一百年,你这个,我挠两下就开了。”
叶棠棠吓得往岑砚身后躲。
我懒得跟她计较,魔气一卷,把满屋的崽子全兜在身后。
“孩子们,回家了。”
一百多只灵兽齐声嚎叫,跟着我冲出了魔渊。
外面的风凉飕飕的,带着草腥味。
我站在魔渊口,终于又一次看见了人间的太阳。
“把崽子都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我对岑砚说,“我闭关一段日子,谁也别来找我。”
我找了座没人的荒山,一睡就是三个月。
被封了一百年,修为折了大半,我拼命吐纳终于养回了七成。
出关那天,山脚下两个樵夫正在闲聊。
“听说没,太初剑宗那位太上剑主出关了。”
“就是一剑劈了北海的那个?”
“对,出关第一件事,就给全宗门下了令。”
“什么令?”
“找一只黑猫。”
6。
魔渊破封的消息,三个月就传遍了修真界。
那些往魔渊送过灵兽的门派吓疯了,以为我出来要找他们算账,一个个封了山门,连夜把私囚的母兽放回了深山。
再没人敢捕灵兽。
岑砚带着长老,把一百多只崽子挨个送回山里,送不回去的都收进了剑宗的灵兽园。
阿星被送到剑宗山下一户秀才家,改了名,叫平安。
这些都是岑砚托纸鹤告诉我的。
我没回信。
我换了张脸,在凡间的清河镇住下,开了一间鱼铺。
对外说,丈夫早死,守寡三年。
镇上的人对我挺好,直到镇西的钱员外来买鱼。
他买了一条鲤鱼,付了十两银子,第二天就让媒婆上了门。
“宴娘子,钱员外看上你了,要抬你进门做第十九房姨太太。”
“不去。”
媒婆脸一拉:“一个寡妇还挑什么?员外说了,三天后来抬人,你不答应这鱼铺就别开了。”
三天后,钱员外带了二十个家丁堵在我门口。
他一身绸缎,眼睛小小,大腹便便。
“小娘子,你那死鬼丈夫说不定早就投胎了,难道你还要为他守节?跟了我吧,保你吃香喝辣。”
他伸手来摸我的脸。
我攥紧了手里的杀鱼刀。
魔尊在凡间杀人,因果太重会招天雷。
我在想,是把他扔进河里喂鱼,还是半夜去他家把他的钱全烧了。
钱员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笑得更得意。
“来人,请小娘子上轿。”
两个家丁上来扭我的胳膊。
我刚要动手,院门轰的一声飞了出去,砸在钱员外的轿子上,轿子当场散了架。
钱员外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门口站着三个人。
岑砚,叶棠棠。
还有一个白衣男人,墨发用木簪挽着,手里提着一条刚尾巴还在打摆的鲈鱼。
他盯着那两个家丁按在我胳膊上的手,眼神沉了下去。
家丁们腿一软,自己松了手。
钱员外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你是谁?敢坏老子的好事!”
那人走进院子,把鱼放在我的砧板上,转身面对钱员外。
“听说宴娘子的丈夫,早就死了?”
“是又怎样?”
他笑了一下。
“巧了,我也想知道,我是哪年死的,埋在哪座山头。”
“在下容玦,正是这位宴娘子的亡夫。”
7。
钱员外上下打量他,啐了一口。
“装神弄鬼!一个小白脸也敢跟老子抢人?给我打!”
几十个家丁抄着棍子冲上来。
容玦只抬了抬手指,二十根棍子同时脱手,整整齐齐插进了院墙。
家丁们傻在原地。
我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开口:“容道友,你上回在京城,是不是一指头戳穿了一个知府的脑袋?”
容玦配合我:“是知府吗?我记得是个员外。”
“那你这回轻点,别弄脏我的院子。”
钱员外的裤子湿了一片,他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家丁们也是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院子里终于清净了。
我指着地上碎成木屑的门板。
“这是我花了五两银子请最好的匠人刚做好门,可以招财纳吉,你坏了我的运道,修不好别进来。”
容玦愣了一下。
岑砚和叶棠棠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修真界第一人,太初剑宗太上剑主,被一个卖鱼的寡妇指使着修门。
容玦却笑了,挽起袖子。
“好。”
他抬手幻化出一块上等的金丝楠木,用小木槌和凿子蹲在地上一点点刻着。
叶棠棠凑到我身边,似是猜到了什么又觉得不可置信:“魔尊,您和小师叔……”
“他是我道侣。”
“啊?”
“不过,我正打算跟他解契。”
容玦手里的锤子砸在了自己手指上。
岑砚嘴唇哆嗦:“宗主说,小师叔当年被一只妖物迷了心窍,差点自毁道途,原来那只妖物……”
“就是我。”
我冷笑。
“你们宗主骂我狐媚子,说我耽误了他师弟的剑道。”
“再说,迷心窍这种事,一个巴掌拍得响吗?。”
叶棠棠张大了嘴,转头去看容玦。
“对,是我先赖着她的。”
容玦低着头修门,耳朵尖红透了。
一个时辰后,门修好了,比原来那扇还结实。
他站在门口擦了擦手。
“秋秋,门修好了。”
我打了个寒颤。
“谁准你这么叫的?”
“你以前准的。”
“以前是以前。”
我把门一关。
“天黑了,慢走不送。”
8。
门外传来敲门声。
“秋秋,镇上的客栈都满了。”
“那就睡大街。”
“我是你夫君,睡大街,邻居会说闲话。”
我拉开门,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容玦整个人飞了出去,挂在了对门的槐树上。
岑砚和叶棠棠站在树底下,仰着头不敢出声。
容玦从树上跳下来,理了理衣襟,冲他们吩咐:“你们去镇口那家客栈住,房钱记我账上。”
“那小师叔你呢?”
“我守着你们师婶。”
“谁是他们师婶!”
我在门里吼。
半夜,我泡在药桶里疗伤。
魔渊那一百年,经脉里积了不少阵法灵力,每晚都得用药泡开,疼得我直冒冷汗。
后背的旧伤又裂了。
我咬着牙去够药膏,一只手先我一步把药膏拿了过去。
我猛地回头。
容玦站在屏风后,垂着眼,没往桶里看。
“你怎么进来的?”
他没说话,只是将微凉的药膏涂在指腹上,搓热了再敷在我的伤口上。
我抓起水瓢砸过去。
他偏头躲开,继续帮我敷药。
“这道伤,是邪修打的那一下吗?这么久了都没长好……”
“拜你所赐,我在魔渊里没处找药。”
他的手指顿住了。
“风光霁月的容道友,你这样的行为很下作你知道吗?”
“秋秋,我伺候自己的道侣,不算下作。”
“我说了要解契。”
“我不解。”
他放下药膏,蹲在桶边,抬头看我。
“当年那些邪修,专吞你们玄猫一族的魔心,你的修为卡在化神前,一旦被他们抓住,可能连魂魄都留不下,我只是为了保护你。”
“魔渊是我找了三年的地方,阵是我一笔一笔画的,我算过,外面一百年,你在里面只熬三年,等我把邪修杀干净,就去接你。”
“我不知道会有人往里面送灵兽……”
“说完了?”
他点头。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他另一边脸上。
“容玦,你问过我吗?”
他半张脸红了也吭声,只是就那么看着我,眼眶红了。
9。
我第一次见容玦,是四百年前。
那时我刚化形,在魔域待腻了,偷跑到人间找吃的。
魔域的长老说,人间最好吃的是书生,细皮嫩肉。
我跟着一个书生走了半条街,闻到他身上一股酸墨味,扭头就走。
后来我闻到了烤鱼的香味。
清溪边上,一个白衣男人坐着钓鱼,旁边架着火,鱼皮烤得金黄冒油。
我变回原形,蹲在草丛里看了半个时辰。
等他转身去添柴,我冲过去叼起一条就跑。
没跑出三步,后颈一紧,被他拎了起来。
“哪来的小野猫?”
我在他手里张牙舞爪:“放肆!本座是天魔,你敢拎本座的后颈?”
他愣住了,盯着我看了很久。
“会说话的猫?”
“本座不是猫,本座是未来的魔尊。”
他把我放在膝盖上,把那条鱼的刺一根根挑干净,递到我嘴边。
“吃吧,小魔尊。”
我吃了三条鱼,肚子滚圆,爬不起来。
“你人不错,本座决定了,以后你就是本座的厨子,等你老了,本座给你养老送终。”
“我还用不着人送终。”
“你别犟,凡人都要死的。”
他笑了,却没反驳。
那天夜里,我赖在他的竹屋不走。
“我是男子,你是姑娘家,同住一屋不合规矩。”
“本座是猫,猫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他叹了口气,把唯一的床让给我,自己在门口打坐。
我在他竹屋里住了两个月,天天吃鱼,吃胖了一圈。
有一天,竹屋外来了一群背剑的白衣人,对他行礼。
“小师叔,宗主请您回山,附近有魔物出没伤了不少人。”
我缩在床底下,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原来他是剑修。
当晚,我趁他打坐,从窗缝里钻出去,一口气跑出八百里。
我在一座城里落了脚,变成了一家商户的女儿,又用幻形术捏了爹娘和几个丫鬟仆妇。
刚安顿好,城里的知府就看上了我,派人抬来聘礼。
我当即捏碎了茶碗,把媒人赶了出去。
等我出门透气,看见府外的巷子里,躺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白衣人。
10。
是容玦。
他胸口一道剑伤深可见骨,倒在泥水里看上去好像只剩一口气。
我蹲在他旁边,戳了戳他的脸。
没反应。
我想走。
他是剑修,醒了说不定一剑劈了我。
走了两步我又回去了。
他烤的鱼真的很好吃。
我把他拖回了家。
他昏了七天,醒来时,我正趴在他床边打盹。
他睁眼看着我,看了很久。
“姑娘是……”
“我是这家的小姐,你倒在我家门口,是我救了你,你叫什么?从哪来?”
他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了。”
我乐了。
“那你记得怎么烤鱼吗?”
“好像记得。”
“那你以后就在我府上当厨子,我管吃管住,还给你发工钱。”
他点头:“好。”
他真的当了我的厨子。
一日三餐,餐餐有鱼,清蒸、红烧、糖醋,没有一天重样。
那个知府又来提亲,带着一队衙役,说我不嫁就抄我的家。
容玦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他一句话没说,不知道从哪里召唤出来一柄剑,那队衙役吓得跑出了大门。
我瞪着他:“你不是失忆了吗?”
“失忆了,功夫还在。”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剑宗百年一遇的天才,那道伤是追杀一个魔修时中了埋伏。
其实他早认出了我,还装失忆赖在我家。
可那时候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做饭好吃,长得也好看。
有天下午,院子里的海棠开了,他在树下练剑。
我躺在廊下的摇椅上,嗑着瓜子看他。
一剑出去,满树花瓣齐落。
人间有句话叫做: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此刻我深以为然。
“容玦。”
他收剑回头。
“你真好看。”
他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张一年到头冷着的脸,从耳朵根红到了脖子。
11。
那之后,我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
容玦经不起夸。
我夸他鱼烧得好,他第二天做了一桌子鱼。
我夸他手好看,他递碗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我夸他腰细,他三天没敢在我面前练剑。
城东王家小姐招了个上门女婿,敲锣打鼓热闹了三天。
我趴在墙头看完,回来对容玦说:“我也要招个赘婿。”
他在劈柴,斧头停在了半空。
“你要招谁?”
“你啊。”
我随口说的。
“你长得好,会做饭,又没家人,招你最合适。”
他放下斧头,转过身看我。
“好。”
“啊?”
“我能入赘。”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
“你说的,不许反悔。”
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嘴上却不肯认输。
“谁反悔谁是小狗。”
我们真的成亲了。
洞房那晚,我喝着合卺酒,心里打着算盘。
凡人活不过百年,等他老了,我就假死,换个地方接着当我的魔尊。
酒刚咽下去,手腕一烫。
一道金色纹路从我腕上浮起,跟他腕上的连成了一线。
“道侣契?”
我差点把酒杯捏碎。
“容玦,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结了这个契,一个死了,另一个也活不长!”
他握住我的手腕。
“我知道。”
但我现在只是一个“凡人”而已,人世间的感情真的能教人生死相许吗?
我不知道答案。
之后,我们过了五年太平日子。
有一天,他收到一只纸鹤。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秋秋,师兄让我回宗门一趟。”
“回就回呗。”
“我想带你一起去,让他见见你。”
“行啊。”
“剑宗宗门大阵能破除一切幻术,到时候你的尾巴记得藏好。”
我手里的鱼干掉了。
12。
我腾地站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摸了摸鼻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绯红。
“你夜里睡着了,尾巴会露出来,缠着我的……我的……”
“还有,你睡迷糊了,会在我胸口踩来踩去,打呼噜。”
我的脸红透了,抓起枕头往他脸上砸。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不在意,只要你是我的道侣,你是什么我都不在意。”
他接住枕头,把我连人带枕头抱进怀里。
“而且,我也怕把你吓跑了,剩下我一个孤家寡人的。”
我在他怀里闹了半天,最后还是跟他回了剑宗。
贺长渊一见到我,脸当场绿了。
“魔物!你竟敢迷惑我师弟!”
他拔剑就砍。
容玦挡在我前面:“师兄,她是我道侣,我们已经结了契。”
贺长渊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剑宗上下乱作一团。
我趁乱溜去后山,碰到容玦的师姐,听她哭诉心上人是只千年妖狐,被宗门拆散了。
我给那只妖狐递了个信,让他半夜来山门口接人。
第二天,贺长渊醒了,听说师妹跟妖狐跑了,又晕了一回。
容玦拉着我,连夜下了山。
我们在人间游荡了几十年。
他陪我去南海吃鱼,去北原看雪,我陪他去西荒斩魔,去东洲寻剑谱。
直到有一年,修真界开始出事。
一群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邪修,专吃天生灵体,吃魔心、吃妖丹、吃剑骨。
邪修头子放出话来,最想吃的,是上古玄猫的魔心。
我在一次赶路时,被十几个邪修围住了。
容玦赶到时,我后背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血流了一地。
他把我护在身后,一剑斩了七个。
但他也挨了一掌,却紧紧抱着我,手抖得不像话。
“容玦,你抖得我怀里的小鱼干都掉了。”
“卿卿,我害怕。”
原来傲视天地的剑修天才还有害怕的时候吗?
13。
邪修越来越多。
他们找到了克制我的法子,那是一种锁魔阵,让我失去法力变回原形,任由他们生杀予夺。
“擒贼先擒王,我要把他们老大统统杀掉。”
“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们冲着我来的,如果我一直躲着,他们就要去吃别人了。”
“秋秋,你打不过他们的。”
“打不过我也要打,玄猫一族的魔心,是在生死里磨出来的,我躲了,这辈子都别想化神。”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给我炖了一锅鱼汤。
我喝完,就睡着了。
再醒过来,我已经在魔渊底下了。
四周全是阵纹,我撞了七天七夜,一道都没撞开。
阵上留着他的两个字:等我。
我对着那两个字,骂了他三天。
后来,有人往里面扔进来第一只灵兽。
回忆到这里,药桶里的水已经凉了。
容玦还蹲在桶边。
“秋秋,你恨我,我知道。”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解契。”
他解下腰间的剑,剑柄朝我递过来。
“你不解气,就捅我,捅几剑都行,捅死了也行。”
“你可以守寡,但我死都不同你解契。”
我接过剑,一脚把他踹出了窗户。
外面传来扑通一声,他掉进了我养鱼的水缸。
第二天,叶棠棠来送早饭,看见容玦狼狈地坐在门口,身上尚有未干透的水痕,吓了一跳。
岑砚把她拉到一边,悄声把昨晚的事说了。
我在屋里听着。
叶棠棠沉默了一会儿,叉起腰。
“小师叔,这事是你不对。”
容玦抬头看她。
“换我被人一碗汤放倒,关了一百年,醒过来还得天天给人养孩子,我也得捅你。”
“棠棠。”
岑砚扯她袖子。
“师兄你别拉我,我是阵修,我最知道被人锁着是什么滋味。”
她转身冲屋里喊:“师婶,我站你这边!”
我推开窗:“谁是你师婶?”
“那我站魔尊这边!”
容玦坐在门口,看看她,又看看我,嘴角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14。
叶棠棠站了我的队,岑砚就夹在了中间。
他找了个机会拦住我。
“魔尊,有件事,师叔不让说,我觉得你该知道。”
“说。”
“你被封进魔渊后,师叔一个人去了邪修老巢。”
“他在里面杀了三个月,邪修头子是他亲手斩的,上百个魔修据点,他只用了两天就全部踏平了。”
“宗主找到他时,他道基碎了一半,只剩一口气,手里还攥着魔渊的阵图。”
“他不是想把你关一百年,而是他闭关了一百年才醒过来,一醒过来就嚷嚷着下山,掌门担心却又拦不住,特意让我跟师妹跟着保护。”
我手里的鱼干捏成了碎渣渣,却还是气不过。
“他活该。”
岑砚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天,我关了鱼铺。
我把岑砚和叶棠棠赶回剑宗,自己去了南疆。
修为还差三成才能彻底恢复,只有在生死里历练,才补得回来。
走之前,我没跟容玦打招呼。
可他一直跟着我。
我在山里打坐,第二天醒来,洞口多了一筐烤好的鱼干。
我被一伙山匪盯上,半夜醒来,那伙山匪全被捆在树上,嘴里塞着自己的臭袜子。
我在南疆沼泽里斩了一头千年蛟,力竭倒下,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白袍,袍子上是他惯用的松木香。
我拎着那件袍子,冲林子喊:“容玦,出来。”
没人应。
我把袍子扔进了泥潭。
第二天,洞口又多了一件新的。
后来我进了万妖秘境,碰到一个合欢宗男修。
他长得不错,嘴也甜,一口一个仙子,非要跟我结伴。
“仙子一个人多危险,不如让在下陪着……”
他的手刚搭上我肩膀,一道剑气削掉了他半边袖子。
容玦从树上跳下来,挡在我们中间。
“她有道侣。”
男修疑惑地朝四处看看:“道侣?在哪呢?”
容玦面不改色:“正是在下,剑宗容玦。”
剑宗天才之名如雷贯耳,男修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看着容玦。
“你一个剑主,天天跟在我后面,捡我吃剩的鱼骨头,还跟个毛头小子争风吃醋,你要脸吗?”
“只要你不跟我解契,我要脸做什么?”
他低声说。
“秋秋,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转身就走。
“你以前的脸皮,我记得没这么厚。”
15。
秘境深处,有一窝万年妖兽。
我们误打误撞惊了兽潮。
几千只妖兽冲过来,我变回原形在兽群里厮杀,杀到最后,魔气快消耗尽了。
一头妖王从背后扑过来。
我没来得及躲。
容玦一剑劈开了那头妖王,挡在我面前。
剑还没收回,他就吐了一大口血。
我变回人形接住他。
他脸色惨白,嘴角不断溢出鲜血。
我慌了:“容玦!”
他用月白色的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卿卿别怕,死不了,我才不忍心让你真做了寡妇。”
他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倒在我怀里。
我扣住他的手腕一探,七经八脉溃不成军。
这一路,他就是拖着这样的身子跟着我。
我背着他杀出了秘境。
找了个山洞把他放下,把身上所有的丹药全喂给了他。
他悠悠转醒后,看着我笑。
“秋秋,你哭了。”
我转过头不看他:“沙子进眼睛了。”
他脸色苍白,咧开嘴笑得直冒傻气:“这山洞里可没有沙子。”
我想掐死他。
“你这伤,要什么药才能治?”
“只要再找到一味九幽草和昆仑雪莲就可以了……”
“我去找。”
“秋秋……”
“闭嘴,我们还没解契呢,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长,我可不是担心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当天夜里山洞很冷,我变成原形缩在角落里睡觉。
半夜,一只手把我捞了起来。
“秋秋,我旧伤发作冷得睡不着。。”
我想挠他,看见他发白的嘴唇,爪子又收了回去。
他把我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他换了身衣服。潋滟红衣,衣摆上还绣着金线。
我愣住了。
当年入赘那天,他穿的就是红衣,我曾说他穿红色最好看。
“秋秋,好看吗?”
我扭过头不看他。
他蹲下来,指尖挠了挠我的下巴。
我的喉咙里,不争气地冒出了呼噜声。
他笑出了声,把我抱起来,从头顶一路摸到尾巴尖。
我们花了七十年,走遍三界,集齐了所有的药。
回剑宗那天,他牵着我的手,站在山门口。
“秋秋,我们回家。”
16。
刚踏进剑宗山门,我们就被拦住了。
贺长渊带着一群长老,堵在大殿前。
七十年不见,再次看见我,脸还是绿的。
“魔头,你还敢上我剑宗!”
“师兄。”
容玦皱眉。
“你闭嘴!为了这只猫,你道基都毁了,今日我就替师门清理……”
他话没说完,身后的灵兽园里传来一阵震天的嚎叫。
一头三丈高的白泽冲出来,一头撞开了贺长渊。
是小白。
它长成了剑宗的护山神兽,跑到我面前低下脑袋,在我手心里拱了拱。
“娘亲。”
贺长渊僵在了原地。
紧接着,灵兽园里一百多只灵兽全冲了出来。
饕餮团子长得比殿门还宽,一口叼走贺长渊的拂尘,嚼得嘎吱响。
九尾狐小九化成人形,扑进我怀里。
“娘亲!你终于回来了!”
它们围着我嗷嗷叫着喊娘亲,把大殿前挤得水泄不通。
贺长渊身后的长老们,一个个张着嘴,说不出话。
岑砚从兽群里挤出来,冲我行了个礼。
“师婶,这些年它们守着剑宗,打退了三次魔潮。”
叶棠棠在后面跳着脚挥手:“师婶!它们天天念叨你!”
贺长渊看看我,看看一百多只灵兽,又看看自家的护山神兽,脸色从绿变青,又从青变白。
最后,他一甩袖子,走了。
容玦去闭关疗伤了。
第三天,岑砚来找我。
“师婶,阿星他寿元要尽了”
我连夜下了山。
山下的镇子里有一座宅子,门口挂着丞相府的匾。
阿星做了丞相,辅佐了两代帝王,如今七十九岁,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了。
我隐了身形,站在他床边。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
他睁开眼,望着我站的地方,忽然笑了。
“猫猫娘亲,你来了。”
我愣住了,他明明看不见我。
“我知道你会来的。”
“我没能给你抓一辈子的鱼,可我的儿子孙子,每年都往清溪里放鱼苗,那条溪,现在全是鱼了。”
我显出身形,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瘦,摸上去全是骨头。
“娘亲,我老了,不能给你养老了。”
“你要好好的。”
他最后笑了笑,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夜。
天亮时,我回了剑宗。
下了一夜的雪,山门前的长阶全白了。
长阶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红衣,头上肩上落满了雪。
是容玦。
他的伤好了,脸上有了血色,看见我冲我张开了手。
“秋秋。”
我走上长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把我抱进怀里,拍掉我头上的雪。
“我烤了鱼,回家吃吧。”